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鱼人

                             作者：孤独鸽

    鳕鱼长约5 米，用木条扎成伞形骨架，外面包上一层银白色硬纸板。一个人
钻进空鱼肚子里跳舞。

    ——塞尔西奥·拉米雷斯《天谴》

    有一个字，我始终没有说出口。

    ——题记

    你该记得陆小鱼吧，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家伙，满脸粉刺。有一年学校里举
行冬季越野长跑，各班女生提前半个小时出发，我们男生随后追赶。当时天气很
冷，就连许凝，她一向最爱打扮，都不敢再穿裙子了，你应该记得许凝那两条小
腿吧，细白如霜，我估计那天都快冻结成冰棍了。本来，我们只是跟陆小鱼开个
玩笑，说他要是能追上许凝，当时这位英语老师正骑着自行车带领女生队伍上路，
我们就帮他把薛佳从家里约出来，薛佳就是那个圆脸大眼睛，她爸爸在航运公司
当领导，那时她家住在盐河路边一幢孤楼上，是五层楼，你想起来了吗？当时陆
小鱼仿佛鬼迷心窍，一看到薛佳那两只甜甜小酒窝就开始舌头打架了，本来他口
齿就不怎么伶俐，见了薛佳就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们一起跑步那天，从每个人嘴
里呵出雾气，和绵绵不绝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操场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变得空
旷了，简直成了一个大澡堂，白色幽灵在那儿翩翩起舞。

    一直到工农兵商店向右拐那条小街走到尽头以前，我们三个人还慢腾腾地拖
在大部队长长尾巴最后面，谁都不想拼死拼活地跑。这时，你就跟陆小鱼打了那
个赌，难道你忘了陆小鱼凡事都爱当真？没想到他一听到我们答应他一起去把薛
佳从家里给约出来，顿时就兴奋了，八匹马也拉不回他。陆小鱼真像他外号所形
容，变成了一枚“鱼雷”，飞速向前冲。一转眼这小子就跑得没影了。等我们两
个都晃悠到了越野长跑比赛终点，其实相当于绕着我们城市北郊跑了一大圈，又
回到了校门口。体育老师都懒得再报出我们所取得名次，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
们一路上都干什么去了，就是用手爬着走也没有这么慢啊，初二（1 ）总分都叫
你们给拽下来了，幸亏陆小鱼他跑了第一，否则你们班男、女团体总成绩就双双
倒数第一啦。

    这不可能吧，陆小鱼竟然跑了第一，起初我们怎么也不相信，回到班级教室
里，才听其他同学在那儿三三两两议论，说陆小鱼刚才向终点冲刺时，一边提着
裤壁，皮带被他给挣断了，一边狂喊：许老师，你给我站住！哈哈哈，陆小鱼准
把我们英语老师给吓坏了，你见过有人这么卖命地跑步吗。

    你还该记得，我们在初中时代都爱玩一种游戏，名字叫“死不动”。那意思
就是互相追逐时，当你再也跑不动时，就赶紧喊一声“死不动”，便可以停下来
稍稍歇一口气了。当时我们学校只有一幢三层教学楼，每层拥有十二口教室，楼
梯口没有铁丝网和金属推拉门，水泥石阶砌得很宽敞，一级一级，楼道里洒满了
灿烂阳光。如果是雨天，可就糟糕了，靠左侧墙壁被打潮了一大半，污泥仿佛是
一只只甲虫，一个个墨水斑点，被溅落得到处皆是。我印象还特别深，有一次，
陆小鱼在校园里长途奔袭，那天雨丝飘扬。从楼下花坛一直跑到操场后面那片野
树林，陆小鱼一连抓住了好几个“逃兵”，就还差你一个了。你躲在教学楼某个
阴暗角落不肯出来，于是，陆小鱼又返回到我们教室三楼，站在走廊上。可能是
判断出了问题，听到最东边那个楼道有脚步声传去，陆小鱼还以为你终于露脸了，
撒腿便去追赶，结果错误发生了，非常不幸。最先上楼那个人是我们英语老师许
凝，但是陆小鱼巴掌既然甩出，就已经收不回来了，啪地一声，许凝老师没有一
点心理防范，无法及时地闪开，在她脸庞上赫然留下了五只手指印，通红如血。

    

