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70这个夏天的后半程,我的生活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心里痛苦不堪。我心里本来就
够烦的了,却又冒出了顾艳玲和杨西鸣,我似乎成了他俩那场冲突的罪魁祸首。在杨西
鸣的眼里我不仅成了他事业上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他的情敌。那阵子杨西鸣好像变得
忙了起来,整天见不到人影。我想再找他好好地谈一次以消除误会,却一直找不着机会。
每次见面他都爱理不理我的样子,弄得我很尴尬。我的尴尬让杨西鸣脸上获得了一丝快
感,他好像要在我的身上一点点地找回在顾艳玲面前丢失的尊严。我除了委屈还有些无
奈。
我和小凤的离婚计划陷入了无限期的僵持状态。我们仍然过着没有语言没有性生活
但少了争吵的生活。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实际上像一盆沸腾的开水燎烫着我。我每天都
要面对小凤近似裸体的肉身的挑逗却还要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这对一个快三十的男人
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我越来越担心我整天面对两个女人的挑逗我的毅力还能
够坚持多久?我感到身体里的那只怪兽快要将我的脊梁咬断了,我随时都会崩塌。
我和小凤像是两个陌生人租住了同一间屋子,我为她付房租,她替我烧饭管理家务
带孩子,到晚上我们上各自的床,似乎我们的生活日程中没有性生活这一项内容。尽管
我对性生活的欲望非常强烈,但因为没有这一项内容,我还是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性欲,
以免坏了规矩。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做梦,去那个飘渺的环境里去释放自己的欲望。因
此做梦成了这个夏天我最快乐的一件事情。
开始的时候我梦见的都是方草和英子,我们就像两条光滑的大鱼。有时在水里,有
时在芳香的油菜花上,有时则在青山中学那张嘎吱响的板床上。我们一遍遍地重复着那
激动人心的过程。方草和英子兴奋的时候仍像过去那样喊叫,甚至流泪。我们每一次都
是在流泪中分手,然后我就醒了。自从顾艳玲来到我身边以后,我梦见方草和英子的机
会少了,顾艳玲取代了方草和英子。顾艳玲的身上好像抹着一层油,我总抓不住她。我
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网,永远靠不到一起。顾艳玲兴奋的时候也喊叫,但她不
流泪,她叫过就冲我笑,那笑挺诱人。我总不是在她喊叫的时候获得快感,而是在她笑
的时候,这让我有点困惑。我们每次都在她的笑声中分手,然后我就奇妙地醒来。而我
每一次醒来都发现小凤睡在了我的身边,她正在如痴如醉地抚摸我,而我的手也奇怪地
搭在她的敏感部位。
原来我的梦并不是自己作的而是小凤帮我完成的。我一直没有弄清这个可怜的女人
这么做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获得爱情还是为了满足性欲?但这两点我都没有给她。
每一次她都是流着泪走出我的房间,就像梦中我和方草分手时一样。我想我俩进行的这
场离婚持久战实际上是一场毅力之战,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
那个夏天时光走得非常慢,每一天我都像是在经历一场艰难的跋涉。内忧外患的困
扰使我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性情烦燥火气很旺。我查过资料,这是长期性压
抑造成的一种功能综合症,除了女人没有别的方法能治愈它。可没有女人能给我医治,
虽然身边有顾艳玲这样一个性感的女孩,可我在她面前不敢有丝毫的欲念。我想她如果
不是顾志杰的女儿那该有多好。我为我的荒谬想法感到可悲。我似乎有种感觉,我只要
稍有表示,顾艳玲就会让我的欲望得到满足,可我就是迈不出这条腿。我挺羡慕洪波,
可我没有洪波那样的豪爽和刚毅。我每天从洪波身上获得的一点勇气转眼间又在刘宇朋
身上消失了。我这样反反复复若干次以后,我给自己下了结论:我这辈子永远成不了洪
波。我和洪波追求的不完全相同。洪波追求的是崇高,而我追求的则是远大。我不愿把
自己的前程花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我要咬紧牙关。
71
这个困苦不堪的夏天他学会了散步。散步是摆脱烦恼的一个好方法。
他几乎每天散步都是一条线路,从他住的地方向北穿过两条长长的古巷直插到瑶河
边,然后沿着河滩向西漫步,到城西肖庆光长眠的那座大山脚下上岸,然后在山坡上坐
一会,看落日里的瑶河景色,天黑后从城西回家,或去办公室看一会书,让自己感到有
些疲乏的时候才上床睡觉。那时小凤已经睡着了,这样就可以减少与小凤的肉体的正面
接触,少一点精神折磨。
他坐在山坡上,望着夕阳沉入了一堆厚厚的云彩里。那镶着金边的云彩像一群有生
命的物体在不断地变化着形状。刚刚还像两个窃窃私语的情人,这会又像一群分鬃的野
马。这些变幻的形状在他脑子里产生了许多遐想。有欢快的,也有忧伤的。这时他好像
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开始以为是幻觉或是自己听错了,他没有转身,仍在看着那些变幻
的云彩。接着喊声又重复了一遍,而且声音高了一些,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幻觉。他回过
头,惊住了,喊他的原来是吴校长。
怎么是你?他惊喜地握住了校长的手。校长可能是刚刚从山上下来,身上有许多汗。
吴校长说:我来参加会议。我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是见着了。校长笑笑
说:你说这是缘分还是巧合?
