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如大海
齐俪佳去北京的前一天，皮晓乐接到堂兄八百里加急长途——皮新华病危。
天空飘落雪花，大地银装素裹，万里无垠一片白，纯洁得没法再纯洁了，像新
生婴儿的心灵，白璧无瑕。
雪花降世间，灵魂升天堂，弥留之际的皮新华躺在床上，望了一眼窗外，伸出
两根手指指向刚刚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皮晓乐，脑袋歪了下去……
老人说，人死了，会留尽最后一滴泪，皮新华没有流泪，走得很沉稳，走得很
匆忙，人们说，他放心了，没遗憾了，而那两根意义深长的手指又代表什么，无人
得知，恐怕只有飘走的皮新华才懂得其中的内涵。
赵秀莲，这个与皮新华共同走过二十多个寒暑的女人，“啊！”的一声，晕了
过去……
皮新华的一生像那个年代一样动荡：生于内忧外患，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看
到了大跃进的浮夸风，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遭逢了文化大革命，接受了贫下中农
再教育，摊上了国企改革下岗再就业，赶上了高校扩招学生就业难，碰上了房价暴
涨没钱买套房……他品尝了过多的苦涩，却没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天就撒手西去，他
真没遗憾吗？
夜里守灵，雪花还在飞舞，皮晓乐对着冰冷的灵柩说，老爸，我错了，没能让
您享福；老爸，放心吧，我能照顾我妈；老爸，我懂了，儿子该长大了。
雪花落在带着体温的眼泪上，冰消雪化……
幸福可以传递，厄运也能传染，皮晓乐家遇不幸，静默也家遭巨变。
从小到大，静默掉在蜜罐里成长，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风调雨顺，五谷
丰登的小恒星式生活，没预想能遇到大灾之年，水牢干旱，颗粒不收的惨然年景。
苏唐确定司机张德立没有夸大其词，接机的派车标准由奔驰私车降为夏利出租，
完全能说明他上报的损失还是保守估计的。
夏利还在机场高速上翻山越岭，苏唐却无心看风景，她要鼓足勇气，听张德立
散播讯息。
张德立连脏字带粗话地讲述了静秋山被骗子行骗的始末。静秋山向银行抵押贷
款购进一批低价高质建材，中转卖给建筑采购商，两边的买卖合同都已签定，倒把
手尽赚不少万两银子呢。他脑袋一热，头一发晕，把钱打给了建材供应方，而对方
拿到钱后，竟人去楼空，调查后才知那原本是家皮包公司，全国各地找冤大头，不
想静秋山入套了。建筑商的建材供应不上，银行的欠款也还不上，公司和家产均被
冻结查封了……静秋山道出一句，不是骗子的骗术高明，而是上当的人太愚蠢，说
完就重度昏迷了。
凡人都有贪念，但大小强弱良莠不齐，地上搁着五分钱，很少有人猫腰捡的，
不够关节摩擦耗损的；泥里埋着一百元，很少有人不上前抢的，只要能抢到，不用
说猫腰，下腰都行。
夏利出租车停在一个四合小院门口，苏唐问，这是驿站吗？张德立告诉说，房
子贴着封条呢，这里就是临时住所了。
苏唐忐忑不安地看着院门，心里酸酸的，像打翻了硫酸瓶，还是浓度98％的。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下回到了大学前，笼罩在头顶的祥云这么快就被首都的沙尘暴
吹跑了，也没提前跟自己说一声。幸福的花儿还未完全绽放，就花自飘零水自流了，
昨日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敢问路在何方，晓寒深处，秋波枯草，
可怜未老头先白。
医院里，静秋山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不省人事。静默伏在病榻边，呼
唤几声“爸”，苏唐也叫了几声“静叔叔”，静秋山架子不小，没搭理他们，还搁
那睡着。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属有个思想准备，静默重重点点头，苏唐也轻轻点
点头。她是得有个思想准备，照目前状况，幸福的花儿是开不了了，此事能成，则
须铁树开花。
静默的思想准备还是不够充分，根本无法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建筑采购商讨要
原材料，公司员工索要生活费，医院收费处催要治疗费……他第一次发现，钱对于
穷人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
苏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静默，更为自己。
紧要关头，义仆救主，临危显忠心，患难见真情，张德立因静秋山多年的培养
提拔，受命于兵败之际，报恩于危难之时，帮着静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酒肉朋
友多，真心知己少，命系一线牵，方知谁可靠。此时，跟静秋山称兄道弟的好友们
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常于溜须的马屁精们也不是什么好瓜好枣好东西，早已溜之夭
夭。
有张德立在外支撑，张妻秦姐在内照料，静默的负担减轻了很多。
在北京的齐俪佳和萧潇得知静默的父亲住院了，前来探病，苏唐拿出久违的亢
奋，绕着萧潇的奔驰小跑，跑了好几圈，又呜呀哇啦了好几通，发展了体育运动，
降低了人民素质。
询问过静秋山病情，齐俪佳劝静默说：“想开点儿，坚强点儿，没有跨不过的
高门槛，也没有爬不过的火焰山。”
萧潇也说：“需要芭蕉扇，就跟姐们吆喝一声，大忙帮不上，小忙还能摆平！”
“情况很糟，没有周转资金，可能破产清盘！”静默忧心地说
“这么严重啊？！”苏唐惊诧道
静默点点头，没说话。
“没找朋友想想办法，帮帮忙啊？”
“一群王八蛋！出事了，丫一个个都缩进龟腚了！”静默气急败坏地骂道，
“我这几天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姥爷问姥姥，转圈求了个遍，丫北京城都没出，愣
说自己出差国外，这不是分裂祖国统一嘛！”
“嫌贫爱富，人性使然，不到事上，辨不出忠奸好坏！”萧潇说，“能帮你的，
你不说，就帮你办了；不能帮的，你说了，也没用！”
齐俪佳也说：“人家帮是人情，不帮是本分，到了最后，你还得靠自己！”
“还有苏唐呢。”静默搂着苏唐的肩膀说，“她会和我并肩承担！”
苏唐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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