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沙望归动身去武汉上学的时候,全垸的老老少少都去为他送行,将苏锦花的堂
屋塞得水泄不通。老村长沙五羊从人群中挤过来已是满头大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
个红包塞给沙望归,说:“锦花,望归上大学了,也是俺沙氏家族一件破天荒的喜
事。望归,你过来,这二十块钱是做爷爷的一点心意,给你路上买瓶汽水喝。”他
将钱塞进取沙望归的口袋里。苏锦花急忙从沙望归口袋里掏出钱来,道:“这怎么
好要你老破费。”
“你该不是嫌少了吧。”沙五羊说:“你再推来推去,俺会发脾气的。”
苏锦花无奈,说:“望归,快谢过爷爷。”沙望归向沙五羊深深地鞠了一躬。
沙五羊抚着沙望归的头,真诚地说:“望归呀,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俺这穷
山沟哇。”他转身指着沙婶的遗像继续说:“你瞧瞧你奶奶那双眼睛,对你的企盼
有多大呀,你可要为你奶奶、为俺沙氏家族再争口气,明白吗。好啦好啦,时候不
早了,快动身上路吧。”
沙望归去武汉读书,家里又少了一个人,苏锦花的心更加空荡了。自从接到沙
铁锁的那封来信后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的心情多少又有点平坦,但思念沙婶
的欲望丝毫没有消退,她只有靠拼命地干活来减轻自己的痛苦。眼下又到了收割中
季稻的大忙季节,她还是没有忘记按时按点为沙婶叫茶叫饭。可是今天突然又接到
了沙铁锁的来信,她的心情就象门外的天一样,被闪电撕碎得四分五裂。
她端出一碗饭菜来到沙婶的遗像前,低深地说:“娘,今个儿忙着收稻子,饭
送晚了,求你老人家将就一下。”她为沙婶敬上一炉香,继续道:“今天又收到铁
锁的来信,俺还是不敢给他回信。俺盼他回来又怕他回来,怕他回来见不到娘受不
了,你不会怪锦花吧。娘,还要告诉你一个喜讯,望归今天也写信来了。他在信里
说他在学校读书很用功,还得了奖学金,有700 块钱呢。”
屋外又是一声惊雷,夹着烁眼地闪电钻进屋内,将阴暗的堂屋照得滴孔不漏。
苏锦花连忙将香插在香炉上,急急地说:“娘,晚点再跟你说,哑巴还在田里
捆稻子,俺要去帮帮他。这个鬼天,都交秋好几天了,还要雷风喝暴的吓人。”
苏锦花刚一出门,一炸惊雷在她的头顶上爆裂。她吓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毫不
迟疑地奔出了院门。刚到垸前的樟树下,倾盆大雨就如齐发的万箭射到大地,吓得
在田间地头抢收稻子的乡亲象受惊地雀鸟在田埂上狂奔。苏锦花撑着伞在暴风雨中
艰难地挪动着,她蒙胧地看见哑巴挑着一担稻子顺着羊肠般地梯田田埂快步往回赶,
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迎上去。
突然,一道象要撕碎人们五脏六脉地闪电夹着灌顶地劈雷在苏锦花眼前落下。
她看见了哑巴在雨帘中晃了晃,一头栽进了田埂下。
“哑巴——”苏锦花嚎叫一声,丢下手中的雨伞离弦般地向哑巴冲去。脚上的
破胶鞋被泥水吸掉了,她顾不上去看上一眼,光着脚板在稻茬丛丛的稻田上狂奔。
她踩进了一条泥沟里,整个人“扑噗”一声倒在稻田中,全身已分不清那儿是雨水
那里是泥水。也考虑不到那么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赶到自己男人
的身边,他可是自己的脊梁骨呀。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又
向哑巴赶去。她终于来到了哑巴倒下的地方,看到哑巴四脚朝天仰在稻茬上,一捆
稻子压在他的胸口上,她叫了一声“哑巴”后,纵身从足有三米高的田埂上跳了下
去,整个身子象夯一样落在哑巴的身旁,稻田里深深地留下着她两个屁股印。
“哑巴,你可不能丢下俺不管呀!”她顾不得屁股被稻茬猛扎留下地疼痛,爬
到哑巴的身边,拼命扒掉压在他胸口上的稻子,抱起哑巴顺势坐在水田中,将哑巴
靠在自己的胸前,拍打着他的脸哭叫道:“哑巴,你睁开眼,你睁开眼呀。”
她看到了哑巴的鼻孔在流血,她吓得在雨中呐喊着:“快来人呀,快救救俺哑
巴呀。”
其实,哑巴在雷声中倒下已被许多乡亲看见,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丢下肩上的担
