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

　　近乡情更怯。有一年未回家乡了。飞机落在机场时，心中确实有些怯生生的，
有点近乎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还有些小学生交不出作业似的窘迫。人们总说衣锦
还乡，不知这些成功人士回家过年时是不是不会怯乡情，正如汉刘邦的《大风辞》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不过佛家有语云：“一苇渡江，只在此心。”无论如何，
回家的心意总是好的。正因为如此，也许是应验了时代的某种特征，那首旋律并不
太好听的《常回家看看》才会红极一时。

　　走亲访友是过年的习俗，我对此也乐此不疲。最爱去的是舅舅家。
　　我的童年是在舅舅家外婆身边度过的，所以我对舅舅家有一种特殊的眷念情怀。
我是长孙，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不是来自父母的。至今说起来，我仍抱怨父母
为了他们自己的理想而弃我不顾。
　　舅舅家养有一只狐狸犬和一只家猫。舅舅介绍说狐狸犬叫阿黄，猫叫咪咪。很
大众的名字，不过很顺口。
　　想起来有个亲戚，家里三代单传，他亦是独子。及至他夫人生下一胖小子，喜
不自胜，抱着婴儿大呼“阿皇”，意即家族中的皇帝，尊贵无比。但听在耳中，总
觉刺耳，还是我妈妈一语道破：“什么阿皇阿黄的，中国起码有几千只狗叫阿黄。”
众人皆狂笑。
　　咪咪跳到沙发上睡觉。我说：“这咪咪是家猫吗？怎么样子好奇怪。”舅舅说：
“那是因为你看惯你的洋猫了。”
　　阿黄总是挑衅，不停地去舔猫咪的耳朵，咬猫咪的尾巴。可惜秘密任他风吹雨
打，我自巍然不动，继续睡它的大觉。阿黄只好没趣地走开。
　　阿黄除了样子漂亮、活泼可爱之外，还有一大特色，各色东西它都爱吃——苹
果，香蕉，饼干，甚至会自己咬开糖纸吃里面的糖块。我说阿黄真的是适合生存在
现代这个资源共享的社会，可以完全跟人共享吃的资源。最令我惊诧的是它会自己
磕瓜子，吃掉瓤吐出壳，令人叹为观止。所以这小狐狸犬几下子就赢得了众人的喜
爱，大家争相去喂它吃的。幸好猫咪自顾睡大觉，感受不到我们对它的冷落。
　　吃饭的时候大家刚坐好，刚才还在酣睡中的咪咪迅速冲进来，站到外婆脚边，
仰起头开始狂叫。阿黄奔过去，友好地去蹭咪咪的头，又引起大家一阵笑。
　　桌上有道菜：蒸藕。风味独特，口感极好。我说这菜不错有创意。舅舅说这是
粉藕，只有湖北才有，不像其他地方的藕是脆的，煮不烂。吃了几块，我赞不绝口，
说北京有家大名鼎鼎的湖北菜餐馆，是个武汉人开的。里面有道特色菜叫黄豆炖猪
蹄，腻得要命，居然还是京城名菜。如果将这道蒸藕搬去北京，必定绝了。舅舅大
笑，说我是以己之尺，度人之腹，我爱吃的东西别人未必爱吃。

　　我们家历来有互送新年礼物的习惯。我照例送给家人衣服。弟弟送我的一套化
妆品，很令我意外。听一个在日本留学的网友说，他回国亦买化妆品给他姐姐。是
不是弟弟都爱送化妆品给姐姐，则不得而知了。父母送我的是一只玉镯，老爸去昆
明观光世博会时买的。我立刻喜孜孜地戴上。一向是喜欢玉的，谦和中内敛着温婉
灵秀。
　　过了几天，弟弟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憋了好几天了。”我问是什么。他
说：“我以前看见别的女孩戴手镯，觉得好漂亮。怎么你戴着就那么难看？”我说：
“不会吧，我有那么土吗？”弟弟说：“不是的。这镯子与你一直以来装出的知识
女性的形象不符。”我哈哈一笑：“什么叫装？我本来就是！”他说：“你好歹也
是一小白领，不适合戴这个。”我说：“那应该谁戴？”他说：“别人总说小家碧
玉，自然是小家碧玉才戴。”