    你不可能忘记吧，那次因为把许凝给打哭了，陆小鱼和我们这些“死不动”
游戏参加者，都受到了学校晨会点名，甚至是记过处分。从那以后，有关陆小鱼
种种事迹，我就记忆模糊了。初中毕业，陆小鱼被录取到我们城市一所职业中学
里去了。等到我们念高一下学期，他来找我们玩，其实是跑过来看薛佳，但是薛
佳这个女孩子很骄傲，怎么会喜欢陆小鱼呢，难道就凭他满脸粉刺？然而，事情
发展出现了变故，薛佳爸爸因为贪污受贿而被逮捕了，而她妈妈也病倒在床上。
多亏了陆小鱼，不管薛佳怎么冲他发火，每晚八点四十准时到我们学校门口报道，
就是为了护送薛佳下课回家。陆小鱼固执地认为，盐河路太偏远了，薛佳一个人
骑自行车回家，他不放心。

    于是，即使最冷天，在通往盐河路那条人行道上，不论刮风下雨，除非我们
晚自习暂停，否则陆小鱼是一定会来接送薛佳，而且他从不骑车，永远尾随在薛
佳身后十米左右。你还记得陆小鱼为什么不骑车吗，他说，我就是要让薛佳知道，
我不是乘人之危，而是真心喜欢她。我如果骑车，那就等于是死缠着人家女孩子
不放，我不骑车，跑步送她回家，既是锻炼身体，也表明了我一身清白。

    清白在什么时候丧失，你知道吗，就是陆小鱼开上出租车以后。读完职业高
中二年级，陆小鱼就退学了，他去驾驶学校培训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就擅自买了
一辆黄色出租车，那些钱，父母本想留给陆小鱼结婚。当时薛佳已经有了男朋友
大黑，这个人是在我们城市黑道上混熟了，他戴着耳环，搭配着一头披肩长发，
给人感觉很恶心。我也弄不明白，薛佳为什么要跟大黑在一起，难道是因为大黑
威胁薛佳吗，还是因为大黑提供了钱，给薛佳母亲治病。总之，陆小鱼最后一次
跑步去送薛佳，在新桥边，当时快要走到盐河路中间地段，薛佳停好自行车，流
着泪跟陆小鱼说，不远了，再有两三分钟，我就到家了。今晚是最后一次，明天
你就不要来了。我告诉你，下回我另外有人接送了，那个人你惹不起，你还是赶
紧走吧。

    你还记得吗，陆小鱼对我们说过，他那晚一路上哭喊着回去，他说，哥几个
你们都不准笑话我，谁还能不失恋一次啊，问题是值不值得，我他妈傻逼了，我
那样真心对薛佳，她却把我一脚踢开了，就像踩瘪一只蟑螂。你们知道我有多倒
霉吗，那晚心都疼得揪起来了，也不低头认路，结果掉进了下水坑，一个窨井居
然他妈没有封盖。我以后可不能再对女人动真情了，我见一个干一个，见两个干
一对。

    开上出租车之后，陆小鱼每天交给家长2 百块钱，其余收入都留着自己慢慢
花，他倒是不抽烟也不好酒，但是经常往音乐茶座和舞厅里跑，我怀疑陆小鱼跳
舞水平之高，就是在那儿练就。等到陆小鱼从外地打工回来，他竟然在“夜之树”
娱乐中心里混成了领舞。有一点最令我们吃惊，几年不见，陆小鱼长成了一个胖
家伙。

    怎么回事？陆小鱼翘起腿躺在我们家沙发上，回答我说，这不找你们叙旧来
了吗，我说你别拍我肚皮啊，那又不是水瓢，里面都盛着啤酒了。你以为啊，就
我这样，出去一趟，还能吃半点亏受半点罪，都在火锅店里给四川人当厨子了。
看不出来吧，咱除了不杀鱼，什么没干过，还吞过一条小蛇呢，当然，那蛇早已
死了，没有毒。

    长进真是不少，陆小鱼变得能吹能侃起来了，他甚至津津乐道地向我描述了
四川妹子是多么热情大方，这些姑且不谈，陆小鱼给我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有关许凝。我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我们中学时英语老师许凝后来不是听说移
民了吗，还说去什么澳洲。屁，陆小鱼向我们发誓，他在四川一个地下舞厅里见
过许凝。

    就她那形象还能出国？陆小鱼语气轻蔑地对我说，许凝搞搞外交还行，我当
初扇她那巴掌没错，你知道吗，我亲眼看见许凝被好几个外国人给搂着，其中，
有一个黑鬼还捏她乳房。

