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会友
皮晓乐坐上了西部之旅的火车，同日，采购老头携手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烟
花三月下了扬州。
急驰的火车蜿蜒在祖国西部广袤千里的大地上，高楼林立越来越少，村庄相望
越来越多；工地厂房越来越少，荒山荒地越来越多；灯火阑珊越来越少，炊烟袅袅
越来越多……
火车颠簸晃荡扭摆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停靠在皮晓乐西行的目的地。
皮晓乐拉着皮箱下了火车，箱内的衣物是齐俪佳精心准备的。出发前，齐俪佳
穿针引线，仔细查看，仅找到一只开线的袜子，密密缝了半个多小时，边缝边说，
不准贪玩误事，不准因私废公，不准拈花惹草，不准数典忘祖，不准流连忘返，给
皮晓乐打一针“五不准”的疫苗，才放心让他西去。
出站口，皮晓乐摇头晃脑找不着北。突然，一个黑影窜到跟前，紧紧地抱住他。
皮晓乐猛地推开黑影，问：“什么状况？”
“是我啊！皮晓乐！”黑影欢喜地叫道
“我操！是你啊！”
皮晓乐和黑影又重新抱在一起，喜极而笑，路人奇怪了好几眼。
“我操！于自立，你怎么沧桑成这个样子？面如黄纸，骨瘦如柴！”
“是不是特对不起这张脸？”于自立摸着腮帮子问
“黄土高坡的东南西北风把你吹老了十几岁！真叫一农民，还是一贫农！”
“这里条件很艰苦啊！”
“面朝黄土背朝天？”
于自立没答话，笑着摇了摇头。
皮晓乐深知其意，换了个话题，问：“接到我的特快专递了？”
“废话，没接到，能来接站吗，写封信就得了，还用什么特快啊，浪费RMB ！”
“信？等你收到信，我早回去了！就你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收到信就奇了
怪了。再说是公费报销，又不花我一个子儿！”皮晓乐很随意地说
“你又堕落啦！”于自立说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快饿死了！”皮晓乐摸着肚子说
于自立拉着箱子边走边问：“你怎么来这儿出差了？”
“触怒天威，被判流刑，自行流放三千里，差点儿与披甲人为奴，永不录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不是挺能反抗的吗？”
皮晓乐挥着手说：“我用犀利的语言反了半天，又用锐利的目光抗了半天，末
了还是兵败垂成。反过来一想，到这里还能见到你，就勉为其难地来了，权当是支
援灾区，下乡慰问了！”
“你这次来干什么？”
“验货！”
“验什么货？”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商业机密？”
“靠！一年多没见，你在这小山沟里，还紧跟时代步伐啊！商品社会贸易术语
一套一套的！”
于自立挠挠头说：“随便问问，不说就算了！”
“和你能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是公司出口的货物，我来看看。”
“噢！”于自立频频点头说，“混得不错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句话说不完啊！”皮晓乐叹道
小饭馆内，皮晓乐前后翻看塑封精美的菜单，女服务员懒懒地站在，摆着中式
茶壶的POSE。
“点菜啊？别磨蹭了！”于自立催促道
“这种穷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消费水平低，物价自然不会高到哪去！”皮晓乐指
着菜单上的价格说
女服务员脸上彤云蔽日。
皮晓乐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除了地三鲜，就是土豆丝，没什
么能上台面儿的。”
女服务员脸上乌云密布。
“这一路上，我最大的感触就是地势越来越高，气压越来越低；车水越来越少，
马龙越来越多。“皮晓乐说，“说实话，你到这接我，不容易吧！是不是搭牛车，
赶马车，坐驴车，转汽车，比郑和下西洋还辛苦？”
女服务员脸上黑云压顶。
皮晓乐笑着问：“你工作怎么样？扫盲工作进展的顺利吗？”
没等于自立说话，女服务员暴风骤雨般连叫带跳，对着皮晓乐喷了一通吐沫星
子，操着流利的方言，叽喱瓜拉地吼了一阵，愤然离去。
“她闹月经啊！”皮晓乐擦着脸上的吐沫问，“痛经也不至于这样吧？”
于自立给他倒满茶水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如果你疾风再不知劲草，她
会痛不欲生的！”
“她叫唤什么呢，骂我呢吧？”
“反正没夸你。”
“操！”皮晓乐骂道
于自立劝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别当着矬人说短话，谁不说咱家乡美
啊，愤青哪都有！”
另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左手握笔，右手拿纸，冷冷地问：“吃什么？”
