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黄村纪事
文/五朝
引子
黄村,地处中原。古称,神鹿。据《赤县地方志》记载,这个村子,距今已经
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传说在远古的时候,这一带,属神鹿的领地。这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是一
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后来,百兽们发现了这个地方,它们为了永久地占有这块宝
地,便常常在这里厮杀搏斗,打得不可开交。
可怜的神鹿,逐渐地被百兽们强食殆尽了。
神鹿消亡以后,轩辕黄帝率领他的东西南北四方鬼神和蚩尤率领的魑魅魍魉,
也曾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惨烈的大战。
在激战中,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铜头铁额的蚩尤用自己的魔法,造起了漫天
遍野的大雾,把黄帝和他的军队团团围困在中央。趁着白茫茫的大雾,蚩尤和他率
领的魑魅魍魉,或隐或现,时出时没,逢人便砍,见人就杀。直杀得黄帝和他的军
队,马嘶人叫,虎窜狼奔。
弥天的大雾,使黄帝和他率领的四方鬼神辩不清东西南北。他们冲啊,杀啊……
可是冲杀了许久,却总也不能冲出这大雾的重围。
四方鬼神无法了,黄帝也无法了。这雾,仿佛并不是雾,而像是一幅巨大的幔
帐,把天和地整个儿都包罗在了它的当中。
眼看着自己的军队,被蚩尤和他的魑魅魍魉们围在大雾中,恣意杀戮,黄帝心
急如焚,手足无措……
这时,黄帝手下的一名叫风后的臣子,一个非常聪明的小老头儿,想出了一个
冲出大雾重围的好办法。他利用北斗星的斗柄能顺着时序的不同而变换它所指的方
向的原理,很快地为黄帝造出了一辆“指南车”。
靠了这辆车子的指引,黄帝终于率领着他的军队,冲出了大雾的重围。
远离了那片要命的弥天大雾,黄帝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的黄帝,
忽然感到有些内急。
于是,他翻身下了蛟龙,从战袍下,掏出了那个早已英姿勃发的家伙,冲着一
望无际的茫茫大草原,心急火燎地撒起尿来……
“吉巴!”
“吉巴!”
惊魂甫定的众将士见状,一阵欢呼。
接着,便呼啦啦地全匍匐在地,对着自己所崇拜的吉巴顶礼膜拜。
“吉巴!”
“吉巴!”
一时间,地动山摇。
黄帝撒得更欢实了……
只见一股浊浪,从黄帝的裆下腾空而起,在混沌的天际中,划了一道巨大的弧,
然后,便向着远方,铺天盖地地飞泄下去……
只一会儿的功夫,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便形成了一条泥沙翻滚,汹涌澎湃的大
河。
酣畅淋漓。
惊天动地。
黄帝轻松了。
他惬意地收起了自己的那个被万众崇拜的神物,然后威严地转过身来……
众将士挥舞旌旗,三呼万岁。
顿时,大河上下,热气腾腾。
也许是由于连日来战事紧急的缘故,黄帝上了火。因此,他的这泡尿,是黄色
的。而且,混浊不堪。
后来,人们就把这条黄帝尿出的河,叫做黄河。
望着黄帝撒的这泡酣畅淋漓的尿,聪明的风后,又开始想了,何不用这泡尿,
淹了蚩尤的大军呢?于是,他又施展起了自己的魔力……
滚滚黄浪,便呼啸着向蚩尤的军队奔去。
蚩尤见状,大吃一惊,连忙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只见他不断地挥舞着八只手中
自己制造的的茅戟斧盾箭等十八般兵器。口中还念念有词。
“轰嘛嘛轰。水来土掩……”
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水来土掩。轰嘛嘛轰。”
伴随着蚩尤手中兵器的舞动,他的周围,嗖嗖地耸立起了七沟八梁一面坡,将
风后引来的黄浪,牢牢地挡在了外边……
眼看着自己的黄浪无法淹没蚩尤的大军,黄帝又开始着急了。万般无奈之下,
他将自己的女儿秃头魃叫到了身边。
“女儿啊,看来洪水也不能降服蚩尤,现在只有靠你身体里的炎热了。”
魃闻言,二话没说,一撩青衣,便翻过了蚩尤刚刚建立起来的七沟八梁一面坡……
立时,一轮艳阳,横空出世。
炎热,无情地降临到了神鹿。
炙人的炎热,烘烤着大地,整个儿大地,都开始龟裂了,噼吧做响。如爆竹一
般。
青青的绿草枯黄了,熊熊燃烧着。就连原先如玉的白土地,也被烤成了黄色的
焦土……
汹涌的河水,更加地狂躁。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从那滔滔黄浪中泛起的阵阵腥臊……
天女魃站在高高的梁上,拚尽全力向大地释放着自己体内的炎热……
蚩尤的手下,一个个口渴难忍,士气全无。他们纷纷脱掉身上的盔甲,丢掉手
中的兵器,四下逃散,寻找着能躲避炎热和腥臊的地方……
七沟八梁一面坡,这时,也早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根本没有一处可躲避
炎热的地方。
蚩尤无可奈何了……
就在这时,黄帝的手下应龙趁机扑杀过去。杀死了一些蚩尤的喽罗。
黄帝在这一回合,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胜利。
然而,可怜的天女魃,终因用力过度,身心交瘁,再加上受邪魔的沾染,只能
留在人间,不能上天了……
后人管天女魃,叫做旱魃。因为她给人间带来了无尽的干旱,所以,她在人们
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恶魔。
从此,美丽而富饶的神鹿大地,山也不青了,水也不秀了。一望无际,青青如
茵的大草原,变成了一片片风沙滚滚的黄土高坡。
没有了风调雨顺。
没有了四季如春……
水涝来了。
旱灾来了……
虽说在这场惨烈的大战中,黄帝最终用夔兽的皮做的鼓,用雷神的骨头做的槌,
打败了蚩尤,取得了胜利。但自己的军队也受到的重创。他手下的那些山神野怪虎
豹豺狼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所剩无几了。
更令黄帝感到不安的是,他从行宫青要之山带来的一只专门用来为自己传宗接
代的神鸟,也被蚩尤掠了去,不知去向。这可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前思后想,黄帝最后决定,自己乘一条蛟龙,率武罗神和离朱神等,前去寻找
那只被蚩尤掠去的神鸟。他让其余的手下,均留在这里休养生息,一门心思地为黄
氏繁衍后代,等他回来……
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改名为黄村。
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是真是假,好像从来也没人做过什麽考证。因此,
也就不足为信。
不过,传说中的有些东西,应该说,还算是比较真实的。比如,黄河的颜色的
确是黄色的,像尿一样。而且它也确实是从黄村的村口流过。隔上几年,它就要决
口泛滥一次。七沟八梁一面坡,至今也还耸立在黄村的四周。另外,黄村这一带,
经常干旱无雨……
因此,几千年来,黄河泛滥,干旱无雨,一直是黄村人最感头痛的两件事情。
提起它,黄村人无不胆战心惊。它们给黄村人带来的灾难,实在是数也数不清。
黄村的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直到现在还常说,这一切都是蚩尤这个狗日的造的孽!
说来也确实令人感动。尽管数千年来黄村人在黄村的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遭受了
不少的苦难,但他们却始终都自觉自愿地遵循着祖上留下来的“饿死不离故土,穷
死不赴他乡”的这样一条古训。他们说,这条古训,是他们的祖先黄帝当年在这里
打败蚩尤后,临行时给他们留下的,不能违背。
另外,祖祖辈辈的黄村人,都始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黄帝的后裔。黄帝是自
己的祖先。并以此为荣。
于是,几千年来,黄村人始终过着一种“饿不死,活不旺”,不咸不淡,与世
隔绝,有时还要有点儿惶惶不安的生活。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时间久了,这些坚信自己是黄帝后裔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平淡而枯燥的生
活。因此,在通常情况下,黄村这个古老的村庄,到也一直平平静静,和和睦睦。
他们默默地在黄村这块黄土地上休养生息着,一门心思地为他们的祖先黄帝繁
衍后代。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着黄帝的归来。一代接一代。代代如此。因为这是他
们黄氏家族的使命。他们不能有任何的懈怠。尽管有时他们也会感到,这个使命有
些沉重……
一
时光如梭。一个又一个世纪,就像黄村村口的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翻滚着流
过去了……
当年曾经说过要回来的黄帝,始终也没回来。可能是因为那只被蚩尤掠去的神
鸟还没有找到的缘故吧。
也许,作为天帝的黄帝,也没有料到,自己当年的一次迷乱,丢失了神鸟,而
若干年以后的某一天,竟使原本有序的万物,同时发生了错位。
仿佛一夜之间,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荒诞了起来。
言归正传。
五十年前的一个寒冷的夜晚,黄村有一户异姓人的家里,生出了一个带把儿的
小子。随着这个小子的出生,黄村沿袭了数千年的有序和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厄运,巨大的厄运,开始降临到了黄村。
一夜的功夫,这个村里的男人们,就死掉了一半。有老人,有青年,还有小孩
儿。剩下侥幸没死的那一半,在以后的日子里,也都相继得上了一种怪病。要麽生
不下娃娃,要麽生下的娃娃,一准儿,都是些不带把儿的丫头片子。
就这样,一茬接一茬。渐渐地,黄村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女人国”。
“黄村男人的吉巴,不中用啦……”
外村的人们,都这样说。
黄村的男人在痛苦。
黄村的男人在退化。
黄村的男人在衰老。
黄村的男人在消亡……
这个厄运,在黄村人的眼里,比黄河泛滥更可怕。比干旱无雨更揪心。
“那真是一个恐怖的夜晚啊……”村里的大人小孩儿都这样说。
也就是从那时起,黄村那些剩下的男人们都感到,没了颜面,没了尊严。他们
自身的那个用以传宗接代的神物在剧烈地疼痛中一天天地萎缩。因此,他们不但时
常要遭受其他村子的男女老少们的嘲笑,而且还要领受自己村上的那些娘儿们的白
眼儿。
这可是一个曾经奉男性生殖器为图腾的部落啊。他们对它崇拜了数千年,可如
今,自己的……却变成了无用之物。
村里的许多男人,由于无法忍受这种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折磨,纷纷逃出家门,
趁着夜色,来到村口的黄河边上,或是操起一把剪刀,将自己那已经无用了的家伙,
连根除去,或是身背一大块石头,跳进黄河……
据村上的老人说,那一年,黄河上曾经一天就漂浮过十多具黄村男人的尸体……
面对此情此景,狂躁了几千年的黄河,此时,也停止了咆哮。缓缓流动的河水,
泛着些微的黄浪,就象是在叹息,在哀怨。
黄村的男人,苦啊。
“去死吧,没用的东西!黄河可没盖盖子!”
这句话,成了黄村的女人骂男人时,最解气的的一句口头禅。据说,至今她们
还经常这样骂。
“活该!谁让咱没用呢?”黄村的男人都这样想。
村里的女娃娃们,长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一个个也都想尽办法,远嫁到了外乡。
黄村,便愈发地显得冷清和颓败。
五十年过去了。沧海桑田。
村里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们,提起这段往事便说,羞先人的几十年啊!唉!别
提它了!
自打黄村的男人们得上了这种怪病,村里的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
他费尽心机,昼思夜想。
他求神拜佛,寻医问药……
然而,却没有任何收效。
那会儿,村里所有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每到夜里,劲儿也没少出。活儿也没少
干。但大都是夜夜空流汗,年年白费劲。
偶尔有那麽一两对算是幸运点儿的,却也只是为黄村又增添了一两个让外人耻
笑的痴呆儿而已。
后来,长老也对村里的这些男人们灰心了。
那天,长老把大家都召集到了村口的那间破旧的祠堂里,开了个会。
在会上,长老含着眼泪,对村里的那些已经没用了的男人们说了句,算了吧,
都别瞎耽误功夫啦!
从此,黄村的夜晚,又恢复了寂静。像昏死过去了一般。
黄村,落败了。
没了生机,没了希望。
那时候,长老常常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的黄河边上,对着岸边的座座坟
茔和滚滚黄河发呆……
一站,就是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眼瞅着年迈的长老,日渐憔悴,村里人,无不感到心酸,无不潸然泪下。
他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冬天,黄河在自己的村口,一反常态地断流了……
黄村人恐慌。
黄村人无奈。
黄村人仰天长叹。
“归来吧,黄帝……”
“难道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黄村衰败下去麽?”这是一个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的傍晚,长老在黄河边上一直苦苦思考的一个问题。
长老明白,全村人现在都指望他了。
“黄村不能衰败!黄村一定要兴旺!”
