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人祸
一
俗话儿说,人要是走了背字儿,喝凉水都塞牙。老狼就是这样,先是媳妇由于
三天两头的生病,三十来岁的一娘们儿,乍看上去跟五六十岁的干瘪老太太没啥两
样,去年快过年的时候,终于被人厂里连哄带吓地给劝退回了家。接着没过多久,
老狼自己也不明不白的下了岗。
老狼是个老实人儿,没多少文化,十六七岁初中没毕业就顶替父亲进了这家保
温瓶厂。刚进厂那会儿,大伙儿都管他叫小狼。小狼的父亲老狼,在厂里人缘儿很
好,是个出了名儿的老好人儿,平常一声不响,就知道埋着头干活。在这一点上,
小狼很像他的父亲老狼。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狼的师傅后来才把自己的那个宝
贝闺女许给了他做媳妇。这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当初的小狼已经稀里糊涂地变
成了老狼。而他的父亲,那个真正的老狼,也已去世多年。
“……人家让咱下岗,咱就下岗吧,有啥办法?”下了岗,回到家,老狼啥话
也没说,一头闷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老狼就从床上爬了起
来,洗完脸,刷完牙,从柜子顶上找了一大蛇皮袋,一个人就悄悄地出了门。快到
傍晚的时候,老狼才拎着鼓鼓囊囊蛇皮袋回了家,说是要自谋出路了。于是,老狼
就在自家门口的马路边上摆了一小杂货摊儿,卖点儿袜子、鞋垫儿、钥匙链之类的
小玩意儿,一天下来,到也能挣个十块八块的,老狼知足了,他打算就这麽着了此
余生。可谁知好景不长,小院儿里有几户人家嫌他的小摊儿挡道儿,说是“有碍市
容”,就偷偷地把他的“炮儿”给点了。这下可热闹了,工商的、市容的、居委会
的、还有一些不知是哪儿的人,三天两头来找他的麻烦,不是把他的小摊儿给踹翻
了,就是把他卖的那些小玩意儿给没收了……原本就很是木纳的老狼遇到这种情景
当然是敢怒不敢言了。如此这般被人“折腾”的次数多了,老狼慢慢地就死了这份
做小买卖“自谋出路”的心。他又躺在了床上。
躺在床上的老狼望着整日里病病殃殃的媳妇,渐渐地感到了生活的沉重。媳妇
每个月只有一百来块钱的退休金,而且,还常常不能按时领到;自己呢,每个月也
就只有政府发给的二百来块钱的救济金(说是叫“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两
人每月的收入加起来还不到四百块钱。尽管老狼下了狠心戒了烟忌了酒,媳妇也省
吃俭用精打细算,但每个月下来还是紧紧巴巴的。老狼也想过出去找个工作,可找
了许久也没有找着。人家那些单位不是嫌他的年龄有些偏大,就是嫌他没啥文化。
老狼很无奈。“青年结婚,中年下岗,老年不死,此乃人生之三大不幸也。”这是
老狼近来常跟媳妇念叨的一句话。
媳妇说,“实在不行,你去干钟点工吧。”
“啥叫钟点工?”老狼问。
媳妇儿哼哧半天,说,“听人说,就,就是家庭保姆。”
老狼听了媳妇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你去厨房拿把刀来。”
“拿刀干吗?”媳妇有些不解。
老狼低着头,声音低低地说,“你,你干脆把俺呜呼了算了。”
老狼有个儿子,自然也叫小狼,十岁出头儿,上小学六年级。这孩子脾气秉性
一点儿也不像老狼,是个不大省油的灯,见天儿在学校里惹事,不是踢球把教室的
玻璃打碎了,就是打架把同学的脸给抓破了……为此,老狼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被儿
子的老师“请”到学校去“接受教育”一到两次。
这不,今儿一大早,老狼还没起床,儿子的班主任老师又让班里的同学来家里
请老狼到学校去了。听来的同学说,他那宝贝儿子早晨打扫卫生时,把他们班里唯
一的一把拖把的头儿给卸掉了,而且还把卸掉的拖把头儿生生地塞进了老师们专用
的厕所大便池里……
说实话,对于儿子小狼在学校干的这些个调皮捣蛋的坏事,老狼和媳妇现在都
已经习以为常了。刚开始的时候,老狼还真的动过几次气,也真的暴扁过儿子几次,
可一点儿用也不管,儿子照样儿我行我素……后来,老狼没辙了。慢慢地,老狼也
就麻木了。再后来,老狼偶尔还在暗地里有些佩服起儿子来——这个狗东西,小小
的一点儿年纪,脑子里的坏水儿还挺多,干的坏事儿一次一个样儿……
老狼起了床洗了一把脸,在柜子里随便找了件衣服披上,准备上学校了,媳妇
说,“回来顺路到菜市去一下,买点儿小白菜和土豆。”说着,递给老狼十块钱。
“装好啊,别丢喽。现在的小偷可都是教授级的……”老狼没说话,心想,“现在
的这些小偷还能看上十块钱?叫花子还差不多。”
老狼的家离学校不远,两三分钟就走到了。
“孩子又闯祸啦?”学校门房看门的老头儿问。
“是啊,狗东西又闯祸了。”老狼说。
老头儿摇摇头,说了声“进去吧,进去吧”,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老狼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儿子的教室。像每次一样,他站在教室门口老老实实地
开始接受那位和自己媳妇年龄差不多的女班主任老师对他和儿子措辞激烈的训斥和
抱怨——“老狼同志啊,你如果再不加强对小狼的教育,我敢说,这孩子将来非得
给你闯大祸不行……”老狼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心想,看人家老师保养的
多滋润,还像个大姑娘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老狼同志你看看,你那孩子到现在还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老狼侧过头去往教室里望了望,他隔着窗子瞧见小狼这会儿正站在教室里的讲台上
不断地冲着他和老师做鬼脸儿……老狼忽然想乐。
“老狼同志,我给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我现在要去上课。请你去厕所把你孩
子塞进便池的那个拖把头儿给取出来。”老师说,“另外,还得给班里赔一把新拖
把。”
老狼愣了一下,他有些生儿子的气了,“妈的,害老子丢人现眼不算,还得让
老子花钱赔人家拖把……”
老师们专用的那个厕所建在教学楼后面的拐角处,老狼气哼哼地走了进去。儿
子用拖把头儿堵的是左边第三个便坑。老狼弯下腰看了看……黑乎乎的拖把头儿上
粘着些发黄的秽物,他下意识地搐了搐鼻子,直起了腰。他巡视了一下厕所四周,
发现没有可共他利用的什麽东西,譬如棍子什麽的。“妈的,用手吧。”老狼咕哝
了一句,极不情愿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夹住便池里的拖把头儿,然后,使劲儿拉了一
下,拖把头儿纹丝未动……“奶奶的,塞的这麽结实。”他又试了一下,拖把头儿
还是没动。“妈的,豁出去了。”老狼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拖把头儿,另一只手扶住
便池边,然后,憋了一口气用力一拽,拖把头儿终于被拔了出来。同时,他也一屁
股跌坐在了地上。黑乎乎的拖把头儿在他的手中不断地滴淌着黑乎乎的脏水……
扔掉了拖把头儿,老狼打开厕所的水龙头洗手,他一边洗,一边不停的把手放
在自己的鼻子下很仔细地闻,在确信手上没有了异味之后,他这才关上水龙头,走
出了学校的大门。
在门口,他想起了临出门时媳妇给他说的话,于是,他过了马路,进了菜市场。
在菜市上和卖菜的小贩们搞了一阵价之后,老狼买了些菜。出了菜市,他打算再去
前面的商店里看看,“还剩六七块钱,也不知道够不够买把拖把……”老狼一边走,
一边想。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接着,老狼就觉着自己的屁股好像被一
个硬梆梆的东西给撞了一下,他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就扑到在了地下……
二
五年前,就在老鼠刚刚举行完婚礼的那个晚上,身体一直都很健壮的老爷子突
然间得了脑溢血,由于抢救及时,最后总算是保住了命,但人却从此瘫了,躺在床
上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老鼠的母亲命薄,在老鼠七岁那年就得了肝癌去
世了。那会儿,老爷子正当壮年,同事邻居中不断有人张罗着想给他再找一伴儿,
说是以后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可老爷子倔,死活也不愿意。后来也就没人再提这
档子事儿了。在以后的十多年里,老爷子是又当爹又当娘,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老
鼠抚养成了人。现在老爷子躺到了,伺候老爷子的这副重担自然就落在了老鼠和他
新过门的媳妇身上。
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鼠可不是这样。五年来,老鼠和媳妇始终都在尽
心尽力地照顾瘫在床上连一句囫囵话都不能说的老爷子,从没有一顶点儿的怨言。
那天,当老鼠从医生口里得知了老爷子的病情之后,在医院病房的过道里,他就和
媳妇商量,想让媳妇把自己的工作都给辞了,说是“俩人好白天夜里轮流来照顾老
爷子”。老鼠的媳妇是老鼠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是个通情理的善良姑娘,人长的也
水灵,当时她在一家三星级宾馆当领班。听了老鼠的话,媳妇二话没说,转天就去
那家宾馆把工作给辞了。一般瘫痪了的人,由于常年躺在床上不能动,身上大都会
生褥疮,而五年来在老鼠和媳妇的悉心照料下,老爷子的身上却从没生过褥疮,这
一点,连到家里来给老爷子看病的医生都觉得惊奇。老鼠说,“我没想过要当什麽
孝子,我只是觉得老爷子可怜,一辈子没享过啥福,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自己拉扯
大不容易……”
老鼠的性格比较内向。从小就是。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不大爱说话。
有人说,这可能和他母亲过早的去世有很大的关系。在母亲去世后的一段相当长的
时间里,每当老鼠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会
觉得酸酸的。为此,他常常一个人偷偷的流泪。那时,他甚至非常羡慕那些能经常
挨自己母亲打的孩子……他想念自己的母亲。尽管那时他还小,可他已经能清楚地
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有母亲了。他感到悲伤,他感到绝望。继而,他开
始担心自己的父亲,他怕自己的父亲也会像母亲那样,在某一天突然间就永远地离
开了自己……于是,他每天放学回到家,总是争着抢着帮父亲干活……
高中毕业那年,老鼠没能像其他许多同学那样考上大学,老爷子有些失望,但
老爷子并没有说他,只是问他,“以后有什麽打算?”他说,“我想去当兵。”后
来没过多久,他就真的去当了兵,在部队的小车班给首长开了三年的小车。三年匆
匆地过去了,老鼠复员回到了家。由于种种原因,他一直也没能找到一份正式工作。
于是,他就出去帮别人开出租车。几年下来,不抽烟不喝酒的老鼠手上也存上了一
些钱。
老鼠要结婚了,老爷子很高兴。一天晚上吃过饭,他把老鼠和还未过门的儿媳
妇叫到自己身边,然后,从一本已经发黄了的书里拿出了几张存折,交到了儿媳妇
的手中,“闺女啊,好好和老鼠过日子吧。老鼠从小没了妈,跟着我也受了不少罪,
这点钱你们拿上,算是我和老鼠他妈对你们的一点心意吧。这里边有老鼠他妈以前
攒下的钱,还有他妈去世时厂里发的抚恤金……”
老爷子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三个人的眼里都涌出了泪水……这是老
鼠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见老爷子流泪……
老鼠举行婚礼的那天,老爷子仿佛一下子变得年轻了许多,又说又笑,显得非
常的兴奋。老鼠和媳妇看到忧郁了许多年的老爷子今天能如此的开心自然也十分的
高兴。老鼠想,终于能让老爷子过上好日子了。然而,就在这天夜里老爷子却得了
脑溢血……
五年来,老鼠和媳妇一天也没放弃过让父亲重新站立起来的努力。为了能一门
心思地照顾老爷子,小两口早就决定先暂时不要小孩儿。这五年中,老鼠和媳妇给
老爷子四处求医,几乎用尽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原先,老鼠给人车主开夜班车,时
间是头天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晨十点。
后来,老鼠为了能多挣些钱,就和车主商量把自己开车的时间延长了一些,从
头天下午的八点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的十点。这样一来,挣的钱是比以前多了一些,
但人却是累的够呛。白天回来,老鼠一般也只能睡五六个小时。媳妇心疼他,想让
他多睡会儿,可老鼠觉得心里不安,他总是想帮媳妇多干点儿活。媳妇也不容易……
他常常这样想。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去了。
其实,就在老鼠昨天傍晚临出门接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心
里怪怪的。他觉得可能要出什麽事,整个晚上他都在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当心……这
一夜还算顺利。天亮了,老鼠低头看了看车上的表,离交车还有一段时间,他想沿
着城北的小巷子再跑多上几圈看能不能多拉几个座儿。于是,老鼠像只无头苍蝇般
的漫无目的地在城北的小巷子里来回转悠。结果,座儿没拉上,他却出事了……
当时,老狼正掂着一小捆小白菜和五六个土豆,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帐……
一斤小白菜八毛,一斤三两土豆两块……正想着,他的屁股就被一个硬梆梆的
东西给撞了一下,接着,他一个踉跄就摔倒了。摔倒以后,老狼其实到没有觉得自
己有多痛,他只是被吓了一大跳。准确地说,他是被身后的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吓
了一大跳。还没等老鼠从车上下来,老狼已经爬起身来开始拣拾掉在地上的那几个
土豆了……
同样,老鼠也吓了一大跳,在煞住车后的那一瞬间里,他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了……
看到老狼在车前站了起来,他这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然
而,他的第一个错误也就在这时发生了。
老狼爬起身来,没顾上拍打屁股上的土,就忙着捡拾掉在地上的土豆,他怕自
己的土豆被来来往的车压坏。捡完土豆,他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那辆把自己撞到的
红色出租车。他发现司机正站在车头前,上上下下地大量着自己的车……“这人怎
麽这样?把人撞了,不看人到先看起自己的车来了……”老狼有些生气。原打算拍
拍屁股就走人的老狼这会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没事吧,大哥?”老鼠仔细检查完自己的车,才上前问了老狼一句。
“没事。”老狼没好气地说,“你的车没事吧?”
“没事,没事。大哥,以后走路可要当心啊。”老鼠说完笑了笑,就拉开车门
准备上车。
老狼更生气了,他觉着自己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
老鼠没有觉察到老狼脸上的变化,他上了车开始发动机器。老狼则站在车前把
手里的菜慢慢地放到地下。然后,又慢慢地拉起了自己的裤腿——他的腿上明显有
一块划伤,红红的,渗出了一些血丝……在车上的老鼠这时才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连忙再次下车。也就在老鼠拉开车门的同时,老狼像喝了迷魂药似的,躺到了地
下……
刚才还暗自庆幸车人都没事的老鼠,这下是真的慌了,他顾不得关上车门就连
忙跑过去扶起老狼,叫着,“大哥,大哥……”
老狼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地四周围起了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麽,老鼠听不清
楚。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心里还在不住地叫着,“糟了,糟了”……
“小伙子,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快把人送医院?”旁边有人大声说道。
老鼠浑身一机灵,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躺在地上的老狼背了起来。“土豆,
土豆……”老鼠隐隐约约地听见好像有人在不住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儿……
三
老鼠的老爷子虽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言语也含混不清,但意识还是清楚的。
这些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大约十点半的时候都要解一次大便。一般
情况下,只要没拉肚子什麽的,老爷子一天也就解这一次大便。按说这是一个好习
惯,家人都应该高兴才是,可老鼠的媳妇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老爷子每
次解手的时候,都会很固执地只让老鼠一个人帮他脱衬裤放便盆,而其他的人,包
括老鼠的媳妇,他是一概不让动手,说不清楚是为什麽。
这会儿,已经快十点二十了,老鼠还没回来,老鼠的媳妇有些焦急,眼瞅着老
爷子已经开始不停地在床上蠕动身子,嘴里也开始支支吾吾,显得有些烦躁,她感
到手足无措,“爸,要不就让我来帮你吧……”,老爷子听见了,他使劲地扭动起
他那张已经麻木得无法再做出任何表情的脸,嘴里的支吾声更响了……老鼠的媳妇
明白,这是老爷子在对她说“不”,而且是很坚决的那种。“爸,就当我是您的亲
生女儿,我来帮帮你,那有啥呀?”这些话,其实老鼠的媳妇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然而,每次都等于白说。她心里知道,倔强的老爷子就是实在憋不住了,宁肯拉在
床上,也绝不会让自己帮他脱裤子放便盆的。这种情况,老鼠的媳妇以前也遇到过
多次。
有时因为快到交车的时候,偏偏又拉上了位路程较远的客人,有时是因为路上
塞车误了钟点儿,老鼠没能按时回家,老爷子就是这样,任凭老鼠媳妇好说歹说,
死活都不肯让她来帮忙。结果,老爷子的床上就被老爷子拉了个一塌糊涂。为此,
老鼠的媳妇也曾在老鼠的面前埋怨过老爷子,“干吗那麽倔呀?”老鼠听了,笑笑,
“老爷子原来就倔么,再加上一直有病……”“你说,咱爸他究竟是咋想的?”