    回来打算干点什么？

    反正不开出租车了。陆小鱼一提起旧事，就眼泪汪汪，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装
成这样，还是颇有几分伤感。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我们玩得有多疯狂，陆小鱼
每隔这么三两天就开着那辆黄色出租车，带我们一路上兜风。那年我在海滨浴场，
被阳光一晒、海水一淹，浑身褪掉两层皮。

    时间或许真能冲淡一切吧，陆小鱼再次见到薛佳时，竟然对她恨不起来了。
还是圆脸大眼睛和一对小酒窝，但是头发削短了，薛佳看起来更像一个成熟少妇。
她应该只有二十三四岁吧，陆小鱼有点困惑了，他不知道自己对薛佳是怎样一种
复杂感情，因为恨没有那么深，是不是也等于承认，薛佳对他已经形不成任何意
义了，并且逐渐淡出？但是，就在几年前，一个夜晚，大雨滂沱，薛佳在大黑那
里挨了打，拎着碎花裙角跑到陆小鱼那儿，她想找个人哭诉一下，陆小鱼却二话
没说，在出租车把她给占有了。或许占有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薛佳在临下车前，
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幽幽地对陆小鱼说，我终于不欠你什么了。

    七月十七日，我是说两年前，薛佳过生日，大黑给她举行了一个烛光晚餐，
结果陆小鱼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说什么有你没我，有她
没你，双方动起了手来，大黑被打跑，陆小鱼带着薛佳去了舞厅。我刚才就说过，
陆小鱼从外地回来之后，在“夜之树”领舞。那晚九点多钟，陆小鱼第一次拥抱
着薛佳，在光圈中来回穿梭，他们静静地跳完了一支舞。柔和曲子之后，是一阵
吼叫，如同噪音，节奏变化很快，全场气氛达到了一个持续高潮。因为我也是听
陆小鱼一个哥们所说，那晚他和陆小鱼是在十点左右遭到袭击。肯定是受大黑指
使而来，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有水果刀和弹簧刀，锋芒雪亮，也有人握
着匕首，挥舞着铁条。陆小鱼等一行人猝不及防，舞厅里顿时乱成一团。你可以
想象当时惨状，有很多客人无辜地被放倒在地，陆小鱼拽着薛佳从舞厅一个暗门
逃出，那群亡命之徒就在后面穷追不舍。

    你该记得吧，陆小鱼长跑很厉害，即使是很多年不锻炼，也要比一般人窜得
快。但是带着一个薛佳，情况又不同了，其实，他真是很傻，大黑不可能杀掉薛
佳，只要撒开手，扔下薛佳一个人，陆小鱼完全可以脱险。我不知道陆小鱼具体
在什么时候中刀身亡，只是听说薛佳跑到路边，打了电话，等到警车呼啸着围过
来，陆小鱼已经横死街头了，地点是在盐河路中间地段，新桥边。

    你不要以为我在模仿《新桥之恋》，事实上我并不了解这部影片，仅仅知道
它是由法国女星朱丽叶·比诺什主演，我甚至记不清电影情节。我只是在回忆一
个朋友，他死去了。除去“你该记得”、“你还该记得”等表达句法，小说结尾
也套用了胡安·鲁尔福，是他一个短篇，很优秀，但并不怎么出名。其余一切，
都并非虚构。我只不过东施效颦地借鉴了佩雷克，这位法国作家让元音字母“e ”
在作品《消失》中彻底消失，而我，也试图回避现代汉语词典里某个常见字，那
个字使用频率最高，但我不能轻易说出口。

    我这样做，只想让你记起陆小鱼这个人。那一年开班会，老师让每个男生女
生都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因为我们刚刚跨入中学校园。薛佳落落大方地说，我
是薛佳，我喜欢跳舞和吹口琴。

    紧接着，陆小鱼霍地站起身来，他恰好坐在薛佳后排位置上。陆小鱼像绕口
令一般，告诉大家，他是陆小鱼。和陆小凤一个姓，和江小鱼一个名字。也就是
把武侠小说里那个陆小凤和江小鱼，互相给颠倒过来。陆小鱼最后总结说：我一
不能飞，二不会水，就是能跑。要是哪一天我把自己给跑丢了，你们就到河边去
寻找。

    “你应该想得起他，因为我们在学校里是同学，而你和我一样，都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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