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写
作者:吴驹
因为没有升官发财的本事,学的又是中文,只好业余写些姑且能称为文学作
品的东西,聊以自慰。收到几次汇款单后,虽然我从来不去炫耀,但还是被身边
的人介绍说:“他会写。”于是,“生意”就来了,有叫我帮写申请、计划和总
结的,有请我帮写类似的文章以便考试时照抄的,有要我帮写应景诗等着拿去晚
会上朗诵的。我其实并不擅长写这类东西,为难,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其中就有
能打破我的饭碗的人,我能说自己实际上并无多少把握来让他们看扁我吗?要是
他们误以为我是在摆架子,岂不危险?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老婆,还要靠他
们给口饭吃呐!即便是普通的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我也不敢拒绝,我毕竟不能
生活在真空里。有时是学生来找到,我就暗暗生气:读书时不认真,现在知道了?
但一日为师,终生也应该是师,要是别人耻笑他们作文水平差,我也光彩不到哪
里去。有时是托了我老婆来请帮忙的,我能怎么办?唉,写吧,都硬着帮写吧。
我安慰自己:能有人来找到,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写好后,领导往往拍拍我的
肩膀或握握我的手说:“辛苦了。”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则给我几包烟或请我吃
点早茶什么的。至于学生,我就不好意思收他们的东西了,谁叫我曾是他们的老
师?
作为个语文教师,我总认为应该会写点文章。有人曾试探着对我说:“你发
表了这么些文章,评职称时占很大便利了。”我苦笑,如今的语文老师发表文学
作品,人家是不算数的。有次我评中教一级落了空,不免有点情绪,教育部门的
一领导就说:“我们评的是老师,不是作家。”我曾想换地方,面谈时,看着我
发表过的文学作品,那受过高等教育的校长说:“我们要的是一心扑在教育事业
上的教师,而不是整天想入非非的作者。”我很想跟他们说:“当年鲁迅、朱自
清和叶圣陶等人也教出了不少好学生呢。”但时值素质教育的时代,人家还是只
要教学上的技术工,而不是工程师或魔术师,权力又掌握在人家手里,我有什么
办法?为了饭碗的可持续性,我也抽空写些教学论文,也得过奖,但我还是将教
学论文和文学作品分得很清。有时见我发表了点文学作品,好心的校长说要奖励
一下,我都很有自知之明地摆摆手说:“谢了,等我发表了教学论文再表示吧。”
俗话说:“穷文富武。”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本钱去招兵买马,只好
舞文弄墨,换点生活费。反过来也可以说文能穷人,以前能写点字和文章,起码
还能当个私塾先生,八十年代时发表了点作品也还能引人注目一下,如今,谁要
是征婚时说自己还喜爱文学创作,准得打光棍,连教育界都已不喜欢爱写文章的
老师。要是还想靠创作来谋生,不饿死也会因营养不良而变成病夫。更有甚者,
写文章还容易招来顾忌。有个上级就曾背地里这样说过我:“小吴倒是文章写得
不错,但过于偏激了。”天呐!比起一些大报上的火药文章,我这不点名的泛论
算什么?好在不是处在文字狱的年代,如今他的话也当不了最高指示,否则的话,
我不被打到十八层地狱再踏上一千只狗脚才怪。就即便他只是个地方级领导,但
我在这里的政治生命也已不容乐观。前段时间,有个文友打电话来问我在写些什
么,我说准备写风花雪月了。我这不是在说气话,其实我早就约束过自己,一不
摸老虎屁股,二不写身边事。谁要说我没文骨,我也没办法。为说真话而惹上麻
烦,是不会有谁来替我申冤的。即使万幸之余法院判我胜诉,我也难再找到工作,
有哪个老板喜欢一个有过“前科”的人?
而今时不时也还有些熟人碰着就问我:“很少见你出来跟大家一起玩,是不
是又在埋头爬格子?”我都不住地摇头,只说在睡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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