“可能是心疼你吧。”“心疼我?哦,拉到床上一河滩就算心疼我了?”老鼠没话
了,“我,我也搞不清楚……”临了,老鼠的媳妇总是会长叹一口气,“哎!我也
是实在不忍心看见咱爸那难受劲儿……”老鼠听了,也总是静静地把媳妇揽在怀里,
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吻着……“辛苦你了,老婆。以后,我一定按时回家……”
已经十点半了,老爷子的身体蠕动得更快了,嘴里的支吾声也跟着越发地急促
起来。
看来老爷子是有些憋不住了。老鼠的媳妇心疼老爷子,她在心里不由得骂起老
鼠来,“这个死老鼠,不知道老爷子这时要拉屎吗?都啥时候了,还不回来,想害
死老爷子啊?”
“鬼东西,准是又在街上看人下棋。”老狼的媳妇站在炉灶前,一边用勺子搅
动锅里正熬着的稀饭,一边想。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老狼的媳妇有点儿坐不住了,“这麽长时间还不回来,该
不会是把钱丢了吧?”她开始胡思乱想,“老师不可能和他谈这麽时间的话啊,儿
子又不是犯了啥大不了的错误,不就是弄坏了一个拖把么。”老狼的媳妇知道,老
师把老狼请到学校去谈话,一般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从没有超过二十分钟的时候。
虽说老狼有个爱站在街边看人下棋的毛病,但每次出去也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就回
来了,这次咋就出去这麽长时间不回来呢?都两个多小时了。
就算去菜市买菜也用不了这麽长时间啊。老狼的媳妇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准
是把钱丢了,这会儿正满世界找钱呢。”这是她得出的结论。“出门的时候就提醒
他,要小心,要小心,现在的小偷都是教授级的,还不信。这下好了,信了吧?”
埋怨了一阵,她忽然又有些担心,“别是和小偷打起来了吧,现在的小偷可都是些
亡命之徒啊……”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丢了就丢了吧,权当咱破
财免灾了。”老狼的媳妇想出去去找老狼,可炉子上又正煮着一锅稀饭,她有些为
难,“兴许啥事都没有,再等等吧。”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狼还是没回家。这下老狼的媳妇再也坐不住了,她连忙熄
灭了炉子,洗了洗手,解下围裙,出了门……
其实,就在老鼠惊慌的把自己背起的那一刻,老狼的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安了。
他的胸脯能明显地感受到来自身下这个年轻人身体上发出的一阵阵的颤抖,他很想
从这个年轻人的后背上跳下去,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当他眯着眼悄悄地朝四周
望了一下之后,他忽然又没了跳下去的勇气——周围站了那麽多的人,自己一会儿
躺倒,一会儿站起来,别人看了在心里还不骂咱是赖皮啊?何况还是在自家门口……
老狼心想,还是到了医院再说吧,反正自己刚刚确实是被他的车撞到了,而且,自
己的腿上也的确有伤。如此一想,老狼就又闭上了眼睛。
老鼠把老狼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的后排座位上,让他平躺在那里。然后,他发
动汽车……城北这一块儿,老鼠很少来,不是很熟。他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医院。
凭着自己的印象,他隐隐约约好像记得,离这儿大约五六里的地方有一家红十字会
医院。他顾不上问人了,就径直朝那家医院奔去——也许此举是老鼠所犯的第二个
错误。当然,这是后话。
老鼠的车开得很快,像飞了起来一样。老狼闭着眼躺在后坐上,身体不断地左
右摇晃,他用手紧紧地抓着车座的后背。这是老狼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出租车。然而,
此时的他,除了紧张,就只剩下不安了。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医院以后该干什麽,他
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麽。紧紧地闭上双眼,千万别让人家看出自己是在装昏
迷——这可能是老狼唯一能想到和能做到的事。
老鼠在不停地按着车喇叭,嘀嘀,嘀——嘀嘀,嘀——这是这个城市所不允许
的,一旦被交警抓住,是注定要被罚款的。很明显,老鼠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他
一个心思就想着能早一些把后坐上的那位被自己车撞到的人送到医院……
“土豆,我的土豆。”老狼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土豆,“丢了,肯定丢了。”
他觉得有点儿恼火。“妈的,都怪那个狗东西。”说来也怪,老狼这一恼火,反倒
使自己心中原先的不安减弱了许多。“一大早就害得人去厕所掏拖把,脏兮兮的能
不让人倒霉?”老狼悄悄地把手又放在了鼻子下闻了闻,“还得给人赔个拖把……”
医院终于到了。老鼠准备把车直接开进去,一位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在门口拦
住了他,“出租车不许进!”老太太很严肃地站在车前对他说。“大妈,我车上有
病人……”“有病人?有病人也不行,这是制度。再说了,到这儿来的,哪个车上
没病人?没病上这儿干吗来了?”老太太一板一眼很认真地说。“大妈,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就让我把车开进去吧。”老鼠觉得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别,求我也没
用。不能进就是不能进,这是原则。都像你这样,我的工作还怎麽做?”老太太态
度很坚决。“大妈,我,我给你交钱还不成吗?”“啥?交钱?你以为你有钱就了
不起吗?把门让开!”老太太生气了,说完就把头扭到了一边。老鼠没辙了,他只
好把车倒出门外……“嗨,出租车。医院门口下人可以,但不能停车。”老鼠刚把
车停稳,就听见老太太又冲着他在喊。“大妈,您看看,我车上有个昏迷的病人,
我得把他送进去啊。求您了,就让我停在这儿吧……”老鼠说着说着,真的流了泪。
老太太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趴在车窗前往车里看了看……躺在车里的老狼,早已
是羞愧难当了,他闭着眼,脸色通红。“还真是病的不轻啊。
去吧,去吧,进去吧。”老太太终于发了话,老鼠连忙擦了一把脸,随即打开
后车门,就准备背起老狼……“干吗呐?不是说了让你把车开进去么?”老鼠一愣,
忙不迭地说,“谢谢大妈,谢谢大妈。”“别谢了,快进去吧。出来可别忘了交费
啊。两块。”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走了。
在医院急诊室门口,老鼠停好车,小心翼翼地背起老狼快步走了进去。
“请问医生,急诊外科在那儿?”
“二楼。”
“对不起,从哪儿上?”
“那边。”
楼梯很陡,背着老狼老鼠有些吃力……
“小伙子,放,放我下来吧。”老狼再也无法装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如果再
装,就太他妈的不是东西了。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老鼠的肩膀,说。
“没事,还是让我背着吧。”
“放我下来。”老狼又说了一遍。
“啊?大哥,你醒过来了?”老鼠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喜出望外。
“医生,给这位大哥看看吧,他刚被汽车撞了……”
“号呢?”医生放下手中的报纸,大量了一下老狼。
“啊,忘了。要不,您先给看着,我这就去挂号。”
“那怎麽行?先去挂号吧。”医生说完,又拿起了报纸。
老鼠把老狼扶着坐在走廊的长条椅子上,就下楼去挂号了。老狼想对老鼠说,
咱不看了,我没什麽大毛病,就是腿上划破了点皮……但他没有说。之所以没有说
的原因,一方面当然是由于老狼的心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心中此时有一种很
奇怪很悖常理的想法,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这样说了,就太对不住人家小伙子对自
己的这份真诚了。这个奇怪悖理的想法,搅得他心烦意乱。“妈的,自己要是刚才
真的被撞坏了多好?”老狼感到沮丧。继而,他的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一会儿
怎麽对医生说?就说自己光是腿上划破了点皮?还是……”,想到这儿,他忽然有
了一种冲动,他想用自己的头撞击什麽东西,譬如墙壁、椅子什麽的,好让自己头
破血流,最好还能有一些内伤。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坐在
这儿;只有这样,自己也才能对得起人家小伙子。然而,些许的冷静又让他觉得了
自己这些想法的无耻。“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难道自己真想让人家小伙子花冤枉
钱?”老狼陷入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中……
五分钟过去了,老鼠去挂号还没回来。此时的老狼到真的希望老鼠能趁此机会
溜掉,不要再回来。他想,自己已经把人家小伙子折腾的够呛了,人家现在就是真
的溜了,自己是决不会因此而怪罪人家的。当然,如果这位小伙子能在溜掉之前把
自己送回家就更好了,这里毕竟离自己家有点儿远。哦,还有,如果这位小伙子在
溜掉之前再能帮自己买上几个土豆,是一斤三两,两块钱的,就更他妈的地完美了……
十分钟过去了,老鼠还没上来。老狼想,该不是真的溜了吧?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平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却又有点儿不忿,“奶奶的,就是溜也言语一声啊,
再不行,给我一点暗示也行啊。一点暗示也没有,让我在这儿傻等到啥时候啊?老
婆这会儿不知道会急成啥样子,一准儿是满世界地找我去了……”想到这儿,老狼
的不忿变得强烈了一些,“看来好人真是当不成。”
渐渐地,老狼心中的这种不忿替代了原来一直折磨他的那种内疚,“妈的,装
的可真像,跟真事似的。”骂完老鼠,老狼又不由得一阵苦笑,“我他妈还不是一
样,也装的跟他妈真事似的?扯平了,扯平了……”老狼开始宽慰自己,“都他妈
一球样儿。俺的那几个土豆算是可惜了了,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孙子……”他摸了
摸口袋,还好口袋里买菜剩下的那几块钱还在。“花五毛钱坐车回去吧,别在这儿
瞎等了,跟个傻子似的。”老狼想着站起了身……
“大哥,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下边挂号的人特多……”老鼠气喘吁吁地
走了过来。
老狼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流在他身上快速地穿过,直冲脑门,他不
由得浑身一哆嗦。妈的,这就叫感动吧?他想。紧接着,他就感到自己的浑身都有
些不自在。
进了诊断室,老狼如实地对医生说了自己的伤,医生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然后,
给他的伤口上涂了些消炎药,用纱布包了包,又给他开了些消炎药,面无表情地说
了句,“这种小伤也值得上医院。”就让他们出去了。
在送老狼回去的路上,老狼实在忍不住了,他说,“对不起了,小兄弟……”
老鼠开着车一听这话,连忙说,“别,大哥,千万别这麽说。该说对不起是我,都
怪我不小心……”随后,两人就都不再说什麽了。车外,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两
人的内心都很平静。老狼安心了,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后排座椅上,开始细细地品味
起坐出租车的滋味。老鼠放心了,他觉得,好心一定会有好报,这世上好人还是多。
很快就要到老狼家了,老鼠说,“大哥,我给你买点水果吧,压压惊,也算是
小弟对你的一点儿心意。”老狼听了说啥也不同意,“千万别,已经够麻烦你的了,
咋还能让你破费?”一个死活要买,一个死活也不让买,两人就在车里争执起来。
一会儿的功夫,车就到了早上出事的那个菜市场,老鼠把车停下,一定要下去买点
水果。老狼死死地拉住老鼠就是不让去。两人又相持了一段时间,老鼠说,“不给
你买点儿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老狼想了想,说,“小兄弟,听大哥一句
话,你如果实在要买,就给大哥买几个土豆吧。别多买,就买一斤三两,两块钱的。
如果你还不愿意,那就啥也不要买了。”老狼说得很坚决。老鼠觉得有些奇怪,但
他没有问老狼为什麽非要土豆,而且非得是一斤三两。下了车,老鼠进了菜市场,
买了两斤土豆出来递给了老狼,“大哥,你真是个好人。”老狼接过土豆,“买多
了,肯定买多了。”老鼠说,“大哥您就收下吧,现在退人家也不给退了。”老狼
笑了笑,“好吧,好吧,我收下了。小兄弟,你快去忙你的事吧,我已经到家了。”
“大哥,让我把你送进去吧,你腿上有伤……”“不用了,不用了。你走吧,我能
行。”老鼠不答应,“大哥,刚刚我都听你的了,这次你得听我的。”老狼又笑了
笑说,“那好,到我家去坐坐。”两人过了马路,相互搀扶着朝老狼家走去……
“你个鬼东西,跑哪儿去了?”老狼觉得自己的斜后方有一女人在冲他喊,他
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媳妇。“嘿嘿,我有点儿事……”
“有事也不打个招呼,害的人家到处找你。”媳妇快步走到老狼的跟前气哼哼
地说。
“这是我媳妇。”老狼扭头对老鼠说。
“嫂,嫂子。”看到老狼的媳妇,不知怎麽搞的,老鼠忽然间又紧张了起来。
老狼的媳妇心不在焉地冲老鼠点了点头。然后,又板起脸对老狼说,“你也不
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想不想吃饭了?”
老鼠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沉,他暗叫一声,“糟了。”于是,连忙对老狼说,
“大哥,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走吧,走吧,不早说不用你送了吗。”老狼拍拍老鼠的肩膀,说。
“那我就走了,大哥。嫂子,再见,您把大哥搀回家吧。”老鼠说完就急急忙
忙奔自己的车那儿去了。
“你,你怎麽了?”老狼的媳妇满脸诧异地问老狼。
“没事,没事。腿刚让车撞了一下。”
“谁撞的?”
“你就别管了,没事。”
“是他撞的?”
“回去再说。”
“不行。”
“啥不行?”
“喂,小伙子,你先别走,回来!”
