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流水自在香

　　出于一种TEAMBUILDING的考虑，公司订了度假村，要去那里庆祝新年。　　
　　下了高速后，我们这辆车停在路边等老板的车。天早黑了，这里几乎没什么车。
开车的同事说老板的车近灯坏了，如果过来的车是独眼龙那么就是他们了。果然远
远过来一辆车，只亮一个灯，我们都欢呼雀跃。等到近了才发现是辆摩托车，大家
不约而同地叹气。
　　终于还是等到了，他们的车跟在我们后面，一边灯亮一边灯灭，回头看过去很
滑稽，忍不住地笑。我说这才叫一目了然。同事大叫精辟。
　　这地方很偏，从高速下来，走了很多坑坑洼洼的路，过了好几个村庄。
　　除了马路之外，度假村周围全部是桃树果园。真的是进村了。

　　吃饭的时候看见老板衬衣上别着一个金色的小人头像，但看不清是谁。昨天刚
看了林肯纪念堂的照片，脑海里还有一种滞留。我说：“老板，你戴的是林肯吗？”
老板取下来，递给我说：“送给你。”我颇觉尴尬，好象我看中他的东西一样。但
已经递过来了，我们之间还隔着两个位子，不得不接。一看是老毛同志的。老板说：
“是去部里开会发的，人手一个，你留着吧。”我没有穿外套下来，没有地方可揣，
只能别在毛衣上。感觉挺招摇的，印象中在这个时代只有极前卫扮酷的人才戴毛主
席像章。
　　饭桌上男同事喝白酒，女同事喝干红。葡萄酒后劲很足，我的杯子里剩了一大
口，也不想喝了。有一男同事看到，说我赖催我快喝。我扫了一眼，就老板杯子里
还剩一口酒，我说我是要留着这口酒跟老板喝。同事笑，说像老板这样陪惯用户的
人喝酒的风格是不用扬鞭自奋蹄，还用得着我来催。我们都笑，老板也笑。　　
　　市场部的同事说有一次老板跟用户喝酒，酩酊大醉，深更半夜他送老板回家，
让老板自己先呆在车里，他先去敲开门，对老板夫人说：“老板喝醉了。期望您体
谅，这都是为了革命工作。”老板夫人说：“没关系，你叫他进来，回来就行。”
我们又笑，但决不是恶意的。说真的，我们这里的人个个自视甚高，反应慢的干不
了这一行，但对老板却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智慧超群的人，真正的卓尔不群。

　　同事有的要去唱歌，有的要去打保龄。我想挑个清静的地方，同事小敏问我：
“你呢？”我说：“我去美发室锔油。”小敏会意，说她也去。但锔油的小姐手艺
很差，洗头时使劲拽我的头发。我们很快匆匆地逃出来，叹息像她这样的小姐，在
北京市内是绝对找不到工作的。
　　去游泳馆，一个人也没有。又去保龄球馆，同事不在那里，道已经满了。只得
去歌厅，果然他们都在。
　　这里的歌厅也是舞厅，所以很大很开阔。正面的墙上有一副大的挂毯，图案是
经常见到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背着手接吻，最上面绣了四个大字：“远而近之。”有
一种蕴意，很特别，值得玩味。心理上不再那么反感这样的地方。灯光下的壁纸看
上去是类似敦煌飞天的图案。
　　这里的卡拉OK用的是投影而不是大屏幕彩电。拿行话来说，投影仪的流明度不
够，且不去谈分辨率精度，显示出的歌词很淡很浅，稍微换个角度就看不清。买两
个投影仪的价钱可以买一个亮度好得多的投影仪，或者买好几个大屏幕彩电，如果
换做我，我一定不会采用非主流的设备。
　　因为这个度假村主要是开会用，所以来这里的大都是中年人。歌厅里也可以看
出来，除了我们这边，没有年轻人。但大家唱的几乎都是时下流行的歌曲。
　　老板唱了一首《我们是工农子弟兵》，很出风头，似乎是《智取威虎山》的选
段。现代京剧离我们这代人很遥远，感觉很陌生。也许是体现了他那个时代的特征，
歌厅里的另几桌中年人狂热地鼓掌。　　
　　到最后通常是蹦迪。只有我们公司的人在上面跳，大汗淋漓。
　　12点结束，均有些恋恋不舍。大家都说这里好奇怪，关门太早，有钱都不肯赚。
我对老板说：“这地方不错，以后可以陪用户到这里来。12点就得回去睡觉，不是
我不让你玩，是因为不能玩了。”老板笑，说是替公司省钱好主意。