长老对着苍茫大地,浩瀚天空暗自起誓……
起风了。
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泥沙,拍打着长老略显单薄佝偻的身子。长老古铜色的脸上,
那几缕花白的胡须,随着风飘来飘去。
长老从腰上抽出一杆长长的旱烟袋,给烟锅里装上烟叶,将烟嘴含在嘴上,他
没有急着去打火镰,只是就这麽含着……
一脸的褶子。
一脸的沧桑。
天,已经完全黑了。
点点星光,像无数幽灵的眼睛。透着寒气。
长老沿黄河岸边,缓缓地走着。
岸边那一座座的坟茔,从长老的眼前闪过。当走到最后一座坟茔时,他停了下
来。
这是他儿子的坟。
在儿子的坟前,他挺起身子,掖了掖自己腿上的那条黑粗布做的有些肥大的免
裆裤。然后,又弯下腰去,系了系裤脚的绑腿。
接着,就蹲在了地上。
长老的老伴儿死的早。
这个儿子,是他唯一的儿子。结果,也没能逃过村里的那场灾祸。
记得那天早晨,长老正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帮着料理各家的丧事。儿媳妇抱着不
满周岁的孙女,披头散发,失急慌忙地找到了他。
“爹呀,不得了啊!雪儿他爹也没气啦……”
“啥?雪儿他爹也死啦?”
“死啦!”
长老听了,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儿媳妇,半天没有吭气儿。
村子里,这时,早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想到这儿,长老站起了身,两手一绕,收起了没抽一口的烟袋锅。然后,用手
拍了拍儿子的坟头……
“儿啊,去找咱的老祖先去吧。”
长老的祖上,相传,是给黄帝驾车的毕方。当年黄帝去寻找那只丢失了的神鸟
的时候,命令毕方负责管理留在这里休养生息的子民。
这以后,毕方的子子孙孙,就始终尽心竭力地管理着黄村。
“给咱祖上捎个话儿,就说你爹俺不会让列祖列宗们失望的。”长老说着,抬
起了头……
漆黑的夜空,点点星光,显得是那麽地暗淡。
二
黄村里,住着一户邱姓人家。
虽说,这是个外姓,但这些年来却在村里有着极高的名望。这倒不是因为黄村
人的仁厚,而是因为整个黄村现在只有邱家里,还有着唯一的一个没有染上那种可
怕的断子绝孙病的男子。
这个男子,就是五十年前,黄村诞生的,最后一名男性。
他姓邱,单名一个远字。
村里人都管他叫邱儿。意思大概是祈求上苍开眼,给黄村赐儿吧。
“邱儿,邱儿……”
人们就这样叫着。
邱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五十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邱儿在家里的那张破旧的炕上,从娘的肚子里爬
了出来。他没有哭闹,甚至连眼睛也没睁一下……
老娘流了一炕头的血。热乎乎的,在冰冷的炕上,冒着热气。
茅草屋里,充满了一股血腥的气味儿……
村里的接生婆双手抓着浑身沾满血丝的邱儿,面无表情地说,是个带把儿的。
已经昏死过去的娘,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在笑。
接着,接生婆很熟练地倒提起邱儿,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邱儿,没反应。
接生婆,又拍了一下。
小邱儿,还是没有发应。
“不中啦。不中啦。”接生婆说着,就要将邱儿扔进柴禾堆里。
邱儿娘浑身一颤抖,醒了过来。
“让,让俺来拍一下吧……”邱儿娘说。
接生婆,很不情愿地把小邱儿递了过去。
小邱儿刚爬到娘的怀里,就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娘,笑了。
接生婆抓了一把干燥的秸秆,塞进了邱儿娘炕头上盘的那个炉灶中,又“忽忽”
地拉了几下风箱,一阵呛人的浓烟冒过之后,破旧的小屋里,这才开始有了一点点
的热气儿……
第二天早晨,邱儿娘才知道,邱儿他爹,在小邱儿睁开眼睛的那会儿,死去了。
据说,死去的样子很安详。像睡着了似的。
紧接着,邱儿娘就听见,村里响起了一阵阵的号啕大哭声。
“这是咋啦?”
“太吓人啦。村里一下子死了好多男人啊。”
顿时,整个黄村,一片恐慌。
哭声,叫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邱儿娘又听见,村里的男人们,开始嚷嚷着说,肚子疼,肚子疼……
这声音,像是哀鸣。透着痛苦。非常凄惨。
后来,这些嚷嚷着自己肚子疼的男人们,才知道,自己是得上了一种可怕的怪
病。
他们,从此将断子绝孙……
黄河,也就在这天的早晨,忽然间断流了。
这是一个不合常规的断流。在寒冷的冬天。
断流之后的黄河,露出了厚厚的一层黄泥沙。有人在黄泥沙中,发现了许许多
多的蛇。
令人惊恐不已的是,这些蛇,竟然还长着六只脚。而且,每个蛇的后背上,似
乎还长有羽翼……
“这叫肥遗。”有人说。“大事不好啦!看来,黄村又要遭灾啦!”
话音未落,宽宽的河床上,便出现了许多纵横交错形状各异的裂口。像是一只
只狰狞的怪兽,张开了自己恐怖的大口。
“天,要大旱啦……”
面对这一连串的天灾人祸,村里的一些老人怀疑,这一切,都是那个狗日的蚩
尤在暗中做祟。
他们在背地里悄悄地说,蚩尤这个狗日的,他对自己当年的那场失败,至今仍
耿耿于怀。但他打又打不过人家黄帝,所以,他就在暗中不断地降灾给咱们这些黄
帝的后裔……
“黄帝啊!你早些回来吧!”
黄村的人们,都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念叨着。
冬去春来。
干旱的大地,看不出一点儿春的痕迹。没有鲜花,甚至没有绿色。干巴巴,黄
秃秃的一片……
村里的人,又开始跟着独眼大叔手上的罗盘在村子里乱转,寻找着可能有水的
地方,不断地打井。
井,越打越深。水,却越来越少。人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跟黄汤一个样儿。喝到嘴里,苦涩不堪……
黄河岸边,近来又增添了许许多多的坟茔。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一丕黄土之下,穿着破衣烂衫,像狗一样窝蜷着的大都是些男人,黄村的男人。
埋葬了自己的亲人,黄村的人们都在内心默默地祈求苍天还能让他们再过上原
先的那种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的平淡而枯燥的日子。在平淡中,休养生息。在枯燥
中,传宗接代。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别的奢望。
邱儿娘说,俺在生邱儿的时候,梦见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龙……
村里的人听了,很高兴。
“可俺快醒来的时候,那条龙,不知咋整的,唰的一下,就变成了一条毛毛虫。
后来,俺就听人说,俺邱儿他爹,死了……”说着,邱儿娘的眼泪,就“唰唰”
地流了下来。
人们没有了笑容。一个个忧心忡忡地走了。
“俺真的是先梦见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龙……”邱儿娘一个人,还在呆呆地自
言自语。
“俺也不知道,它后来咋就变成了一条毛毛虫?”
春天,过去了。
黄河,依然断流。
黄村男人们身上的那种怪病,现在已经开始全面地发作了。他们的疼痛慢慢地
从肚子上下移到了交裆处。那里是男人的命根。
每到夜晚,人们总能听到那些发病了的男人们一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说来也怪,这种病带来的疼痛,全都发生在男的进行交媾之时。据说,这种疼
痛,对于那些原本命中注定有后的男人更甚。简直叫你根本无法忍受。再刚烈的男
人也不行。而对那些原本就命中注定无后的男人则要轻一些。偶尔还能忍受。这也
许就是为什麽黄村还能继续有丫头片子们出生的原因所在吧。
当然,如果得了这种病的男人不再进行交媾,也就不再会有任何的疼痛了。
因此,这种怪病,对于村里那些上了年纪,没了生育功能的老人们来说,基本
上没什麽影响。而对于那些年富力强的青壮年男人们,尤其是那些原本命中注定有
后的男人来说,可就致了命了。
他们无法交媾,自然也就无法传宗接代。无法传宗接代,就意味着黄村将断子
绝孙。
怪病给黄村所带来的这种严重的后果,是在邱儿出生三年以后,人们才开始发
现的。
这时,村里的人们也才把自己的目光真正地转向了那个异姓人家的小子邱儿的
身上。
邱家,这个原来在黄村没有一点儿地位,处处受人歧视的邱家,因为有了邱儿,
便慢慢地在村子里扬眉了,吐气了……
时间久了,黄村的人们,似乎也渐渐地淡忘了邱儿原本和他们并不同祖,更不
同族的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真的都把邱儿当成了自己家族的孩子,一位正宗的纯种
的黄氏后代。他们要靠邱儿来为他们传宗接代。
三
也许是命中注定,邱儿自打从娘肚子里爬出来那一天起,便注定要肩负起振兴
黄村的重任。所以,他来到这个人世间时,既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自己的身
子都没有动一下。
对于这样的一个重任,邱儿出生时的这种与众不同的表现,是说明他坦然面对
了呢?还是有些无可奈何?没人能说得清楚。
但是,不管怎麽说,邱儿都必将成为为黄村人传宗接代,为黄村男人洗雪耻辱
的唯一的希望。
几十年来,邱儿的成长,一直伴随着黄村人的怨恨和希望。他们怨恨的是,由
于邱儿的出生,使得全村的男人们再也生不出来男人。他们希望的是,邱儿能有朝
一日为他们续上血脉。
那晚在黄河岸边对天起了誓的长老,对邱儿更是关怀备至。他对邱家,特意制
定了许多有利于邱儿成长的优惠政策。比如,他家里的田地,由别人来代耕。他家
里用的柴米油盐酱醋,也不用他们来操心,一切都由村里统一发给……
并且,当着全村人的面,长老郑重保证,这些政策五十年不变。这的确让邱儿
娘受宠若惊。
虽说,邱儿生的不是很漂亮,而且由于先天不足,他的身子骨,也不是很结实。
但全村的人,还是非常非常地喜爱他。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心肝宝贝。
村里的许多老人,还整日里,焚香磕头,祈求他们的祖上黄帝,保佑邱儿平安
无事,健康成长。
春天,来了又去了。
冬天,去了又来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小邱儿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一天天地长大了。
村里其他的男人们,也都渐渐地死了那份想生儿子的心。他们麻木了。麻木的
只会低头走路,操持家务,拼命干活……
黄村,就这麽平静地度过了许多年。
当邱儿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在黄村人的眼里,邱儿的身上,慢慢地出现了
一道耀眼的光环。
人们从心底里,似乎更愿意相信邱儿是他们的祖先黄帝派来拯救他们的一尊神。
有人还想,或许这邱儿就是黄帝当年在这里丢失了的那只神鸟……
“神鸟已经找到,可黄帝咋还不回来?”人们不禁这样去问天问地。
然而,玄天无言。黄地无语。
于是,人们只有在焦虑中等待,在焦虑中企盼。他们等待着黄帝的归来。他们
企盼着邱儿快点长大……
没有了真正的男人的黄村,到处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气。天也变得暧昧,
地也变得萎靡。
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娃娃们,自然也变得有些怪异。她们异常地渴望
男人……
村里的那些和邱儿年龄相仿,或是比邱儿大许多的女娃娃们,看到一天天长大
了的邱儿,便开始有些把不住自己的神儿了。
她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在小邱儿面前,不是秽言挑逗,就是动手动脚。
“让俺看看你的小鸡鸡。”她们总这样说。
小邱儿不懂事,脱掉了裤子,就让她们看。
“好看,好看。”说着,她们就开始抓来抓去。
小邱儿嫌疼,不想让她们动。
“不让动?不让动就给你拔了去!”
小邱儿害怕了,提起裤子就跑。
村里还有一些年龄大一点儿的女娃娃,有几次竟趁着邱儿娘和村里人不注意,
用一块玉米面锅巴,或是用一个鸡蛋,把小邱儿骗到麦场。到了麦场,她们就把小
邱儿压倒在的麦垛上,解开他的裤腰带。然后,用手把小邱儿的鸡鸡,拨弄的好大
好大。接着,她们就开始失急慌忙地脱自己的裤子……
也许,是离地三尺的神灵在暗中保佑吧。尽管这些女娃娃们为了这事儿费尽了
心机,但她们的企图始终也没有能够得逞。当然,这倒不是因为邱儿年龄小的缘故。
而是每次到了紧要关头,长老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麦垛边儿……
长老总是怒吼着,先将这些不知道害羞的女娃娃们赶跑。然后,弯下腰来,仔
细地看看小邱儿的鸡鸡。
望着小邱儿两腿之间那昂首挺立的小鸡鸡,长老感到很是欣慰。他帮小邱儿提
好裤子,拍拍他的头,意味深长地对他说,“留着吧,好好给咱留着。有你小子大
显身手的时候……”
十二三岁的小邱儿,虽说还不能完全理解长老这些话的意思,但他已能朦朦胧
胧地感觉到一些东西。
他的心理,开始躁动……
一来二去,邱儿的娘早晨给邱儿晾晒褥子的次数,也就频繁了起来。
被褥上的斑斑点点,使长老感到有些不安……
一天早晨,年迈的长老,站在邱儿的褥子下面,望着褥子上的斑斑点点,幽幽
地对邱儿娘说,“老妹子啊!你可得把咱娃儿看紧点儿啊!千万别再让咱村里的那
些不成器的女娃娃们接近他啊!咱邱儿身上的种子,可是咱全村人的宝贝啊!不能
轻易就这样浪费了啊!”
说着,长老竟呜咽了起来。
邱儿娘也抹着泪,对长老说,“您老就放心吧!俺从今儿起,就把俺邱儿锁在
俺家的那间小屋里,哪儿也不让他去啦!”
