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呀,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某些不知名的东西,比如死亡。
---题记
和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十岁那一年。
因为偷喝了父亲昨晚留下的酒底,母亲狠狠的用皮带抽打她。那是她第一次鼓
起勇气逃出家门。母亲在身后拼命的追赶,喊着她的名字,蓝,你给我回来。
穿过空旷而荒凉的田野,冷风滑过她湿润的眼角。泪水温暖而潮湿。她久久地
倒在地上,很用力的大口喘息。忽然,她看到一双没穿鞋的脚站在她的跟前。上面
沾满了芬芳的泥土。
林说,小妹妹你在干嘛?
她无力的抬头,看到了林。一张呆滞滑稽的脸庞,就像田野里不规则的变形西
瓜,他笑的时候露出黄黄的牙齿,那件浅褐色的衬衣上只有一粒木扣子。蓝不喜欢。
林抓起她的手把她扶起,蓝站起来才发现那个男孩比她还矮一个头,蓝笑了。
林蹲下,用手抚摸蓝脚上的伤口。伤口泛出紫色的斑点。
痛吗?
蓝摇头。
他开始用往伤口吐唾沫,他说,唾沫可以帮助伤口愈合。他扶着她沿着河边的
小路一直走出田野,他告诉她田野里发生的有趣事,他说以后常来玩。幽暗的夜空
里,可以听见爽朗的笑声。
蓝说,你喝过酒吗?酒是甜的。
1994年7月。我们相爱。所以我们离别。
蓝说,为什么长大了你比我高?
因为你变矮了。
蓝说,那为什么你长大了变好看了?
因为你变丑了。
林拥抱蓝,轻轻地抚摸她如丝的长发。散发着迷人的清香。蓝微微低头,埋在
林的怀里,听着他心脏有节奏的跳动声。
你会娶我吗?蓝问。
林点头,会的。不过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娶你的资格,因为我是一个生活在田野
里的野孩子,所以我要出去闯闯,为了我们的将来。林紧紧抱住她,你会等我吗?
蓝继续深埋在林怀里,使劲的点头,会的,我等你。泪水从她脸庞无声的滑落。
火车轰鸣着启动,穿过车站冰冷的轨道,冷风滑过她湿润的眼角。泪水温暖而
潮湿。
她久久地倒在地上,很用力的大口喘息。她多么希望可以再看到一双没穿鞋的
脚站在她的跟前。上面沾满了芬芳的泥土。在火车完全消失前,她看到林探出头对
她挥了挥手,然后火车呼啸着离去。
空荡荡的站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她独自在那里泪流满面。
1995年12月。你知道我还在等你吗?
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已经连续下了两场大雪。雪花搁着玻璃忙乱的飞舞,蓝
看着窗外,突然一些片段的记忆在心底闪过。空旷而荒凉的田野,弥漫着泥土的芬
芳,幽暗的夜空,林光光的脚丫,温暖的唾沫,还有隔着火车一闪而过的脸。可是
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却已经渐渐模糊、渐渐遥远。
蓝握着林每个星期给她的信,微微有些颤抖。
第一封:你还好?我很想念你,只不过隔了一个星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我一
个人怎么过,你不要给我来信,因为我的地址一直都在变动,我知道你会等我的,
对吗?相信我,我可以回来给你幸福.......
第二封:......我现在已经找到一份工作了,有个朋友帮忙,一切都好,你呢?
是不是也好?没事的时候去看看我的母亲,我也很想念他们......我更想念你。
第三封......第四封......
直到昨天的一封来信,蓝才感觉到泪水已经无声无息的滴满整张信纸。
蓝,相信我,我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真的。我的事业就要上轨道了,只是缺了
一大笔资金,我的那个朋友可以帮我,不过,她的要求是让我娶她.......我知道你
一定不会同意,可是,你要为我们的将来想想呀,你的母亲一定不会让一个身无分
闻的男人来娶你......相信我,给我两年时间,我们还年轻,路还很长......给我
一点时间......
黑夜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逐渐停止下来的雪花,寒冷的空气。和一个曾经梦
想的世界。蓝想她是病了。所以她开始喝酒,酒的味道是甜的,她曾经这么对林说,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已改变,现在的酒苦的只能让她落泪。
1997年10月。你要回来了吗?
安静的躺在空旷而荒凉的田野里,呼吸泥土的芬芳气息,蓝懒懒的闭上眼睛。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感觉到他。这两年里,他的来信少了,他说,不方便。我
现在是一个有妻子的男人。蓝苦笑。笑声在幽暗的夜空里显得孤独而无助。
他说他现在工作很忙,压力很大,希望她能了解他。可是她问自己,谁来了解
她呢?
几个星期前,他来信说,事业竞争很激烈,他的企业开始下滑,他现在很苦恼,
每天忙里忙外,岳父对他很不满,说他是个没用的东西。他现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很想她。
她知道。
今天收到他又一封难得的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说他要回来了。他的事业
已经快接近倒闭。
蓝怔怔地,感觉有些遥远,又有些陌生。她对自己说,我等到他了。泪水温暖
的顺着信纸滑落,渐渐掺入泥土,有股心酸的味道。
火车轰鸣着停下,停留在冰凉的轨道上,冷风吹过蓝迷忙的眼睛,她看到了林。
林一副落魄的样子,感觉刚经历了一场大风大浪,他的脸瘦了许多,目光是忧愁的。
蓝微笑地走过去,站在他的跟前,握起他的手,他的手粗糙而寒冷。林看着她,没
有说什么,他放下行李,抱紧蓝,他说,嫁给我,蓝。他的声音是颤抖的。蓝说,
好的。然后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温暖的低落在林怀里。她抬起头,在他的眼里,看到
了两个人的眼泪。
1998年3月。我们需要爱。
烟雾顺着眼睛平行的升起,没有泥土的芬芳,只有香烟的味道。
你需要散心,蓝说。
也许。
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田野,那里有泥土的芬芳,有温暖的唾沫,还有
他们的记忆。蓝笑着问,你还记得酒是什么味道吗?