　　聚在一个房间里打牌，输了要喝酒。我们不想玩的在一边嘻嘻哈哈地看。打牌
是很容易活跃气氛的，很容易被感染。
　　老板嘟囔着说：“到底有几张猫？为什么我总抓不到大牌呢？”
　　他面前的啤酒罐已经叠到第7个了。
　　一同事嘻嘻一笑，说：“就两张猫！加上她自己养的猫，”他将手指向我，
“一共也只有三只猫。要不要叫吴蔚回家去给你抱来？”
　　我们愕然，略有延迟之后继而放声大笑。
　　老板懵懵地看着我们，我们笑得更加厉害，都说不出话来。
　　曾亲眼见过老板酒醉脑热的情形。有一次跟用户一起吃饭，用户提出要添一台
NT的服务器。我说联想万全就很好。老板酒热方酣，一拍桌子：“不，一定要买好
的，我给你们一台HP。”第二天他便为多花出去好几倍的钱后悔不已。
　　笑得肚子都疼了。房间里电话响了，是楼下的房客打来的，客气地提醒我们已
经凌晨2点了。
　　大家都意犹未尽，但仍只能散伙，大庭广众之下应该是谦谦君子，才符合大公
司的人的形象。
　　老板说：“不是还没打完吗？”
　　我笑：“你已经输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他说：“真的？”
　　我们赶紧都抿嘴退出，剩下的问题交给男同事去解决。

　　刚刚听了三只猫的笑话，热忱还未减退。
　　小敏说：“我们自己小声聊如何？”
　　我说好。
　　她说：“那你讲点什么吧。”
　　我说：“小白兔拔萝卜？”
　　小敏说：“不。我们谈爱情，永远的话题。”
　　我说：“怎么谈？”
　　小敏说：“怎样看待爱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我的大学同学。他是个正直热心的人，本科有个很不错的女友，两
人感情也很好。毕业时面临分配，男的是直接保送上研究生，女的则未能考上，而
留北京工作非常难。男的老家在武汉，女孩的父母在沈阳。男的说：“你先去武汉
吧，我研究生毕业后也回武汉，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于是女孩冲破层层阻力，
做出了很大牺牲，来到了武汉这个对她而言无论哪方面都很陌生的城市。男的上研
之后，有了新的女友，是与他旗鼓相当的同班同学。他们后来双双留在了北京。讲
完了故事，我说，男的并无可指责之处，环境在化，感情也会变。看起来值得同情
的女孩其实自己是有责任的，当初她作出决定的时候就该想到该为自己的选择的后
果负责。所以，我换了一种口气说，爱情值得付出，但不值得牺牲。
　　另外一个故事是关于两个著名哲学家的故事。他们经常互访，但出人意料的是
他们在一起并不是讨论深奥的哲理，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静静地坐在一起喝茶。临
告别时，两人握手，庆贺度过了一个有意义的晚上。我说他们之间精神上有一种默
契和交流，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可以超越琐碎的平凡的生活。但太理想化，几乎
不可能。
　　悄然，之后我们半晌无言。

　　黑暗中小敏突然发问道：“想什么呢？”
　　我说：“想我的猫。”
　　我们同时大笑。
　　我又说：“想起一个网友的邮件：我睁着善良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思念远方
的你。很符合我们现在的意境。”　　
　　小敏问：“你要如何过明天的千禧夜？”
　　我说：“回城去SHOPPING。”
　　小敏说：“是不是因为要打折？”
　　我说：“简单的经历，愉快的心情。”
　　小敏说：“那你要去哪里购物？”
　　我说：“家乐福。”
　　小敏问：“有人替你付帐吗？”
　　我说：“还没有。”
　　小敏说：“那好吧。我们明天家乐福见。”
　　我笑，为小敏的狡黠和聪慧。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说了一句：“这次玩得挺愉快的，虽然这地方没什么特别。”

　　讲三只猫的笑话的同事说：“世事流水自在香。”

　　(199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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