第二十六章
我和英子之间的故事至今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过,包括方草、小凤和顾艳玲。她们不
知道我的人生旅途中还有一个叫英子的女孩留下的足迹。方草后来虽然知道了英子的名
字,但她却不知道这段故事。这段故事是我和英子两个人的秘密,我一直珍藏在心里,
不知英子是否忘记了,我想英子是不会忘记的。不论她如今身在何方,那片记忆她都是
无法抹去的。我们的故事很偶然也很自然,它的导演应该是人事局那个官僚胖局长。如
果不是他的大笔一挥把我打发到青山中学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我这辈子也就不可能认
识一个叫英子的女孩。英子虽然没有对我的人生产生什么影响,但她却为我烦恼的人生
带来过愉悦和幸福,因此这段记忆非常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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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的时候父亲要去送我,我不让他去。父亲有些伤感。母亲眼睛红红的,说让
他去送一程吧。我没有再阻拦。父亲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和母亲走在后面。那时
太阳刚出山,阳光很耀眼。我回来的十多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乍一见太阳有一种亲切
感。可我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出了村子父亲还要送,我不让。父亲就把行李递给我,
说:在单位一定要注意同别人搞好关系。人生在世,诚实为本,老老实实地工作。母亲
抹了一下眼睛,说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别再难为小凤了,那丫头人不坏,这个家没她不
行。母亲说的是一句极平常的话,我听着却有些伤感。我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但我没
提小凤。我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我怕回头见到母亲抹泪的样子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
泪。那时我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十年不归。
小凤是在我同父母分手后跑着赶来送我的。我说我不用你送。她不说话,眼睛里有
泪水在跳动,她从我肩上接过行李背在肩上低着头在前面走。我们就像两个陌生的路人
没有一句话。我一路想着我如何找到方草以及找到她以后的生活。我不知道小凤这一路
在想些什么。
车到瑶城正是中午,我买好了下午去青山的车票,寄存了行李,然后就去街上溜达,
想顺便吃点东西。没有风,阳光显得格外暖和,街上的人个个都显得懒散悠闲的样子,
惟独我一个人悠闲不起来。我转了两条街竟没找到一家开业的饭店,就问一个在饭店门
口晒太阳的老人。老人说瑶城的饭店都要等到十五以后才开业。我惊异道:为什么?老
人翻着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都不懂?我张着
嘴说不出话,突然觉得瑶城距我还很遥远。
我放弃了吃饭的念头。在往回走的时候无意间路过了医院门口。医院里看病的人很
少,农村人一般过年是不看病的,除非得了急病,这个规矩我从小就懂。我的脚不知不
觉走进了医院大门,眼睛情不自禁向左望去,看见了院子南面围墙边那片小竹林,脚就
向竹林走去。竹林与几年前没有什么变化,那种竹子是永远长不大的,人们选它的理由
就是看中了它永远长不大的特点,就像男人喜欢永远年轻的女人一样。我惊讶地发现,
在我和方草当年坐过的地方仍然铺着一张报纸,是一张两天前的省报。报纸上有两只屁
股压过的痕迹。我坐在了报纸上,眼前便出现了过去的情景,这情景一直伴随我到达青
山中学,直到见到了那个叫英子的女孩时才消失。
校园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它背靠青山面向公路。山上树木茂盛,公路车辆稀少,
环境十分优雅。这就是青山中学。我对它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特别适合安度晚年。大门
右侧一栋向阳的平房是教师宿舍,我走进大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走廊上看书的那个
女孩,她就是英子。在那一瞬间我心里为之一震,脚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这并不是因
为这个女孩长得漂亮让我心动,而是她太像我正在想着的方草了。她也穿着一件和方草
那件一样的大红棉袄,也是短发垂肩,甚至那方方的脸型和鼻子五官都很相像。我一点
也不认为这是因为我对方草长期的思恋所致,我脑海里的方草确确实实就是眼前这个女
孩。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帝有意抚慰一颗过于消沉的心而安排我在这里和她相逢的。她会
给我孤寂的心带来安慰吗?
她看见我进门就站了起来,远远地望着我微笑着。那笑妩媚而略带一丝羞涩,特别
地撩拔人,她让一个男人冰冷的心一下子暖起来。
她说:你就是新来的林老师吧?
我点点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说:吴校长走的时候特地告诉过我,说你可能要提前来,叫我一定要等你,不然
你连吃的睡的地方都没有。她放下手里的书从我肩上接过行李,说:学校还要等到二十
才开学,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我笑笑:我想提前来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
她低头一笑:环境还要适应的吗,到处还不都一样?
我望着眼前这个酷似方草的女孩,心里冒出了许多疑问:为什么校长要让一个女孩
子在这等我,她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我不忍心把这么漂亮的女孩和食堂管理员勤杂工
之类的工作联系在一起。转而一想其实她干什么工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长得很漂亮,
而且很像方草。重要的是我和这个漂亮女孩从此开始认识了。她让我每天都能看见我一
直在寻找着的方草的影子,让我对方草的印象永远保持新鲜和清晰。
女孩开朗大方,笑起来特别撩人,惟独这点不像方草。方草显得过于深沉稳重,让
人觉得她的心里装有太多的忧伤。我真不知道我到底应该喜欢哪种性格。这两种性格就
像两件颜色不同的衣服,穿在两个女孩身上都很漂亮,两个我都喜欢。我想我这是有点
作茧自缚或自作多情,漂亮女孩一个笑靥一个眼神便引起如此离奇的联想,真是荒唐可
笑。我们根本不像两个陌生人的初识,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邂逅相逢,一句客套话
也没有便消除了陌生感。她把我的行李提到我的宿舍。我的宿舍与她的宿舍只相隔三间
屋子。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床橱桌椅都是现成的。
我说:这里有人住?
她说:原来是肖老师住的。
我说:肖老师呢?
她说:过年前调县里去了,你来就是接他的班,教初三语文。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人事局看到的情景,校长纠缠胖子局长可能为的就是这个肖老
师。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像一曲戏,我上场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场上了,可我却没见着。
这个伏笔在这里才有了交待。我真羡慕那个肖老师,竟然有本事从一所山沟中学跳
到县城去,没有足够的马力是绝对不行的。同时我又有些恨他,他留下了这个空缺坑害
了我。
可一想如果不是这样我能见到这个像方草的女孩吗?世上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只
是人们往往不太在意另一面而已。女孩就像我的妹妹,手脚利索地一会就收拾好了我的
床铺,把我的东西一一摆放好,说你休息一会吧,我去做晚饭。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
她不仅穿着长相连一抬手一投足都像方草。她不仅收拾好了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同时
也收拾了我乱七八糟的心。我想我们的相逢绝不是人生的某种巧合,而是一种缘分。这
让我想起了八岁时算命瞎子说过的话。我的确很得女人缘,三十不到就已经被女人搅得
身心交瘁,而眼前又出现子第三个漂亮女孩,我好像预感到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我
觉得我的想法有些下流,脸悄悄地热了一下。我在椅子上坐下,指指床说:坐一会吧,
时间还早。她笑笑,就在床上坐下。
我说:你穿红颜色的衣服真好看。
大伙都这么说。她笑着说:我有很多红颜色的衣服。
我知道她在这所山村中学里一定是很受人关注的女孩,尤其是结了婚的男人,这种
感觉我有过。我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怎么叫你?
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是吗,我没告诉你吗?她说:英子,我叫英子。
英子?我突然想起了林海音笔下的那个叫英子的女孩。
她笑着问:很土,是吗?
不,很好听。我说你读过林海英的《城南旧事》吗?那里面也有个叫英子的女孩,
长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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