老狼的媳妇边冲着老鼠的背影大叫,边快步追了上去……
四
慢慢地,整个小屋里都已经能闻到臭味儿了。老鼠的媳妇知道,老爷子憋不住
已经拉倒了床上。她毫无办法——老爷子这会儿也还是不会让她来给他换衬裤床单
褥子什麽的。她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干等着,等着老鼠回来。
按照五年前老爷子出院时老鼠和医院的约定,每个月的十五号上午十一点左右
是医生来家里给老爷子检查身体的时间。今天恰好就是十五号。眼瞅着就快要到十
一点了,老鼠的媳妇急得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人家医生来了,看到
老爷子这个样子会怎麽想我,准会想我是在虐待老人……”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
生老鼠的气。想着想着,眼睛里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滚落了下来,
她觉得了委屈……委屈,使得她的整个身子禁不住地开始颤栗。
五年了,五年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负重的梦——天天从早忙到晚,不是操
心病榻上的老爷子吃喝拉撒,就是担心开夜车的老鼠是否安全。平日里几就是有短
暂的闲暇,她也无法体会那种轻松的滋味,哪怕是一点点。看着自己从前的同学和
同事现在一个个都是那麽的幸福快乐,她没有办法不羡慕,她更没有办法去排遣自
己心中那难以言传的失落……她知道,老鼠深爱着她,她也深爱着老鼠。这是这五
年中唯一能让疲惫的她感到欣慰的一点。她想,如果没有老鼠对她和她对老鼠始终
如一的爱,她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坚持下来的。
看到老鼠媳妇泪流满面的样子,老爷子的眼里也有了一丝的不安。躺在床上动
弹不得的老爷子也许是因为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不安,或者是歉疚,他的嘴里又开
始不断地发出支支吾吾的响声,象是在呻吟,象是在哭泣……“爸啊,您就让我给
您把床上收拾一下吧,求您了,爸。”
老鼠的媳妇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老爷子停止了支吾,他用自己的那双早已经没
有了多少神采的眼睛望着儿媳妇,一动不动……“爸,您这样儿,我心里难受啊……”
老鼠的媳妇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发现一滴混浊的泪水已经悄悄地从老爷子那布满皱
纹的眼角涌出,顺着他那略显苍白的太阳穴处慢慢地滚下,划过耳根静静地滴在枕
头上。“爸,您别难受。我知道,您这样做是不想让我受累,我知道。我不怪您,
真的。”老爷子平放在床上柔弱无力的手开始颤动,他似乎是在努力着把它举起来。
老鼠的媳妇看见了,她握住了老爷子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能感觉到老爷子那只
被握着的手在用力,象是想表达些什麽……“爸,爸……”她轻轻地叫着。老爷子
的嘴开始一张一合地蠕动起来,喉咙里又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声。老爷子在说话,
老鼠的媳妇意识到了,她把耳朵贴近了老爷子的嘴,静心地听着……尽管老爷子的
话含混不清,但她还是听见了,她听见了老爷子在断断续续地说,“受……苦……
了……闺……女……”
当老狼的媳妇大叫着去追老鼠的时候,老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呼”的一下子
就上了头,就像以前开小摊的时候被人无缘无故地踢翻了摊子时一样。他想拉住自
己的媳妇不让她去,但没有拉到。
老鼠被叫了回来,他心里有事,脸上难免就有些不大高兴,尽管他也在极力地
掩饰心中的这种不快。“有事吗,嫂子?”他问。
“有事?当然有事了。”老狼的媳妇板着脸说,“是你把我们那口子撞了吧?”
“是。是我不小心把大哥撞了,刚才已经上医院看过了。”
“看过了?医生说啥?”
“医生说没事。嫂子不信,可以问大哥。”
老狼涨红着脸对媳妇说,“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腿上划破了点儿皮儿。”然
后,他又对老鼠说,“兄弟,你走吧。”
老狼的媳妇弯下腰挽起老狼的裤腿看了看,仰起头问,“真的没事?”
“没事。”老狼有些不耐烦地放下自己的裤腿说。
“别的,别的地方还有伤吗?”
“没了。就这一点儿。”老狼转过头对老鼠说,“你走吧,女人都这样儿,大
惊小怪。”
“先别急着走。”老狼的媳妇拦住了老鼠。
“你有完没完?”老狼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
“没完。”老狼的媳妇头一扭对老鼠说,“这位兄弟,麻烦你把你的车号和住
址给我写一下吧。”
“你要人家那个干吗?”
“干吗?干吗?”老狼的媳妇嗓音也提高了一些,“万一你再有个其他什麽问
题,你叫我到哪儿去找他呀?”
老狼觉得纳闷,媳妇今天这是怎麽了?像个喋喋不休,斤斤计较的婆娘,而且,
还有一些凶悍,平常不这样儿啊。他很奇怪,他也很生气,他想对自己的媳妇发火,
可又一想,这是在自家门口,熟人过来过去的,于是,他像往常在家一样强忍着自
己一肚子的火气不再说话……
说来也巧,老狼的媳妇转身正准备回家取纸和笔的时候,儿子小狼放学背着书
包和同学打着闹着来到了他们跟前儿。
“爸,老师让你下午一定要把拖把送到学校,要不……”
小狼的话还没说完,老狼就照他的屁股上揣了一脚,“去你妈的,整天就知道
给老子惹是生非。还不快滚回去。”儿子嬉皮笑脸地“嘿嘿”一笑,捂着屁股小声
说了句,“去我妈的啥呀”,就要跑掉……“别跑。”老狼媳妇叫住了儿子,“把
你的笔和作业本让妈用一下。”
老鼠在小狼的作业本上写下了自己的车号和地址递给老狼的媳妇,“嫂子,现
在我可以走了吧?”老狼的媳妇没说话,她拿着儿子的作业本仔细地看着上面老鼠
写的车号和地址,“这是5还是3?”“是5。”老狼媳妇用笔在那个看不清楚的地方
写下了一个大大的5字……
“嫂子,我真的还有急事……”
“麻烦你把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看看。”
老狼狠狠地盯着媳妇,他觉得媳妇这样做太过分了,简直都要把他脸给丢光了,
但此时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他知道媳妇是个倔强的人,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这
都是让我给惯坏了。”
老狼在心里忿忿地想着。儿子在一边瞪着一双调皮的大眼很惊奇地看着眼前这
一切,他觉得眼前这个叔叔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好玩儿,就像自己在学校干了坏事以
后的模样儿。他想问,叔叔,是不是你也干了坏事?可他望了老狼一眼就不敢做声
了——哇噻,老爸脸上的表情可不好玩儿,怪吓人的。他想。
“嫂子,我的身份证忘带了……”
“那……那我怎麽知道你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老鼠脸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嫂子,我不会骗你的。”
“这年月,难说。”
“我真的不会骗你。”
“真的?我们厂的领导也是这麽对我说的,可结果呢?还不是骗了我。”
老狼忍不住了,“你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快让人家小伙儿走吧。”
“你少管。”媳妇说。
“对,你少管。”儿子冷不丁地在旁边小声跟了句。
小狼的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他的小脸儿上就挨了老狼一个重重的巴
掌。这一巴掌来的太突然了。小狼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老爸这次会来真的——他已
经很多年没挨过老狼的真打了。老狼这一巴掌给小狼打得懵了头,他用手捂著被打
的半边脸,呆站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老狼。半晌,他才转过神儿,眨
巴了两下眼睛,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你干吗打孩子?”媳妇不答应了,“自己有气别往孩子身上撒呀,被人撞了,
屁也不敢放一个,打起儿子你到来劲了,算啥英雄?”
“我他妈当了一辈子狗熊,从来也没想过当英雄。”
“那你咋不让人给撞残了去呢?”
“我倒真想让人给撞死算了。”
“现在就去呀,撞你的人还没走呢。”
小狼的哭声和老狼两口子的横眉冷对,终于引来了四周一帮子正闲着没事干瞎
转悠的人的眼光,于是,老狼的周围“呼啦啦”一下子围起了一道人墙。这些原本
谁跟谁也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先是站在老狼他们旁边静静地观察着不言语,但只过了
一小会儿,他们就开始交头接耳,亲热的象是老熟人一般——“打架了?”“刚那
老的扇了那小的一巴掌,靠,声音倍儿脆,‘啪’的一声……”“为啥呀?”“谁
他妈知道。”“旁边那小伙儿是干吗的?”“谁他妈知道。”“这是一家子吗?”
“像是第三者插足……”人们饶有兴致地猜测着,信口胡说八道。这是老狼最不愿
意看到的一种场面。他觉得羞愧难当,他觉得无地自容……他闭上了嘴,他低下了
头。
“天底下最没出息的就是你这号的……”老狼的媳妇还在不依不绕絮絮叨叨。
小狼也还在一边哭个没完没了。老鼠此时的心情是既焦虑又不安,他焦虑的是自己
的老爷子现在不知道怎麽样了。不安的是自己又让老狼受委屈了。他不知道自己该
如何才是好。
四周的人越围越多,其中有人认出了老鼠,“他奶奶的,这不是早晨撞了人的
那个出租车司机吗?真他妈的背,现在还没把屎擦干净……”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操!现在有些人就是闲的蛋疼,屁大一点儿事,愣能整的个没完没了。”有人忍
不住为老鼠打抱不平。“嘿嘿,我说哥们儿,你说这话不也是闲的蛋疼?关你啥事?
你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知道不?”有人笑嘻嘻地打趣道,“咱都别废话,老老实
实地看咱的热闹吧,你说呢?”
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老鼠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驾驶证,“嫂子,你看看我的驾驶
证吧,驾驶证应该不会有假吧?”他说着在屁股后面取出了自己的驾驶证递给老狼
的媳妇。“不会有假?现在啥东西不会有假?女人的乳房都有假的……”老狼媳妇
的这番话惹得四周一片哄笑。有人忍不住高喊,“嫂子说的没错,现在连男人的鸡
巴也有假的。”四周又是一片哄笑。接着,人们又都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起自己所
知道的假东西。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老狼压低自己的声音,恶狠狠地对媳妇说,“别他妈
的给你脸不要脸。”媳妇扭头刚想对老狼发作,她忽然发现老狼的眼里有一种自己
从未见到过的光,这光阴森森的令她不寒而栗,她有点儿怕,不由自主就把刚刚扭
过去的头又扭了回来,然后,有些悻悻地对老鼠说,“算我们倒霉,就相信你这一
次。”老鼠拿过自己的驾驶证,什麽话也没说,就急匆匆地冲出人墙奔自己的车去
了。
小狼还在一旁哼哼唧唧地抽搐,老狼照他的脑袋上又是一巴掌,“滚回去。”
说完,将自己手中的土豆狠狠地摔在地上,径直回了家……
五
老鼠一路风驰电掣般的把车开到了车老板的家,车老板在家早已经等的不耐烦
了。按照车主和老鼠以前定的规矩,任何一方在交接车的时候迟到,都是要给予对
方经济补偿的。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规矩。通常情况下,他们以钟点来计算,
四十五分钟为一个钟点,十分钟以上不足一个钟点按一个钟点算,依此类推。每迟
到一个钟点,迟到的一方就要付给对方十块钱作为补偿。这一点颇有些像那些按摩
房里的计时方法。老鼠今天迟到了将近三个钟点,他是要掏出三十块钱交给车老板
的。从昨天晚上接上车一直到老鼠今天早晨出事前,他一共拉了有一百八十多块钱,
除去按照合同中规定的每天老鼠应该交给车老板的一百元的承包费和自己每天给车
加油所花的钱,实际上他也就只剩了个四五十块钱。老鼠自知理亏,他二话没说,
就把自己口袋中剩余的所有钱悉数拿出……然而,点来点去,却怎麽也凑不够三十
块钱这个数。他觉得很纳闷,“不对呀,应该还有四十来块钱的啊?会不会掉在车
上了?”他寻思着。就当他转身准备去车上看看的时候,他想了起来——给老狼看
病、在医院停车、给老狼买土豆还花去了二十多块钱。
“老板,不够……要不我明天补上?”老鼠很难为情地对车老板说。
“靠,跑了那麽长时间才拉这麽点儿钱?”
“家里有点儿急事,这几个小时没跑……”
“没跑?”
“没跑。”
“回家了?”
“回……回家了。”
车老板听了老鼠的话,没再吭气儿。他站起身来在老鼠的身边转悠了一圈。然
后,把嘴边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这才抬起头问老鼠,“剩多少?”
老鼠把自己那只拿钱的手伸向了车老板,“二十六。”
车老板看了看老鼠手中的钱,又看了看老鼠的脸,犹豫了一下,最后从老鼠的
手上拿走了两张十元的票子,“算了。”他把剩下的零票儿留在了老鼠的手上。
“不过,咱可说好了,下不为例。别坏了规矩,咱他妈谁都不容易。”
老鼠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车老板把钱装进口袋,边出门边对老鼠说,“赶紧回去吧,你老婆给我这儿打
了好几次电话找你呢。”
“她打电话了?”
“没想到吧?以后说瞎话记着先把瞎话编圆实了再说……”
老狼气哼哼地回到家,衣服也没脱就躺到了床上。老狼的媳妇在门口捡起老狼
扔在地上的土豆,领着小狼随后也进了门。
稀饭早已经煮好,馒头也已经馏热,就剩下炒菜了。老狼的媳妇给小狼到了一
杯凉开水让他喝了,又问,“儿子,饿了吧?”说着,她免起袖子,在水池里那个
用来接漏水的塑料脸盆中撩出些水洗了洗手,系上围裙,说了句,“妈这就炒菜。”
就开始忙活起来。
小狼放下肩上背着的书包,坐在自己的床边,一声不吭地用手搓揉自己的耳朵。
老狼侧着身子面冲墙躺在床上。小屋里除了从厨房传出一阵阵锅铲碰撞的声音之外,
没有任何声响。
老狼媳妇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放上一只脸盆,稍稍地打开一点儿水龙
头开关,让水一滴一滴地流进那个脸盆。听别人说,这样用水可以不用花钱,因为
水表不会走。老狼媳妇信这个。一会儿的功夫,菜炒好了,是一盘醋溜土豆丝,外
加一窝烩菜。烩菜是用家里昨天的剩菜烩的。平常他们一家也就这样——稀饭馒头
外加两个菜。
老狼媳妇是个细心人,每天家里吃什麽菜都是要经过仔细算计的。一般情况下,
她选择的大多是市场上价格比较便宜的那种。像那些细菜或是新上市的一些蔬菜,
她是不会选择的。除非家里来了什麽重要的客人。当然,像她这样的家庭,一般也
是不太容易有什麽重要客人来的。
说实话,这一年多来,除了院里的几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叔大妈按照惯例轮流着
每月到她家里收收这费那费,或发放一些老鼠药之外,他们家几乎再也没有来过其
他的什麽外人。这一点,在她和老狼都下岗以后表现得尤为明显,仿佛一夜之间,
他们俩人成为了这个城市中的陌生人,从前的那些个亲戚呀、朋友呀都消失了一样。
一开始,老狼的确还有些不大适应,没事时也曾暗自在心里犯过嘀咕,“……现在
这人怎麽都这样儿啊?”不过,老狼的媳妇到是想得开,“哼,没人来才好呢,清
闲,省钱。”老狼想了许久,觉得也是,后来就不再嘀咕了。渐渐地,他也就适应
了眼前的这种令他难以言状的寂寥和冷清。
“儿子,洗洗手,吃饭了。”老狼媳妇在厨房里招呼着。
儿子磨磨蹭蹭地进了厨房,老狼的媳妇用水瓢在水龙头下的塑料脸盆里舀了一
些水给他洗了洗手,然后说,“去,叫你爸也来吃饭。”儿子摇摇头,“不,我不
去。”“听话,去。”“我不,我就不去。”老狼的媳妇没辙,只好自己去叫。
“哎,起来吃饭了。”她推了推老狼。“不饿,我不吃。”老狼推开媳妇的手。
“我说你呀,真是不知好歹。我刚才那样儿,还不都是为你好?”媳妇说。“为我
好?”老狼一翻身坐了起来,“让我把脸都丢尽了,还说为我好?”“丢脸?丢脸
总比丢命好吧?丢脸总比丢钱好吧?你说,你过几天万一发现有个三长两短怎麽办?
我不让他留下地址,到时咱到那儿去找他?”“就轻轻地撞了一下,能有什麽三长
两短?”“你还别说,有的人被人开玩笑拍了一下后脑勺儿,当时没事儿,可第二
天就把命给丢了。这可是真事儿,报上都登了,说是脑出血。”“我,我就腿上碰
破点儿皮,离脑袋差着八丈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点儿没错。虽说
离脑袋还有八丈远,可万一腿上除了划破的地方之外,如果还有其他的地方有伤,
有内伤,你还没发现呢?你知道现在去医院看一次病要花多少钱吗?
