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赖子大学毕业分配到厅机关的。他老家在农村，在那座城市里他是无依无靠
的，刚来机关时他一无所有。机关住房很紧张，别说刚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就
是工作了几年甚至八年十年的一般干部也分不上房子。机关有规定，只有副处以
上干部才有分房的权利。
他来到机关后，为了少花钱，在郊区租了农民房。每天上班都要化费一个多
小时的时间，每天一大早就出发，下班之后，差不天都黑了，他才能赶回去。那
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上副处长，只有为样他才能拥有自已的房子。
那个时侯为了取得领导的信任和喜欢，每天总是他第一个来到办公室，先为
两位处长打扫房间，倒掉烟灰缸，沏上茶，地扫了，桌也擦了。当他抹着头上的
细汗时，处里的人才陆续走进办法室。刚开始，处里的人好象从上到下都过意不
去，时间长了便习惯了。在人们的印象中赖子这伙子不错，真的不错。
处里的工作，赖子更是积极主动，每次给老干部发东西，重活差不多都让赖
子一个人包下了，车停在楼下，他楼上楼下都要往返好几趟把这些东西运到老干
部家中，每趟下来，他的汗水都湿透了衣服。因此深得老干部的喜欢，老干部一
到机关就冲领导表扬赖子，说这小伙子不赖。
不管老干部，还是机关上下对赖子的印象都不错，只要有人求赖子办点什么
事，赖子总是有求必应。赖子知道自已一没靠山，二没资历，只能靠自已的努力
才能在机关站稳脚跟。
李处长有个宝贝儿子，叫李强，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在家复习了好几年
还是那么一回事。赖子是大学毕业直接分配到机关的，是机关里最年轻的一个大
学生，李处长可以说是为他这个宝贝操心操白了头发，闲时常叫赖子去他家串串
门，可以给他儿子辅导辅导。所以李处长平时对赖子显得特别关怀，赖子自然明
白这“关怀”的含意。如此半年下来和李强就很熟了。李强这小子，长的倒是相
貌堂堂，一米八零左右的个子，有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一头天生弯曲的头发，不
过这小子肚里塞的满满的是稻草，这么多年的书本啃下来，消化不了什么东西。
啃得不是张家姐姐，就是李家妹妹吧。张厅长的小儿子在本城是颇有名气的，比
他老子有过之无不及，是几家夜总会，影院的经理。赖子刚分配来机关，总要锻
炼锻炼吧，于是文化厅产业下的娱乐场所有什么例查例检一般都是赖子跑腿的。
张厅长自然也给过赖子指示的，哪几家娱乐场所的经理是他儿子，例检例查时，
不能因为是他的儿子而有徇私的思想和行为，而要务实从严的执行。上级的指示
自然要听到耳里，记在心里，心知肚明吧！事情自然办的牢靠，张厅长自然满意。
这样和张厅长的儿子张斌也混熟了。
几年后，处里的张副厅长成了张厅长，李副处长成了李处长。机关的几个处
室也做了一次人事变动。也就是这时，人事厅发了一份文件，其中有一条是，为
了使中层干部年轻化，要求处级干部年龄不得超过四十五岁。在这之前，机关准
备提拔另外一个人到处里当副处长的，可年龄偏大了，怎么计算处级干部的年龄
都超过了四十五岁。后来人们想到了赖子，小伙子不仅年轻，工作也卖力，人缘
也不错，硬件也过硬，在民意测验时，赖子顺利通过了。当然这其间自然是少不
了李处长的“关怀”和张厅长的点头。于是赖子成了文化厅最年轻的副处长。第
二年他如愿以偿地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赖子在到机关的第二年就和李群儿恋爱了，李群儿是一家小银行里的会计，
长的文文静静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但很耐看，是可以看一辈子的那种女人。
他们早就彼此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都明白，他们谁都离不开谁。只因以前没
房子才没谈婚论嫁。赖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当上了副处长，这么快就有了房
子。那么一切接下去的，是不是都应该顺理成章了？赖子接下去是不是应该和李
群儿结婚了呢？赖子成了厅机关里最年轻的副处长，以后一定还会是处长，这么
一路走下去，说不定还能当上厅长，赖子对自已的未来充满了憧憬。正当我们的
赖子对未来的憧憬如诗如画的时侯，他的身体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变化，他总是感
觉浑身无力，接着是隐隐的腹痛。刚开始几天，他也没当一回事，只认为是人太
累了吧，直到有一次，他晕倒在办公室里，被同事们七手八脚地送到了医院。
一个星期以后，医院把电话直接打给了赖子，因为这个城市里他也没有别的
亲人，让他去医院取检查结果。就是那一次，医生已确诊赖子得了肝癌，而且已
是中期，生命已没有多少时间了。现代医学手段，没法让人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
的。医生说，如果出现奇迹或许还能有十年的时间，奇迹？或许十年以后这个医
学上的难关已经攻克了。平时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一切带有刺激性食物，
不能劳累，不能有大喜大悲的情绪，更不能有心理上的压力……赖子一直是个很
坚强的男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他也不知道怎样面对现实。他后来根本
就不知道医生在和他说些什么了，他也记不清他是怎么样离开医院的，又是来到
自家楼下的，他抬头看见了自家窗口的灯光，泪水便不可遏止的流了下来。他知
道，群儿一定是做好了饭菜，坐在灯下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他，这是一幅多么平常
又多么幸福的生活场景。但此时赖子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属于自已已经不会太多了。
