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人——一个人的乌托邦

    乔治威尔斯的《隐身人》并不只是单纯地讲述了一个关于自私自利的科学家最
后作法自毙的科幻故事。
    诚然，这个故事的科幻色彩部分掩盖了其所揭示的人性的普遍弱点，但是通观
全文，这一弱点依然很完整地被呈现在我们面前，使我们暂时忘却了本文作者的一
半生涯是在维多利亚时代渡过，并且不因其写作年代的古远（相对我们狂妄的二十
一世纪而言）而错以为人类的天性因科学的发展而有了本质上的巨变。
    贫穷教师兼化学和物理学专家——格里芬，在研究光线的反射中发现了隐身的
秘密，并且实施于自己的身上。
    当我们想象一个赤身裸体的隐身人在伦敦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我们觉得既滑
稽又好奇。仿佛我们的秘密被窥见了，隐身人触及了我们内心的秘密——在我们平
常人的梦里，偶尔会发现自己正赤裸裸地穿过人群，——在梦里我们偶尔也会变成
隐身人。
    然而伦敦的寒冷气候对于隐身人是致命的。为了恢复本来面目，他不得不继续
他的实验。当人们发现了他的隐身人的秘密后，灾难就开始了。
    隐身人从一开始就与公众是对立的。他所展现的骇人形象，他对人们日常生活
产生的心理威慑恐怕更加超出他本人的面目。尽管他认为自己是无害于公众的，但
是还是无法见容于社会。
    人们可以忍受政府的税吏将他们的东西拿去，却不能忍受一个隐身人做同样的
事；在一个到处充满监视目光的社会里人们可以含辛茹苦地生活，却不能容忍一个
隐身人在他们周围游荡。一句话：人们可以忍受集体的暴政却不能忍受隐身人的暴
政。
    隐身人最后终于成了人民公敌。在一阵疯狂的搏斗后，隐身人被人们打死了，
他的渐渐冰凉的尸体躺在地上，隐去的身体岁着死亡重新显现了出来，——他不过
三十来岁，他满脸和身上的伤痕证明他只是个普通人。
    在威尔斯看来，隐身人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反人民行为付出了代价。然而在我
们看来，隐身人被因胆怯而疯狂的公众当场打死的残酷情景下不仅暗示了个人主义
的下场，而且使我们对任何利用超自然的力量来对抗公众意志和“存在的合法性”
的努力都心如死灰。
    隐身人是一个个人的乌托邦。他藐视权力和法律，是逍遥于一切“合法性”之
上的人。
    威尔斯借隐身人之口说出，隐身的实际好处其实只有两个：逃跑和接近人。然
而隐身人存在的绝对好处正出于我们每个读者的内心想象，隐身人的超乎寻常的自
由和对社会肆意嘲弄的力量正是我们梦想得到的东西。
    ——隐身，则无法无天；现身，则平庸如初！
    诚如科幻小说，这种“隐身”于社会从而凌驾于一切法律、伦理、道德束缚之
上的行为只能是海市蜃楼。
    对于“隐身”这一科学技术，威尔斯一直持怀疑态度：科学可以创造奇迹，使
平凡的人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同样，也可以迅速地毁灭一个人。
    故事的结尾，曾经出卖了隐身人的两个朋友，一个在不停地寻找隐身人的三个
日记本，另一个则把它据为己有，尽管看不懂，却不停地称赞他超人一等的智慧！
    尽管人们害怕和憎恶隐身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自己想成为隐身人的强烈愿
望。对于此种“人造的自由乌托邦”的向往使平常人获得了超越恐惧的能量，其意
味深长。
    如果我们简单地把威尔斯的《隐身人》当成科幻故事来读，未免只是被它的神
秘想象和娱乐性所迷惑。
    威尔斯始终认为隐身人的死归咎于他的自私自利、危害社会和敢于挑战整个社
会的作为。在整个故事中都没有出现过政府两个字，最多是象征性地有一两个警察，
似乎一切悲剧都源于公众的恐惧心理。
    在经历了《隐身人》之后的漫长岁月，我们已经看到了远比公众意志更强大的
力量。作为伟大的科学预言，《隐身人》可以与奥威尔的《1984》同享盛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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