“哦,哦。这就好,这就好。”
长老有些放心了。他颤颤巍巍地走了。
可怜的邱儿,从此,被他娘锁在了小屋里。
这一锁,就是十年。
四
一恍,小邱儿在这间小屋里,就长到二十多岁。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那一年的十月。秋高气爽。七沟八梁一面坡上,开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那些
野生的柿子树,也在宜人的秋风中,颇有些得意地摇曳着浑身的红色。
一夏天都狂躁不安的黄河,现在也变得冷静了许多。
邱儿他娘,经长老同意之后,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打开了小屋的那扇
一直紧锁着的门,把邱儿放了出来。
娘说,“出来吧。俺邱儿,该寻媳妇啦。”
破旧的门开了,一缕强烈的阳光照射了进来。邱儿的眼睛觉得有些不适应。他
眯着眼睛说,“娘!俺的腿,咋连路都走不了啦?”
娘说,“没事。没事。走走,就好啦。”
邱儿揉着眼睛,扶着墙,慢慢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有些蹒跚。
到了门口,他一点一点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望着已是白发苍苍了的老娘,邱儿哭了。
老娘望着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赢弱,苍白的邱儿,也哭了。
转天,已是风烛残年的长老,给邱儿他娘引来了一位据说是从村里百十名姑娘
中挑选出来的姑娘。
“老妹子啊!让咱的邱儿出来吧。”长老说,“这闺女,叫鱼儿。就交给咱邱
儿了。试试吧。要不行啊,咱再换!”
不等邱儿娘和邱儿走出门,长老身旁的鱼儿早已经等不及了。她三步并做两步,
就进了邱家的大门。
“死丫头,看把你急的。”
“娘!俺来和邱儿生儿子了!”鱼儿说,“快给俺和邱儿腾个屋吧。”
“哎!好!好!”邱儿娘高兴地应着。
“你,你要和俺生儿子?”邱儿问鱼儿。
“是啊!”鱼儿不高兴了。“不信?你问长老。”
长老点点头。
“先试试!先试试!不行,咱再换!”
这天,对黄村人来说,应该算是极其重要的一天。全村人,一天一夜都没有合
眼。
老人们说,“十年磨一剑!唉!不容易啊!现在,总算是到了咱邱儿扬眉剑出
鞘的时候啦!”
但是,长老还是有些担心……
晚上,长老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形状奇特,正在大嚼沙石铁块的怪物,不
断地对他狂笑……
长老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大早。长老就来到了邱儿的家。他把邱儿叫到一旁问,“咋样?”
“啥咋样?”邱儿有些莫名其妙。
“生儿子啊!”长老急了。
“咋生啊?”邱儿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晚上和鱼儿睡了吗?”
“睡啦。”
“睡了以后呢?”
“着啦。”
“你过来!”长老气的胡子都立起来了。
邱儿伸了一个懒腰,走了过去……
“瓜娃呀,你要这样……”长老如此这般地连说带比划。“……只有这样,
才能那样。只有那样,才能生娃娃。知道了没?”
“知道啦。”邱儿的脸,红了。
“要不,今晚给你重换一个?”
“俺不!俺就要这个!”
长老想了想,“好吧。好吧。就让这个死鱼儿和你再睡一个晚上吧。晚上,她
要是再敢不教你,俺明儿就把她换啦!”
“嗯,鱼儿,昨晚儿,教,教俺了。”邱儿有点吞吞吐吐。“她教着教着,俺
就在炕上,睡着啦。”
“唉呦!俺的小祖宗呦!今儿晚上,可千万别再睡着了啊!全村人可就指望着
你了!大爷俺,算是求你啦!”
又过了一天。
长老还是一大早,就来到了邱儿家。
“邱儿啊!起来了吗?”
“是长老大爷啊!”鱼儿从屋里迎了出来。“邱儿还炕上睡着呢。”
长老问,“昨晚儿,咋样了?”
鱼儿脸一红。“邱儿他……他……。”
“他咋样了?”
“他……他……。”
“唉!你到是说话啊!想急死你大爷我啊?”
“他……他又睡着了。”
“啊?!又睡着了?”长老气得胡子直颤。“你个没用的东西!”
“不怪俺!俺……”
“俺什麽俺?你给俺滚!”
“不怪俺!俺……”
“滚!”
“不怪俺!俺……”
“滚!滚!”
“不怪俺!俺……”
“滚!滚!滚!”
五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二十多年,小邱儿终于长大成人了。结果他第一次出手,
却失败了。
这的确令全村人都感到很失望。尤其是长老。
一天,住在村口的那个骟了一辈子猪的老圆头,跑到长老家,气哼哼地对长老
说,“都怪鱼儿那个中看不中用丫头片子!俺真想,把她也骟了去!”
“胡说!”长老生气了。“虽说,是俺那天把鱼儿给赶跑的。但凭良心说,这
事,不怪鱼儿!”
“不怪她?那还能怪谁?”
“这个嘛。俺得好好想想。”
长老,虽说年龄已经很大很大了,但他的脑子还是异常地清楚。
他绝对是个明白人。
骟猪的老圆头走后,长老在家仔细地分析了邱儿这次失败的原因。
从十年前,麦场的麦垛开始,一直到后来邱儿那画满斑斑点点的褥子……最
后,他认定,邱儿的家伙决不会有任何问题。
唉!长老叹了一口气。
怕是十年被锁,让邱儿迷失了方向,一时还不能找着那种感觉。看来呀,这事
还是不能着急。得让邱儿自个慢慢地去恢复。
反正邱儿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如此一想,长老觉得轻松多了。
他破例拿起了那把以前老伴用过的破木梳,对着墙上的镜子,把他脑后留了许
多年的早已经不成型了的小辫子散开,梳了起来……
稀稀拉拉的花白的毛发,已经实在无法理出一条像样的小辫了。可长老还是仔
细地梳着……
一个多月以后,长老把自己的亲孙女雪儿,亲自送到了邱儿家。
雪儿是个人见人爱,娇巧漂亮的姑娘。
这一次,邱儿终于有了感觉。
第二天,雪儿红着脸,羞答答地对前来看邱儿的爷爷说,“爷爷啊,俺,俺昨
晚儿在炕上,觉着疼啦。”
长老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俗话说,好事多磨。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正当邱儿一天天逐渐找回点儿感觉,全村人也都为邱儿感到高兴的时候,长老
却突然去世了。
那天早晨,长老从邱儿家刚一回来,一场许多年都没见过的大雾,就笼罩了全
村。
等到中午大雾散尽的时候,人们才忽然发现,正坐在自己家门口吃饭的长老闭
上了眼睛……
明媚的阳光,照在长老安详的脸上。
全村人,都悲痛欲绝。
邱儿更是伤心。
他发誓,一定不辜负长老和全村人对自己期望,一定要为黄村生个儿子。
从此,邱儿发了狠。没明儿没黑儿地拼命整。直整的雪儿这个娇小的姑娘,出
了门,眼前一片一片的绿。
村里人又高兴了。都说,“邱儿啊,好样的!黄村这下有救啦!”
长老的突然去世,使全村人都感到,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他们又开始有些惶惶
不安。
黄村不能一日无主,而长老又没有后代。怎麽办?村里的一帮老人聚在村口的
那个破旧的祠堂里,整整商量了一天一夜。最后他们决定,由长老的叔伯兄弟家的
二大爷接任长老。
新长老岁数不是很大。五六十岁的样子。长的和老长老非常的相像。也留一撮
只有几根毛的山羊胡。也穿一件黑粗布做的的免裆裤。佝偻的腰里也别一杆旱烟袋。
走起路来,也是爱背着个双手,撇着个八字脚。长相个头,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很
像。
只是脑后,没留老长老那样的小辫儿。
新长老上任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当着全村老少娘们儿的面,郑重宣布,
村里从前对邱儿家制定的所有优惠政策,继续有效。并且,还当众再次承诺,只要
邱儿和雪儿俩人,能不负众望,生出一娃娃来,村里将给他们立碑子,盖房子。
邱儿他娘听了,乐的合不上嘴。
邱儿和雪儿更是感到了自己肩上的重担。他俩都暗下决心,决不辜负全村父老
乡亲们对自己的殷切期望。
“自古华山一条路。咱俩一定要为咱黄村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
于是,他俩没黑没明,废寝忘食,昼夜苦干。
时间,就这麽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邱儿和雪儿,就像消失了一般。他俩整天窝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的炕上不出来。
一日三餐,也都是由年迈的邱儿他娘,给他们送进小屋。
他俩吃了睡。睡了吃。
新长老也像老长老一样,几乎每天都要到邱儿他娘那儿打探一下邱儿和雪儿的
进展情况。
“邱儿他娘。今儿邱儿咋样啦?”
“还没呢。”邱儿他娘说。
“可要铆足了劲儿啊!”
“是啊,是啊!”
又过去了一个月。
雪儿开始偶尔地也从屋里出来一下,闪个面。门村里人除了发现雪儿的身体好
像越来越消瘦,脸色好像越来越蜡黄之外,并没有出现他们所一直期望的雪儿恬着
个大肚子,红光满面的情景。
也许,过些日子就好了。村里人都这样想。
黄河的河面,开始结冰了。
七沟八梁一面坡上,一片枯黄。只有那几棵野生的柿子树上,还残留着一点点
的红色。
时间久了。新长老渐渐地发现,雪儿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弱。而雪儿的肚子,
却似乎也比以前瘪了许多。
他的心一沉。
再看邱儿,双颊塌陷,面如菜色,形同枯槁。有时竟连炕都下不来了。
“这俩娃儿,真是拼了命啦。”
新长老被感动了。他禁不住老泪纵横。
“歇歇吧,娃儿!”他对邱儿和雪儿说。
“没事。俺俩还行……”
“叫娃歇歇,给娃好好地补一补。”长老又对邱儿他娘说。
邱儿娘点点头。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了七沟八梁一面坡。
黄村,白茫茫的一片。
这天晌午,新长老来到了雪儿家,他让雪儿他娘把雪儿先领回来,在自己家里
好好调养调养。等调养好了,再送到邱儿家。
于是,雪儿他娘,叫人拉了一辆架子车,把雪儿从邱儿家,接了回来。
回到家,娘俩就抱头痛哭了一番。
“娃啊,这是咋弄的啊?”
雪儿说,“俺也不知道。”
“人都弄成这样了,你咋还没啥反应呢?”
雪儿说,“俺也不知道。”
“苦命的娃啊。”
娘俩又抱头痛哭。
晚上,雪儿娘烧了一锅开水,给雪儿擦身子。
擦到下身,雪儿嫌疼,死活不让娘擦了。
娘说,“都这麽长时间啦,咋还疼?”
雪儿说,“俺也不知道。”
“来,让娘看看。”
“看吧。”雪儿说着,要把身子翻过去。
娘说,“不用翻身啦。把腿抬起就行啦。”
雪儿还是把身子翻了过去。
“给娘说,哪儿疼?”
雪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这儿疼。”
雪儿娘觉得奇怪,“这儿咋会疼?”
“这里边。”
“这里边?”雪儿娘更奇怪了。“会不会是痔疮?”
“咋会是痔疮呢?”雪儿的脸有点红。“邱儿他每次弄的时候,俺都疼。”
“你说啥?邱儿他弄俺娃的哪儿啦?”雪儿娘睁大了眼睛。
“这儿。”
“这儿?”
雪儿娘颓然跌倒在地上。
“娘,你咋啦?”
“错啦!”
“啥错啦?”
“弄错啦!”
“弄错啥啦?”
“弄错地方啦!好俺的瓜娃呢!”
娘俩又开始抱头痛哭。
雪,下得更大了。
六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邱儿弄错了雪儿地方的事儿,没过几天,
就在黄村传开了。
但没人取笑他们俩。
多少年了,黄村的人,已经不会取笑别人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取笑。
闲暇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议论邱儿和雪儿,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一种忧虑。对
黄村的未来忧虑。
新长老也知道了邱儿和雪儿的事情。
他坐不住了。
“这狗日的!羞先人呢!”
他大骂一声,便怒气冲冲地来到了雪儿家。
“雪儿啊雪儿,你咋就恁麽笨呢?”
“俺娘没教俺嘛。”
“那事还用得着让人教?是个能动的都会!”
“俺。俺就不会嘛。”
“你看看,你看看,咱村的那些骡子呀马呀猪呀羊呀狗啊的,哪一个不会干这
事?谁给它们教?”
雪儿不吭气儿了。
“唉!咱黄村的希望,你爷爷的希望,都叫你这笨女子给糟踏了。”
“你老咋不去说邱儿呢?”雪儿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还嘴硬?谁叫你裆底下没长吉巴呢?邱儿是咱黄村的一块儿宝啊。你比得了
吗?”
雪儿又不吭气儿了。
“长老啊,您也别太生气了。等过些日子,雪儿的身子养的差不多了,再让她
回去,和邱儿接着整。这次就不会再错啦。”雪儿他娘说。
“你想的美!还回去呢?算了吧。你能等,全村的人可等不了啦!”
新长老把门一甩,气哼哼地走了。
雪儿和娘,又抱在了一起痛哭。
鱼儿傻,雪儿笨,俩女子都没能让邱儿得手,因此也都没能落个好下场。
这是后话。
眼看着,黄村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村里的人急,长老更急。
长老上了火,三天屙不下一蛋子屎来。
这天,雪刚停,村口的煽猪匠老圆头,就找上了门。
“长老呀长老。得赶紧想个法子呀!”
