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文/五朝
刚刚过了而立之年的马自达,在一家网络公司办的一个杂志社里任文字编辑谁
都能看出来,最近,他有点儿烦。
这天,一大早,马自达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那台
电脑发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台空调机,不时地发出一些轻
微的声响。
“ 马老师, 老总问你那篇《网上传情》的稿走过来问。哦……”马自达回
过神儿来,双手搓搓脸,冲着小鸟笑了笑,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子写好了没?”
同事小鸟轻轻地马上,马上就好。”
“ 马老师, 您……是不是不舒服?”“没,没。昨晚儿,睡的晚了。看球
赛。”
马自达边说边从电脑中的写字板里调出自己尚未完成的稿件,开始工作。
“这鬼天气,真是不正常。一冬天了,也没见一顶点儿雪……”小鸟说着,
走了。
马自达的手抚在键盘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个字儿也打不出来。黑白分明的
屏幕,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柔儿,究竟是一个什麽样儿的女孩儿呢?”这个问题,又一次,从他的脑子
中跳了出来。
马自达的手,离开了键盘,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旁边的鼠标控制器。于是,灵巧
的鼠标,便开始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他很想打开自己的ICQ, 但是,他又有点儿怕。怕什麽,他不知道。或者说,
他不是很清楚的知道。
实际上,他很矛盾。
柔儿,是马自达在网上的聊天室里聊天时,认识的一位女孩儿。已经有两个多
月了。
应该说,在网上聊天儿,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尤其是和一位很投机,很默契
的异性聊天儿,更是如此。
第一次和柔儿开ICQ聊天儿, 马自达便有一种触电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激
动。柔儿给他发过来的每一个字,在他的眼里,都好像活了似的。恍惚之中,马自
达常常觉得,柔儿就藏在她的字里行间。她的影子,不断地在他的眼前晃动……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他根本不知道柔儿长什麽样儿。有几次,
冷静下来的他,发现不断在自己眼前晃动着的影子,竟是朱茵。为此,他哑然失笑。
很奇怪,朱茵的出现,丝毫也没有影响他对柔儿的幻想。他甚至认为,柔儿就是朱
茵。因此,他越发地喜欢和柔儿聊天儿了。
每次和柔儿聊天儿,马自达都能感觉到,双方都很愉快。于是,他便更加地放
松。而放松,又使得他常常能妙语连珠。因此,“: -D”这样的一个符号,经常出
现在柔儿发给马自达的信息上。透过这样的一个简单的符号,马自达仿佛真的听到
了柔儿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马自达很得意。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说不
清道不明的成就感。
两个多月来,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在上午的某一时间段里,上网聊上那麽一两个
小时。渐渐地,两人似乎都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彼此也似乎都有许许多多的
话要对对方倾诉。大到台湾地震,小到吃饭喝水,无所不聊。时间,就这麽一天天
地过去了。
刚开始的时候,马自达还经常提醒自己,不要沉湎于这种虚拟的网络世界中。
因此,他也的确并没有把和柔儿聊天的事情看的有多麽地重要。可随着聊天内容的
深入,马自达终于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和妻子恋爱时,也曾有过。为此,他感到不安。
近些天来,他和柔儿聊天的内容,又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日常中的生活琐
事聊的少了,而聊各自内心的一些东西多了。这个头,不知是谁先开的。也许,是
双方下意识中都有这个愿望的缘故吧,总之,一切就这麽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两个人都已经结婚。两个人又都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一些动摇。于是,两个
人有了相同的苦闷。这种相同的苦闷,又使两个人更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
们惺惺相惜……马自达似乎预感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既令他渴望,又令他
畏惧……他开始觉得有点烦。
昨天,柔儿问他,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他当时没有正面回答。柔儿说,我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上一面。他说,我知道。其实,我也想见你……柔儿又
说,那麽,明天上午,给我个回话吧。他说,好吧。
见还是不见?马自达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在犹豫着。说实话,他很想见柔儿,
但他又怕见了之后,如果发生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怎麽办……
“柔儿,究竟是一位什麽样儿的女孩儿呢?”