　　初四那天家人都出去窜门，独我因肠胃不适留在家里。
　　一直坚守在家中，到下午他们仍没回来。我终于决定出去逛逛。先到附近的音
像店买了两张CD。去江边的路上路过网吧，进去想查一下EMAIL。因为我春节前来这
里泡过一次，吧主对我仍我印象，一见我他就歉意地说：“人满了。”我笑笑。里
面大都是小孩，连在网上玩游戏。
　　江面平静，已没有夏季涨水时不尽长江滚滚流的磅礴和气势。江风徐徐，水波
不兴，却吹皱了水面，恰如厚实的丝缎轻轻抖动，于凝重中透着温柔妩媚。
　　码头的入口处是望江楼。不知是不是很多莅临长江的城市都有望江楼，但听说
连成都都有望江楼，还书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
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据说此联一出，百年之内无人对出下联，直至二十世
纪三十年代，有人由“古印月井”触景生情，拟出下联：“印月井，印月影，印月
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除了神往成都的小吃外，我心中一直有个愿
望，就是要去看看这副望江楼的对联。
　　码头上空无一人。管理员办公室有人在长卡拉OK，是煊赫一时的《渴望》的主
题曲——“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不知唱歌的男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歌声
中听起来似乎是面无表情，也许仅仅是一种孤独的情怀的渲泻。听说宜昌上游的巫
峡神女峰急流飞泻的峭壁下曾有用白色油漆写的尺把见方的大字：“啊，单身汉！”
听起来令人心中深深地震撼。可惜多年前我去三峡时还是个初中生，不曾留意过。
想来风姿卓约的神女，也不能领悟水手们孤独寂寞的情怀。
　　望江楼过去是合江亭，有三层高。再过去是个精致的小亭子，上面有块很小的
匾，写着“望月轩”。左边的一根柱子上写着“今夜月明人尽望”，字小而娟秀。
向右边望去却没有下句，找遍了剩下的五根柱子都没有。似乎下句应该是“不知秋
思在谁家”。但为何只有上半句，令人费解。
　　江面上空荡荡的，除了航灯外，只有一艘挖沙的船停在江上。不知现代还有多
少人选择乘船这种交通方式。倒真希望有一日，从重庆登船，花上三天顺流而下到
武汉，惬意而悠闲。
　　夕阳西下，透过云层映在江面上。上面是云蒸霞蔚，下面是波光粼粼。冬季水
落后河道的拐弯处露出一块很大的陆地，传说当年三国名将陆逊便在此点兵。
　　天光尚亮，江面上已升起淡淡的雾蔼，视野之内开始苍苍茫茫。寥廓江天万里
霜，开阔之中自有一种悲壮的苍凉。
　　远处的航标灯早就开始忽闪忽闪地工作。江边的灯光映在江水中，拉长了身影，
一漾一漾的，温馨中有几丝少女似的调皮。
　　回头望去，江雾更重，显出一种蓝色的忧郁，愈发寂寥。人伫立江边，大有渺
沧海之一粟之意。

　　在同学家看见一只有趣的玩具小鸭子，上紧发条后在地上滑动，脑袋一晃一晃
的，憨态可掬。同学说很多人在她家里见了这只鸭子后也去商场买了相同的。问明
了地方后，我第二天也去买。好不容易在琳琅满目的玩具中找到了这只鸭子。付钱
时售货小姐说五块就够了。我指着标价牌说那不是写着25吗。小姐说是旁边玩具的
价格。我喜出望外，立刻买了四只，家中人手一只。
　　晚上四只鸭子在地板上乱转，我们都笑得人仰马翻。弟弟说：“这可比贺岁片
搞笑多了。”

　　爸爸送我去机场，到安检处告别。
　　老爸说：“你在笑什么，古古怪怪的？”
　　我说：“那滨江公园的望月轩为何只有上半句，今夜月明人尽望？”
　　我满怀期望地看着爸爸，他是身出名校的中文系的高才生，我想他一定能解开
我几日来的疑惑。
　　爸爸一愣，说：“是吗？我还没注意过。我还每天去那里晨练呢！”
　　我嘻嘻一笑。也许对身边太过熟悉的东西，人们总是容易疏忽。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不明白的东西，也许有一天终于会明白，
也许永远不会再明白，谁能体会当初当事人的环境和心情呢。

　　(200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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