“唉!有啥法子呀?”长老摇摇头。
“依俺想啊,是得给邱儿寻一个养过娃的女人!黄花闺女,中看不中用。”
长老眼儿一亮,觉着骟猪匠说的有道理。
“就是。不知道寻谁好呢?”
“俺到看上一个。”
“谁?”
“后村那个刚刚死了老汉的巧儿啊。”
“哦!就是前年一口气儿生了仨丫头片子的巧儿?”
“对!对!就是她!”
“巧儿有多大啦?”
“二十六七的样子吧。”
长老思忖片刻。
“那就试试吧。”
骟猪匠大腿一拍。
“试试吧。”
骟猪匠出了门。
他踩着一地雪和泥,寻巧儿去了。
和鱼儿雪儿的娇小刚好相反,巧儿生的五大三粗,很是结实。尤其是她的那个
屁股,从背影看,比她的肩膀还要宽。另外,她胸前的那一对大奶子,也更是了得。
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很是令人眼馋。
老人们说,屁股大,奶子大的女人能养娃。
说起这个巧儿也真是命苦。几年前,巧儿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的父母没有本
事,没能把巧儿嫁到外村,只好在村上给她寻了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结了婚。
谁知就在巧儿那天晚上,一口气儿,生出了仨丫头之后,巧儿的男人,忽然间
得了重病。仨丫头还没满月,男人就过世了。
料理完男人的后事,巧儿带着仨丫头,又回到了自己娘家。
一年以后,巧儿的爹娘,也都相继离开了人世。
仨丫头还小,不懂事,整天缠着巧儿。村里人经常能看见巧儿背上背一个,怀
中抱俩个,哄着仨丫头,在村里转来转去。
生活对巧儿来说,艰难是艰难了点儿,可巧儿并不在乎这些。整天价,还是乐
呵呵的。没事一样。
“巧儿呀巧儿。俺来给你道喜啦。”
说话间,骟猪匠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门。
“俺能有啥喜事呀?”
“大喜事!”
“俺说,她大爷呀,您老就别再拿俺这可怜的寡妇开玩耍啦。”
“不是开玩耍!不是开玩耍!是真的!”
“啥事呀?”
巧儿把背上背的丫头,放在了一张大炕上,问。
“长老让你去邱儿家和邱儿给咱村传宗接代去。”
“哈哈哈。俺都快成老太婆啦,咋还能和邱儿?俺不信!”
“这次,就是要给邱儿找一把老枪试试。”
“为啥?”
“有经验呀!快点收拾收拾,这就跟俺走!”
“真的?”
“大爷俺都这麽一把年纪啦,哪能骗你?”
巧儿高兴了。
“这麽说,俺也能吃一把嫩草啦?”
“走吧!”
“大爷呀,那俺的这几个丫头咋办呀?”
“放心!交给俺,俺替你养着!”
巧儿稍稍收拾了一下,锁上门。背上背一个,怀中抱俩个,一晃一晃地和骟猪
匠走了。
七
转眼间,一个月,又过去了。
春天,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
村里的乡亲们,因为整天揪心着邱儿的事,一个个都被搅的是六神无主。七沟
八梁一面坡上的那些贫瘠的田地早就撩荒了。蒿草,长的比人还高。
这时,别的村的人们,可能都在忙碌着自己地里的庄稼。而黄村的人们,却两
眼茫然。
巧儿也还是没什麽反应。她人到是显得比以前更加地壮实了。
这让全村的人很不满意。
邱儿娘眼望着,刚刚才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元气,现在却又开始一天天地蔫儿
了下去,没了精神的邱儿,心里也是一阵阵地难过。
“娘,俺吃不消啦!”邱儿悄悄地对娘说。
“儿啊,为了咱黄村,你就咬牙顶着吧!”娘含着泪对邱儿说。
“不行啊!娘,俺真的是吃不消啦!”
“儿啊,给娘说说,巧儿都咋样俺儿啦?”
“她,她每晚都要俺死命地整她。一会儿,都不让俺歇……”
娘不说话。
“她还说,用劲儿!用劲儿!她老让俺用劲儿,可俺哪里来的劲儿呦?”
邱儿娘出了屋,把巧儿叫到自己的跟前儿,小声地对巧儿说,“巧儿啊,让邱
儿歇上一阵子吧。那种事,不是光靠蛮力就能成的啊。”
“娘啊,不用力可怎麽行啊?以前的鱼儿和雪儿,没能和邱儿生下娃娃来,回
到娘家,多可怜啊,俺可不想学她们啊!”巧儿有些不乐意。
“用蛮力,就一准能生下娃娃?”
“娘啊,您老不知道,俺以前为啥一口气生下的都是些丫头片子吧?给您老说,
也不怕您老笑话。俺以前的那口子啊,没用。每晚啊,老是嫌疼,不敢用力。还没
整进去呢,就稀里划拉地全流啦。这样啊,俺生下的,只能是些丫头片子。邱儿可
不能学俺以前那口子的样儿啊。”
邱儿娘觉着巧儿说的还有些道理。于是,她转身又回到了邱儿的身边。
“儿啊,坚持一下吧!”
“娘啊,俺实在是坚持不下去啦!”
邱儿娘,哭了。
又过了一个月。
七沟八梁一面坡上,又一次开满了野花。黄河,也解冻了。可巧儿还是一点动
静也没有。
骟猪匠急了。他带着巧儿的仨丫头,急急火火地来到了邱儿家。
邱儿闹肚子。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那间破破烂烂的茅房里翻江倒海地不亦乐
乎着呢。
邱儿娘坐在院子里,无精打采地望着天,嘴里不住地叨叨着什麽。像是在祈祷。
巧儿则仰八叉地躺在里屋的炕上,似睡非睡地丢着盹儿。
“娘!娘!”巧儿的仨丫头叫喊着,跑进了巧儿的屋里。
巧儿听到喊声,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连忙搂着自己的三个丫头,不住地亲着
她们那红扑扑,脏兮兮的小脸蛋儿。
“娘!娘!”
“哎!哎!”
“他叔来啦?”邱儿娘对骟猪匠说。
“来啦。大妹子。”
“快坐。快坐。”
“你坐。你坐。”
“大妹子,还好吧?”
“唉!好啥呢?不好。不好。”
“俺来看看邱儿。”
“唉!愁死人啦。”
“他大爷,来啦?”巧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哦。来啦。”
“娃捣蛋,给你添麻烦啦。”
“哎,麻烦啥呢?只要你能给咱黄村争口气,比啥都强!”
巧儿不吭气儿了。
仨丫头,嘻嘻哈哈地在院子里乱跑。
“叔。来啦?”邱儿提着裤子,懒洋洋地从茅房里走了出来。
“来啦。”
“俺。俺闹肚子。”
“哦。看你的脸色,不好的很呀。”
“俺。俺浑身没劲儿。”
“咋弄的?”
“俺。俺也不知道。”
“唉!都是咋整的吗?”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
“俺说啊,邱儿和巧儿,你俩个是不是得另想个办法啦?”骟猪匠说。
“有啥办法呢?”邱儿娘问。
“换个姿势咋样?”
“咋换?”
“邱儿身体不太好,就让他躺在地下。巧儿嘛,就翻上来试试。兴许还有戏。”
“嗯,这倒是个办法。”巧儿高兴了。
“自古以来,都是男的在上,女的在下,这样换,怕不好吧?”邱儿娘有些担
心。
“没啥不好的。时代不同了嘛。”
“不要紧?”
“不要紧。”
“那就试试?”
“试试。”
“反正咱死马就当活马医。”
邱儿娘还是满脸的忧虑。
“啊,你的都在这儿啊?”
说话间,长老走进了门。
“呦,长老来啦?”
“来啦。”
“快坐。快坐。”
“好。好。俺来呀,是想给邱儿说,刚才俺和村上的一些人在一起合计了合计,
想让邱儿啊,晚上弄的时候变换一种姿势……”
“长老呀,俺们刚刚也在说这个事呢。”
“好啊。咋说的?”
“和长老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好,好。”长老问,“你们觉得换那种姿势好呢?”
“女在上,男在下。”
“哦。这个呀。”
“长老的意思?”
“俺的意思,男左女右,都侧着。”
“侧着?”
“对。侧着。”
五个人都不吭气儿了,低着头想着……
只有那三个丫头,还在院子里笑着,跑着。
“那就侧着试试吧。”骟猪匠说。
“两种姿势换着来。都试试!”长老说。
“对!都试试!两种姿势都试试!”巧儿抢着说。
骟猪匠和长老不约而同地瞪了巧儿一眼。
巧儿的脸红了。
“邱儿啊,你看呢?”
“试就试试吧。”
“好。咱今儿就这样定啦。”
“定啦。定啦。”巧儿又抢着说。
长老和骟猪匠又不约而同地瞪了巧儿一眼。
巧儿的脸又红了。
“巧儿啊,俺给你说啊,再过一个月,你要是还没情况,俺可就得换人啦。”
长老说。
巧儿点点头。样子有点可怜。
八
花开花谢。
一个月,又过去了。
邱儿和巧儿,劲儿也没少出。侧着弄,仰着弄,颠三倒四,喝五幺六,七上八
下,可巧儿还是没有情况。
巧儿真的有点纳闷儿了。
她想,俺以前的那口子,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要多没用,有多没用。每次都
是还没放进去,就稀里哗啦地完事儿了,可人家咋还就让俺一下子生出了仨来呢?
尽管都是些不管用的丫头片子。
要说邱儿比俺以前的那口子呀,是要强多了。不管咋说吧,邱儿从来没有过还
没进去就先不中用了的情况出现呀。每次,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一个小时,虽说最
后的东西不太多,可也总比俺以前那口子流在俺的那里边的东西多吧?可俺咋就没
反应呢?难道真是俺的那里边出了毛病不成?
巧儿从此茶不思,饭不想。
“回去吧。”长老吊着个脸,对巧儿说。
于是,巧儿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邱儿家。她又带着自己的仨丫头片子,回到了自
己原先的家。
“看来呀,是咱黄村的女人,都不中用啦。”
这是长老和骟猪匠对邱儿的情况仔细分析之后,得出的共同结论。
于是,长老下定决心,从今儿起,打开村门。他要从外村给邱儿寻一个女人。
骟猪匠便连夜起草了一个招聘启事。第二天,让长老看过之后,他又誊写了十
几份。准备往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去张贴。
“不怪巧儿,是俺不中用啦。”邱儿对娘说。
“俺儿咋会不中用呢?”娘不相信。
“不怪巧儿,真的是俺不中用啦。”邱儿对长老说。
“俺邱儿咋会不中用呢?”长老不相信。
任凭邱儿如何解释,别人总是不相信。
口干舌燥的邱儿,没话说了。
给邱儿找女人的布告,由骟猪匠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破自行车,走
村串巷贴出去了。
长老和骟猪匠原先还想,这张布告贴出去以后,一定能招徕不少外村的黄花闺
女。然而,几天过去了,竟没有一个外村的姑娘前来。
这种情况的出现,令长老和煽猪匠大感意外。
“不明白!不明白!真是他妈的不明白!邱儿这个宝贝疙瘩,怎麽会没人要呢?
这些外村的娘们儿,真是他妈的瞎了眼啊!”骟猪匠蹲在地上,抽着旱烟,不停地
嘟囔着 。
长老盘腿坐在炕上,眼睛闭着,不吭气儿。
“瞎了眼!瞎了眼!真是他妈的瞎了眼!”骟猪匠狠命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长老在炕上挪了挪身子,把头靠在了炕头的那张长条木柜上。
天,渐渐地开始热起来了。
自打开春以来,黄村就没见过一顶点儿的雨水。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的草,有的
已经枯黄了。
村口的黄河,也显得懒洋洋的,没有了生气。
“看来,旱魃又来了……”
村里的老人都这样说。
长老要从外村给邱儿找女人的消息,这些天,在全村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村子里的许多人,对长老的这种做法,很是不理解。尤其是
那些家里边有闺女的人,意见就更大了。
“咱们可是黄帝的后裔啊。黄帝的后裔,咋能让一个外乡人,给咱们传宗接代
呢?”
“说的是啊。这样做,岂不是辱没了祖先吗?再者说了,外乡的女人,就真的
比咱村的女人能干?”