从和柔儿的聊天中,马自达觉得,柔儿是一位善解人意,活泼开朗的女孩儿。
她内心的那些个苦闷,又正是自己内心所有的苦闷。因此,他非常的理解柔儿哪些
苦闷。
自达握鼠标的手, 不知怎麽搞的,竟点开了他的ICQ。也许是故意的。但马自
达的确没有意识到。
柔儿已经在ICQ上面留言了。
——嗨!想好了吗?知道我为什麽今儿特别想见你吗?因为……今儿是我的
生日。二十七岁的生日。我老公从来就没问过我的生日。所以,自从结婚后,我就
没过过生日。怎麽样?今晚能不能出来一下。放心,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你的:-)
好了,我有事,先下去了。过一会儿,大概十点钟吧,我再上来。等你的回答。柔
儿
马自达有些感动。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于是,他敲起了键盘……
——生日快乐: -)晚上几点?在什麽地方?哦,对了。提前告诉你一下,我
可是一匹狼,没准儿,会吃了你的。嘿嘿。你可得小心啊……
马自达把信息发了出去。不一会儿,电脑就发出了一阵响声。他知道柔儿上来
了。
——嗨!我准时吧?现在时间,九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嗯,不错。生日快乐!
——谢谢!晚上有空吗?
——可能有吧。
——什麽叫可能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就有吧。晚上几点?在什麽地方?
——嗯,七点半。在新纪元门口。好吗?
——好吧。
——哦,对了。你长什麽样儿啊?
——人模狗样。
——别开玩笑。说正经的。你戴眼镜吗?
马自达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架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不戴。你哪?
——我……嘿嘿。也不戴。
——这样吧,我在地上铺一张报纸,坐在地下。手上拿一破碗……
——干吗哪?要饭呀?求求你别开玩笑了。人家说正经的呢。
——好吧,说正经的。我在新纪元门口右边的第二个台阶上站着。这样行了吧。
——那好吧。嗯,还是谁先到,谁在那儿等着。就这样说定了哦。晚上七点半。
——要不要再商量一下接头暗号?
——什麽暗号?
——嘿嘿。比如,我说,天王盖地虎。你说,宝塔镇河妖。我再说,麽哈麽哈。
你再说,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这都什麽呀?乱七八糟的。
——要不换这个。我说,刀对鞘。你说,鞘离刀。我说,对故人。你说,正可
交。
——不行,不行。都什麽玩意儿啊:-(
——呵呵,那,就只有这个了。最后一个。我说,古轮姆。你说,欧吧。我说,
西葫芦。你说,笋瓜。
——你诚心气我。哼!看来,还是让我来给咱俩定一个暗号吧。听好了啊。我
唱,枪响了。你唱,出事了。然后,合唱,忙活了。怎麽样?嘻嘻:-P
——哈哈。有创意。不错。但是,我担心,新纪元门口的保安,会不会把咱俩
给送到医院去呢?很有可能。
——那就算了,还是别要暗号了吧。你就在新纪元门口右边的第二个台阶上等
我吧。不对,还是谁先到,谁在那儿等吧。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说好了,不见不散啊!
——不见不散!
——我还有事。先下去了。白!
——白!
和柔儿见面,看来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一件事了。马自达这会儿,反倒不像从前
那麽烦了。有啥呀?不就是见个面吗。他想。把握住自己,别他妈胡思乱想不就行
了?于是,马自达关上ICQ,开始在键盘上完成他的那一篇作文《网上传情》……
晚上,下班回家,马自达的妻子米琪,仍像往常那样儿,没完没了地指着马自
达,絮絮叨叨。“……家里的液化气早都没了,也不知道换。什麽事情,都得我
操心……”马自达没吭气儿。“厕所的马桶坏了,都给你说了多少天了?就是不
知道修。整天就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马自达默默地吃着饭。“我跟了
你呀,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近一年来,马自达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在妻子的眼睛里,自己浑身上下,里里
外外,几乎一无是处,都是他妈的缺点。
马自达记得,婚前的妻子,可不是这样的啊。那时候的她,是多麽的善解人意。
对了,好像婚后的头一年,妻子也不像现在这样。反倒是他那个时候,罗里罗唆的,
整天就知道找妻子的毛病。现在到好,情况整个倒过来了。怪谁呢?