他说:既是巧合也是缘分。他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校长说:我给你打过电话,说你出去采访了。当时没问你去了什么地方,以为你又
去农村了。
他说:明天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好好聊聊。
校长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吧。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去。
他问:会议结束了?
校长点点头:本来下午有车回青山,我想留下来看看肖庆光的坟,所以就留了下来。
校长表情凝重了,他叹息道:人生真是变幻莫测,我听到肖庆光死的消息时,我怎么也
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肖庆光当初那么坚决地拒绝了英子,我给他做了好几天的工作
都没有做通,想不到几个月后他却为英子殉情而死。这究竟是怎么了,从哪方面解释好
像都解释不通啊?
他说:这事可能与肖庆光的父母有关。肖庆光告诉过我,主要是他父母不同意他与
英子交往。其实他挺爱英子。
校长不同意他的看法,摇摇头说:此话不可信。肖庆光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不是
三十年代的农村孝子。这只能是肖庆光的一个不错的借口,作为与英子分手的理由显然
站不住脚。校长说:我最近到上海参加华东地区中教研讨会,就住在英子的学校,并且
见到了英子。我和英子谈到了肖庆光的死,英子当时流泪了。她说肖庆光完全没有必要
这么做,这么做更不像个男人。她说男人就应该勇敢地承认自己所犯的错误,从错误中
汲取教训,避免以后重犯同样的错误。后悔和殉情都不是男人应该采取的方式。这样的
人只会更让人鄙视。英子说她喜欢有个性的男人。我们还谈到了你,英子说她很崇拜你,
她说她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了你的文章。
校长的话到此打住了。他望着校长,真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校长没有继续说下去。校长给他也留下了一个悬念,这个悬念一直困扰了他多日。
后来他就作出了这个决定:他要去一趟上海。他要找到英子。他要弄清楚这个悬念。
他的计划最终没有成行。就在他准备成行之前,他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他见
到了方草。
72方草的出现同五年前从我面前消失一样,就像一阵风,事先连一个字也没有告诉
我,她的出现把我列好的计划打乱了。不,应该说她的出现把我从纷繁的迷乱中解救了
出来。我们俩的爱情道路就像是被人从中间挖开了一条大河,我们分别以不同和方式渡
过了河,然后又走到了一起。为了这次意外的重逢,我们走过了五年艰难的旅程。我们
为重逢洒下了热泪,但我们并没有多少欣喜和激动,场面很平静,因为我们都已经精疲
力竭。这使我们感到了一丝遗憾。方草说:没有人再能拆散我们了,今生今世我们不再
分离了。我替她抹了脸上的泪水,没敢说话,连头也没敢点。这五年的生活告诉我,誓
言在无情的现实面前简直一文不值,有时它还不敌一把沙子。我不知道我今后的岁月中
还会不会遇到大河?我不敢企盼。因为在我过去的岁月中,所有的企盼最后都成了幻想。
我和方草相见在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大雷雨的黄昏,倾泻而下的雨幕为我们的相见
绘制了一幅独特的背景,使我们这次相见具有了某些悲剧色彩。我们站在雨幕中任雨水
冲刷,脸上已经分不出雨水和泪水。但我们都感知到了对方在流泪。这样的时刻没法让
人不流泪。几年来我一直对那天的天气耿耿于怀。方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晴朗朗的天,
等到我们相见时却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我一直认为这似乎是某种预兆,我们的重逢也许
是个错误。
那天顾艳玲请了例假,杨西鸣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人了,谁也不知道那阵子他到
底在干什么。下午我去农机推广中心采访一个水稻收割机展示会,跟着一群人在一片避
风的稻田里蒸煮了两个多小时,身上的衣服都让酸臭的汗浸透了。回到办公室,黄秋云
就告诉了我这个消息。黄秋云说:你的一个女同学叫你下班去瑶中门口,她在那里等你。