甜的。林看着她,眼光呆滞。他默默的从身上拿出一根烟,点燃。
蓝有着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做小学老师。虽然钱不是很多,但应付生活还是足
够了。
可是林不习惯,他出门要坐TAXE,吃饭要上餐厅,还不喜欢喝水,只喝牛奶,
香烟要买最好的。因为在远方这一切都已经习惯,有些人改变习惯不是件很容易的
事。他对蓝说,对不起,我真的很难做到和你一样。
我知道。蓝的声音是哽咽的。
她可以为了他很早起来走一个小时去学校,她可以买最便宜的饭菜,有时甚至
饿着走回家,她可以向人家借钱给他买香烟.......她可以为了他做一切。因为她知
道,林变成这个样子也是为了她。
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香烟的味道,林躺在地毯上,像一个死人一样,他知道自
己是在堕落,可是他不甘心,他和蓝本来可以活的更幸福,可是蓝告诉他,我现在
已经很幸福了。
他转过头,不忍让蓝看到他眼里的泪水。他也尝试着去找一些工作,可是他实
在很难接受这么低的工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从远方来了一封信。信里他的妻子告诉他,因为几个前辈的帮忙,
他们的企业已经度过难关,我们需要你回来,继承我们陈家的祖业。
他握信的手是颤抖的,他听见远方有个声音在呼唤他,我们需要你。
可是我呢?蓝说。
放心,再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蓝默默的低头,泪水已经淹没她的眼眶,她躲到角落里放声的哭起来。他过去
揉住她,抱紧她,不要哭,很快的,就一年。
火车轰鸣着启动,穿过车站冰冷的轨道,冷风滑过她湿润的眼角。泪水温暖而
潮湿。
她久久地站在原地,任凭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寂寞,所
有的往事都已经沉淀下来。偶尔在失眠的夜里,会看见林的脸庞,在火车站的最后
一面,他搁着玻璃门对她挥了挥手,然后火车呼啸着离去。
1999年3月。你还要我等你吗?
又是一个春天,林,你应该回来了吧?
这里是林在三个月前给她钱买的房子,房子很大很明亮,可是空旷而荒凉,就
像田野。
每天蓝都会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一条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她多么希望可以
看到林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邻居们说,那条街叫幸福街。
昨天,林来信了,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回来,因为那里还有许多事要我去做。
他说,能不能再过一年,既然你都等了三年了,请再等一年。相信我,我一定会给
你带来幸福的......
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盯着对面那幢高楼大厦的玻璃窗,直到眼睛开始落泪。
阳光很温暖,像情人的手抚摸在脸上,可是却擦不去她的泪水。她听着那条幸福街
上的喧哗声,内心一片空白。她开始喝酒,酒很苦,让人有种呕吐的感觉,可是她
不觉得,迷糊之间,她又看到那个不穿鞋的小男孩对着她笑,露出黄黄的牙齿,渐
渐地,男孩变得冷漠,变得陌生,终于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她忽然站起来,向下张望,也许,她还能看到那个男孩的影子,可是她没有。
酒瓶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从十四楼坠落下去,突然之间,她的身体和酒瓶一起坠
落了,沉重而飘忽地抛出了阳台。
在漆黑的夜空里,冷风吹过她的身子,她看见她的母亲从后面追了过来,喊着
她的名字,蓝,你给我回来。她的浅红色布裙在急速的旋风中像花一样盛开,她如
丝的长发悬起,感觉到林的抚摸,赤裸的双足空荡荡的。她试图想抓住某些东西,
但在无声的滑落中,她终于整个人都变得空虚。
有些时光是值得回忆的。十岁少年的光脚丫。可爱滑稽的脸庞。爽朗的笑声。
酒底的味道。
在黑暗来临之前,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2000年1月1日。你回来,我依然等你。
寂静。
在上升的电梯里,林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是幸福的。
他这次回来没有告诉蓝,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好了最贵的钻石戒指,
还有一大堆蓝喜欢的洋酒,是有甜味的那种。他很熟练的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到
了十四楼,走出电梯。
房间的门紧紧的关着,上面还有少许的灰尘。他知道蓝一向很少出去,他轻轻
的用钥匙叉入,然后门无声无息的开了,有股死亡的味道。
蓝,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他小心的放下那堆洋酒,握紧戒指,向阳台走去。他知道,蓝喜欢坐在那里,
因为那儿有空气的味道,也许还有泥土的芬芳。阳光是温暖的,懒懒地照在阳台上,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某些不知名的东西。
林当然没有看见蓝,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再看见她了,她已经消失,永远的离开
这个等待的世界。
阳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的下面压着一张纸,经过了时间的摧残已经变得泛黄,
林小心的打开它,上面很简单的写着两行字:
你要我等,我可以。
我想让你知道,我可以等你到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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