子,已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集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号手脉的号手脉。
“快送大金铺,快送卫生院,快,快──────”一位老人吼叫声未落,一
个后生在众人的帮助下,背起哑巴就往往路头奔去。
老天好象是在故意同人们较劲,随着一阵雷声响过,暴雨象盆泼一样落下。
跟在人们后疾跑地苏锦花“扑通”一声跪在水田里,哭着祈祷道:“老天啦,
俺要是有什么得罪了你,你就罚俺吧。哑巴是个苦命的人,是个好人,求天地菩萨
老爷救他一把、放他一把吧,俺给磕头了。”她说着在稻田里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稻茬扎破了她的额头,红红的鲜血经雨水的洗刷顺着脸额流淌着。
一路上,她三步一跪、五步一磕首在为自己的男人祈祷着。头被磕破了,她不
知道痛;双膝被沙石扎穿了,也没去理会。她坚信一条,只要自己心诚,老天一定
会放过哑巴这一劫的。每当她爬起来时,沥沥的血水便从她膝盖跪出地泥沟里溢出,
顺着雨水在路上扩散。
哑巴被送到大金铺卫生院,暴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见他
们跑进来,急切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跟我来。”大夫指挥乡亲们将哑
巴放在急救台上,又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开了,大夫
为哑巴作了简单地检查后也已大慨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这时,苏锦花也赶到了
急救室,她双腿齐齐地跪在大夫的面前,哭道:“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俺男
人吧,俺给你下跪了。”
大夫没去理会苏锦花,却对乡亲们说:“快去拦辆车,将病人送到县医院,我
们这里设备跟不上。”有几个人跑出了急救室,不一会儿就拦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在大夫的指挥下将哑巴抬上了车,跟着自己也跳了上去,顺手又将苏锦花拉了上去。
哑巴被转到县医院后就被送进了急救室,苏锦花象瘫了一样靠在手术室的墙上,
她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渗透得没有一块本色。送哑巴来医院的乡亲们也三三两两地围
在一起,抽烟的抽烟,打磕睡的打磕睡。约摸两个小时后,急救室的们被拉开,送
哑巴来县医院的那位大夫走了出来,苏锦花神经质地跳了起来,跪在大夫的面前急
急地问道:“大夫,俺男人怎么样?”
大夫轻轻地扶起苏锦花,说:“县里的医生已经尽了全力,你男人的命是保住
了,但你还要有思想准备。他受雷电电击太深,如果没有奇迹出现,他可能会成植
物人。”
“植物人?!”苏锦花对这个名词很陌生,焦急地问道:“什么叫植物人?”
大夫很不忍心地对她说:“看起来他还活着,却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拉自己
拉屎拉尿。说穿点,就是活死人。”她一听,“哇”地大叫一声,双腿一软昏软下
去了。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说:“快来人帮忙。”苏锦花也被送进了急救室。
苏锦花经医生简单地处置后醒了过来,哑巴已被送进了病房。她来到病床前,
抓住哑巴的手,轻泣道:“哑巴,难道你真的那么恨心,永远永远就不理俺了?
哑巴,你不醒来,还有谁能象你那样帮俺、关心俺。你不会那样做的,对不对?
俺要是没有你,俺可怎么过呀,哑巴。“她伸出右手抚着哑巴的脸,说:”醒
一醒,好不好。你要是醒不来,俺会更寂寞的。只要你能醒来,从今往后俺什么都
不让你做,就坐在家里吃、坐在家里喝,俺只想有你为个伴。你能听到吗,哑巴。
“
她突然看见从哑巴的眼角里有两棵泪洙渗出来,她的心一下子象被提到喉咙上。
她捧着哑巴的脸,激动地说:“哑巴,你能听到俺说话了,你真的能听到俺说话了?”
