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我喊了一声“雪春”,把玩具娃娃递给她。她伸出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接了,对我笑
了一下,泪珠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我想这个才两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我伏下身去用嘴
吸干了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泪水却遏制不住了。我搂了她好长时间。我不想让方草看
见我流泪的样子,我是男人,我要把泪流在心里面。这时我感觉到雪春那只拿玩具娃娃
的小手开始抚摸我的头发和脸,并轻轻地喊了我一声“爸爸”,这更让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想一个两岁的孩子靠什么判断这个来看她的男人就是她的爸爸?
我在医院里陪了雪春整整一个中午。我和方草就像两个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朋友一样,
很平静很友好地说着话。雪春看着我们,一个人玩得很开心,这时她的小脸上竟有了笑
容,我不知道她的眼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想起了前不久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一对夫妻一直吵着要离婚,却因为孩子的病一再推迟。后来有一天孩子问母亲:爸爸
什么时候离开我们?母亲告诉他:等你的病好了。孩子望着母亲,说:那我就永远不好。
后来这个孩子真的瘫痪了,她的父母也就一直留在了她的身边。这个故事让我心里
很不好受。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人已经散去了。顾艳玲冲我嚷起来:你上哪去了,等你买花生米,
连人都买丢了!让那么多领导都等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我觉得我浑身都在颤抖。我说我去看我女儿了,她病了,在医院!
顾艳玲更震惊更火了,她大声哭嚷着:谁让你去看她的?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人!
我的胳膊被一种力量绷得很紧,像随时要出击一样,只待我的大脑一声令下。但我
却克制住了。我不能冲动,不能让我的岳父岳母看到他们的女婿地位刚刚发生了一点变
化就动手打起了老婆,那样会令他们失望和伤心的。但我要让他们看到他女儿的无理和
无知。于是我也大声嚷起来。楼下人立刻惊动了,顾志杰和兰彩云跑上楼来。我毫不隐
瞒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听后都骂起了女儿。顾志杰显得很生气,脸色
十分难看,他对他女儿说:我真想狠狠抽你,你是在给我丢脸!下午你给我去医院看看
孩子。兰彩云说:为这事吵出去多不好听。她虽然是在说她女儿,可我总觉得这话是说
给我听的。
顾艳玲当然没有去看雪春,顾志杰和兰彩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但看得出他们心里
都很不高兴。临行前顾志杰告诫我:你一定要戒骄戒躁,千万不要翘尾巴。要勤奋工作
尊重老同志。一定要树立良好的形象。顾志杰说:告诉你吧,部长只是个过渡,是为进
入下届县委班子作准备的。郑副书记和赵副书记都到年龄了,明年都得退下来。很多人
都在盯着这两个位子,但他们都没有你的优势明显,千万不能因一些小事留话让别人说。
若是昨天,顾志杰的话肯定会让我震惊和颠狂,但此刻我怎么也找不到过去那种兴
奋的感觉了。我心里一直在想着可怜的小凤,想着睡在病床上的小雪春。我现在才开始
意识到,以后不管我的职位如何变化,都无法了却我心里的这份牵挂。在我余下的人生
中,不管是荣是衰,是苦是乐,我都将永远与它相伴。这是我的命。
101 今夜故乡的月亮格外地明净。在我的记忆里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月色,这月色让
我多了几分伤感几分怀念。
大姐走在我的前面,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她从小凤家里出来眼泪似乎就一直没断。
她不停地吸着堵塞的鼻子,抬胳膊用衣袖抹眼睛。我知道她是为那个可怜的孩子伤
心,为死去的小凤伤心。同时她的泪水里还包含着对我的一丝怨恨。出了村口,眼前有
两条路可以通往我的家。一条是通往湖边的大路,这是人们常走的一条路。月光下那条
路很亮。另一条就是我们来时走的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山道,
特别是夜晚更是无人敢走。大姐不知是心里过于悲伤判断出了差错还是有意这么做,她
放弃了走大路而向左拐上了那条山道,结果又让我再一次见到了小凤的坟。路过坟前,
大姐有意放慢了脚步,并朝坟场看了一眼,说: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这里来了。
我一下意识到原来大姐是有意选择这条山路的,为的是让我多看一眼小凤!一阵山
风吹起地上的纸灰似无数黑蝴蝶在月光下的坟前飞舞,我看着那片片飞舞的黑蝴蝶泪水
禁不住流下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这里?