一时间,黄村乱哄哄的,说什麽的都有。
还有一些老人,趁着黑夜,揣着一迭迭的黄膘纸,悄悄地来到黄河边上焚烧……
据说,是在给老长老告状。
应该说,在布告贴出去之后,长老也曾后悔过。他甚至想让骟猪匠把那些已经
贴出去的布告,统统地都给收回来。但他最终没这样做。
因为,他的确感觉到黄村现有的这些个年龄合适的娘们儿都有毛病。另外,再
加上邱儿的身体又不好。他实在不敢再让村里的那些个娘们儿们糟踏邱儿了。
一天夜里,长老恍惚觉得,自己飘起来了。飘得很高很高。身下是一片大雾,
什麽也看不见。
忽然,不知从什麽地方,传来了一阵“嘤嘤”声。像是谁在哭泣。
嘤嘤,嘤嘤……
声音,越来越大。
接着,一个黄色的怪物,从雾中窜了出来。一道闪光掠过,长老清清楚楚地看
到,这个怪物嘴边的两根像蟒蛇一般的胡须在不停地抖动,一张巨大的嘴张开着,
露出了上下两排硕大无比的黄牙。很整齐。像村子里那匹黄马的牙。
长老很惊骇……
雾,越来越浓。
怪物的头,渐渐地看不大清楚了。只有它那条丑陋的尾巴,还在迷雾中来回摇
摆着。
忽然,又是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
昏暗的天空中,又出现了另一个怪物……
“哈,哈,哈……”
这个新来的怪物狂笑着。
长老看见,在这个怪物的大手上,拼命挣扎着一只大鸟。那鸟儿很是可爱,青
青的身子,浅红色的眼睛,红色的尾巴,形状像野鸡。
长老觉得,这只鸟很熟悉。好像曾在什麽地方见过似的。但他怎麽也想不起来
是在哪儿见过了……
嘤嘤,嘤嘤……
这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长老想伸手去摸一下那只鸟,可自己的手脚,怎麽也动不了。他很焦急……
怪物将鸟的脖子扭来扭去,那只鸟扭动着身子,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鸣……。
“嘤嘤,嘤嘤……”
看着那只鸟在怪物手上痛苦的模样儿,长老想哭。他想号啕大哭……然而,
任凭他声嘶力竭,却总也哭不出声来……接着,他觉得,好像有谁把眼泪流在了
他的脸上。有些痒。他用手去摸……
手上湿湿的。
没错,是眼泪。长老心想。
自己的?还是那只鸟的?
长老,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
长老看清楚了,自己的手心上,分明留着一团鲜红的血……
长老顿觉一阵心酸。
这血,一定是那只鸟的眼泪啊。
尽管后来长老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他手上的那一小团血迹,也只是
他在无意中打死了一只咬过他的蚊子所留下的痕迹。但他仍然想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做这样
的一个梦。但他坚信,这个梦一定是神灵在冥冥之中,对他暗示着什麽……
九
长老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梦中的那只鸟,便经常在他的眼前出现……
可是他咋也想不起来,那只在他的梦中出现的鸟,是什麽样子的了。他只清楚
地记得,那只鸟凄惨的哀鸣。而且,这声音,常常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嘤嘤……”
“嘤嘤……”
恍恍惚惚。
朦朦胧胧……
几天来,村里有不少村民经常地往长老家跑。可他们来了以后,又都是有一句,
没一句的闲聊。一个个都显得吞吞吐吐的样子。
长老是个聪明人。他想,既然你们都不往邱儿的事情上扯,我也就没必要主动
往那个上面提了。于是,他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他们。
这些原本是想来说服长老收回在外村为邱儿找女人的念头的人,可能摄于长老
的威严,最终也没敢开口。
闲聊一阵,都灰溜溜地走了。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长老的布告,还是没有吸引来哪个外村的姑娘。
于是,村里的议论,就更多了。
偶尔在背地里,还出现了小声骂娘的人。
这种情况,在以前老长老在世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那个时候,如果
发现那个人胆敢辱骂长老,是要受到“轻则竹板掌嘴,重则割掉舌头”的惩罚的。
这是黄村自古到今,约定俗成的一条村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那些骂娘的话,传到了长老的耳中。他听了,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暗中叹息一
番……
按照黄村的规矩,凡是和邱儿在一个炕头上睡过,但没能有什麽结果,最终被
长老赶回家的姑娘,作为对她们不争气的一种惩罚,是不允许再出嫁到外村的。她
们只能嫁给本村那些没用的男人。
应该说,这种惩罚,是很残酷的。
但奇怪的是,尽管惩罚是如此地残酷,但仍然不能阻止黄村几乎所有的姑娘们
对邱儿的向往。她们一个个还是在昼思夜想,跃跃欲试。
也许,她们认为,自己有为黄村传宗接代的能力。因此,她们想赌一把。也许,
她们认为,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去和邱儿睡上一觉,品尝一下炕上的滋味儿,也
不枉自己来这个世上一遭。正所谓,过一把瘾就死。
当然,这些女人们,究竟是怎麽想的,很难有人说的清楚。
邱儿的第一个女人鱼儿和第二个女人雪儿,在被长老赶回家之后,她们不愿在
村里再找男人。于是,就跟守了活寡似的,她们只能呆在家里,和自己年迈的爹娘
生活在一起。
村里人,都瞧不起她们。
时间长了,家里的爹娘,也开始嫌弃她们。
鱼儿和雪儿,整日里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后来,可怜的鱼儿被她娘送到了离村子不太远的一座小庵里,出了家,做了尼
姑……
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归宿。
然而,雪儿可就没这麽幸运了。
回到家的第二年春上,雪儿就开始不断地拉血。没过多久,人就不行了。
邱儿的第三个女人巧儿,是个过来的人了。人也非常地泼辣。她什麽都不在乎。
村里如果有哪个人,敢瞧不起她,对她风言风语,说三道四,她就会破口大骂,拚
上命地跟别人吵。时间一长,村里的人也就不再敢惹她了。
虽说,她也是被长老赶回了家的人,但她心里始终都不服气。她甚至恨长老,
她恨长老不给她时间。
长老要从外村给邱儿找女人的消息传开以后,巧儿就更加地恨长老了。
“这个老糊涂。难道黄村的女人都死绝了?屙不下屎来怪茅坑。只要他邱儿没
问题,老娘就不信,俺生不下个小崽子来!”
几天来,巧儿领着自己的三个丫头,在村里,跑前跑后,不断地鼓动着村里的
人,去找长老,劝说长老改变注意……
“这些天,俺天天做梦。每天都能梦到黄帝。”巧儿绘声绘色地对大伙儿说,
“在梦里,黄帝指着俺的肚子对俺说,那只神鸟,就在你的肚子里。让邱儿帮你把
它放出来吧。放出神鸟,黄村就有救啦……”
听的人,将信将疑。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说着,巧儿就撩开了自己的大襟衫,亮出了白
生生圆鼓鼓的大肚皮。“黄帝的那只神鸟就在俺这儿。不信你们摸摸,摸摸……”
没有人伸手去摸。
巧儿有些失望。“真的。不骗你们。不信,你们就摸摸。还动呢……”
“巧儿,你就给俺死了那份心吧。”长老刚好打这儿路过,他没好气地对巧儿
说。“……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巧儿不说话了。她把自己的大襟衫往裤腰里一塞,拎起自己的仨丫头,转身走
了。说老实话,巧儿对长老,虽然有些恨,但在她的心里,更多的还是怕。
没有外村的姑娘前来应征,长老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了。这些天,那个在梦中
出现的“嘤嘤……”声,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可那只鸟的样子,他还是想不起
来。
他日夜难眠,苦思冥想……
“都怪咱黄村穷啊!”长老把全村的人都召集在村口的那间祠堂里,对大伙儿
说。“现在,俺决定,咱黄村的人,每家每户都拿出一些粮食来,合在一起,作为
一种奖赏。将来,外村的哪个姑娘来咱村和咱邱儿上炕,这些粮食就奖给她。”长
老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祠堂里,鸦雀无声。
“这个事,就这样说定啦。明天晌午,大家伙儿都把粮食送到俺屋里。数量不
限,每家能拿出多少,就拿出多少。老圆头,你回家再写个告示,把奖赏这个事,
也写上去……”
骟猪匠老圆头点点头。
“今儿就说这麽多。大家都回去准备吧。”长老手一挥,大伙儿就都散了。
长老的这一招,实属无奈之举。
他知道,大伙儿现在的日子,过得都很苦。这许多年来,天灾人祸就没断过。
风不调雨不顺,地里没有多少收成。家家户户也就根本没有什麽多余的粮食。可是
没办法呀,为了黄村的将来,长老只能出此下策了。
黄村人是纯朴的。这种纯朴来自于他们的本能。也许这些纯朴的人自己并没有
曾意识到本身的这种纯朴。他们对长老要从外村给邱儿找女人有意见,有看法,但
当长老在祠堂里宣布让村里的每家每户都拿出些粮食的时候,全村没有一个人不愿
意。包括巧儿。他们甚至连想都没多想就照办了。
这种服从,不,应该说是顺从,是天生的。这和黄村悠久的历史有关。数千年
来,黄村的老少爷们儿们,一直都在顺从。他们认为,顺从是天经地义的。因而,
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如果不顺从,他们反倒会感到不习惯。顺从已使他们麻木。
不能再给咱黄村添乱丢脸啦。这是绝大部分的黄村人在从自家拿粮食时的共同
想法。许多户人家,给自己家只留下了一点点口粮,而把大部分的粮食都拿了出来。
还有一些人家,干脆把自家的粮食,全拿了出来,一点儿都不剩下。
“咱就是吃糠咽菜啃树皮,也要给咱邱儿把女人找上啊。”村里人都这样说。
第二天,仅仅一晌午的功夫,长老的小院里,就堆起了小山般的粮食。
有玉米,小麦,高粱,还有小米……
望着院子里,这一堆堆,白的,红的,黄的……粮食,长老禁不住老泪纵横。
“这都是大伙儿的养家糊口的命根子呀……”他把邱儿娘叫到了身边,“大
妹子,回去给邱儿说,这一回一定要给咱黄村争气啊!”
交完粮食的乡亲们也都拎着空空的粮袋,眼巴巴地望着邱儿娘……
邱儿娘不住地点头,“一定,一定……”
粮食收齐了。长老叫了几个人,把这些从大伙儿牙缝里扣出来的粮食,分门别
类地码好,收藏了起来。
“从今儿起,哪个外村的姑娘愿意到咱黄村来给邱儿做女人,这些粮食就归她
啦……”
十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黄村的长老,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出的这一招,还真叫灵。
没过几天,骟猪匠就从外村领回来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可真是漂亮啊。像
仙女一般的漂亮。
骟猪匠领着姑娘在黄村的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美美地转了一圈,村里的人都看呆
了。
姑娘叫凤儿。是骟猪匠的一个远方亲戚给介绍的。姑娘长的浑浑实实,高高大
大。一双大眼,乌黑发亮。嘴唇红红的,皮肤黑黑的,鼻子直直的,辫子粗粗的……
笑起来,一对酒窝,煞是疼人。
“瞧这姑娘, 浑身上下, 透着股健康劲儿。”骟猪匠无不得意地对长老讲,
“还是个处女……”
长老上下左右,来回打量着姑娘……脸上也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姑娘被长老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了头,不停地撕拽着衣角。脸上红彤
彤的,更显得娇媚……
“嗯,嗯,不错,不错……”长老不住地点头。
姑娘更不好意思了……
“现在就给咱邱儿领过去吧?”骟猪匠问。
“好,好。领过去,领过去……”
说着话,长老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个“嘤嘤”的声音。长老脸上的肌肉,
抽搐了一下……
“嘤嘤……”
漂亮的凤儿,到了邱儿家。邱儿娘高兴,邱儿更是高兴。村里人也都高兴。就
连一直心怀不满的邱儿,此时也无话可说了。
安顿好了凤儿,长老亲自驾着村里的那辆黄马车,一路吆喝着,把村里人捐献
的粮食,一粒不拉地送到了凤儿的娘家……
一切,都显得美好了。
黄河,也变得可爱了。
七沟八梁一面坡上,又开满了黄色的油菜花。粗大的柿子树,又开始在微风中,
摇曳着自己满身的红色……
黄村的人们纷纷来到村口的黄河岸边,给长眠在这里的亲人上坟扫墓。他们许
久都没这样做过了……
黄河岸边,香烟缭绕,纸灰飞扬……
人们憧憬着,人们希冀着……
人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凤儿很能干。
邱儿家的所有活儿,她都一个人干了。从不让邱儿和她娘插手。乐得邱儿娘整
天合不上嘴更……
自打凤儿进了邱儿家,长老就决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儿整天地往邱儿家跑了。
让娃们轻松一点儿,不要给娃们增加负担了。长老这样想。
原本就有些张扬的骟猪匠,因为觉着自己为黄村办了一件大好事,这些天来,
更是得意洋洋地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东家蹭一锅烟,西家混一碗饭,很是风光……
黄村,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平静而枯燥的日子里了。
一天晌午,忽然从附近的小庵里传出了一条令黄村人惊异的消息……
在庵里当了尼姑的鱼儿失踪了。
有人说,鱼儿是被外村的一个男人给拐跑了。还有人说,鱼儿跟那个外村的男
人早就勾搭上了。后来,还怀上了人家的娃。肚子一天天的大了,结果就被庵里的
主持发现了,所以,就把她给赶跑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
其实,真正让黄村的人感到惊奇的,并不是鱼儿的失踪。而是有人说,鱼儿怀
了娃。
许多人不相信,就去鱼儿家问。鱼儿的爹娘,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只是一个劲
儿地说,鱼儿早都死啦,鱼儿早都死啦……
后来,人们也就不再问了。再后来,人们就把这事给淡忘了。他们还有更重要
的事情,要去关心。
其实,鱼儿自从被长老赶回家,她就已经在黄村人的心中死去了……
长老这些天在家里,只要没事,就开始想那只在他的梦中出现的鸟。可他总是
想不起来那只鸟长的是个什麽样子。这令他很沮丧。
为什麽要想那只鸟的样子,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不由自主地就会去想。
凤儿来了以后,邱儿家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屋子和院子干净了,邱儿的脸色
红润了,邱儿他娘也比从前精神了。就连邱儿娘在自家院子里养的几只从来不下蛋
的老母鸡,也开始下起了那种没有蛋壳软忽忽的的蛋了……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表明,凤儿是颗吉星,是个好姑娘。
凤儿也的确是个好姑娘。她起早贪黑,忙里忙外,不停地干活,她细心周到地
服侍邱儿,她尽心尽力地孝敬邱儿他娘……从不叫苦叫累。
邱儿娘满意,长老满意,全村的人都满意。
“凤儿晚上哭过……”这是凤儿刚来时,邱儿娘对长老说的。“哭的声音怪
怪的,俺听见啦。”
“听老圆头说,凤儿还是个没开苞的黄花闺女,第一次……都这样。过些天
就好啦。”长老说。
长老说的没错。过了大概有七八天的时间,邱儿娘就再也没听见过凤儿的哭声……
眼看着邱儿的脸色,一天天地红润起来,邱儿娘就彻底地放心了。她特意跑到
邱儿爹的坟前,给短命的邱儿爹烧了不少的纸。
时间,就这麽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到了来年的春上,黄河慢慢地解冻了,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的那些野花,也悄悄
地绽放开了。
凤儿仍是那麽不知疲倦地忙里忙外,邱儿显得更健壮了一些。只是邱儿娘好像
有了一些心思。
“凤儿咋还没情况呀?”邱儿娘对长老说。
“别急。这事,不能急。给娃们多留点时间。”长老说,“以前,咱就是招了
太急的祸啦……”
长老的话虽是这样说的,但他的心里也很着急。他甚至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凤
儿是全村人用自己活命的粮食换来的。容不得任何的差错。
一年了,凤儿还没有情况,村里的不少人也开始着急了。“该不会又出啥麻哒
了吧?”