“水,水──────”哑巴触动着双唇,轻轻地、轻轻地说。苏锦花突然象
喝了蜂蜜,难道这就大夫所说的奇迹?她问道:“哑巴,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哑巴的声音仍是那样微弱,道:“水──────俺要喝水。”
这次,苏锦花听得真真切切,她大步流星地跑出病房,喊道:“来人,快来人。
医生,医生,你们快来呀!”
医生和护士听到苏锦花的惊叫,边跑了过来边问:“什么事,这么紧张?”
苏锦花语无伦次了。她说:“哑巴醒了,哑巴说话了。”医生不解地望了苏锦
花一眼,飞进病房来到哑巴的床前,轻声地问道:“你说什么,哑巴?”
“水──────俺要──────喝──────水。”哑巴的声音仍是那
样脆弱。
“快去拿一瓶5%的盐水过来。”这一次,连医生也感到惊诧。他对护士说后又
问哑巴:“你还想要什么?”哑巴说:“俺──────俺好饿──────”
“哑巴,你真的会说话了。”医生听了这句话后,也有点失态了。他的叫喊声
引来了许多病人的家属过来看热门。他对苏锦花说:“你快去买碗稀饭过来。”
哑巴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他的食量就恢复过来了。苏锦花为他买早餐时除了一
大盘稀饭还加了三个肉包子,他仍说不知道放在肚子里那个角落了。医生笑他说你
还是赶快出院让你老婆用大锅为你煮吧。他说,那不是将俺当成了猪呗。不过说归
说,笑归笑,他也乐得其所。因为,不管怎么说怎么笑,他这次可是因祸得福。在
医生的询问下,他道出了自己变哑了的经过。
那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939年,那时他只有九岁,他父亲送他到邻村
的一个私塾读书。他在家是独生子,因此特怕生地方。那年七月末的一天傍晚,他
背着私塾先生偷偷地跑了出来往家里赶。私塾先生的家离他家不算远,但要翻过一
座高山。当他走到半山腰时,迎面出现了一群狼。他害怕极了,使出了吃奶地劲漫
无天日地跑呀跑。一条悬崖拦住了他的去路,而狼群则象一张网一样向他缩过来,
他紧张地后退着,突然一脚踩空跌进了悬崖的峡谷中。他感到自己象一片树叶在空
中飘呀飘,耳朵边是呼啸地风声。他感到自己被东西撞了一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时,发现被挂在一根树枝上,身下是湍急地流水他却听不到它的咆哮声。
他使劲地挣扎着,树枝终天撕破了他的衣服,他掉进了潭水中被接连卷过了两个深
潭。当他爬上岸时,身子象散了骨架。他不敢在那里滞留,沿着峡谷拼命地跑呀跑,
饿了摘几粒野果,渴了就伏在潭边喝上几口。他只知道天黑了七次又亮了七次,才
终于走出了那个峡谷。他看到了路上的行人,极力地同他们主着,可他们每每只是
同情地望了他几眼就离开了。他才明白自己不仅聋了而且哑了。他彻底绝望了,于
是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走一路讨一路,最后流落到大金铺,正遇大金铺刚宣布解
放,于是就在这里安屯下来,后被人民公社安排到公社的林场看守林场。
大夫恍然而悟,并从医学地角度讲述了这个奇迹再现的原因。大夫说:“你是
在掉进山崖时,某部位的神经突然受到撞击而导致又聋又哑。这次又突然遭到雷电
强电流的作用,打通了血脉的通道。真的是太恭喜你了。你可以出院了,快叫你女
人去办出院手续吧。”
离开医院后,苏锦花没有让哑巴迅速回家,而是要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天。哑巴
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从来没到过县城。自己虽比他幸远一些,也只来过四次。
每次到县城来,看到城里的人都是成双作对的在商场前进进出出,她的眼都红了。
今天有这样一个好机会,说什么也不会错过的。
下午赶到家时天已平平黑了,垸里的人听到哑巴回来了都赶过来贺喜。苏锦花
点亮了家里所有的柴油灯,拿出了从县城大商场买回来的糖果和带过滤嘴的“红梅”
香烟招待乡亲们,乡亲们也不客气,抽着烟、嚼着糖、喝着茶聊开了话题。
有人说哑巴过去帮助了俺们,今天有这样的回报应验了那句“善有善报”的古
话,还有人说是苏锦花一路磕头磕到大金铺,感动得菩萨显了灵。大家有说有笑不
知不觉地侃到了子夜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家。苏锦花送走乡亲们后又为哑巴下了一
大碗面条另加了五个荷包蛋,还没有忘记给沙婶敬上一碗。她对着沙婶的遗像说:
“娘,几天没为你叫饭,一定饿坏你了吧。今晚你老就多吃点。娘,都是你今生今
世地造化,让哑巴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她点过香,哑巴过来说:“让俺来
为娘敬香吧,”
吃完饭匆匆洗漱完后他俩上了床,但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苏锦花将头枕在哑巴