他没有勇气上楼，更没有勇气面对群儿把这实情告诉她。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徘
徊了许久，后来他下定了一个决心，那就是，他要和群儿分手。那天晚上他自然
没有提去医院的事。他开始学会抽烟酗酒，开始有事没事的找群儿的茬，早出晚
归了，在机关里也象变了个人似的，上班三天两头的迟到早退。
机关办公室里有个打字员，叫张燕。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找关系来到机
关办公室当上了打字员。二十二岁，只从赖子成了厅里最年轻的副处之后，常向
赖子挤眉弄眼的，张燕很前卫，总是穿条超短裙，举手投足的，里面的内裤就时
隐时现；上衣也很短，也很低，露出一截腰身，伏在电脑前，半个乳也露在外面。
张燕和赖子讲话时，样子是很妩媚的，站成个T 字步，腰和臀不时地扭摆着。声
音也是极温柔的。赖子以前不怎么搭理她，这一个多月来，他对群儿的横眉坚眼，
也好象起不了什么作用，群儿总是眼泪汪汪一声不吭地任他发脾气，赖子明白这
不解决问题，一定要想个绝的办法。张燕上班老是迟到，常常挨那个四十来岁快
到了更年期的办公室主任的教育，那天赖子正好在办公室里，就帮着张燕说了几
句话。于是张燕双眼里水分更浓了，赖子和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就碰出了火花。群
儿每个星期的星期五就去赖子家，赖子就在那天和张燕上了床，就在张燕在赖子
床上发出乌鸦般的叫声的时侯，李群儿进了门。
不久，赖子辞去了副处长的职务，他没有和任何人说明发生了什么事，离开
了那个单位，那段日子机关里也正是传言：赖子当了副处变了，传言赖子和张燕
风流韵事的高潮期。其实说真的赖子讨厌张燕。
只从赖子知道自已病情那一天起，他就觉得日子将和以前永远不会一样了，
以前他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为了自已的目标早日实现而努力奋斗。当他辞去副处
长的职务，又让李群儿离开他之后，他好象轻松了许多。名利，爱情，都离自已
远去了，生活便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赖子他迷惘了，余下的那三年，或是五年，就算十年吧，对他来说还有什么
意义呢？他失去了前进的目标，更不能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了，就这样度日过月，
寂寞地等待最后一天的到来……
死亡！就死亡吧！可为什么还要给一段时间去等待死亡？
是的，人总会有一死，但人总是恐惧死而想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可是既然活
着就应该活得美好呀！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那个死亡的日子到来，那还不如
早早死去，把自已永远从痛苦中解脱出！
是的，死！
赖子的眼晴一瞬间便被黑暗遮住了。
可是，在那一片死亡的黑暗中，心中的宫阙却回荡起铃铛般悦耳的声音，使
他不由回过头来，追溯他短暂而平凡的一生。
他的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亲切的江南小县城度过的。他曾有过无忧
无虑的童年时光，美丽的野花，碧波荡漾的浦阳江，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他在
那里象匹小马驹一样活蹦乱跳地撒过欢。以后，先是在县前街的小学里开始了学
生生活；后来又去了浦阳中学；之后考上了兰大，在金城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涯；
又分配到了家乡省城的文化厅，进党校，提干，当上副处长……真正的幸福感是
他和李群儿的相恋，在群儿身上体验到的。无论在老家，在学校，还是在单位，
一切都是温馨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什么都结束了。
赖子已麻木的感觉不到有什么痛苦了，他在一瞬息间明白了，原来以前的痛
苦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幸福！为什么呢？因为你能痛苦，
就说明你对生活还抱有希望！可如今的痛苦是绝望的痛苦；绝望的痛苦使人不再
痛苦——既然生活没有了希望，还有什么必要再痛苦？
赖子拒绝治疗，这是不治之症，何必再让自已的肉体去承受更多的苦痛。他
已决定到忍受不了肝部的疼痛的时侯，就去曾经留恋忘返陶醉过的那如天堂圣地
般的地方用那种白色的小药片结束自已的生命，就象睡着了似的，没有什么痛苦。
赖子周密地论证并决定了自已的命运以后，心灵立刻获得了一种很大的宁静，
生活已有了一个总结局，那么其它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只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群儿，群儿她会过得怎么样？
不久，厅领导因为赖子的莫名其妙的辞职，在处理他的副处级待遇的时刻，
还是从医院里了解到了赖子的真实状况，厅领导满怀同情，满怀善意的答应了赖
子的要求，帮他保密，不将这件事泄露出去。而且厅领导当场承诺，赖子虽不是
副处长了，但副处长的待遇不变，可去上班，也可不去上班，每月的工资照领不
误。偶尔他也去机关走走，如果厅领导遇到了，总是劝他在家休息吧。于是赖子
就成了整个机关最轻松最自由的人。
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网络生活开始取代赖子的现实生活，成了赖子惟一与
外界接触的途径。他想就这样让自已生存在这虚拟的世界里吧，现实世界已把他
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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