巧儿不乐意了,“你们这些人就是这吊吉巴样儿。生娃是那麽简单的麽?俺那
次刚和邱儿有点影儿,你们这些人就等不及啦,急死忙活地把俺给赶跑。这次,可
再不能那样啦。要给凤儿时间。你们听好啦,是人家凤儿和邱儿弄事呢,不是你们
这些没用的人弄事呢……”
那只鸟,到底是什麽样子的呢?
长老还是想不起来。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时常想起这只鸟。但他知道,
这只鸟对他一定很重要。
邱儿已经被凤儿养的白白胖胖的了。在外人看来,俩人相敬如宾,和和睦睦。
凤儿平时话不多,邱儿也一样。
凤儿还是那麽地漂亮,那麽地能干。只是在她的身上还没出现人们期待已久的
那个情况。
为此,邱儿娘很是不安……她多少次想开口问问邱儿,但她发现,邱儿总是
有意地回避她。于是,她就更加地不安……
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早已让邱儿明白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时,他甚至恨自己
来到了这个世上。给别人,也给自己增加了多少的烦恼……可这事,又能怪谁呢?
怪自己的老爹吗?老爹连一眼都没看他的儿子,就死了啊。怪自己的老娘吗?老娘
含辛茹苦将自己抚育成人,怎忍心怪她……
他曾经痛苦,他曾经绝望。他知道村里人对他怀有深切的期望,他也知道自己
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怕自己辜负了人们的期望,他怕自己扛不起那副重担……
他想过,去死。也像村里的其他男人一样,双眼一闭,投入黄河……一切就都解
脱了。可他又怕在阴曹地府碰见那些曾经对自己满怀期望的孤魂野鬼……
自从凤儿进了自家的门,他觉得自己有了勇气,也有了希望。他高兴过,他激
动过……他又一次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全力为黄村传宗接代。可是,事情并不像
他想象的那麽容易和简单……
老天爷似乎在想着法儿地磨练着邱儿,磨练着黄村的所有人。多少年来,它总
是不断地给邱儿,给黄村人出难题。一个接一个,就没停过。这次,也不例外。
凤儿有病。一种疯病。一种每到晚上看到炕,看到邱儿脱衣服就发疯的疯病。
邱儿根本就无法接近凤儿的身体……
凤儿来到邱儿家的第一天晚上,邱儿进了屋,刚准备脱衣上炕,他忽然发现凤
儿躲在门后,浑身发抖。他想上去安慰一下凤儿,谁知凤儿竟大叫一声,走开!一
下子把他推倒在地。
邱儿吓傻了。他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凤儿……再看凤儿……她缩成一堆,
噤若寒蝉。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邱儿想站起来,凤儿眼睛里的恐惧,霎时间,
又变成了渗人的凶气……邱儿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凤儿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的声音,怪怪的……
他们俩就这样在地上,坐的坐,趴的趴,度过了整整一夜。
“哎?你咋不睡觉?坐在地上干啥?”第二天,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凤儿这样
问邱儿。
看着凤儿一脸的惊奇,邱儿明白了。她有病。她已经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了。
凤儿把邱儿从地上扶起,拍打干净他屁股上的土。然后,又把他扶到炕上,脱
了鞋,让他躺下,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凤儿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晚上,情况还是如此。这以后的几天晚上,都是一样……
邱儿想把这个情况,给娘和长老说。可看到白天凤儿忙前忙后,辛辛苦苦的样
子,他又不忍心。
也许,过上一段时间,凤儿就会好了。邱儿经常这样开导自己。
白天,邱儿也曾试着问过凤儿记不记得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凤儿说,不记得。
邱儿便把晚上的事情给她讲,凤儿不信。还说他骗人。邱儿没法儿了。他只好每天
晚上等凤儿睡着以后再进屋……
这样一来,凤儿不闹了,也不哭了。夜宁静了,娘也放心了……可邱儿的心
病,却落下了。
他犹豫,他矛盾。他清楚,自己只要给长老把这些事情一说,凤儿就得老老实
实的回家。可被赶回了家的凤儿今后的日子怎麽过呢?她家里的爹娘又该怎麽办呢?
难道也像鱼儿和雪儿一样,死的死,跑的跑?邱儿不愿意这样做。可不这样做,邱
儿该怎麽办呢?
邱儿天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凤儿,这麽好的一个姑娘为啥会得这种病呢?他为
凤儿感到不平,他为凤儿感到冤屈。可是他又没有任何办法……
娘已经有所觉察了。俺该怎麽样对娘说呢?于是,他躲避。他怕见娘。他更怕
长老来……
一年过去了。凤儿的病,没有任何的好转。
能瞒多长时间,就瞒多长时间吧。邱儿这样想。
十一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村里人忍不住了。长老也忍不住了。就连巧儿,也忍不
住了。
“大妹子啊,究竟出了啥问题?”长老把邱儿娘叫到了自己家里问道。
“俺也不知道……问邱儿,邱儿啥也不说。”邱儿娘颤颤惊惊地说。
“回去再好好问问邱儿。咱全村的人可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呐。”
邱儿娘回到了家,把邱儿叫到身边。
“邱儿啊,娘已经老啦,没几天活头啦。就算娘求你一回,给娘说实话吧……”
娘说着说着,就流下了泪。
看见娘流泪,邱儿心酸了。
“娘,你别哭。俺给你说实话……”
“儿啊,全村的人都指望着你呐。都多少年啦。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流
了多少泪啊……儿啊,你都看见啦。快点说吧,别再让咱全村的人遭罪啦……”
邱儿也哭了,“娘啊,你给长老说说,俺要是说了实话,求他别把凤儿赶走,
就让凤儿留在咱家,给你当个女儿吧。”
接着,邱儿便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娘听了,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啊,娘啊,你咋啦?”
半晌,邱儿娘才缓过气来。
“俺可怜的邱儿啊,可怜的凤儿啊……”娘放声大哭起来,“老天爷啊,你,
你咋就这麽狠啊?俺们黄村遭的罪还不够多吗?到啥时才算是个尽头啊?”
邱儿娘的哭声,引来了凤儿。凤儿吃惊地睁着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
邱儿娘把邱儿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长老。长老话没听完,就身子一歪,
滑到了地上……
嘴里,不断地往外吐白沫。
邱儿娘慌了,连忙跑到了村里,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长老晕倒啦……”
呼啦啦,长老的小院里就涌满了人。人们七手八脚将长老抬上了炕。掐人中的
掐人中,脱鞋子的脱鞋子,盖被子的盖被子……忙得不亦乐乎。
长老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怕是不中啦。”有人说,“准备后事吧。”
人们又开始忙乱……
“长老!长老!”人们都在大声地叫着。
长老在炕上动了一下……
“长老!长老!”人们还在不停地叫着。
长老的嘴,张了张……
“长老啊,你想说什麽话,你就说吧。俺们都在这儿听着呐。”
长老的嘴,又张了张……
“那,那只鸟,的样子,俺,想起来啦……”
旁边的人,听不懂长老在说什麽。
“长老啊,你说啥鸟啊?”
“你,你们,听好啦……”
围在四周的人,都俯下了身子。
长老缓了缓,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去,去找,身子是……青的,眼,眼睛,是浅红色的,屁股,是红的……
姑娘。一,一定要……找这样,这样的女,女人,给,给,咱邱,邱,邱儿……
当女……人……”
人们都在细心地听着长老的话……
四周,静悄悄地……
“这样,这样的,女人,就……就是,黄,黄帝丢的,那只……神……
神……”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就没声儿了。
围在四周的人,纷纷跪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大叫了一声,“我的长老啊!你咋就这样走了啊?”,接着,哭声,
便响成了一片……
埋葬完长老,村里人都自发地来到了村口的那间破旧的祠堂里。
人们默默地坐在祠堂内的青石板地上,都不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睛中,又分明
流露出有话要说的神态……
很显然,骟猪匠也感觉到了这些。他知趣地躲在犄角旮旯里,闷着头,吧哒吧
哒地抽着旱烟。
人们的目光,都慢慢地转向了他……开始,还有些游移,后来就像钉子一般
定在了他的脸上。
骟猪匠的头,埋得更低了……
“老圆头,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长老?”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骟猪匠浑身一机灵,头上的汗珠“嘀嗒嘀嗒”地掉了下来……
“你说话呀?为啥不说话?要不是你给长老出那麽个馊主意,领回来这麽一个
货,长老能死吗?”
“就是,要不是他,长老不会死的……”
“狗日的老圆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们七嘴八舌地诉说折骟猪匠的种种不是……
祠堂里,开始乱哄哄的了。
许多年以后,巧儿说起这次祠堂里发生的事情时,还像当初一样的激动……
“那次呀,俺们为黄村做了两件大好事。这一呢,是把害死长老的老圆头,赶
出了黄村。说来也怪,老圆头一走,黄村还真的就开始变样儿啦。虽说邱儿一时半
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女人,可黄村人的生活,慢慢地变好啦。这二呢,就是决定不
在黄村设长老啦。俺们选了村里的四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嘿嘿,俺也是其中的一个,
成立了一个村委会。负责黄村的大小事情。有事大家一起商量,一起负责。现在看
来啊,还不错……”
那天,黄村的人在祠堂里,赶走了骟猪的老圆头,自发地成立了村委会之后,
他们又开始仔细分析,长老临终时,对他们说的那些话……
“长老说,有一只鸟,身子是青色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屁股是红色的。他说,
这只鸟,就是黄帝当年丢失的那只神鸟,让我们去找。找来给邱儿当女人。”
经过分析,黄村的人一致认为,长老说的那只鸟,实际上是一个女人。身子是
青色的,就是说这个女人的身子上有青斑。眼睛是浅红色的,说明这个女人只能是
外村的女人。屁股是红色的,应该是说这个女人屁股上有红色的胎记。
弄明白了长老的遗言,他们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样的一个女人给邱儿。
让邱儿给黄村传宗接代。等多长时间,也在所不惜。
最后,巧儿提议,把有病的凤儿留下。让她给邱儿娘做女儿,负责照顾邱儿和
他娘。大家都表示同意。凤儿和邱儿,还有邱儿娘,都很高兴。
十二
黄村人的亢奋,是短暂的……
没有了长老,的确曾让黄村的人们感到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这种新鲜,
令他们亢奋……
一夜之间,沿袭了数千年的长老制,就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消失了。
黄村原有的一切,都开始坍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坍塌,黄村的人,先是不安。随后又是一阵莫名的兴奋。而
紧接着,便是茫然……
黄村的人开始惊慌失措。
也许黄村的人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实际上,他们早已经不会自己管自己了……
他们懒散,他们麻木,他们需要有人来管理他们。
以前,有长老的时候,无论大事小事,都不需要他们来筹划,来操心。他们只
需要照着长老说的做就行了。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长老在世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曾经厌烦过长老。可能曾经幻想过,
去过一种没有长老的,全新的日子。并且,可能常常为此而激动……
但当这一切,真的都变成了现实的时候,他们却惶恐了,他们却无措了……
他们没有能力去过那种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没有长老的全新的日子。因为要过这样的
一个全新的日子,必须首先要跨过黄村数千年的历史……这的确太难太难了……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观念,他们的习惯,等等等等,都已经无法彻底地改变了。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黄村人才慢慢地感觉到的。而且,
他们感觉到的,也大都是一些肤浅的东西……
他们这一代人,甚至是两代人,三代人,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地感觉到那些东西。
这是后话。
言归正传。
巧儿当了黄村村委会的委员,她主要负责为邱儿找长老临终时说的那个女人。
这事,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没觉着有多难。可一旦真干上了,她就觉得太难太难了。
不过,巧儿不是那种怕困难的人。越困难的事情,她干起来越有劲儿。
她寻思,这事虽然难,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俺一定能给邱儿找到。
于是,她借鉴了长老从前的一些做法。比如,也请人写了一个寻人告示。可这
告示写到最后的时候,她又犯了难。人家那个姑娘凭啥到咱这个穷地方来呢?以前,
长老用的是给人家姑娘家里送粮食这一招。现在,黄村谁家还有多余的粮食?地里
的野菜,都没有了。巧儿想啊想。想了整整一宿,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第二天,她领着自己那三个已经长大了的丫头,把大伙儿都叫到了村口的祠堂
里。她想把自己现在遇到的困难给大伙儿说说。
她刚提到粮食两个字儿,下面就像炸了锅似的,嚷嚷开了……
“人吉巴都快饿死了,哪儿还来的粮食?”