的肩膀上,轻轻地抚着他那宽厚地胸膛,心里荡漾从未有过的喜悦。哑巴掰了掰她
的手说:“那天,你干么那么傻,为俺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地一直磕到大金铺,你
就不怕将自己的身子弄垮了。”苏锦花说:“要是真的没有了你,俺还活着有啥意
思。”哑巴说:“你真是一个天底下打着灯笼也难找到了贤慧女人呀。”
苏锦花说:“你到今天才明白,俺真是太惨了。”
哑巴逗了她的痒经,撩得她直往他的怀里钻。苏锦花笑够后说:“还记得小时
候的名字吗?”哑巴说:“当然记得,俺叫吴杏开。只是不知道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的。”苏锦花说:“有名字就好,现在不是哑巴,再让别人见面还称你哑巴不好听。”
哑巴说:“还是叫哑巴好,那样要更亲切一些。”苏锦花说:“一切都听你的,反
正你是当家。”
第二天早上,苏锦花醒来时不见了哑巴,连忙滚下床跑到堂屋。地上有两条水
渍,她明白那是挑水的水桶滴下的,哑巴一定是去挑水去了,便拿起扫帚就去打扫
院子。她是个癖好干净的女人,几天不在家,屋内屋外都乱得不成个体统,她今天
一定要里里外外好好清理清理个透。这时,哑巴挑着一担水进了院门,她上前埋怨
说:“你真是匹骆驼,刚回来也不知道好好痛痛自己的身子。让俺来吧。”哑巴笑
了笑说:“歇了那么多天,你还嫌俺没歇不够。忙你的去吧,养懒了俺,你可就遭
怏了。”
“哈哈,俩口子是越来越亲热了。”老村长沙五羊走了进来。苏锦花连忙为他
递凳端茶。沙五羊谢过后说:“锦花,铁锁又来信了,是俺前天从公社带回来的。
昨晚看到乡亲那么高兴也就没告诉你。你也应该给他回个信,将话说清楚,何去何
从由他自己决定,老这样瞒着他也不是办法。”他见哑巴从屋里出来,说:“你说
是不是,哑巴?”
哑巴只是笑了笑,对苏锦花说:“你快去做饭,留五羊叔在这里同俺喝两了口。”
沙五羊谢过后说:“吃不成了,俺还要赶到下垸去拉点化肥,同别人约好了共租一
辆拖拉机。俺先走了。”
一清早,苏锦花进了厨房后就再也没出来。哑巴喂完猪食来到灶前帮她打下手。
他见苏锦花一直沉默不语,道:“锦花,俺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没必要回避铁
锁那件事。他写的信俺早就看过,他毕竟是个背井离乡的人。常言说得好呀,树高
千尺,叶落还 要归树啦,俺们这样待他,对他很不公平。”
“俺何曾不想他回来看看。”苏锦花说,“要是他真的回来,娘不在了,俺又
跟你过,他怎能承受得了。要不就将话直说算啦,免得他老是在烦俺们。”哑巴想
了想,说:“事务急事务逼,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不直说好。有些事是应该想开
点,但有些事就不一定将它考虑得那么复杂。万事才会总个了段。”苏锦花说:
“你是当家,一切就由你作主了。”
沙铁锁处理好沙平安的事情后,将大数空余时间放在跑回大陆探亲的问题。
跑归跑,但一直有个疙瘩藏在心中,那就是娘和媳妇为什么没有给他寄来一个
字。
她们目不识丁情有可原,可垸里肯定有识字的人,至少老村长沙爷爷是个才过
八斗的先生呀, 是她们都不想认我还是大陆统战部的长官弄错了?要真是那样,
我即使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琢磨着这个问题刚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秘书关小
姐就敲门进来说:“总经理,大陆来的特快专递。”
沙铁锁接过特快专递瞄了一眼,一把将关秘书搂在怀中,吓得关秘书连连叫道:
“总经理,你搂痛我了,你搂痛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沙铁锁从情不自禁中回过神来,激动地叫道:“是我老
婆来的信,是我老婆来的信。我终于等到她来信了。你知道吗,关小姐,我共向大
陆写了八封信,总算等到了这封回信。”说着连连同信封接吻起来。
这时,副总经理宋志雄敲门进来,沙铁锁一步垮上去,急切地说:“志雄,快
恭喜我,快恭喜我。我老婆终于给我写信来了,我盼她的来信整整盼了五个月零十
七天。”
宋志雄伸出手说:“这真是总经理的一件大喜讯。恭喜、恭喜。关小姐,快斟
上两杯酒,我要同总经理好好喝上一杯。”
关小姐很快端来了两杯XO,沙铁锁取来一杯与宋志雄开怀地喝干,仍余兴未尽,
说:“再来一杯吧,志雄。”宋志雄说:“留在晚上再喝吧,我有事找你。”
沙铁锁说:“说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宋志雄说:“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是这样,刚才张先生打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你,请你到公司后马上去他那儿一趟,
他在家里等着。要不先给他找个电话?”