黄秋云一直很关心我和小凤的关系,因此她对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女孩十分敏感。她问我
:你们是大学同学还是中学同学?我说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没见面还说不准。接着
我又说了一句多余的话引起了黄秋云的注意。我说我好像还没听说过有大学同学分到瑶
中当老师的。黄秋云哦,点点头,眼睛盯着我看,她当时一定是想到了我曾告诉她的那
个女孩,而我却没想到方草。我的脑子真是愚笨透了。黄秋云没有再问起给我打电话的
那个女孩,而是问起了我和小凤的关系。她说小凤这孩子人缘不错,旅店的人特别喜欢
她。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过一天算一天,我总不能再逼她去撞汽车啊。黄秋云
点点头,说:为了孩子你就把胸怀放宽广些。人一辈子能结合在一起也是缘分。我不想
和她再继续谈论这个令我伤感的问题。我抬头看看窗外的太阳,它正被一堆絮状的乌云
遮住了一半。黄秋云说:你赶快去吧,她还在学校门口等着你呢。
我刚出门,一道闪电就在头顶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阵风吹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抬头
看看天,絮状的云彩像戏台上的一道布景从西边快速地拉上来,很快就遮住了整个天空。
闪电像一条条火蛇在云间爬行,同时一种沉闷的雷声在为火蛇的爬行擂鼓助威,使那火
蛇表演得愈加兴奋精彩。我知道大雨将至,因此我没有继续走大街,那样我中途就有可
能被雨淋湿。我就近折进了一条古巷。我知道穿过这条古巷就是瑶中大门。
古巷里的风十分威猛,并伴有一种呜呜的啸叫声,我只得向这种看不见的威力低下
了头。我一直在猜测这个女孩到底是谁。我把我大学的几个女同学一一想了一遍,她们
几乎都分回了原籍,而且都在外省,而本省又没有一个女同学,她们怎么可能调到这个
小县城来工作呢。这种可能很快被我排除了。这时我开始搜寻中学同学,这些女同学毕
业后就一直没有联系过,也许有人现在大学毕业了分到了瑶城,这种可能性是有的。我
把中学时的女同学一一排队,可那些女同学的面孔已经十分模糊了,一张脸庞也想不起
来。巷子里的人都在乱跑,像三十年代影片中的某个镜头。我突然被一个中年妇女撞了
一下,她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我突然认出了这张脸,她是春节那次在巷子里告
诉我相面老人死讯的那个女人。我心里被重重地击了一下,抬头看看巷子,心里一悠,
眼前正是相面老人晒太阳的地方。我匆忙中又误入了那条我认为不吉利的古巷。这时我
好像意识到这次约会也许是个灾难。
我在一阵隆隆的雷声中走出了那条不吉利的古巷,看到了瑶中大门。还没有开学,
大门里一个人也没有。传达室里一盏昏暗的灯亮着。我站在巷口四处看了一遍,并没有
看到什么女孩。我想喊,可我喊谁呢?我站在街道中央停下来。我不是有意停下来的而
是不知道往哪走。天空越来越暗了,闪电不断地将我映成了雕塑。我正想着是否继续等
下去,这时突然听到了路边一个女孩子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正寻找着她,她已经从另
一个方向跑到了我的身边。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俩的脸,接着大雨倾泻而下。我们站在
雨中愣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望着对方脸上流动着的雨水,都知道那里面有很多是泪
水。我们站了很久,任凭大雨冲刷。这时我看见她的身子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下,我双手
正准备接她,她却又停下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走吧,别人都看着我们呢。我
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像个孩子跟着她。一阵风吹得她趔趄了一下,我迅速地扶住了她
的胳膊,并趁机抓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凉。她看看我,没有抽出她的手。我们就牵着手
进了学校围墙南面一条小巷,那里是一排单身教师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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