实话告诉你吧,像咱们这样儿的看不起。再说,我这样儿又不是讹他,只是为
了防备个万一,有啥不对?”“周围那麽多的人在看着,你那样就不嫌丢人?”
“啥?丢人?我咋丢人了?我又没偷人抢人,我丢啥人?”“人活脸,树活皮……”
“我就是丢人又咋了?脸能值几个钱?有脸就能找来工作?有脸就能挣来钱?做梦
去吧你,还实话告诉你,现在只有不要脸才能找来工作,现在只有不要脸才能挣来
钱。”“放屁……”“你不放屁,你到是出去找个工作让我看看呀,你到是出去挣
些钱回来,让我们娘儿俩吃好的喝好的呀。别躺在床上净说些不打粮食的话。行了,
起来吃饭。”“不吃。头疼。”说着,老狼又躺了下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行、
行、行,我说不过你……”“这不是说过我说不过我的问题,你是说不过道理……”
“好、好、好,我不跟你说了还不行?。”“不说了?不说了,就起来吃饭。”
老狼媳妇给小狼和老狼盛好稀饭,又给他们一人递过去一个馒头,“吃吧。”
自己就坐在了一边。“妈,你咋不吃?”“妈让你爸给气饱了,你吃。”儿子咬了
一口馒头,又悄悄地瞪了老狼一眼。“你也来吃嘛。”老狼对媳妇说。“呦呵,刚
在门口对我那麽凶,这会儿倒装模做样起来了……”媳妇说,“你们吃吧,我现在
不饿。”老狼问,“胃又不舒服了?”“没,头有点儿晕。”“话说得太多了。上
床躺一会儿去。”吃完饭,小狼悄悄对他妈说,“妈,我爸把我耳朵打的现在里边
还嗡嗡叫。”“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妈,老师让我下午上课的时候把拖
把带去,不带去就不让我上课了。”一听这话,老狼的媳妇也有些生气,“你呀,
整天就知道调皮捣蛋,我说你就不能学点儿好的?干吗要把好好的拖把塞进厕所?”
“不是我干的。是小虎干的。”“不是你干的?那老师为啥要叫你爸去学校?”
“小虎不承认,非说是我干的。老师相信小虎,不相信我。”“老师为啥不相信你?”
“小虎家有钱呗,他爸是个董事长。每次老师过生日,他妈都要给老师送礼物,所
以老师相信老虎。你们又没给老师送过礼物,老师当然不相信我了。”小狼的这席
话令老狼的媳妇大吃一惊,“小狼他爸,你过来听听,你听听……”其实,小狼说
的话老狼都听见了,他慢慢地走到小狼跟前,问,“那事儿真不是你干的?”“真
不是我干的。”“真的?”“真的。”此时儿子眼睛是清澈纯净的,那里没有丝毫
的杂质在游移。说谎的孩子无法做到这一点。老狼这样想。他相信了,他相信自己
的孩子这次没有撒谎。于是,他觉得不平,为儿子。可他转念又一想,“是不是因
为你经常撒谎,所以老师才不相信你?”“我每次说真话,老师都不相信。好多次
都是别的同学干的坏事,可老师每次都非要说是我干的。后来我想,反正我说啥老
师都不会相信,我就不说了。”说到这儿,小狼的脸上重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满不
在乎的神情。老狼觉得有些心酸,这次是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老狼的
媳妇在一旁哭了,她把儿子揽在怀里,不停地对他说,“妈相信你,爸也相信你。
老师……老师也会相信你的……”“老师才不会相信我呢,除非我爸也是董事长。”
在这一瞬间里,老狼感受到了无地自容的滋味……“儿子,爸带你出去买拖把。”
买了拖把,老狼执意要亲自交给老师。他想,有可能的话,我要和老师好好谈
谈。
于是,父子俩一起来到了学校。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校园里已
经来了不少的学生。操场上有一大帮子男孩儿在打打闹闹。而大部分的女孩儿都在
教室里叽叽喳喳地聊天。小狼的老师没在教室,一个女孩儿告诉老狼,“老师在办
公室。”老狼就拎着拖把去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老狼找着了小狼的老师,寒暄了几句之后,老狼小心翼翼地说,
“老师,小狼说这次这事儿不是他干的……”
“不是他?不是他会是谁?”
“我、我也觉得,不是他干的。他没那麽大的劲儿……”
“你觉得?老狼同志,护短、溺爱,是会害了孩子的啊。”老师边整理桌上的
作业本,边语重心长地对老狼说。
“老师,我、我不是护短……”
“你这样还不叫护短?”
“小狼说是班里一个叫小虎的同学干的。”
“你看见了吗?老狼同志。可不能冤枉别的同学啊。”老师明显地有些不太高
兴了。
“那你看见小狼干了吗?”老狼几乎是脱口而出。
“小虎看见是小狼干的。”
“小狼也看见是小虎干的啊。”
“小狼的话你能相信?”
老狼有些急了,“为什麽不能相信?”
也许是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也许是老师已经厌烦乐和老狼的这种对话,老师
站起身来抻了抻衣角,对老狼说,“我现在要去上课。请你把拖把放在这儿,先回
吧。”
“老师,真的不是小狼干的。”老狼见老师下了逐客令,他真的急了,他觉得
自己还有很多的话没说出来,有些话还是很关键很关键的话,这些话他想了一路,
是一定要说的。不能再犹豫了,赶紧说。老狼就说了,“老师,以后我也给你送礼
物,求你就相信小狼这一次吧。”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说这话的时
候,嗓门有些高,和他原先设计好的完全相反。原来他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
一定要轻,而且一定要很真诚地去说。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彻底地串了味儿,到
像是在讽刺挖苦老师……老狼真想扇自己几个嘴巴。
果不其然,老师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瞪着老狼,半天才憋出句,“无聊。”
说完,就转身走了。老狼尴尬地矗在那儿,脑子里乱哄哄的……“……有其父必有
其子,这话一点儿也没错。”从办公室的门外飘进了这样的一句话。老狼又一次感
到无地自容……
“妈的,你这个苯嘴笨舌没用东西。”在回家的路上,老狼这样不断地骂着自
己。
六
老鼠回到家不敢对媳妇说实情,他怕媳妇知道了会担心,就推说是在街上碰见
了一战友,聊了聊,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媳妇本来是要对他发火的,可看到老鼠一
脸的疲惫相,她的心也就软了,她没有太埋怨他,只是说,“以后有事记着给家里
说一下,别让人再为你担心。”老鼠听了连连点头,“我发誓,以后再不会这样无
组织无纪律了。”媳妇笑了笑,说,“饿了吧?我去给你盛饭。”就进了厨房。
老爷子的床已经收拾干净了,医生也已经给老爷子检查完身体走了。紧张了一
上午的老鼠这会儿才觉得有了一丝的轻松。他走进老爷子的小屋看了看老爷子。老
爷子睡着了,睡得很香。
屋里飘着一丝从刚换的被褥上发出的淡淡的清香,“真是辛苦媳妇了。”老鼠
在心里念叨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老爷子的小屋。
“咱爸吃过了,你赶紧吃吧。”媳妇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炸酱面对老鼠说。
“你吃了吗?”老鼠问。
“我不饿,你先吃吧,吃了赶快去睡觉。”
老鼠接过碗,坐在桌前大口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了。媳妇安祥地坐在他的身
旁,给他剥着下饭用的大蒜。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老鼠的媳妇拿过空碗起身去厨
房又给老鼠盛了一碗面,又端了一小碗面汤出来,“喝点儿面汤,慢点儿吃,别噎
着了。”媳妇说。“嘿嘿,我老婆做的饭就是好吃。”老鼠边喝汤边说。
“老鼠,给你说个事儿。”
“说吧。”
“刚才给爸看病的医生说,市里新开了一家外国人办的康复治疗中心,那里的
医疗设备非常好。他建议咱们把咱爸送到那儿去治疗,说效果可能会更好……”
“是吗?”
“他还说,他认识那儿的老板……”
老鼠放下手中的碗,问,“那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挺好的,想和你商量一下……”
老鼠没说话。
“老鼠,可千万别多心,我可不是嫌咱爸,想把咱爸送出去啊……”
“老婆,你想哪儿去了?我怎麽可能那样想你呢?”
“医生说,像咱爸这样的病,能坚持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一般人得了这病,能
活过三年就已经很不简单了。如果能送到那儿去做一下康复治疗,说不定咱爸还有
站起来的可能呢。”
“是吗?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医生说,咱爸原先的身体素质不错……”
“如果真有这种可能的话,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医生还说,那儿有专门的护理人员二十四小时全天护理病人,不需要咱们派
人。
咱们可以经常去探视。”
“哦,说没说费用?”
“大概说了一下,三个月是一个疗程,一个疗程估计得三万块钱……”
“三万?”
“他是估计的。不过,他还说,他可以找一下那儿的老板,给咱们减免一些……”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钱?”
“三千多一点吧……”
老鼠把头低下了……
“钱咱们可以想办法,我去找我爸我妈借一些也行,我知道他们手上还存了一
些钱。”
“三万啊,不是个小数字,咱们用啥还呢?”
“真把咱爸送到那儿了,我也可以出去工作啊,还去那家宾馆。你一个月挣一
千多,我一个月也能挣一千多,每个月还一千五应该没问题,不到两年就可以还清
了……”
老鼠没吭气儿……
“……我关键想,人家那儿的条件肯定要比咱家好得多……咱爸整天老躺在小
屋的床上也受罪……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我这真是为咱爸着想啊……”
“我知道。我还能不相信你,都这麽多年了……”
“这我就放心了。你先去睡觉吧,等起来了咱们再商量。”
“好吧。”说着老鼠就起身准备进屋睡觉了……
“今儿拉的钱呢?”媳妇问。
老鼠顿时慌乱起来……
这时,从老爷子的小屋传出一阵轻微的响声,老鼠的媳妇对老鼠说了句“先去
睡觉吧”,便连忙进了小屋……
老狼怀着一肚子的懊丧从学校回到了家,躺在床上生自己的闷气。媳妇不知道
原因,以为老狼还在生早晨的气,就没再搭理他。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媳妇终于忍
不住了,坐在床边径自抽泣起来,“我一天容易吗?一个月就那麽点儿钱,儿子要
上学,一家三口要吃饭,哪儿还有多余的钱去看病?我浑身都是病,多少年了,你
不是不知道,可这一年来,我看过病吗?哪儿疼了,哪儿不舒服了,还不是得强忍
着?我不想看病?我是没钱看病。你说说,你让人车撞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
这日子还怎麽过?咱厂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钱让你看病?三年前的医
药费,现在还没给报了呢。我不把他的地址给留下,到时找谁谁给你看病?”老狼
心烦,原来不想说话,可听媳妇说的挺伤心的,就忍不住劝了劝媳妇,“我、我不
是生你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不说还好,一说媳妇更伤心了。想想也是,
媳妇浑身都是病,经常难受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得强忍着,不敢去医院看,
“唉,我这一辈子是真他妈的窝囊。”他想。“其实,咱俩受点儿苦到也没啥,可
连累的儿子也跟着咱受苦……”媳妇说,“你知道不?儿子怕老师和同学瞧不起他,
笑话他,他到现在也没对老师说过咱俩都下岗了。有次学校组织活动要交钱,他知
道咱家里没钱,就没敢问我要,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大街上去捡饮料罐卖钱……”老
狼的媳妇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了。老狼听了很震惊,这是他万万也没想到的事,
他觉得一阵心酸,不知不觉他的眼睛也湿了。“结果,钱还是没凑够。他知道不交
钱老师是不会让他去参加活动的,他没办法,那天就逃课了……这是上个月的事,
你还记得吗?老师不是为了儿子逃课的事还把你叫到学校去了吗?”老狼想了想,
记起来了,那次老师把他叫到学校对他说,问你儿子为什麽逃课,他死都不肯说,
我估计准是跑到游戏厅里玩游戏去了。“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换洗衣服,发现他的
口袋有五毛多钱,就问他,钱是从哪儿来的?儿子这才悄悄地告诉了我,还让我不
要告诉你,怕你生气……”老狼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是自己
的无能,才使他小小的一点儿年纪,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沉重和阴影……老狼这时
非常非常想把儿子紧紧地楼在怀里,对他说,“对不起,儿子。爸爸没用。像爸爸
这种没用的人,就他妈不配生儿育女……”看到老狼也流泪了,老狼的媳妇不再言
语,她低着头默默地擦着眼泪…这时,小狼背着书包回来了。
“这麽早就放学了?”老狼媳妇擦干眼泪问。
“我、我头晕,老师就让我回来了。”小狼的声音有气无力。
老狼心里一紧,连忙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小狼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头晕?”
“耳,耳朵里还嗡嗡响……”小狼怯生生地说。
老狼媳妇一下子跳了起来,“该不是把儿子的耳朵打坏了吧?”
老狼的脑袋“轰”的一下,就有些站立不稳……
“上医院,快上医院……”老狼媳妇一边叫着,一边从床单下拿出了他们这个
月仅剩的二百元钱,“还愣着干什麽?把儿子抱上快走啊。”
老狼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疼了……
七
快到下午吃饭的时候,老鼠起来了。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媳妇给他递过去一
杯凉开水,他接过杯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儿喝了下去,抹了抹嘴说,“咱爸那事儿,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想过了……”“你想好了?”“想好了。”“真的?”“真
的。好事嘛……”老鼠停顿了一下,对媳妇说,“不过,咱得先到那家康复中心去
看看。”“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儿吧,明儿我回来咱一块儿去。”“好吧,
我一会儿给那个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具体地方……”“顺便再问问究竟得要多少钱。”
“嗯。我再给我妈打个电话,说说借钱的事,好让她提前有个准备……”“告诉你
妈,咱一定会给她还的。”老鼠的媳妇点点头,“我妈肯定没问题,我担心的是我
哥搞不好会有啥意见……”她想了一下,又问,“老鼠,这事要不要也提前给咱爸
说说?”老鼠思忖了一会儿,“还是等最后再说吧。”“那好,我去做饭了。一会
儿给咱爸喂点儿水,记着加盐啊。”
老爷子醒着。看到老鼠进来了,他又开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什麽。老鼠坐
在老爷子的床边,抓着老爷子的手,嘴贴着老爷子的耳边说,“爸,喝水不?”老
爷子颤动着摇摇头。“想尿不?”老爷子的头不摇了。老鼠从床底下取出尿盆儿,
放在床边,然后,抬起老爷子的屁股,把老爷子的内裤脱掉……老爷子尿完了,闭
上了嘴。老鼠看了看尿盆里的尿,有点儿发黄,便对老爷子说,“爸,你要多喝水,
上火了。”老爷子又颤动着摇摇头。“我小的时候,你不是也常这样对我说吗?”
老鼠说着就去给老爷子到水。到好了水,放上了盐,老鼠用勺子搅拌着一勺一勺地
给老爷子喂了起来……喂完了水,老鼠放下杯子问,“爸,想不想侧着身子躺一会
儿?”老爷子不摇头,老鼠就把老爷子抱着,让他翻了个身。觉得老爷子躺舒服了,
老鼠就坐在床边,又拉上老爷子的手,轻轻地摸搓着……老爷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
望着老鼠,老鼠觉得老爷子的手在用劲儿,像是想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老鼠明白,
这是老爷子在对他说,“辛苦了,儿子……”
老鼠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了用力……父子俩就这麽默默地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老狼抱着儿子和媳妇在门口挡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夫妻俩也顾不上和车夫搞价
了,就直奔了医院。到了医院,挂上号,在急诊室里医生开始给小狼做检查。“孩
子说,耳朵里嗡嗡叫,还有点儿头晕……”老狼不等医生发问,就急忙对医生说,
“早晨的时候,我、我、我扇过孩子一个耳光……”老狼媳妇狠狠地瞪了老狼一眼,
然后,急切地问医生,“大夫,孩子的耳朵不会是给打坏了吧?”医生没说话,拉
下头上戴的反光镜,对着小狼那只嗡嗡叫的耳朵,左看右看。
老狼和媳妇摒着呼吸,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医生的一举一动。“什麽时候开始觉
得头晕?”医生边检查边问小狼。“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就觉得晕了。”医生从消毒
盒里抽出一根棉签慢慢地塞进小狼的耳朵里,在里面轻轻地转了一圈,取出来说,
“耳朵流通了。”“要紧不?”“嗯……现在不好说,得观察几天。怎麽样,住院
吧?”“住院?!”老狼和媳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住院好一些。这种病就怕
转成慢性的,或是引起别的并发症,譬如腮腺炎什麽的,就不好办了。带钱了吗?”