“巧儿啊,你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巧儿的脸,涨得通红。
出现这种情况,是她始料未及的。这可是她当了村委之后,第一次召集大家在
祠堂里商量事情。结果,就成了这样。以前有长老的时候,这种嘈嘈嚷嚷的情况,
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现在的人们都怎麽了?巧儿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因为长老不在了,大伙儿就都
无法无天了?
“你们都嚷嚷个啥?俺的话还没说完呢。给邱儿找那个女人,是长老临终时交
待过的事情。你们大伙儿也都亲耳听见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俺想,这个道理,
不用俺罗嗦,大伙儿也都明白……”
“明白个吉巴!”巧儿的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骂开了,“上一次,大家伙
儿用自己养家糊口的粮食,换回来了个啥?还不是球用不顶?”
邱儿低下了头,凤儿也低下了头……
“这一次,又想让大家伙儿拿粮食……别说现在没有,就是有,俺也不会再
往外拿了。一粒粮食也不会往外拿。你们就死了那份心吧。俺娘是咋死的?是饿死
的。是啃树皮,啃死的……”
下面又是一阵哗然。
草草收了场,巧儿和另外几个村委留了下来。
“大伙儿说的没错。话虽难听了点儿……”巧儿幽幽地说。“咱们黄村人的
日子,的确都很艰难啊。”
“要不,咱先把给邱儿找女人的事情放一放。”长老的一个侄女泉儿说,“咱
们黄村不能再这麽穷下去啦。”
“那你说,咱们该咋办?”
泉儿看看巧儿,又看看其他人,“咱应该好好抓抓生产啦。让大家都把心思,
用在地里的庄稼上。种好,照看好。手中有了粮,心里才不慌啊。”
巧儿眼睛亮了。“对呀,大伙手中有了粮食,日子就好过多啦。日子好过啦,
咱还愁给邱儿引不来女人?就这麽定啦,先把给邱儿找女人的事情放一放。从明儿
起,大家都出工,拾掇田地,种庄稼。”
几个人又分了一下工。谁负责召集大家,谁负责准备种子,谁负责给大家分工……
如此这般安排好了,几个人这才出了祠堂的门。
黄河,是有灵性的。
七沟八梁一面坡,也是有灵性的。
黄村人,又重新操起了锄把,在七沟八梁一面坡上耕耘。他们翻土,他们下种,
他们施肥,他们浇灌……那些自觉已经没了用的黄村的男人们,在挥舞的锄把中,
在辛勤的耕耘里,终于寻找回了些已被丢弃了许久许久的尊严。这时的他们,才像
是一个个真正的男人。
黄河没有泛滥。旱魃也离她而去。这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份……
春去秋来,黄村的七沟八梁一面坡上,已是金黄色的一片。玉米熟了,谷子熟
了,高粱熟了……
人们开始了收割。收割他们播种的希望。
黄昏时刻,黄村有了炊烟。炊烟中,有了笑声。笑声给黄村带来了生机……
呛呛的,有些辣眼。黄村的人流泪了……
巧儿她们把收获的粮食,留了一些在村上,当作来年种子。然后,把其余的粮
食,全都分给了大家。
分粮的那天,全村人喜气洋洋。多少年了,他们从没有像今天这麽高兴过。他
们在那一刻,都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忧虑的事情……
秋收之后,又到了播种的季节。
长老的侄女泉儿从外村借来了小麦种子。黄村的人又开始播种,播种希望……
许多年以后,黄村的人回忆起这一段时光时都说,这是黄村历史上最美好的一
段时光。那时,人们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块使……就连老天爷也好像开了眼,
风调雨顺……
凭着黄村人的苦干和老天爷的开恩,两三年以后,黄村人的手中有了粮。他们
不再为粮食而发愁了。
巧儿又开始寻思着为邱儿找那个女人。这一次,她在寻人启事上,大大方方地
写上了这样的一句话,凡是符合以上条件前来应征者,黄村将奖励她一千斤粮食。
她让人把这个启示四处张贴……
然而,令巧儿意想不到的是,她自以为很具吸引力的一千斤粮食,并没有产生
什麽效果。
一个多月过去了,竟没有一个外村的姑娘前来……
“巧儿啊,你到外边转转吧,这一千斤粮食,已经不值几个钱啦。”泉儿说,
“现在外村的那些人啊,除了钱啥都不认……”
巧儿不明白,要钱有什麽用?钱还能比粮食好?
巧儿是个认死理儿的人。她要到外面去看一看。看一看外面究竟是个什麽样子。
她领着自己的三个丫头出了村……
一个多月以后,巧儿回来了。
她对泉儿说,没钱,真不中。于是,她就领着村里人种粮卖粮,养猪卖猪……
她要挣钱,为黄村挣钱。
两三年,又过去了。
黄村,有了钱。黄村人的手上,也有了钱……
巧儿在那份寻人启示上,写下了五万元的重赏。
告示,又一次贴出去了。
望着告示,有了钱的黄村人暗中嘀咕,五万元太多了吧?那些钱,可都是大伙
儿一分一文挣来的。你巧儿凭啥就那麽大方呢?
说归说,嘀咕归嘀咕。大家也还是盼着早日能给邱儿找到那个女人。
黄村,热闹了。
前来领那五万元奖赏的外村的女人越来越多。可巧儿她们又犯了难……
“咱咋样才能认定哪个女人,是咱要寻找的那个女人呢?”巧儿说,“咱总不
能把每个女人的衣服都扒开了看吧?”
“还是先看眼睛吧。长老不是说,那个女人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吗?”泉儿说,
“谁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咱再让她脱衣服……”
“只好先就这麽着吧。”巧儿说。
邱儿的老娘,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体还算结实。这也多亏了凤儿的照顾。邱
儿也快四十了。这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年龄。
这些年来,黄村的日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邱儿也变得很强壮了。只是凤儿
的病,还那样儿。估计是好不了了。凤儿还和邱儿睡在一个炕上。邱儿睡一边,凤
儿睡一边,各人盖各人的被子……
邱儿常常冲动。
望着凤儿依然漂亮的脸蛋儿,鼓鼓的胸脯,浑圆的屁股,他总有一种想摸一摸
的欲望……但他不敢。他怕凤儿犯病……
凤儿,还是不爱说话。一双大眼,还是那麽地乌黑发亮。在长老去世的那天,
她相信了自己有病。她不清楚自己为什麽会得那样的一种怪病。有的时候,她也会
产生一种令她焦虑不安的冲动。但只是一瞬间……
这些天来,不断有外村的姑娘前来看邱儿。凤儿的心里,竟有了一丝的不快。
她也觉得奇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这样……
巧儿和泉儿这些天为了给邱儿找那个女人也忙得不可开交。村子里的其他事情,
都交给了另外的两个村委。
可是找来找去,她们也没发现一个姑娘的眼睛真正是浅红色的。来的这些姑娘
们,她们的眼睛,不是自己用手硬揉成了浅红色的,就是她们故意染上了眼病。要
不,就是使劲儿的流泪,让自己的眼睛发红……
看到这种情况,巧儿和泉儿哭笑不得。
“这些个女娃,咋就这麽精明?为了这五万块钱,啥招都用上啦。”
不管怎麽说,长老临终时说的那个女人,还得继续寻找。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当巧儿和泉儿正忙着寻找那个女人的时候,黄村又传出了这样的一件事。早年
的那个失踪了的鱼儿,出现在了附近的某一个村里。据说,有人看见了。鱼儿长的
白白胖胖。身边还有两个一般大小男娃和女娃,有个十来岁的样子……
这让黄村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不定啊,邱儿也跟咱一样,是个球用不顶的歪把子。”有人说,“人家鱼
儿跟了别人,咋就能生呢?咱现在这样给他寻女人,到时还不定是啥样子呢。”
“说的也是啊。邱儿的吉巴,弄不好,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人们从鱼儿议论到雪儿,又从巧儿议论到凤儿。他们对邱儿产生了怀疑。
这是黄村的人第一次对邱儿产生怀疑。
十三
邱儿身上的光环,开始在黄村人的眼睛里消失。有的人甚至提出要对邱儿验明
正身……
其实,对于邱儿,最有发言权的是巧儿。她认为,邱儿应该没有什麽大的问题。
于是,她总是为邱儿辩解。可她的话,竟没有多少人相信。巧儿很生气。
“反正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长老说的那个女人,邱儿他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
趁着这个机会,让咱村的女人都去和他睡上一觉,看看他到底能用不能用……”
有的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建议。
尽管巧儿极力反对。但这个建议,还是得到了黄村大部分人的赞成。这其中又
多数是村里的那帮女人。
长老没有了,黄村有钱了,可这人却变得操蛋了。为什麽呢?巧儿不明白。
见巧儿还不表态,有几个娘们忍不住了,“巧儿是舍不得邱儿吧?咋啦?你和
他睡啦,舒坦啦,就不让俺们也和他睡睡啦?”
“扯你娘的吉巴蛋!”巧儿火了,“俺和邱儿睡啦咋啦?眼红啦?谁让你娘的
男人不中用呢?少在俺这儿飘杂话。俺见的多啦。你们以为,没了长老,你们就可
以无法无天啦?别她娘的,给鼻子上脸。老娘俺,可不尿你那一壶。”
没人吭声了。
“大伙儿听俺说两句……”泉儿站了起来,“有人说,邱儿不中用啦,这事
啊,巧儿最有发言权啦。你们还信不过巧儿吗?这些年来,她给咱黄村干了多少事?
大家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吗?她可是一心为咱黄村着想啊。邱儿的事,就听巧儿给
咱安排吧。”
“反正邱儿又闲着没事,让咱村那几个丫头试试,有啥不好?说不定还真能整
出些名堂来呢……”有人又开始嘟嘟囔囊。
“好吧,让俺们几个先商量一下。今儿先散啦。”泉儿对大伙儿说。
“别忘了,你们这几个人,可都是俺们大伙儿选出来的……你们可不是长老。”
有人还在不依不饶。
众人散了,巧儿和泉儿她们来到了黄河边上。
对于邱儿的事,她们几个村委们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她们想念长老……
长老的坟头,已长满了野草。看得出来,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有些荒凉。
也许人们早已淡忘了他。也许人们还有些恨他。
“要不,就让咱村的那些姑娘娃们去试试吧。”泉儿说,“咱也继续给邱儿找……
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的事。”
“那就试试吧……”巧儿同意了。
巧儿和泉儿她们把长老坟头上的野草扒干净,就转身往村里走去……
已经是深秋季节了,西北风刮的人冷飕飕的。远远望去,七沟八梁一面坡上,
已是一片肃杀的景象。野草,黄了,枯了……柿子树,红得已经发黑了。
她们沿着梁上的羊肠小道走着……这条路,她们太熟悉了。然而,就是这条
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小道,竟让她们大吃了一惊……
记不清楚是谁先喊了一声,你们看,坡底下,那是个啥东西?然后,她们就一
起往下看……
巧儿说,“好像是棵树……”
泉儿说,“没错。是树……”
于是,她们就来到了坡下的那棵树旁。
这棵树,非常粗壮,她们四个人手牵着手,还抱不拢这棵树……树身上,有
一个很大很大的洞。从洞里向上望去,能看见蓝天……树是空的。它只靠着一张
皮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是槐树。”泉儿说。
“是柏树。”巧儿说。
树太高,她们无法断定。
“你们以前见过这棵树吗?”巧儿问。
“没有。”
“没有。”
“俺也没见过……”巧儿说,“奇怪,这麽大的一棵树,咱们咋能都没见过
呢?”
