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遭讹

                              作者：吴钩

    香港回归是举国上下的大事，对凫城邮电支局的王才冠局长来说也不例外。
倒不是香港回归本身对王局长有什么影响，而是即将发行的香港回归纪念邮品—
—“金箔小型张”非同一般。因为发行量小，属于紧俏商品，邮电部和省邮电局
规定只有预订卡的末位号码与省邮电局摇出的号码相同者才能购得一套。几年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王局长却向来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邮品正式发行前一星期，王局长叫人写了张公告贴在邮电局门口，大意是今
年的“香港回归金箔小型张”因为发行量小，定于六月三十一日星期一采取摸彩
的方式，能否买到全凭自己的运气等等，下面是纷繁复杂的摸彩程序和规则。

    公告一出，凫城集邮界一片哗然。摸彩已不是第一次了，结果是紧俏票大都
不知去向。凫城集邮协会曾多次向王局长表示抗议，而王局长一意孤行却谁也奈
何不了他，因此凫城人在背后都叫他“棺材王”。

    二十七号星期五一大早，王局长刚刚吃过一碗大排面，此刻正蹲在厕所放松，
听见有人敲自己“蹲位”的门，就说隔壁空着呢。那人将脸贴着门板说，局长有
您的电话。王局长听出是办公室刚来不到半年的小孙，但还是很生气地说，没见
我正忙着吗！小孙哼了一声说，我跟他说王局现在很忙，可电话里那位说话挺冲，
似乎来头不小。王局长用了一把力说，挺冲，怎么冲法。小孙面有难色，支吾着。
王局长虽然看不到小孙的脸也能想象出他那为难的表情，就说，直说吧，他怎么
说你就怎么说。小孙仿佛领到了圣旨，清了清嗓子说，电话里那人说……他说不
管你们棺材王在那儿，就是在茅坑上蹲着你也去拎着他的耳朵给我提叻出来……

    “我的妈呀！”王局长差点没擦屁股就从马桶上跳起来。谁？除了市局的叶
局长谁还能说出如此经典的话来！王局长是叶局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叶局长上县
里后，王局长才当上局长。王局长在叶局长面前一向以学生自居，叶局长也乐得
当这个老师。叶局长还在凫城当局长时，当时还只是王主任的王才冠经常往叶局
长家跑，不是汇报思想就是请示工作；叶局长调到县里后，叶局长家无论什么事，
只要叶夫人一个电话，王局长立刻披马赶到，几乎比110 还快；再后来叶局长将
家属接到县里，王局长就难有用武之地了，倒是叶局长常回凫城探望老人，捎带
拜访王局长，令王局长受宠若惊。而今王局长之所以在凫城一意孤行而没人能奈
何他，据说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叶局长的缘故。

    王局长心急火燎跑进办公室一把抓起电话稍稍弯了弯腰，仿佛叶局长就在面
前似的喘着粗气说：“叶局长吗，我是才冠，您……”

    还没等王局长说完，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了过来：“你他妈办的好事！人家都
告到省里来了。马上，去，把你那公告撕掉，照省里说的做！”

    王局长一阵迷糊：“什……什么事儿？”

    “什么事！回归邮票！还有什么事！”

    王局长又是一阵眩晕：“回归邮票……我……”

    “你什么你，我在省里开通气会，没想到他妈叫你通了一肚子气。”

    王局长毕竟是王局长，很快就缓过劲来：“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您老也别
太生气了，身体要紧，您看您嗓子都有点哑了。”

    “还不是为你小子，昨晚周旋了一夜。”

    “是啊是啊。那有眉目没有？”

    “难呐！有进展我会打电话给你。”

    王局长听见吧嗒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他嗵地坐进他那张真皮老板椅，满
脸怒气，恶狠狠骂了一句：“谁他妈那么缺德告到省里，叫我逮着，哼，看我怎
么拯死你！”突然王局长发现小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楞了一下，随
即招手叫小孙说：“去去，把公告撕掉，重写一张，就说按省里的办法对号。”

    小孙站在王局长左手边微微弯着一点腰，一脸的迷惑说，什么公告？王局长
抬头望了望小孙，低头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拍拍小孙的肩膀又点点头说，有出息，
就是香港回归邮票那张公告。

    公告一改，凫城集邮界欢喜雀跃。王局长却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二十八号，叶局长没有来电话。二十九号，叶局长依旧没有来电话。三十号，
王局长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而期待已久的电话却迟迟不来。晚上，王局长终于
拨打了叶局长的手机，而电话里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移动
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王局长又拨到叶局长家里，叶夫人只说叶局
长去省里开会近一个月了，每星期只打一个电话回来，别的一无所知。无力回天，
王局长翻来覆去一夜未睡。

    公元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是举国上下欢欣鼓舞的日子，王局长却如坐针毡，
没有叶局长的通气电话，王局长的心中始终堵得慌。中午下班前，王局长到集邮
门市转了转，问问金箔小型张被领去几张了。营业员小计告诉王局长不到十点就
就一张不剩了。王局长轻轻叹了口气，连办公室都没回，径直悻悻回家而去。

    王局长回到家看见叶局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默默的吸着烟，烟灰缸里
戳满了烟头，一杯没有热气的原泡龙井一口未尝，脚边放着一只大大满满的旅行
包，显然叶局长还没有回家就来见王局长，这令王局长感激涕淋，兴奋的叫了起
来：“叶局长您……可来了，那事……”突然间王局长觉得一见面就追问自己的
事太没有礼貌，就将话锋一转，“省里通气会开得怎么样，上头有什么新指示？”

    叶局长顿了顿，无可奈何地说，没什么通气会，新指示倒有一个：我停职反
省三个月，并作深刻检查。

    “停职反省！深刻检查！”王局长无法相信，但从叶局长黯然的神情来看没
有丝毫玩笑的成分，扭头朝厨房高声喊，小鹃，多做几个菜，再去买瓶五粮液，
我要和叶局长喝两盅。随后回头问叶局长，怎么回事？

    叶局长将手里的烟头狠狠的掐灭，猛喝一口茶说，一个月前省里来张通知，
叫我去省里开个长会，估计要个把月。我一到省里就被软禁起来，与世隔绝，一
个礼拜只给一分钟的时间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还得有人看着免得我多说话说错话。
省局姚副局长亲自挂帅，审查前几年我们县移动通讯上的糊涂帐。你是知道的，
那些都是前任古局长经办的，早先不查，古局长死了两个月却来查我！查来查去
没个结果，只得给我按上个“未及时上报可疑情况”叫我停职反省深刻检查，今
天才“放出来”。

    王局长听得一楞一楞的，他对有关电话那几句特别上心。

    叶局长接着又说，才冠，我有件事，出了省里的事吧，不好向县里开口，请
你帮个忙了。

    王局长忙说，没说的没说的，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全力去做。

    叶局长说：“你还有没有摸奖摸剩下富余的回归金箔小型张，我想给我女儿
带几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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