“医生,住院得多少钱?”老狼媳妇战战兢兢地问。“得两三千块钱吧。具体的我
还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到住院部去问。”“那、医生,不住院可以吗?”“不住?”
医生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不住,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下面的话他没有
说,就转过头问老狼,“可以报销吗?”老狼窘迫地摇摇头。医生显得有些失望,
“那给孩子开点儿好药吧?”老狼和媳妇面面相视,不置可否。“好药?好药得多
少钱?”“不多,可能也就二三百块钱。”“能、能不能少一点儿?”“看病还兴
搞价还价啊?你当这儿是自由市场?”医生明显地开始有些不耐烦,“钱重要,还
是孩子的健康重要?”医生边开处方,边轻声叨叨,“现在这人啊,真是的,把钱
看的也忒重了……”老狼和媳妇已经听不清医生在说什麽了,他们只是紧张地看着
医生手中的那根粗粗的钢笔,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医生写完处方,往老狼跟前一推,
问,“我说你们俩是搞什麽工作的?”老狼从桌上拿起处方,看看小狼,欲言又止……
“我爸我妈都下岗了……”小狼抬起头来对医生说,“我们家没钱。”老狼和媳妇
听了小狼这样说,都大吃一惊。医生也很惊讶,“是吗?”老狼和媳妇点点头。
“妈,咱不看了。我不要紧,明天就好了……”“胡说。”老狼摸着儿子的头说。
医生从老狼的手里拿回了处方,用笔在上面刷刷地改了一下,又递给老狼,“去给
孩子打一针吧。上面这些药都很便宜的。”老狼抱起小狼对医生说,“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
“要让孩子多喝水。洗脸的时候别让水流进耳朵里。”
打了针,取了药,按照医生吩咐又让护士给小狼的耳朵里滴了些药,塞上棉签,
一家三口这才放了心。在回家的路上,媳妇说,“花了一百二十多……就这还算是
便宜的了。老狼啊,你可真能干,一巴掌扇掉了一百二十多。”老狼自知理亏,没
敢吭气儿。“这个月还有二十多天,日子怎麽过啊,还剩不到八十块钱。”老狼背
着小狼不说话,闷着头走着。“都怪我们老师,”儿子在老狼的背上说,“我恨死
她了。”“儿子,头还晕吗?”老狼问。“好多了。爸爸,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
挣好多好多的钱……”“好啊,那就快点儿长吧。”老狼声音低低的说。“等我有
了钱,我每天都请你和我妈吃肯德基和麦当劳。爸爸,你知道肯德基和麦当劳吗?”
老狼摇摇头,“听我班同学说,肯德基和麦当劳可好吃了……妈妈,你知道肯德基
吗?”老狼媳妇也摇摇头。“妈,等我有了钱,我还要造一个很大很大的医院,让
你和我爸永远住在里边……”“傻孩子,医院有啥好住的?”“给你和我爸看病呀,
把你们身上的病全部看好……”“可惜,妈妈可能等不到那天了,”说着,老狼的
媳妇鼻子就有些酸,“孩子,快点儿长大吧。”老狼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儿子
下来走一会儿吧,爸爸头有些疼……”说完,老狼就蹲下了身子,小狼从老狼的背
上跳了下来。“老天爷呀,你可不敢在给咱的啥病啊。”老狼的媳妇说。“歇一下,
一会儿可能就好了。”“是不是早晨给碰的了?”老狼摇摇头。“那咋会头疼呢?”
“可能是有点累吧。”“早晨摔倒的时候,头着地了吗?”老狼又摇摇头。“真没
着地?”老狼的头疼的更厉害了,像要炸开了一样儿。“要不咱去医院看看?”老
狼已经没有力气摇头或是点头了……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他的心很乱,他觉得自己快要挺不住了……他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去医院……”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就躺在了地上……
这是一次短暂的昏迷。当老狼被许多不认识的人帮忙送进医院,放倒在病床上
的时候,他就醒了。媳妇和儿子眼泪汪汪地站在他的身旁……“妈,快看,我爸的
眼睛睁开了。”儿子大叫起来。接着,老狼听见医生在对自己的媳妇说,“先去做
个CT吧。”媳妇说,“我没带钱,能不能先看病,我回头把钱送来?”医生说,
“可能不行。你还是先回去取钱吧。”媳妇问,“他是什麽病?”医生说,“现在
不好说,得等做完CT才能确定。”媳妇问,“要紧吗?”医生说,“头上的病,没
有不要紧的。”媳妇说,“他早晨让车给撞了一下……”医生说,“那就更不能大
意了。”老狼有些心烦,他侧过头对医生说,“跟车撞没关系。”医生说,“同样
不能大意。”老狼觉得自己的头没有刚才那麽疼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好了,
没事了。咱们回去吧。”媳妇望着医生,医生没吭气儿。“走吧。真的没事了。”
老狼穿好鞋,拉着媳妇和儿子就要走,医生说话了,“你们要回去也行,但别忘了
我提醒过你,最好去做一下CT检查。”老狼说,“谢谢医生了。我们明天再来。”
说着,就径自走出了病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老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着刚才令他胆颤心惊的那
一幕。
心有余悸之余,他又觉得奇怪——像自己这样穷困潦倒甚至有些卑贱的人怎麽
也会觉得死亡的可怕?怎麽也会那麽地留恋自己这不值钱的生命?他想不通。是自
己牵挂得太多?还是自己原本就没有真正做好抛弃自己这卑贱生命的准备?他无法
回答自己。他只是想,哦,我原来是怕死的;哦,我的骨子里原来也是不愿意就这
麽不明不白地死去的……儿子坐在他身旁,惶惶不安地望着他。
老狼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枕头,让儿子和自己躺在了一起。“恨爸爸吗?”儿
子使劲地摇头。“爸爸不好,爸爸不该打你。”“爸爸好。爸爸打我是为了我好。”
老狼用手搂住儿子,轻轻地亲着儿子的脸,“爸爸爱你……”“我也爱你,爸爸。”
老狼深情地摸着儿子的脸,不再说话……
吃完了晚饭,老狼的媳妇招呼着小狼吃了药,又给他洗了洗脚,让他睡觉去了。
老狼还躺在床上,他的头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点儿晕。媳妇说,“我给你按摩一
下吧。”说完,就伸出双手在老狼的头上按摩起来……“老狼啊,我说你这头疼的
病还是要好好看一下,医生说了,不能大意……”老狼问,“看?你知道做一次CT
得多少钱吗?”媳妇说,“我当然知道啊,可再贵咱也得做呀。不做,万一把病耽
误了可咋办呀?”“做?哪儿来的钱?”“嗯……我有个想法,给你说了,你可别
跟我急,等我把话说完,好吗?”老狼没说话。“你看吧,今儿早晨你是让车给撞
了吧?而且,你是摔倒了吧?咱先不管头着没着地,反正你的头现在是疼了,你以
前可没这个毛病,咱就让那个撞了你的小伙儿给你检查一下……”“别胡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人家是开出租车的,每天都能挣不少钱,你做个CT这一点儿钱,对他来说也就
是毛毛雨,人家肯定是不会太在乎的……”“你,你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这
怎麽能叫讹呢?现在这些开出租车的司机坏着呢,人坐车把东西拉在车上,他们拣
到了根本不会还给人家,都私吞了。还有啊,他们开车撞了人,不是先看把人撞成
啥样,而是先看自己的车,如果自己的车有一点儿毛病,就让被他撞的人给他赔车,
人家要是不从,或者争辩两句,他们还打人呢。这种事我见过……”
老狼媳妇说到这儿,老狼心里忍不住一动,没有言语……“……这年头,人善
被人欺,不能学得太老实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我爸,都够老实的了吧?可
结果呢?一辈子老老实实,到头来连自个的家都养活不起。”老狼的心有些乱。
“你反过来想一下,如果是你把人家给撞了,人家能这样轻易放过你吗?不把你折
腾的倾家荡产就算你烧了高香了。再说,你看看,现在家里就剩了不到八十块钱了,
日子还怎麽过?如果吃完今儿开的这些药,儿子的耳朵还是好不了,哪儿来的钱再
去给他看呢?咱们大人先不说,儿子你总不能不管吧?你总不能把儿子的病耽误了,
让他将来变成个残废吧?”老狼开了口,“明儿我去借点儿钱……”“借?你向谁
借?谁肯借给你?
别做梦了。你又不是没借过,哪一次借上过?”“我,我,我再去试试……”
老狼嗫喏着,声音很小……“你就别再去丢人现眼了。真要借,你就去找那个撞了
你的小伙儿去借……”老狼心中一亮,“这到是个主意。”但他没有说出来。“我
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他,让他过来给你看病。你就别管了。如果你要是觉得实在不好
意思,就当咱是向他借的钱也行……你这病一定得看,脑子里万一出了血,或者,
万一有了啥东西,耽误了治疗,你后悔就来不及了……”老狼媳妇的这几句话,让
老狼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恐惧,他禁不住浑身一机灵……“我无所谓,你可
以不用管我,可儿子还小,你就忍心丢下他不管吗?”老狼觉得自己的防线在一点
点的被摧毁,他无法抗拒……因为自己的孩子还小、因为家里就只剩下了不到八十
块钱、因为害怕自己的脑袋里万一有个什麽东西、因为自己还想活下去、因为自己
老实了一辈子最终却养活不了这个三口之家、因为自己还有牵挂、因为自己对自己
这窝囊的一生还有些不甘心、因为……因为……因为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以至使
老狼根本弄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麽自己就开始觉得自己的媳妇说的这些话没错……
于是,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又用双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说,“那……那你就
先到他家去看看,”老狼感到了痛苦,他意识到自己在蜕变,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
成一个什麽样子,他觉得很疲惫,很疲惫,他不愿意多想了。“记着,千万别难为
人家……”这是老狼在这一个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阳春三月的一个晚上,天很黑,云很厚,但没有下雨,更没有响雷……
八
老鼠媳妇说啥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一大早就给她把钱送来了。母亲放下钱,
说了句,“这是两万,我和你爸的棺材本儿……就这麽多了,你先用吧。”又到老
鼠老爷子的小屋看看了看亲家,老爷子那会儿还没醒来,她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
“还得陪你爸上医院看病”。老鼠回来得很准时。等老鼠伺候完老爷子定时的大便,
媳妇把自己母亲送来的钱放在桌上给他看了,“还差五千,得靠你解决了。”媳妇
幽幽地说。“我、我去找一下老板,看他能不能给借一些……”
老鼠说,“现在咱先去康复中心看看吧。”“好,我去换件衣服。”媳妇说毕,
转身进里屋换衣服去了,老鼠拿起桌上放着的厚厚的两叠钱在自己的手里掂量着……
“请问,这是老鼠家吗?”
有人敲门。
老鼠连忙放下手中的钱,开了门……
“你是?”
“呦喝,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昨天,昨天早晨……”
“啊,你是……你是嫂子啊,”老鼠想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狼的媳妇一进门,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那两叠钱。她只是一瞥,很快地就把
自己的眼光移开了。但也就是这一瞥,已经使一路上还有些忐忑的她一下子变得心
安理得起来……
“嫂子,有事吗?”
“有啊,当然有事了。”
一种不祥的感觉,从老鼠的心里骤然生起。他的两只胳臂和两条腿开始微微颤
抖。媳妇换好了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这是我老婆。”老鼠磕磕绊绊地介绍起来,“这是我……我战友的爱人,
就是昨天早晨碰见的那个战友。嫂子,叫嫂子。”
“嫂子。”
“哎。”老狼的媳妇欠了欠身子点了点头。
“嫂子,要不……要不咱到外面去说?”
老狼的媳妇眨了眨眼……
“别了,你们就在这屋说吧,我去看看咱爸。嫂子,先坐啊。”老鼠媳妇是个
明白人,说着就进了老爷子的小屋。
老鼠见媳妇关好了门,压低声音问,“嫂子,出了啥事啊?”
“一点儿小事,”老狼的媳妇稳了稳神儿,说,“昨天,你不是把俺家老头子
给撞了吗?今儿早晨起来,他觉得头疼。我来找你,是想让你陪着俺家那口子一起
上医院看看。”
“是吗?”老鼠心里一紧,“那,那咱赶紧去吧。”说着,就去老爷子的小屋
找媳妇。
老鼠进了老爷子的小屋,老狼媳妇的眼光,这才又一次落在了桌上的那两叠钱
上,“有好几万吧?”她心里想,“到底是有钱人家,这麽多钱就这样随便放在桌
上……”
老狼在家里等的发急。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妇能不能找着老鼠,更不知道自己的
媳妇如何对人老鼠说这事儿。可别跟人吵起来啊,他想。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躺
在了床上。儿子小狼耳朵有病,给学校请了假没去上学,这会儿也还在床上躺着没
起床。屋里很安静。老狼一边用手拽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起来……
人说,好人命不长,我这命他妈的是不是真快走到尽头了?如果今儿脑子里真要检
查出来有啥东西,我这一辈子就算交待了……想到这儿,他又一次感到了害怕。妈
的,到时都别告诉我实情,给我开点儿要命的药,让我不知不觉地死了去。
我他妈不是那种坚强的人,我受不了恐惧的折磨。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脑袋
里真的出了问题,自己又真的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自己会是一个什麽样子。操他妈,
还真是好人命不长?他觉得胸口很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头也越发地疼了起来。他
极力镇定自己,深深地吐纳了几口气,感觉稍微地好了一点儿。于是,他又想起了
自己以前受到过的种种委屈……
“爸爸,我想喝水。”小狼在自己的床上大声说。
老狼挣扎着爬起来,走进厨房到了一杯水,给儿子送去。
“喝吧。耳朵好些了吗?”
“还有点儿疼。”
“喝完水,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儿子喝完水,又躺下了。老狼给儿子揶了揶被角,摸了摸儿子的头,拿着空杯
子,蹒跚着走了出去……
媳妇回来了,带着老鼠。老狼看见了老鼠,脸上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兄
弟,来了?喝点儿水吧?”“大哥,头不舒服了?”“啊,啊……”“嫂子在路上
都给我说了,咱这就去医院看看吧?”“啊,啊……”啊了几声之后,老狼心一横
——操他妈,兴别人欺负我,就不兴我也欺负别人一回?他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昨天,你刚一走,这头就疼起来了……”“大哥,咱现在啥话都别说了,先上医
院……”“走吧。”媳妇在催。老狼披上外衣,老鼠搀着他,跟着老狼媳妇出了门。
医院人很多,好不容易挂上号,等医生开了处方,划了价,老鼠才发现自己带
的钱不够。做CT得二百多块钱,而他口袋里只有一百来块钱,是晚上跑车拉的钱。
三个人都傻了眼。老狼媳妇不高兴了,“你这人怎麽这样?给人看病不带钱?”老
狼也有些生气,但他没有吭气儿。老鼠一个劲儿地赔着不是,“嫂子,别生气,我,
我不是故意的,一着急,就忘了。”“不是故意又怎麽样?还不是白跑一趟?”