“以前,也没听长老说过……他可能也不知道这棵树。”泉儿说,“要不,
咱去问问村里人吧……”
“你们看看这棵树有多大岁数啦?”巧儿问。
“能长这麽大,最少也得五百年。”泉儿说。
回到了村里,她们几个几乎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那棵树。她们先是不解。
然后,就是惊讶……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咋可能?”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人就都去看那棵树了。
那棵树,在正午的时刻,哗啦一声倒了下去。
粗大的树干,被摔得四分五裂。
人们这时才看清楚了,是柏树。
这棵树的来历,成了黄村的又一个谜。
至今,也没人能说得清楚……
淡忘,是黄村人的一个特性。正是有了这个淡忘,黄村人也才能历经磨难而不
死,顽强地生活到今天……
巧儿她们从村里选了一个姑娘,准备给邱儿送去。邱儿娘没什麽意见。她也希
望邱儿能试试。邱儿的态度,有点儿暧昧。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半推半就的样
子。麻烦出在了凤儿的身上……
那天早晨,巧儿领着村里的那个姑娘,进了邱儿家的门……
邱儿还在屋里睡觉。邱儿娘起来了,坐在炕上,纳鞋底儿。凤儿也起来了,正
在院子里撒水扫地。
“凤儿,你娘起来麽?”巧儿问。
“起来啦。在屋里呢。”凤儿说。
“娘,俺给咱邱儿领来了个女子……”巧儿说着就进了屋。
“巧儿来啦。快坐,快坐……”邱儿娘放下了手中的鞋底,下了炕。
“这女子俺给邱儿留下啦。俺走啦。”
“不坐坐啦?”
“不啦。俺还有事。”说着,巧儿就要出门……
凤儿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门口。背朝着亮光……
“把这女子带走!”凤儿的声音很低。
巧儿和邱儿娘都听见了,吓了一跳。
“把这女子带走!”凤儿的声音,大了一些。
“凤儿啊,俺娃咋啦?”邱儿娘问。
“把这女子带走!”凤儿几乎是在喊了。
“凤儿,你咋啦?”巧儿问。
“不带走,俺把她杀啦!”因为背对着光,凤儿脸上的表情,无法看清。她的
身子在不断地颤抖。
“俺把她杀啦!”
“怕是病又犯啦。”邱儿娘悄悄地对巧儿说。“还是先把那女子带走吧。凤儿
犯起病来,说不定,真的会把她杀啦……”
巧儿也有些害怕。她连忙领着那女子走了。
巧儿走出了门,凤儿又拿起了扫把继续扫地……
“凤儿啊,俺娃咋啦?”邱儿娘试探地问。
“娘啊,巧儿她,不听长老的话。”
“凤儿啊,俺娃还记得刚才的事?”
凤儿点点头。
“俺记得。”
后来,巧儿和泉儿,又给邱儿领来了一些村里的其他姑娘,但无一例外地都被
凤儿赶了出去。
巧儿无法了,泉儿无法了,邱儿娘也无法了。村里的人更无法了。另外,再加
上巧儿本来就不同意这事儿。所以,让村里的姑娘和邱儿试试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了。
过了很长时间,邱儿娘又一次问凤儿,为啥不让村里的女子进屋?凤儿说,俺
梦见长老,长老再三叮嘱俺照顾好邱儿,千万不要让村里的这帮女子们糟踏邱儿。
他告诉俺,他说的那个女人,一定能找到……
邱儿娘听了,也就不说啥了。
十四
天地玄黄。斗转星移。
十多年匆匆地过去了……
在差几个月,邱儿就五十了。长老说的那个女人,还是没有找到。巧儿她们还
在找。当然,奖赏的钱数,已从当初的五万,长到了今天的五十万……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已是八十多岁高龄的邱儿娘又常常对人说,俺生邱儿的
时候,梦见了一条龙……可后来,不知咋的,它就变成了一条毛毛虫……村里
人总是面无表情地听她叨叨这句话。听完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应该说,这十多年,黄村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家家都盖了新房。黄河岸边,
建起了防洪堤坝。七沟八两一面坡上,也修上了梯田,还开了渠,引上了黄河水。
生活富裕了,黄村人的思想,却又好像回到了从前。他们更加地渴望邱儿能给他们
传宗接代。
他们自愿捐资,重新修好了村口的那间破旧的黄氏祠堂。在祠堂内,供起了自
己的祖先黄帝。他们还把那些凡是他们能记得起来的历代长老,也都请进了祠堂……
祠堂里,整日香火不断,供果不绝。
但这一切变化,都不能掩盖黄村的衰老。黄村是真的衰老了。在黄村,小孩儿
的哭声和笑声,早已经灭绝。举目望去,一片白发苍苍……人老了,岁月也老了。
就连在村口流过的那条黄河,也变得阳痿不坚……
在整个黄村,唯一能让人感受到的一点朝气,是依然漂亮的凤儿,是凤儿脸上
那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凤儿没有变。她还是那麽地年轻,那麽地漂亮……
前些天,有人翻地,从地底下翻出了许多的盆盆罐罐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
盆盆罐罐上,画着许多鱼儿的图样和人的图样。石头上刻着一些棒缒形状的图样……
村里的许多老人,都来看了。
“这是咱黄村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人说,“这石头上刻着的图案,就是
男人的吉巴。咱黄村的老祖宗崇拜这个……他可是咱黄村人神物啊。想当年,咱
们的老祖先黄帝就是靠着这个神物,硬是在这儿,尿出了一条黄河……”
于是,许多人便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送进了村口的祠
堂中。
难道真是报应?当年老祖宗崇拜的神物,而今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人们想不
通。
“唉!真是羞先人啊!这几十年……”
秋天就要过去了。说话间,冬天就要来了。人们收获了,人们播种了……至
于收获了什麽,播种了什麽,人们已经不去想它了。
巧儿的仨丫头,都长成了大姑娘。前些年,一个个都嫁到了外村。而且,也都
有了自己的孩子。巧儿当上了外婆。这几个丫头,都还孝顺。隔三差五地常回来看
她。丫头们要把巧儿接到自己家,巧儿死活也不去。她说,长老的心愿,俺还没替
他了了呢,咋能走?丫头们知道娘的脾气,也就不再强求了。
这天早晨,天刚麻麻亮,巧儿正睡着,就听见有人敲她家的门。她披了一件棉
袄,下炕把门打开。
“巧儿啊,快看看去吧。鱼儿回来啦。”泉儿说。
“鱼儿?”
“是鱼儿。”
“就是前些年失踪了的那个鱼儿?”
“对呀。就是那个鱼儿。还带回来了一个大小伙子和一个大闺女。说是她的儿
和女……”
“走!看看去!”
巧儿关上门,就跟着泉儿走了。
鱼儿的老爹老娘,也已经八十来岁了。这会儿,哭的是昏天黑地。鱼儿带着俩
娃,跪在地上,也哭得是死去活来……
鱼儿家围了许多的人。个个也都是泪流满面。
“爹,娘,俺公公婆婆都死啦。娃她爹也不在啦。俺就回来啦……爹,娘,
俺对不住你啊!”
”鱼儿啊,俺可怜的鱼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啊。”说着,娘儿俩就抱头痛哭……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也顺着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爬了起来。一层谈谈的晨雾,
铺展开来,笼罩了黄村。
新的一天,就这麽开始了……
也就在这一天,身体一直都很健壮的凤儿病倒了。发高烧,昏迷不醒。邱儿急
得手足无措。邱儿娘更是着急得不得了……
巧儿给凤儿请来了郎中。郎中把了把凤儿的脉,开了几副药。什麽话也没说,
就走了。邱儿娘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怕是不中了吧?”邱儿娘问巧儿。
巧儿摇摇头,也不知道应该怎麽回答。
凤儿吃了郎中开的药,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整天昏睡。不吃不喝,不拉
不尿……
下雪了。雪很大。黄村的人,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麽大的雪了。刚刚一会儿的
功夫,地上就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白生生,亮晶晶的。
凤儿,继续昏睡……
大雪,仍在下着……
就在邱儿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早晨,连着下了好多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
了的太阳也露出了头。
邱儿睁开了眼睛,他忽然发现凤儿也睁着那双大眼静静地盯着他看……邱儿
惊得差一点叫了起来。凤儿好像笑了。而且,笑得很甜……
“娘,娘,快来呀,凤儿醒啦。凤儿醒啦。”邱儿大呼小叫。
邱儿娘听见了,她颤颤巍巍地进了屋。
“娘……”凤儿躺在炕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邱儿娘摸着凤儿的脸,连声应着,“哎,哎,俺凤儿醒来啦……”
就在这时,邱儿又一次惊叫起来,“娘,你快看凤儿的眼睛……”
“凤儿的眼睛咋啦?”娘问。
“凤儿的眼睛,变,变红啦……”
“红啦?”
邱儿娘仔细看了看凤儿的眼睛,“是有些红啦。”说着她伸手去摸了麽凤儿的
额头,不烧了……“怕是前些天发烧给烧红的吧……”邱儿娘嘟嘟囔囔。
“娘,你真是不明白啦?”邱儿有些着急。
“俺不明白啥啦?”
“长老以前说啥啦?”
邱儿娘忽然反应了过来,“邱儿啊,你是说……”
“娘,俺是说,凤儿可能就是长老说的那个……”
凤儿哭了,“娘,俺又梦见长老啦……”
“凤儿啊,快给娘说说,长老都给你说啥啦?”
“他说,俺就是他让找的那个女人。还说,俺的前身是一只鸟……娘,你把
俺的衣服脱了吧,你和邱儿都看看……看看俺的身上有没有那些东西……”
邱儿娘连忙把屋门关上,又让邱儿给炕里再加了些秸秆。屋子变得暖和了许多……
邱儿娘,把凤儿的衣服脱了下来。邱儿和他娘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凤儿的后背
上,有着一块大大的青斑。再往下看,凤儿的尾巴骨上,分明有一块鲜红的胎记……
一切都如传说中的一样。
这是邱儿第一次看到凤儿的身体。那麽美丽,那麽迷人。邱儿想哭,想号啕大
哭。可他却怎麽也哭不出来。他感到委屈,无法言语的委屈……
“蚩尤死啦。被黄帝杀啦。长老说的。”凤儿穿好了衣服,坐了起来,“长老
还说,俺以前的那个病,是蚩尤让俺得上的。现在蚩尤死啦,俺的病也好啦……”
邱儿娘不住地点头……
凤儿就是长老说的那个女人。这个消息,很快地就传遍了整个黄村。
人们喜不自禁,奔走相告……
十五
凤儿的病,真的好了。她和邱儿第一次睡在了一个被窝里。两个人,都是赤条
条的。邱儿也是第一次真正地感到,自己是个男人。他把凤儿紧紧地紧紧地拥在自
己的怀里,感受着凤儿的每一寸肌肤。凤儿在邱儿的怀里像一团水。一团柔柔的水。
他们就这样拥着,抱着,。。
最后,邱儿觉着,自己在凤儿的身体里,撒了他有生以来最痛快,最酣畅,最
淋漓,最幸福的一泡尿。就像黄帝当年在这儿撒的那泡尿……
第二天,一大早,凤儿仍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起了床。她又开始忙前忙后,
劈柴挑水,打扫院子……
正干着,巧儿和泉儿来了。
“凤儿啊,昨晚儿咋样?”
凤儿低下头,只是笑。笑得很甜,很甜……
巧儿,也笑了。
泉儿,也笑了。
太阳,升起来了。
邱儿娘,也带着笑容,安详地走了……
这一天,恰好是邱儿五十岁的生日。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
“看样子,明年开春,咱黄村就有后啦……”村里人又自发地聚到了村口的
祠堂里。
“可不是吗?咱们黄村的劫难该结束啦……”
“等了五十年啊,不容易,不容易啊!”
“是啊!是啊!”
“咱们给咱等了五十年的娃起个名儿吧?”有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建议。大家
听了,都说好。
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想……
“叫黄河儿吧?”
“不好,还是叫黄土儿吧。”
“叫黄五儿吧?”
“不好,还是叫黄半儿吧。”
人们七嘴八舌,嘈嘈嚷嚷,不亦乐乎……
祠堂里,欢声笑语,热气腾腾……
“哎,哎,哎。都别嘈嘈啦。俺咋觉着,有点儿不对劲呀……”有一个女人,
跳到了黄帝的塑像前,大声说道。人们定睛一看,原来是鱼儿。
“有啥不对劲?别发神经啦。”
“俺没发神经。”鱼儿说,“俺清醒着呐。你们说说看,邱儿他到底姓啥?”
鱼儿的这话,就像一声惊雷。刚才还嘈嘈嚷嚷的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人们呆若木鸡……
“这个问题,俺都想了几十年啦。俺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问你们这个问题……”
鱼儿说。
“是啊。邱儿他,姓啥呢?”
“俺记得,他好像不姓黄……”
“不姓黄?他不姓黄,那他娃,也就不姓黄啦?”
“日他妈!这麽说,咱这几十年算是胡折腾啦!”
“胡折腾!胡折腾!”巧儿说。
“胡折腾!胡折腾!”泉儿说。
祠堂里的黄村人,顿时,就像泄了的气皮球,霜打了的倭瓜,瘫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鱼儿怪笑着,离开了祠堂。
“决口啦! 决口啦! ”在鱼儿刚刚离开了祠堂,就有人惊叫着,跑了进来,
“不好啦!黄河决口子啦!黄河决口子啦……”
“决你娘个屁!大冬天的,黄河咋会决口子?”
正说着,人们就听见祠堂外,传来了一阵阵骇人的轰鸣声。透过祠堂的大门,
向外望去,黄河,正翻滚着可怕的浊浪,呼啸着朝黄村扑来……
“看来,这次黄村是在劫难逃啦。”这个声音阴森森的,像那个早已被赶跑了
的骟猪匠的声音。
1999/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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