……
点完菜，女服务员从皮晓乐手中抽出菜单，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意义深远的白
眼。
“你们这多久没下雨了？”皮晓乐瞟着女服务员的虎背熊腰说
“怎么了？”
“旱的厉害啊！小娘们儿的脸干成那个操性，抹一瓶爽肤水也润不过来！”皮
晓乐生气地说
“心情决定表情！”于自立开解道
“丫该给卫生巾作形象代言！”
女服务员一盘一盘地端菜，脸始还是拉得老长，皮晓乐的食欲有些不振。
“上个月汪馨来过。”于自立平静地说
“她？”皮晓乐颇有些意外，“她来干什么？想你啦，来望望你啊？”
“放屁！”于自立仍有些激动，“她陪领导考察，与本地有合作项目，项目选
址在我们那个地方，还跟我友情握手呢。”
“哪个领导愿意带她啊？吃假药了吧？多影响心情啊！”
“他爸！”
“噢，那难怪了！她没说什么？”
“她情真意切地说，‘同志，人民会永远铭记你为祖国西部大开发所做出的贡
献，你将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操！说的你好像因公殉职了！你没回两句啊？”
“我说，谢谢领导关心，一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不会吧，你什么眼神啊？”皮晓乐抢着问道
“我说的是衣服！”
皮晓乐爆笑，满嘴喷菜。于自立劝他注意形象，然后接着说：“有她爹封妻荫
子，她自然官运亨通，官场因为多了她而腐败不少。”
“你对她还是耿耿于怀。”皮晓乐断言道
“算了，不说她了。”于自立转移话题说，“我上报了！”
于自立很兴奋地展开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看样子，不知显摆多少遍了。
皮晓乐把脸贴在报纸上了找了半天，也没看出子丑寅卯，说：“我只看见了汪
馨，太明显了，块头还是那么大，占据了整张照片的三分之二，你在哪呢？”
“这个就是我。”
“嗯，可这只是个后背啊？”
“本来只有一个后脑勺，我挤了半天才争取到一个后背。”于自立美美地说
“这种自娱自乐的机会不多吧？”皮晓乐指着报纸问
“什么叫自娱自乐？这叫与民同乐！”
“我带回去给他们见识见识！”
“我也是这么想的，替我宣传宣传！”
“你什么时候返城啊？”皮晓乐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
“还没准呢。”
“你不是真的想扎根边疆，为了祖国的西部大开发事业奋斗终生吧？”
于自立没有说话，喝光了杯中里的酒。
“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虽说玩的就是心跳，但是，再玩下去，心跳可就过速了，
你受得了吗？”
于自立沉默了半天，笃悠悠地说：“得有人接替我的工作，我才能回去！”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长脚干什么用的，不会自己走啊！”
“很多事情让我寸步难行！”
“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不敢想，态度决定一切！”
“这是佟关的座右铭啊！”
“引用名人名言，你别转移话题！”皮晓乐喝道
“好，你接着训斥，我洗干经耳朵，弓着背细听。”
“这是人生大事，千万不能草率，除了青春，你有什么啊？就这么点儿资本，
全撂这儿了，你倒挺大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啊！非得等到扶老携幼的时候，回想
这一辈子，发自肺腑地说，操！当初我是不是吃错药啦！真到那时候，你儿子的儿
子都得站在青藏高原上，骂你老糊涂，装清高，装先进！”皮晓乐深明大义地讲道
理
于自立什么也没说，不住地点头，跟个磕头虫似的。皮晓乐没再说什么，说话
讲究恰如其分，画蛇添足会适得其反，如果他的一席话，让于自立死心塌地皈依西
北，那就坏菜了！
吃完饭，在由谁付账的问题上二人争执起来，于自立坚持进地主之谊，皮晓乐
见他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吃饭时风卷残云，恨不得用舌头给人家刷盘子，又怎么
好意思让他破费。
一个星期后，皮晓乐顺利地完成了出差工作。走时，于自立没来送站，吃完那
顿饭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几十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天天站在山梁上祈望他们的于
老师早日归来，皮晓乐也不愿意看到于自立因爬雪山过草地几渡赤水，磨破一双橡
胶鞋。
他太傻了，但傻得很伟大，桌子上平铺着那张将于自立载入史册的报纸，皮晓
乐趴在上面，侧着脑袋看着窗外瞬移的景物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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