“要不……你和大哥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我出去,找人,借,借点儿钱……”老
狼媳妇想想,也只好这样了,有啥办法呢?“……你可别一去不回头啊,我可告诉
你,你要是那样儿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嫂子想哪儿去了,我怎麽可能那
样儿呢?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家……”“好了,好了,你就快去吧。”老鼠走了。看
到老鼠失急慌忙的背影,老狼媳妇的心里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她不知道是
为什麽。老狼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而他的心里,此时也掠过了一丝快意……半个多
小时以后,老鼠拿着钱来了。排队交了款,医院也快下班了。在CT室,老鼠和老狼
媳妇,好说歹说,CT室那位年轻的姑娘才一脸不高兴的给老狼做了检查……
“下午来拿报告。”CT室的那位姑娘冷冰冰地对老狼说。老狼媳妇还想问问姑
娘,老狼的头要紧不要紧,可一看姑娘的脸色,她就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给咽了下去。
出了CT室,老鼠给老狼媳妇的手里塞了一些钱,说,“嫂子,我家里还有事,
这点钱你和大哥在外面吃点饭……”“怎麽?你想下午不来了?”“我、我家里真
的还有事……”“有事?有事你下午也得来……”老狼媳妇说着瞥了一眼老鼠塞到
自己手上的钱,“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给你说,我们可不是为了钱。”“嫂子,别误会,我、我……”“别我了,下
午必须来。这钱你拿走,我们不会要。”老狼媳妇板着脸说。老狼觉得自己心中的
那丝快意又在迅速地传遍全身,妈的,一辈子都没这麽爽过。“下午两点半,你必
须到医院。咱可丑话说前面,你不来,我就去你家。”老狼媳妇说完,就拉着老狼
走了……
九
小狼已经起床了,坐在外屋的椅子上看电视。那台破旧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里,
正在播着一部老狼叫不上名的动画片。
老狼媳妇进门就嚷嚷,“谁让你起床?”她关掉了电视,“回床上躺着去。”
小狼极不情愿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我饿了。”他叫道。“你先躺上,妈这就给
咱做饭。”说着,老狼媳妇就进了厨房。老狼走到儿子的床前,问,“觉得好些了
吗?”“还有点儿疼。”儿子说。“好好休息,听话。”“爸,你也生病了?”
“有点儿头疼……你咋知道?”老狼有些不解。“你和我妈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
了……”“你都听见了?”“嗯。”老狼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好。“爸,
我觉得昨天的那个叔叔挺好的,别让我妈老欺负人家好吗?”儿子很认真地对老狼
说。“胡说,你妈咋会欺负人家?小孩子,别乱说。”老狼转身走了出去。
老狼的头已经不太疼了,他脱掉鞋,上了床。儿子刚才的话对他有一些触动……
媳妇在厨房做饭,“老狼,你知道不?那小伙儿家里可真是有钱,几万几万的钱就
堆在桌上……”“你看见了?”“当然看见了。人家才不像咱们家这样把一点儿钱
当成什麽似的藏这儿藏哪儿,人家就大明大方地放在桌上……告诉你吧,我这一辈
子也没见过那麽多的钱,一百一张,崭新崭新的,好几叠。鬼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少
钱……”“再多也是人家的,咱别眼红……”“老狼啊,你说咱要是也能有那麽多
的钱该多好?”“下辈子吧,这辈子没指望了……”“你还别说,说不定哪天咱们
能中一大奖呢……”“中奖?别做梦了。我也不想中什麽大奖,平平安安的就行。”
老狼说着爬起来靠在床头上,“我也给你说,你别整天想什麽中大奖,不好。”
“为啥不好?”“能中大奖的人,也能倒上大霉。大奖是多少人里才能有那麽一个,
癌症,还有其他一些怪病,不也是一样。所以说,你能中上大奖,就很可能也会得
上癌症。运气那玩意儿还真不好说,总而言之,咱们还是离运气远点儿好,啥运气
也不要,好运霉运就不会找咱们了。”“呵,没看出来,你肚子里还一套一套的。”
“这是实话,别不信。”“我没不信。咱也别想那麽多,想也没用。咱啊天生就没
那个命。”老狼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老鼠回到家,媳妇问,“你战友的病咋样儿了?不要紧吧?”老鼠支支吾吾地
说道,“不要紧,没,没事儿。让我先睡一会儿……”“你不吃饭了?”“睡起来
再吃,太累……你和咱爸先吃吧。哦,两点钟叫我一下,下午有事。”老鼠说着,
就要进里屋……“那啥时去看那个?”
媳妇问。“明天吧,明天。”“老鼠,你可两天都没给家里交钱了……”媳妇
小声说。老鼠摸摸口袋,拿出了一些钱交给媳妇,“忘了。你点点有二百多吧。”
这钱是老鼠上午向老板借的钱。
他一共借了四百,给老狼看病花了两百多,加上他的一百多,还剩二百多块钱。
媳妇接过钱,忙自己的事去了。老鼠躺在床上开始琢磨,下午还得向老板借钱……
借多少呢?老爷子进康复中心还差五千……老鼠的心情沉重起来。那女人看样子也
不是啥善良的主儿,还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折腾呢。他后悔那天撞了老狼以后没去
交警那儿报案。当时要报了案多好,就不有这麽多的麻烦事了,他想,最起码,那
女人就不能乱来了。交警会按照程序客观公正地去处理这事,首先弄清责任……现
在可好,有理也说不清了。老鼠越想心里越烦。到后来,他索性不想了。走一步,
看一步吧,就睡着了……
老鼠的老板人虽粗,但绝对是个好人,心软。老鼠家里的情况他都知道,他喜
欢老鼠,喜欢老鼠踏实肯干,尤其喜欢老鼠对自己老爸的那股子孝顺劲儿。老鼠说
想借钱,他问,借多少?
老鼠说,五千。他转身就从柜子里取出了五千块钱给了老鼠。“年底之前,我、
我一定还。”老鼠接过钱哽咽着说。“先拿去用吧,能把老爷子的病治好,是你小
子的福分,不够的话,再给大哥说。大哥这儿,没多还有少。”他拍拍老鼠的肩膀,
“俺爹妈去世的早,真羡慕你小子他妈的还有个活生生的爸。啥话都别说了,先给
老爷子看病去吧。”
揣好借来的五千块钱,老鼠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老狼和媳妇已经在医院门口
等了。
“咋现在才来?等你半天了……”老狼媳妇一脸的不高兴。三个人一起来到了
医院的CT室,那个年轻姑娘还在。“大夫,我来取上午的那个……报告。”老狼媳
妇低声说。姑娘瞟了她一眼,“还没出来呢,也不看看现在才几点?”“大夫,你
上午不是说,让我们下午来的吗?”老狼媳妇还是低声在问。“三点、四点、五点、
六点也是下午啊。”“嘿嘿,大夫真会说笑……”“谁和你说笑了?回去,四点钟
再来。”老狼拉拉媳妇,“别说了,让四点来就四点来吧,咱先回去。”老鼠在旁
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小姐……”他刚一开口,那位姑娘就生气了,“你嘴
巴放干净点儿,谁是小姐?”一下子就把老鼠后面的话全给噎了下去。老鼠目瞪口
呆,满脸通红地呆在哪儿……老狼忽然又想乐,“这小子,准是那种地方去多了,
把小姐都叫上瘾了。”他想。
没办法,三个人只好退出了CT室。老狼媳妇抬头看看医院走廊上挂着的大钟,
已经三点过五分,“我说,咱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等吧。”她说。也只好这样。
三个人就坐在医院走廊放着的长条凳上。“唉,现在谁还把人当人看……”老狼媳
妇长叹一口气说,“还是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好啊……”老鼠脸上的红色还没退尽,
“好什麽呀?”他咕哝着说。“有钱呗。现在有钱就是大爷。哪像我们这些没钱没
势的平头老百姓,唉!走哪儿都只有受气的份儿,见谁都得看人眼色……”“我们
这些穷开车的也还不一样……”老鼠说。“兄弟,一天下来能挣多钱?”老狼插话
了。“不瞒你说,一天下来,抛掉开销,也就几十块钱……”“呦,你可真谦虚。”
老狼媳妇不相信。“嫂子,我说的是真话。”老狼心想,这小子看着挺老实,还是
蛮有心计的嘛,看来媳妇说的是没错,现在谁还有实话?他闭上嘴,不再问老鼠什
麽了。老狼媳妇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着她的叨叨。老鼠还是一脸谦恭地顺着老狼媳
妇的叨叨谨慎地回着话。老狼又想乐……从前咋就没发现媳妇的这些本事呢?他想,
世事也真他妈的难料……从前不明白的事儿,现在总算整明白了,可这一切又都晚
了……人哪,这一辈子总是这样儿,真他妈的好笑。
终于等到了四点,三个人起身又来到了CT室,那位年轻的姑娘还在,老狼媳妇
心里一沉一沉地走过去问,“大夫,报告好了吗?”姑娘抬头看了看她……老狼媳
妇心里一咯噔。看着自己媳妇在人姑娘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全然没了在老
鼠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泼霸的样子,老狼心想,真她妈是一物降一物。“好了,拿去
吧,交给给你看病的医生。”老狼觉得奇怪,姑娘现在的态度怎麽不像刚才那麽不
耐烦了?他想,准是才吃过饭吧。老狼媳妇接过报告单,她看不懂上面都写了些啥
东西,又不敢问姑娘,只好拉上老狼去了门诊。把报告单交到医生的手中,医生仔
细地看了起来。这时,老狼和媳妇的心,才真正地揪了起来……老狼在心里暗暗念
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鼠这时也很紧张。当然,他的紧张和老狼的紧
张是不同的。“你们最好再去做一下同位素扫描,这是我的建议……”医生终于开
口了。“有问题吗?”老狼问。“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说。“大夫,一定要
做吗?”老狼媳妇问。“最好做。”医生说。“做个那个得多少钱?”老鼠问。老
狼有些不高兴了,他又想起昨天自己被撞到后,老鼠从车里出来,不是先看他,而
是先看自己车的情景,“去你妈的!”他禁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得四五百块钱
吧。”医生说,“如果做,我给你开单子……”“做,当然做。”老狼媳妇抢着说,
“不做怎麽办?”说这话的时候,老狼媳妇的眼睛一直在瞟着老鼠,似乎在观察老
鼠的反应。老鼠的脸色很难看……老狼此时竟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医生开好
单子,对老狼说,“先去办一个住院手续……”听了这话,三人都愣住了——还得
住院?几乎是在同时,三人在心里都叫了一声,“糟了。”老狼想,自己的头准是
出了问题;老狼媳妇想,医生把刀举起来了;老鼠想,掉进无底洞了……相比之下,
老狼媳妇的心情还不算太糟。管他呢,天塌下来,反正有大个子撑着,她这样想。
她觉得自己的老公不会有啥大毛病。当然,也许是因为她在老鼠面前找到了对她而
言比较新的一种感觉,有人把它称做优势感觉,这个感觉让她多少有些飘飘然,因
此,她无意中降低了自己对老狼病情的关注。仿佛重要的不是给老狼看病,而是通
过给老狼看病这个过程,自己可以和老鼠玩类似猫和老鼠常玩的那种游戏。应该说,
她不是有意的。或者说,她根本不可能有意。
但她的确沉湎在其中了……“那就住院吧。”她说着,再一次用眼睛瞟了一眼
老鼠……于是,她又一次感到了满足。老狼的神情越发地紧张起来。同时,他的头
又开始疼了……老鼠死死地盯着医生,咬着牙关……“走吧。”老狼媳妇拉了老鼠
一把,老鼠的眼光马上疲软了下来……
说来真是巧,医院住院要交的押金,刚好是老鼠口袋里装的从老板那儿借来的
五千块钱。天意,老鼠想。交钱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回家,马上回家——看看躺
在床上不能动的老爸,摸摸他的脸,拉拉他的手,和他说说话……然后,躺在媳妇
的怀里放声痛哭……
十
老鼠的媳妇是个聪明人,她能感觉到老鼠这两天有心事,“而且,一定和上午
来的那个女人有关……”但她没有去问老鼠,她总是这样。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一
种习惯——他不想说,肯定有他不想说的道理。她只是有些担心,怕老鼠这个老实
头子真的遇到什麽麻烦事了想不开……
老鼠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回到家,媳妇正在给老爷子喂饭,“我、我去睡一会
儿……”
他对媳妇说。看见了老鼠,老爷子的一只手便在床边上不断地抖动,嘴里还含
混不清地叫着……
老鼠明白,这是老爷子想让他过去。“爸。”他叫了一声,走到了老爷子的床
边。老爷子安静了,他慢慢地抬起自己那双混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老鼠,似乎是
在老鼠的脸上搜寻着什麽,额头上一下子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爸,没事吧?
你吃饭,我想去睡会儿觉,晚上还要开车。”
老爷子听见了,眼睛缓缓地闭了一下,象是说,去吧,儿子……“要不吃了饭
再睡?”媳妇转过头问。“太累了,睡起来再吃。”说着,老鼠拿起旁边桌上放的
毛巾给老爷子擦了下嘴,就走了出去。
躺在床上,老鼠不断地问自己,怎麽办?怎麽办?如果老狼的媳妇没完没了怎
麽办?
如果老狼的头里真有毛病怎麽办?如果媳妇知道了怎麽办?如果老爷子知道了
怎麽办?如果……他脑子里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麽办。他觉得害怕,怕老
狼的媳妇,从心底里怕。他怕看见她的眼神,他怕听见她的声音……他想,如果这
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办好了住院手续,老狼觉得胸闷,医生让他去做一下X光片检查。做完检查,老
狼媳妇把拍片交给了医生,就回家给老狼取来了茶缸暖瓶和他的洗漱用具,老狼这
就算是在医院住下了。
同位素扫描定在了两天以后的周四下午。快六点的时候,病房里来了几位医生,
他们给老狼做了一下检查,又询问了一下老狼的情况,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出去。老狼媳妇跟在医生屁股后面追到了病房门口,问,“医生,啥时给老狼开药?”
医生说,“等确诊以后。”“能不能先给他开一些治胃病的药?三九胃泰什麽的?”