小凤至死都一直真心爱着我,只是这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选择了
默爱这种残酷的方式,让自己的青春随岁月一起慢慢地流逝,而滤下一片真爱留藏心中。
也许她还存有一丝幻想,祈盼着将来的某一天我会被她的真爱所感动或是遇到其他
的不测重新回到她身边。但她到底是否存有这种幻想我不得而知。这个秘密只有长眠于
地下的小凤自己知道。
1985年10月初,我正在起草党代会工作报告。那阵子我的心情特别地兴奋,有种飘
飘欲飞的感觉,因为在即将召开的党代会上我将进入县委班子,成为瑶县解放三十五年
来最年轻的县委副书记。我把这次会议视为我人生中的一座里程碑,碑上铭刻的是我二
十年前的梦想,我当然应该高兴。那阵子顾艳玲也很兴奋,我们俩都把因方草和雪春引
发的矛盾冲突搁置到一边去体验那份喜悦。就在会议召开的前一天,大姐突然到县里来
找我。我有些颠狂,想把这个还没有宣布的消息提前告诉大姐,让她带回去告诉父母,
也算是对父母二十年养育的报答。
十月是刘家湾秋收秋种最忙的季节,我知道大姐一定是有事来找我的。大姐没有去
我的办公室,她在传达室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叫我出去一下。我说大姐你进来吧,来看
看我的办公室,你还没有看过我的办公室呢。我说话的口气很有些狂妄的样子。大姐说
我不想进来了,你出来吧,就一会,我马上还要赶回去。我知道大姐是有急事了,放下
电话就去了门口。我远远地看见大姐站在门外一棵梧桐树下,秋阳映着她的身影是那么
地单薄娇小。她神情沮丧甚至衣着不整,似乎来时一点准备也没有。我心里顿了一下!
我说大姐,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大姐的眼睛里涌动着泪水:小凤的腿伤了,在镇上医院里。她家拿不出一分钱。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下:怎么伤的?伤得重吗?
大姐的泪水涌出来:伤得很重,医生说有可能留下残疾。大姐抽泣起来,她的声音
有些嘶哑。她说:小凤是个苦命的人,她爸硬是逼着要她改嫁,她死也不肯。她爸气不
过就动手打了她。她一气之下拿链刀砍伤了自己的腿,她说宁肯残了出去要饭也不改嫁。
大姐的抽泣声引来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她赶紧抹了。大姐接着说:都是你造的孽,
日后她们娘俩怎么过?他们没法过你就是当再大的官又怎么样?你能过得安吗?
我觉得我的身子摇晃得厉害,就靠在了树干上,紧闭双眼面向苍穹。一线耀眼的阳
光穿过梧桐树叶直射到脸上,刺得嗓子一阵发热鼻子发酸。我努力控制着不想让泪水流
出来,我不能当着大姐的面流泪。可我失败了,一汪热辣辣的泪水冲破眼帘汹涌而出,
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大姐把手帕递给我:快擦了吧。我这才发现路上的行人都在朝
我看。我擦干眼泪,掏出钱递给大姐,说:这几天很忙,明天就要召开党代会了,我抽
不出时间……
大姐生气地打断我的话: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回去的。大姐的泪水又流出来,她说:
我来小凤不知道,她不让我告诉你。大姐说完就匆匆奔车站去了。我忘了去送她,连留
她吃餐饭也忘了。
那一次小凤算是幸运,上帝没有将残疾赐予这个可怜的女人。
一只红翎雁惊叫着从头顶飞过,飞向了金瓦湖。这种叫伴鸟的雁性情很古怪,据说
它终生只与一个异性为伴,每时每刻都结伴而行。如果中途一只不幸夭亡,另一只不久
也将孤独地死去,但它直到死亡也不再嫁娶。这种守身如一的情操真该成为人类的典范。
我抬头望去,果然只见到了一只。它的叫声近似哀鸣,给这个月光如水的秋夜添了
几分凄凉。我问大姐:小凤为什么要投水?其实这个问题我根本没必要问,我早就知道
这个可怜的女人这么做的原因。我是担心别人也知道那段不光彩的秘密才这么试探大姐
的。
大姐说:谁知道为什么,也许她觉得日子太累了才去走这条路的。大姐抹了一下眼
睛说:死前她还去过一次瑶城,她说准备去过去那家旅社做一阵临时工,挣点钱把她妈
的白内障开了。可临时工没做到,听说那家旅社关门了。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是小凤吗?