三年前,恋爱多年的马自达和米琪终于结了婚。妻子米琪,比他小整整三岁。
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像所有的有情人一样,他们的确也曾热烈地相爱过,也曾相互
山盟海誓,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婚后的头一年,也许是因为各自工作的艰辛,也
许是由于双方对婚后的生活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隔膜。一开
始,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隔膜。只是每天回到家里,彼此变得都不太爱说话了。
常常是他看报纸,她看电视。到点了,就关灯睡觉。马自达时不时地还要发发牢骚。
比如,嫌米琪做的饭不好吃等等什麽的。那时,米琪总是不吭气儿……
渐渐地,他们的生活变得枯燥乏味。
从他们不太多的言语中,双方也都曾偶尔流露出过对他们婚姻状况的失望和不
满。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失望和不满,也只能说一说而已。他们谁都没有想过,
去如何努力一下,沟通一下。最起码,马自达没这样想过。
人们常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马自达的内心,是很认同这个观点的。因此,
他觉得,自己所遇到的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会遇到。家家都是如此。于是,他努力
地使自己去适应……然而,消极的适应,不但没能使他摆脱烦恼,反倒使原本温
顺的妻子,变得婆婆妈妈,絮絮叨叨……
冷战,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在他俩人之间开始了。
“我晚上有事,回来晚一些。”马自达吃完饭,对妻子说。“随便。不会来才
好呢。”妻子边收拾碗筷,边没好气地说。
在和柔儿聊天的时候,马自达常常有一种令他自己不安的想法。他想,柔儿要
是自己的妻子该有多好。他多少次在心底里,骂过柔儿的丈夫,真他妈的是身在福
中不知福,柔儿这麽好的老婆,还不知道珍惜。从柔儿的字里行间,马自达感到,
柔儿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想法。这一点,他几乎能肯定。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
很愚蠢,很不现实。但他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这样想。他甚至能从自己的这种想
象中得到一种满足。有时,他真想永远地生活在这种虚幻之中。
“我的隐形眼镜,放哪儿了,你知道吗?”妻子问。
“我,我不知道。”
“除了把家当成旅馆,你还知道啥?”
“你的东西,我怎麽能知道呢?岂有此理。”马自达
小声地嘀咕着。
“你自己说,我要你干啥?”
“那,那就不要了,算了。”
“你以为我不想啊?”
马自达看了看表,快七点了。他原想再分辨几句,一想,还是算了。没时间了。
“我走了。”“快走吧。”
马自达出了家门。
天,已经麻麻黑了。有些阴。风很大。
要不要买一个蛋糕呢?走了一会儿,他想。还是算了吧。太俗。他又看了看表,
已经七点了。马自达算了算,从这里到新纪元,坐车估计得二十分钟。于是,他决
定,再走一走,到七点十分,再坐车。
尽管天气寒冷,但大街上的行人,还是很多。每个人的脸上都似乎显得心事重
重的样子。马自达觉得好笑。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故事。一个难言的故事。
或者是一个没人要听的故事。这麽一想,马自达到觉得自己很是幸运。最起码,自
己的故事,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寒风吹着,马自达不断地搓自己的双手。
“柔儿究竟是一位什麽样儿的女孩儿呢?”白皙,高挑,温柔,漂亮……一
笑,还有点儿坏意。靠,怎麽又想到朱茵了?马自达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马自达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他还在不断地想象着柔儿的
模样儿……
离新纪元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密密麻麻地停了许多的车。司机说,妈的,又
塞车了。马自达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五了。他有些着急。司机说,要不,你下
车走过去吧。反正也不太远了。前面,我估计,可能是出了什麽事故,一时半会儿
地通不了。马自达想了想说,好吧。
马自达下了车,急急忙忙地向着新纪元奔去。新纪元门口,灯火通明。快到门
口的时候,马自达忽然感到了一丝紧张。妈的,真没出息!他暗骂一声。定了定神。
然后,整了整衣服,这才缓步朝新纪元门口走去。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眼镜
忘了去掉。
新纪元门口的彩色喷泉,伴随着音乐,不断地变幻着各种造型和颜色。已经七
点三十五了。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自达朝右边的台阶走去。去掉眼镜的他,恍恍惚惚看见一位高挑的女孩儿在
台阶上站着。是她吧?应该是她。
女孩儿背对着他站着。不时地看表。没错,一定是她。
马自达悄悄地走了过去。他想,是在她的背后,轻轻地唱一句,枪响了。还是,
轻轻地拍她一下。思忖片刻,他决定,还是轻轻地拍她一下吧。如果唱那句,枪响
了,没准儿,会吓她一跳的。
马自达蹑手蹑脚地逐渐靠近了女孩儿。也许是由于紧张的缘故吧,他觉得自己
的眼睛,又变得有些模糊了。到了。他伸出手,在女孩儿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
下。他感到,女孩儿浑身一机灵,随即,转过了身。
马自达柔了揉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凝固了。
“你?”
“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自达……”
“米琪……”
1999/11/03 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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