“他有胃病吗?”“有啊,有啊。”“明天吧。明天我给你开。”“多开一些。再
开些治感冒的药,谢谢大夫。”医生明白老狼媳妇的意思,笑着答应了,老狼媳妇
满意地回到了病房,对老狼说,“你先睡会儿吧,我回去做饭,儿子这会儿可能也
饿了。”老狼说,“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老狼媳妇想了想,说,“好吧,
反正今天也没啥事。”于是,两人收拾了一下,就一块儿走出了病房。
老狼的感觉,自打躺在了那张病床上之后就越来越不好,胸也越来越觉得闷,
他总在想,头里面要是真的有啥东西该怎麽办呀?回到家,老狼躺在床上,儿子跑
过来问,“爸爸,你真的病了?”老狼摸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你爸没事,”
老狼媳妇说,“别担心。”“爸爸,你真的没事吗?”老狼说,“没事,真的没事。”
“爸,我以后听话,再也不淘气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儿子很认真地说。老狼
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爸,刚才你们厂来了一个大胡子叔叔找你,说是星期
五有人要来看你和我妈,让你们那天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老狼眼睛一亮,
问,“有人要到咱家来?是谁要来那个大胡子叔叔没说?”“那个叔叔没说。”老
狼翻身起了床,冲着厨房对媳妇大声说,“嗨,你听见没?星期五有人来咱家看咱
俩……”媳妇说,“听见了。”很显然,她并不像老狼那麽激动,“……来就来吧,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就在老鼠吃完饭,准备出门接车的时候,他和媳妇同时被老爷子房间里发出的
一声沉闷的响声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都变了,连忙推门进去,老爷子已经从床
上摔在了地下。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老爷子面朝上,两条腿弯曲着,一只胳臂被
压在了自己的身下……老鼠和媳妇小心翼翼地抱起老爷子,将他放回床上,“爸,
你咋了?”老爷子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老鼠,那眼神儿让老鼠觉得陌生……
“爸,你没事吧?”老爷子没有动静,仍在直勾勾地望着老鼠,象是在极力地辨认
着什麽。“咱爸不会有事吧?”老鼠问媳妇。媳妇茫然地摇摇头,“应该、应该不
会吧。”过了一会儿,她对老鼠说,“我看,你今天还是别去开车了……我有些怕……”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老狼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快忍受不住了,就
挣扎着叫醒了媳妇,“我、我的头,疼、疼的要命,像炸开了一样……”老狼媳妇
睁开眼,看见老狼满脸的虚汗,她也着急了起来。也许此时她才真正地意识到了问
题的严重性。“上、上医院吧?”老狼捂着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滚,嘴里不停地
叫着,“啊,啊……”“老狼,老狼,咱上医院。”说着,老狼媳妇就连忙穿好衣
服下了床。小狼被老狼的叫喊声惊醒了,他光着脚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爸,爸……”
“儿子,你看着爸,我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小狼点点头,“妈,你快去,你
快去呀!”儿子急的哭了起来……
“老鼠,快看,咱爸吐、吐白沫了……”老鼠媳妇的这一声惊叫,让老鼠浑身
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爸!爸!”老鼠大叫着,老爷子闭着眼,没有一点儿
反应。“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老鼠的媳妇浑身一抖,连忙跑了出去……
几乎是在同时,两辆救护车呼啸着分别停在了老狼和老鼠的家门口……
老爷子昏迷了,老狼也昏迷了。早晨六点多钟的时候,老狼苏醒了过来,而老
爷子仍然昏迷着。“爸,你醒了?”儿子小狼在旁边问。老狼吃力地扭过头看看儿
子,又看看儿子旁边站着的自己的媳妇,“我、我咋了?”“你刚昏迷了……”媳
妇说。“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脑袋里和胳臂里跑出了许多黑、黑呼呼的东
西,一股一股的,哗……”说着,他想抬动一下自己的胳臂,可怎麽也无法抬动,
他心里一紧,问,“我、我的胳臂怎麽了?怎麽不听使唤了?”“医生说,你的头
里面有个东西压住了神经……”媳妇说,“没事的,过些天就好了。”老狼觉得自
己的头“轰”的一下,浑身没有了一点儿力气……
应该说,从老狼昏迷一直到苏醒过来的这几个小时里,老狼媳妇始终处在一种
紧张和痛苦的状态中,她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医生在对昏迷中的老狼做了一
阵检查和治疗后,把老狼媳妇叫到了医生办公室,对她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我
们得下病危通知书。”老狼媳妇听了立马觉得天旋地转……“为什麽?为什麽?”
她不断地问医生。“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你丈夫的病是肺癌,并且,已经脑转移……”
老狼媳妇站不住了,她几乎要晕过去。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结果……
“肺癌?脑转移?”医生点点头,“从X光片上看,病人的肺部有一明显的阴影,以
前CT脑部检查中也发现了同样的阴影。综合分析,应该是肺癌脑转移。现在我们还
无法确定你丈夫肺部的癌肿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手术……”“我、我不信,我
不信……”老狼媳妇茫然着,象是在喃喃自语。“你丈夫的病情发展的很快,现在
他脑中的肿块儿已经开始压迫他的神经,他的半边身子有可能瘫痪。当然,如果手
术摘掉了他脑中的肿块儿,他应该还是可以恢复的。等他病情稳定下来,做一下全
面检查,只要癌细胞还没有广泛扩散,就可以手术。你丈夫从前身体的其他部位有
没有不适的情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狼媳妇哭着跑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老鼠也接到了老爷子的病危通知书。医生对他说,“早些做准备吧。”
老鼠当然明白这是医生在告诉他,老爷子没救了。他没有慌乱,毕竟已经有了五年
的思想准备。他很冷静地对医生说,“别让我爸受罪就行……”,说完,他还是忍
不住流泪了。老爷子昏迷着,脸上和身上插了许多的管子,他的嘴里不断地有暗红
色的液体流出,护士拿来了许多的棉签交给坐在老爷子病床边的老鼠的媳妇,说,
“过几分钟清理一下病人口腔里的液体,别让堵住了气管。”
老鼠问医生,“我爸这会儿痛苦吗?”医生说,“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之中,
没有意识,应该不会痛苦。”老鼠不说话了,心里想,也好,都解脱了。老鼠媳妇
不停地清理着老爷子口腔中的液体……“我说,咱爸昨天干吗那样儿看着我,眼神
儿怪怪的,他肯定意识到了……他是想对我说什麽……”老鼠象是在对媳妇说,又
象是在自言自语。老鼠的媳妇不时地用手背擦着眼泪……
早晨查完房,医生又一次把老狼媳妇叫到了办公室。一位年轻的医生给她详细
地讲了老狼的病情以及自己制定的治疗方案,“……积极治疗,就是做手术。先做
头部手术,修养一段时间再做胸部手术,这样病人生存的希望也许会更大一些。”
最后他告诉她,“当然,可能要花不少的钱。”老狼媳妇的神情一直很恍惚。“好
好考虑一下,抓紧时间。”医生说。“得多少钱?”老狼媳妇低声问。医生想了想,
说,“估计得两万多吧。”听到“两万”这个数字,早已经六神无主了的老狼媳妇
默默地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她已经不会感到吃惊了。“找他,老鼠。”这是她走
出办公室后,脑子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十一
人们常常错误地认为,女人很脆弱,其实那是过高地估计了男人的坚强。老狼
媳妇走出医生办公室后,在病房的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她决定找老鼠,她觉得这是
她目前唯一的选择。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自己说,“不能乱,这时候一定
不能乱。一乱一切就都不可收拾了。”
于是,她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病房,安顿好老狼,又把儿子送回
家,就一个人奔了老鼠家……
老鼠回家取来了很早以前就已经给老爷子准备好的寿衣。老爷子还有一口气儿,
嘴半张着粗粗地打着呼噜,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老爷子以前单位的同事领导听说
老爷子快不行了,也赶到了医院,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话就走了。
这帮人前脚走,老鼠的邻居们后脚就到了。一阵唏嘘之后,王大妈对老鼠说,“刚
有一个女的到家找你……”老鼠问,“什麽样儿的女的?”“四五十岁的样子,脸
色黄黄的,瘦瘦的,短发……”老鼠心里一惊。“大妈说的和昨天来的那个你战友
的爱人有点儿像?”老鼠媳妇说。“她找我没说什麽事?”老鼠问。“没说有啥事。
看样子,她不是很了解你,她问了许多你家的情况,我给她大概说了一下,她听了
没说啥就走了。”“大妈,你告诉她我爸住院了吗?”“说了,我还说了医院的的
地址。”老鼠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邻居们走后,老鼠觉得自己撞了人的事不能
再瞒媳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肯定会来这儿找我,”他想,“那时,瞒也瞒不住……”
于是,他坐在老爷子的病床边,对媳妇哼哧着详细地说了自己前天开车撞了人的事
情经过。说完,老鼠长叹了一口气,“唉,还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咋样纠缠不清呢。”
老鼠媳妇很平静地听完了老鼠的话,她站了起来,对老鼠说,“我现在去找一下我
那个在交警队工作的同学,给他说说,让他给咱出个注意。你先在这儿照看着咱爸,”
说着,把手里的棉签地给了老鼠,“记着给咱爸擦嘴里的痰。一会儿,我爸我妈可
能也要来,我马上回来。”临走,她又叮嘱老鼠,“一会儿,如果那个女人来了,
你别搭理她,你就告诉她,我们已经报案了,有事,让她去找交警队。”老鼠点点
头,“快点儿回来啊……”他对媳妇说。
其实,老狼的媳妇此时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找老鼠了,因为她从老鼠邻居的嘴里
了解到了老鼠家的一些基本情况。老鼠的邻居最后流着泪叹息着说,“唉,老鼠和
他媳妇艰难着呢,五年,五年不容易啊,现在到哪儿去找这样孝顺的孩子和这样贤
惠的媳妇啊……”听完了老鼠邻居的述说老狼媳妇感到很吃惊,同时,也很感动。
在那一刻,她流了泪……“我怎麽能忍心再去祸害这样的一个人呢?”这是她离开
老鼠家之后,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自己问自己的话。她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现在
该去找谁,她更不知道现在有谁能帮助她和她的丈夫……她很累,想坐下来歇息歇
息。
老狼问,“你老实告诉我,我得的到底是啥病?”
媳妇说,“不给你说了吗?肺结核……”
“头上呢?”
“医生说是有一小块儿血肿……”
老狼闭上眼睛,想了想,说,“好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以后再也不问
你了,你也别再告诉我什麽,咱该死的娃娃球朝上吧……”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老鼠的老爷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医生们按照惯例,
对老爷子进行了一阵象征性的抢救之后,拔掉了老爷子鼻子上和身上插着的管子,
对站在门外正惴惴不安的老鼠和老鼠的媳妇说,“送太平间吧。”听到这话,老鼠
的媳妇一下子就扑进了门里,大声地哭叫起来,“爸、爸呀……”医生说,“不能
在这儿哭。”老鼠媳妇很听话的压低了哭声。老鼠没有哭,他让丈母娘把自己的媳
妇搀到门外,自己和老丈人一起脱掉了老爷子穿在身上的衣服,用热水给老爷子擦
了擦身子,然后,给他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在给老爷子戴帽子的时候,他发
现老爷子的眼睛实际上是半睁着,嘴巴也没有闭上……他觉着一阵悲痛,眼泪就
“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爸放心不下,我爸有话要说……他、他昨天是想对我说
的……我爸真可怜,我爸真可怜……”他一边用手轻轻地揉着老爷子的眼睛和嘴巴,
一边哽咽着自言自语。老丈人眼睛也有些潮湿,他叹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
不受罪了,解脱了……孩子,想开点儿。”
老狼的媳妇毫无办法,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想办法对老狼隐瞒病情。为
此,她叮嘱了所有给老狼看病的医生和护理老狼的护士,“有啥事情给我说,千万
别让他知道自己的病情,求求你们了……”她对医生和护士总是重复着这样的一句
话。
“明儿有人要到家里去,你可别忘了。”老狼对媳妇说。
“现在都啥时候了,还惦记那个?”
“明儿早一点回去,准备准备……”
“回去?回去谁在这儿伺候你拉屎拉尿?再说,家里哪儿还有钱?”
“回去,一定要回去。不行让儿子过来帮下忙……”
“儿子?儿子那麽小……”
“反正、反正明儿你一定要回去。”老狼有些发急。
尸体存放在太平间也是要花钱的,老鼠和媳妇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就火化。
老爷子和老鼠都属单传,家里的亲戚不多。老爷子火化的这天,来的大多是老爷子
以前的同事和街坊邻居,另外还有一些老鼠的朋友和老鼠媳妇的朋友。丧事办的很
简单。老爷子火化以后,老鼠捧着老爷子的骨灰直接就去了火葬场旁边的墓园,将
老爷子的骨灰和老鼠的母亲合葬在了一起。这也是老爷子的遗愿。当初老爷子给老
鼠的母亲置办这块儿不足两平米的墓地的时候就曾对老鼠说过这样的话。安葬完老
爷子,老鼠和媳妇都觉得轻松了许多。然而,当老鼠在家里将老爷子的遗像挂起来
的时候,他和媳妇又觉得了沉重和悲伤。没有了老爷子,家里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我现在成了真正的孤儿……”老鼠坐在老爷子的床头,两眼呆呆地望着老爷子的
遗像,眼泪止不住又流了出来,“爸啊,你见着我妈了吗?爸,我想我妈……”老
鼠媳妇走了进来,看到老鼠又流泪了,她取来毛巾递给他,说,“别哭了,想想咱
爸这五年,活着也是受罪……”老鼠擦了擦脸,“我知道,可这会儿不知咋搞的,
就特别想咱爸……都怪我没出息,没让咱爸过过一天好日子……”
说着,他又擦了一把脸,“唉,这辈子再也没有爸了……”媳妇忍不住也陪着
老鼠哭了起来。
老狼媳妇怕老狼生气,一大早起来伺候着让老狼吃了饭,然后,回家把儿子接
到了医院,对儿子叮咛了几句,就又赶回家等客人去了。儿子的耳朵已经好了,但
还没去上学。自从老狼病倒之后,儿子变得懂事了,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晚上,
老狼媳妇要去医院陪伴老狼,他一个人就乖乖地呆在家里。老狼媳妇问他,晚上一
个人呆在家里怕不怕?他胸脯一挺,说,不怕。
我睡着了,什麽都不怕。老狼媳妇说,我儿子长大了,勇敢了。他说,妈,你
去好好照顾我爸,不用管我,让我爸的病快些好,我爸的病好了,你们就回来了,
你们回来了,我睡不着的时候,也不会害怕了……
快十一点了,客人还没有来,老狼媳妇坐立不安,她担心儿子小狼太小伺候不
了老狼拉屎拉尿,她更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有哪个医生或者护士一不小心让老狼
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再等十分钟,还不来的话,我就走……她刚想到这儿,就听见
门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接着,一大帮或抗着摄像机、或握着照相机、或拎着皮包
的人簇拥着几位大腹便便两手空空的人嘈嘈嚷嚷地进了老狼的家。老狼媳妇愣住了
——来的这帮子人中,有几个人看面相有点儿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其余
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的。她想,是不是走错了门?正要发问,一个留着大胡子的
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老狼媳妇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们以前那个厂的厂长。大胡
子厂长走到老狼媳妇的面前,给她介绍,“这位是市委孙书记,这位是叶市长,这
位是沙局长……”老狼媳妇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面熟呢,是在家里的那台十四寸黑
把电视里见过。她开始慌乱,她开始手足无措。自然,她也开始语无伦次……大腹
便便的书记和市长局长们一个个热情地握了握老狼媳妇的手,同时,闪光灯“哗哗”
地闪起,老狼媳妇在这一瞬间里忘掉了所有的烦恼,她只觉得自己很幸福。“快到
‘五一’劳动节了,首长今天从百忙中专门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慰问一下咱们的下岗
职工……”大胡子继续给老狼媳妇介绍。“谢谢,谢谢……”老狼媳妇嘴里似乎只
剩下了这两个字,她不断地重复着。一阵掌声过后,书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了,
“同志们,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慰问咱们的下岗职工……”照例是一阵“哗哗”
的闪光灯闪起。老狼媳妇处在一种受宠若惊的状态中。“现在国家有困难,咱们应
该为国家分忧解难,”书记满含深情地说,“对于咱们这些下岗职工,党和政府是
不会忘记的。”老狼媳妇忽然灵光一现,“是呀,我为什麽没想到找政府呢?国家
有困难,我们为国解难,下了岗。现在我有困难,国家一定会帮我的。”她越想越
激动,“等书记讲完话,我给他说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你们。这是党和
政府对咱们下岗职工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说着,书记从身后拎包的人手里拿
过一个红信封,递给了老狼媳妇。闪光灯又一次在老狼的这间破旧的小屋里疯狂地
闪起。市长微笑着插话说,“这是五百元钱,虽然不多,但是政府的一点儿心意。
党和政府感谢你们,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
老狼媳妇接过红信封,嘴里又在不断地说,“谢谢,谢谢……”大胡子说,
“首长很忙,还要去很多地方慰问……”老狼媳妇说,“我出去买点儿好菜,大伙
儿吃了饭再走吧。”书记和市长微笑着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等和书记和
市长们握完了手,送这一帮子人出了门,老狼媳妇这才想起要对书记说的话还没说,
于是,她连忙跑到书记的跟前,说,“书记,我、我家那口子有病……”话还没说
完,大胡子就拦住了老狼媳妇,“书记很忙,有啥事回头再说。”说着,就把老狼
媳妇拉到了一边。“我家老狼病了……”“好了,咱回头再说。”“他得了癌症,
要做手术……”“你先回去吧,回头咱再说。”老狼媳妇抬头看见书记和市长已经
被许多人簇拥着上了车,她想跑过去,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一位个子很高拎着一个
公文包的人给拦住了。她回头又去找大胡子,大胡子也已经上了车,她跑到车跟前,
大声问,“厂长,你刚说的‘回头说’是啥时候?”大胡子坐在车里好像没听见她
的问话,只是对她摆摆手,嘴跟着动了一下……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走了,马路上许多人停住了脚步,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老狼的
媳妇……“回头再说总比没希望强,我改天就去找他。”老狼媳妇站在马路边,目
送着远去的车队,心里这样想。
十二
一大早,老鼠的媳妇在交警队找的那个同学来电话说,他们派人到医院对老狼
的病情做了调查,医生证实与老鼠开车撞了他无关。老鼠媳妇和老鼠听了都很高兴。
心中的一块儿石头总算落了地。老鼠对媳妇说,“我现在去医院看看那人,也怪可
怜的。顺便给他们说说,咱们已经报了案,也好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媳妇
想想,觉得也行。老鼠在街上买了点儿水果,就上了医院。
小狼坐在老狼的床边,不停地问,“爸爸,你想尿尿不?”“爸爸啊,你拉不
拉屎?”