不,是她妈。
别人知道她去瑶城做临时工的事吗?
不知道。大姐摇摇头说:小凤是个要面子的女人,她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的。
我心踏实下来了。我开始缄口不言,我不想把小凤的那个不光彩的秘密泄露出来,
哪怕是在自己大姐的面前也不能。虽然我一直不能原谅小凤干那件事,但如今人已去,
恨也去了。我要让这个耻辱的秘密随小凤一起永远地埋藏在地下,为小凤留下一片清白。
现在看来小凤确实是被迫的,她没有跟我说谎,她并不想要毁我的名声,不是不得
已她可能不会说出我的名字的。治安民警把她抓住的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她知
道瑶城有人知道我的前妻叫刘小凤,因此她说了一个假名。第二天上午,她被几个鲁莽
的民警折磨得实在忍受不了了才说出了我的名字。她说她是我的同乡,说要见我。民警
就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说昨晚在城北一家个体饭店抓到了一个陪宿的妓女,叫余翠
花,自称是你的同乡,说要见你。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叫余翠花的同乡。我想也不奇
怪,刘家湾三千多人我才认识几个?再说村里出了个县委副书记,那么所有的村民都可
以称是我的同乡,遇到麻烦事找你帮忙是很自然的事情。倘若不去村里人会因此而看不
起你。当我在那间阴暗的房子里见到这个自称是我同乡的女人的时候,我惊呆了,浑身
颤抖起来。我支走了民警,我说我有话要对她说。我真想狠狠地揍她一顿。我望着面前
这个惊惶疲惫痛哭流涕的女人,心中那个善良的小凤突然间不存在了。我说你真无耻,
干这等事还好意思叫我来为你说情。我对你的所有同情都让你毁了!
小凤抽泣着,说:你骂我什么都行,你别骂我婊子。我不是婊子,我是被老板强迫
去做的。我想逃却逃不出去。小凤双手捂着脸哭起来。她说:我本来打算到瑶河旅社做
一阵临时工,挣点钱把我妈的白内障开了,谁知旅社关门了。别人把我介绍到了城北那
家个体旅社,我没想到他们会让我干那事……小凤哭了一会接着说:我来瑶城是想看看
你,我晚上去过你家的楼下,可我不敢进去。她说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只要你把
我保出去,家里离不开我,小强离不开我。我想回家……
小凤除了哭,什么也不说了,她的话都说完了。但不管她是愿意不愿意的,对这件
事我都不能原谅,我一辈子都将为这一天感到耻辱。我将我身上的所有钱都掏出给了她,
然后把她送到了车站。分手的时候我们没说一句话,小凤当然知道我不会原谅她,因此
她回家后的第七天夜里就永别了这个肮脏的世界。她用她的生命这个沉重的代价向我证
明了她的无罪和清白。
逼良为娼算不得堕落,我为小凤正了名。可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好
几里路,把自己生命的终点选在我三十年前落水的那口池塘里?我想她一定是想告诉我
什么。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我想我当时倘若不那么无情地骂她而安慰她几句她会死
吗?我开始感到后悔,我觉得对这个女人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小凤想要告诉我的。
那只红翎雁又飞了回来,它的身边仍然没有伴侣。它的叫声真有点像女人的啜泣,
凄凄惨惨,叫人落泪。
我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三个月亮,我想我流泪了,这样的夜晚非常适合流泪。
今夜我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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