“爸爸,你喝不喝水?”老狼总是摇摇头。儿子伸出两只小手拉起老狼右边的
那只已经不听使唤了的手,说是要给他按摩。儿子的小手还不及老狼手的一半大。
老狼手上感觉不到什麽,但他从儿子那专注的眼神儿中,能感到儿子对自己的那份
爱。“儿子,病好了,明天去上学吧。”儿子有些不愿意,“等你病好了我再去吧……”
“那怎麽行?爸爸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我觉得妈妈太累了……”老狼
不再说话。儿子问,“爸,鼻子上插根管子难受吗?”老狼抬起左手摸摸自己鼻子
上插的氧气管,说,“有一点儿。”“爸爸,你的的鼻子上要是插、插两根管子就
好看了……”儿子说。“为啥?”“装象呗。”儿子说完就裂开小嘴笑了。老狼愣
了一下,接着他也笑了,“呵呵,应该插大葱……”“爸爸,我以后有钱了,给你
买许多许多的水果……”儿子忽然悄悄地对老狼说。老狼很纳闷,他不明白儿子为
何说这样的话,“干吗要买水……”话说了一半,他有些明白了,病房里别的病人
的床边小桌上都堆有许多的水果,而自己床边的小桌上除了一个喝水的口杯和一个
暖瓶外,什麽也没有……
老鼠拎着一袋水果到了医院,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老鼠心里不踏实,想在医生这儿了解一下老狼的头上到底得的是什麽病。值班医生
在询问了老鼠和老狼是啥关系之后,给他讲了老狼的病情。老鼠愣住了,他完全没
有想到老狼得的是这种病。“……已经到了中晚期,癌细胞开始扩散到了颅内,并
且引起了偏瘫。现在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手术的话,可能就……”医生摇摇头,不再
往下说了。老鼠心里明白医生在说什麽。“听说,他们两口子都下岗了?”医生问。
这又是老鼠所没有想到的,他含糊地点点头。“唉,屋漏偏逢连阴雨啊……”
医生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老鼠此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怨恨老狼的媳妇了,
“难怪呀,难怪”他想。进了病房,他一眼就认出了老狼,老狼也认出了老鼠。
“大哥,好点儿了吗?”老狼挪了挪身子,神情有些不太自然,“还好,还好。”
老鼠把水果放在了老狼床边的小桌上,“儿子,快叫叔叔。”老狼扭过头对小狼说。
“叔叔。”儿子叫了一声,眼睛就又盯在了老鼠放在小桌上的那袋水果上,老鼠从
那袋水果里取出一把香蕉,拔下一个拨开皮拿给小狼,小狼犹豫了一下,接过香蕉
递给了老狼,“爸爸吃。”老狼说,“你吃吧,爸爸不想吃。”小狼望了一眼老鼠,
就吃了起来。“听说是肺结核,”老狼对老鼠说,“头里有一小块儿血肿。这不,
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老鼠马上反应过来,老狼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他故
意叉开了话题,问,“大哥,嫂子呢?”“家里今儿有人来,让她回去招呼了。”
老狼说。“我在这儿照顾我爸。”小狼吃完了香蕉说。老鼠笑笑,又拔下一个香蕉,
拿给小狼,夸道,“小狼真能干。”小狼用手抹了一下嘴巴,说,“我不吃了,给
我爸我妈留着吧……”老鼠心里一热,他放下香蕉,把小狼搂坐在自己的腿上,
“真是个好孩子。”“叔叔,你是司机吗?”小狼问。老鼠说,“是呀。”“我长
大了也要去开车,”小狼拉着老鼠的手说,“带上我爸我妈上北京上海去玩儿。”
望着小狼那张天真的小脸,老鼠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狼媳妇提着在家做好的饭来了。当她看见老鼠的时候,神
情自然有些尴尬。老鼠也一样,看见了老狼媳妇,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就有些紧张。
他连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嫂子”。老狼媳妇笑笑,说,“来了?坐吧。”放下
手中的饭,她看见老鼠的胳膊上戴的有黑纱,“怎麽?老爷子走了?”老鼠一愣,
“走了。嫂子咋知道?”“都听说了。你两口子也真不容易啊。”这时,老狼也才
注意到老鼠胳膊上戴的有黑纱,“家里老人?”他问。“老爸,病了五年了,一直
瘫着,脑出血。”老鼠说。“唉,想开点儿,对老人来说,还是走了的好,不受罪
了。”老狼媳妇说。老狼显得很沮丧,“说不定我这次也就那样儿了……”“爸爸
不会,爸爸不会。”小狼在一旁急得直叫。“胡说啥?你那病,过些天做个手术就
好了。”老狼媳妇说。“说的轻巧。做手术?做手术得多少钱?两万多,医生说了。
咱在哪儿去拿那麽多钱?偷都没地方去偷。”老狼有些激动。“嫂子,做手术得两
万多?”老鼠问。老狼媳妇听了老鼠的问话,以为老鼠是在担心怕又让他拿钱,心
里有些不快,就没太好气地说,“你放心,不会让你掏钱的。”
老鼠脸红了一下,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吃饭吧,我先走了。”
小狼一直跟着老鼠走到了医院门口,他拉住老鼠的手,悄悄问,“叔叔,我爸的病
真的不要紧吧?”老鼠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说,“不要紧的。”“这我就放心了,”
小狼像个大人似的松了一口气说,“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做梦,好几次都梦见我爸
死了……”“傻孩子,梦都是反的。”老鼠极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说。“叔叔,你爸
爸呢?”“去世了,叔叔的妈妈爸爸都去世了。”“叔叔,你想你爸爸妈妈吗?”
“想啊,当然想啊。”“叔叔,你别生我妈的气,我妈是个好妈妈。”小狼很认真
地对老鼠说。老鼠摸摸小狼的头,说,“叔叔不会生你妈妈的气。”“我爸我妈都
下岗了,家里没钱,我妈有病都不敢上医院看病,她找你,是怕我爸万一真的有啥
病……”“叔叔都知道了,快回去吧,孩子。”老鼠走了,心里有一丝沉重……
吃完饭,老狼媳妇给老狼说了早晨家里来人的情况,老狼听了很高兴,他看着
媳妇手里面拿着的那个书记送的红信封,感慨地说,“还是共产党好啊,没有忘了
咱们。等我病好了,一定要出去找个工作,再不能给当添麻烦了。”媳妇也很感慨,
“这五百块钱,送的真是及时,家里就剩二十多块钱了,要没这五百块钱,过了今
儿,咱明儿就得把嘴封上了……”老狼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他说,“要不然是
这样儿吧,咱们先出院,等出了院,我和你一块儿去找厂长,让他给咱想想办法,
你不是说他让你回头去找他吗?等有了办法,咱再来住院开刀。”“你真是高兴糊
涂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咋和我一起去找厂长?”老狼笑了笑,说,“还真是糊涂
了,把这茬儿给忘了。就这没定了吧,反正现在在这儿也是白花钱。还不如先回家,
省下些钱来。”老狼媳妇听了老狼的话,觉得是这个理儿,医生早给她说了,现在
只是辅助治疗,对老狼的病没什麽实际意义。于是,两人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
先出院,等有了钱再来。
老鼠离开医院以后,心情一直很沉重,小狼的影子不断在他眼前闪现。他知道,
像老狼得的这种病,如果不及时采取手术治疗,过不了两三个月,老狼就完了。一
个孩子,没了父亲,是很可怜的,甚至比没了母亲还可怜,因为父亲是孩子的精神
支柱。老鼠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了自己可怜的父亲……
他觉得,小狼和自己小时候有些相像。
老狼出了院,躺在了家里的床上。他不像以前那样的悲观了,他对未来重新充
满了希望。党和政府没忘了我,等我的病好了,我一定要自食其力,一定不能再给
他们添麻烦。这是他这两天在心里经常对自己说的话。儿子上学了,媳妇每天安顿
好老狼,都要出去去找那位给自己说“回头再谈”的大胡子厂长。然而,大胡子厂
长总是没有“回头”,更没有和她“再谈”。要麽找不着大胡子,要麽找着了大胡
子却没有时间。老狼在家躺着不知道这些事,他仍然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党和政府
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他这样想。老狼媳妇每天回来都强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编着
各种各样的假话骗着老狼。日子就这麽一天天地过去了。大胡子厂长终于被老狼媳
妇找得没了办法,他对老狼媳妇说了实话,“厂里没钱。”老狼媳妇很失望,很失
望,“老狼虽然下了岗,可还是国家的人,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啊……”大胡子厂
长说,“厂里真的没钱。”老狼媳妇没话了。望着大胡子厂长,她觉得奇怪,自己
在这儿怎麽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当初在老鼠面前的那种感觉。难道是我和老狼在厂
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反倒欠了厂里什麽吗?为何自己总是在厂长他们面前抬不起
头呢?总是感到理屈词穷呢?她想不通。“到市里找一下领导反映一下,兴许还能
解决你的困难。”大胡子厂长最后说。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大胡子厂长拿起话
筒,没说两句就发了火,“我不早给你们说了吗?找一个够档次的饭店,每桌的标
准三千左右,一共四桌。
你们是怎麽搞的?找那麽一个破饭店……”老狼媳妇觉得大胡子厂长发起火来
样子很可怕,就很知趣地走了。
回到家,老狼媳妇再也无法强装欢颜了,她没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地给老
狼汇报自己在外面跑的“成果”。老狼也觉察到了,他没有问媳妇。媳妇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门响了,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老鼠。都赶到家里来了?老狼媳妇冷冷
地问,“是要钱来了吧?”“要钱?要啥钱?嫂子。”“老狼出院,医院退的钱呀。”
老鼠笑了,说,“嫂子,你误会了。我能是那种人吗?”“谁知道呢。”老狼看不
下去了,说,“兄弟,坐,快坐。”老鼠坐在老狼旁边,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叠钱,
放在了老狼的面前,“到医院找你,医生说你出院了。这是一万块钱,大哥拿着做
手术用吧。”老鼠轻轻的一句话,让老狼和老狼媳妇惊呆了,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
“别把病耽搁了,”老鼠说,“活着比啥都好。”老鼠放在老狼面前的这一万块钱
是前些天老鼠媳妇从她母亲那儿借来的,一共是两万。原来是为了给老爷子治病用
的,现在老爷子走了,这钱也用不上了。两万块钱,给老爷子办丧事花了一些,老
鼠又给自己的老板还了五千四百块钱,还剩一万多块钱。那天从医院看过老狼回到
家,老鼠思前想后,决定帮老狼一把,为了小狼。于是,他背着媳妇,偷偷地从剩
下的钱里,拿了一万块钱,来到了老狼家。“回去再给媳妇说,”路上他想,“媳
妇是会原谅我的。“哐当”一声,老狼媳妇手中拿着的洗菜盆子,从她的手中滑落
在了水泥地上。老鼠一回头,只见老狼媳妇已经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他的面前,泪
流满面……老鼠慌了,“嫂子,别这样,快起来。”说着,连忙起身搀住了老狼的
媳妇。小狼放学回来了,跪在地上的老狼媳妇不由分说一把拽过小狼,让他也跪在
了地上,“快、快给叔叔磕头。”尽管小狼不知道为什麽妈妈要让他给叔叔磕头,
但他仍很顺从地跪在地上给老鼠磕起了头。老狼在床上挣扎着用自己的左手和左腿
撑着床,他也想翻过身来给老鼠磕头,他没有成功,但他仍在努力着,挣扎着……
老鼠彻底地慌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急得叫了起来,“别这样,别这样,你
们起来,起来。小狼,听叔叔的话,起来。”叫着,叫着,老鼠的眼睛湿了,嗓音
也嘶哑了……他也跪在了地上。
屋里很静,四个人的呼吸声听起来是那麽地清晰……
后记
这个故事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应该说明的是,像老狼这样的家庭状况,实
际上,在下岗工人的家庭中还算是不错的。最起码,不是最坏的。
老狼媳妇没有再去麻烦市里的领导。医院在知道了老狼两口子是下岗工人之后,
将老狼的手术费和治疗费减去了一半。老狼用老鼠送给他的一万块钱,做了头部和
胸部手术。然而,不幸的是,一年之后,老狼还是走了。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无奈走
了,给这个自己到死也没能说得清道得明的世界上,留下了自己年幼的儿子和自己
体弱多病的媳妇。据说,老狼在临终前的几个月,已经知道了自己得的是什麽病,
他表现的很坚强,这点连老狼自己都觉得意外。咽气的那天,他给儿子留的话是,
“听妈妈的话,替爸爸照顾好妈妈。长大了,挣了钱,一定要给老鼠叔叔把一万块
钱还了……”他给媳妇留的话是,“让你受苦了。把自己身体养好,把咱小狼拉扯
大。抽空去小狼学校,看看他的班主任,替我给她道个歉……”
小狼已经快小学毕业了。他比以前懂事多了,老师再也没让同学叫过他的家长。
只是听小狼的同学说,小狼变得有些不太爱说话了……
老狼媳妇目前正在积极地寻找着工作,但不太顺利。一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
好,二是因为她的年龄偏大。最近有人给她说,医院现在招护理工,她想去试一试……
老鼠继续开他的出租车,还是夜班,晚上八点接班,第二天上午八点交班。规
矩没有变,迟到了,还是要被罚钱的。在这一点上,老板和他都不含糊。
老鼠媳妇又回到了原先工作过的宾馆上班。当然,不再是领班了。她现在负责
一楼大厅卫生间的清扫工作。收入还不错,只是辛苦一些……她很满足。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在这个故事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没有过很明
显的外在的描写,也就是说,这些个人物到底长什麽样儿没有说。这不是作者的疏
忽,只是觉得没必要。
因为这些个人物,其实就在你的身旁,只要你能放下自己那多少有些虚妄和滑
稽的贵族架子,留心一下,那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看到他们的影子。也许老狼一
家就住在你们院儿。也许老鼠一家就跟你住隔壁。他们长啥样儿,你能不知道吗?
还用得着别人去说?就这样吧。
2000/07/17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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