“算啦,”沙铁锁拿起写字台上的特快专递说:“还是去那里再说。对不起,
我先走了。”
沙铁锁赶到张中亚的官邸,何菊香还在练习太极拳。她一边运气一边对沙铁锁
说:“快进去吧,你干爹在书房等你多时了。”
沙铁锁没有打扰何菊香,劲直来到书屋。张中亚见他进来,脸上象贴了笑票,
丢下手中的毛笔迎过来说:“铁锁,你猜我急着找你干么?好消息,好消息呀,你
的回乡证办下来了,快拿过去看看。”沙铁锁接过回乡有种爱不失手地飘飘感觉,
说起话来舌头也在打颤:“谢谢干爹,谢谢干爹了。我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呀,早上
我还收到了我媳妇从大陆来的信。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
我的心情。”
“这好办,咱爷儿俩喝杯酒。”张中亚将酒递上去说:“打算什么时候走?”
沙铁锁说:“当然是越快越好。我巴不得现在能长双翅膀,立马飞过台湾海峡。”
“不慌,不慌,等我给你查查。”张中亚从书柜里抽出相书,仔细地占卜了一
阵,喜悦地说:“今天是八月二十七,后天是二十九,天皇星看座,宜远行,是个
好日子。就八月二十九吧。”沙铁锁连连说行行行。张中亚又叮嘱他说:“好好利
用这两天准备准备,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看老娘和媳妇吧。”沙铁锁深深点点头后,
连忙给宋志雄打电话安排关秘书帮他去订到香港的机票。
沙铁锁启程的那天,张中亚、何菊香还有宋志雄夫妇都到桃园机场为他送行。
沙平安也向学校告了一天的假,只是他是从学校“打的”过来的,比他们晚到
了近半个多小时。临行前,沙铁锁紧握着宋志雄的手说:“志雄,公司的事要你多
操心了。”宋志雄回答说:“放心吧总经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三十多年没跟老
太太见面,多住些日子,好好叙叙离别之情。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毕竟一
岁年纪一岁人,在太太面前可要注意节制一些哟。”
宋志雄的调侃逗得众人开怀一笑。沙铁锁捅了他一拳说:“你也不注意场合,
平安还在这里,你不是在毒害下一代。”而沙平安却一个劲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
没有听懂。沙铁锁抚着他的头说:“没听懂就好,到你该懂的时候,你就会懂了。
平安,记住老爸的一句话,星期天一定要回去陪爷爷奶奶,知道吗!”
这时,候机厅内响起了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张中亚突然泪如泉涌。他拉着沙
铁锁的手道:“铁锁呀,代我向你母亲陪个不是吧,是我害得她牵肠挂肚、骨肉分
离。这是我老母亲在我民国二十九年离家时送给我的一只银锁,是她老人家娘家的
祖母给她的嫁妆,你就代我转交给你母亲,也算是我的一点祷悔。”沙铁锁托住张
中亚的手说:“爹,这礼太重了吧。”张中亚噙着泪继续道:“我现在就是送她一
车金条也弥补不了我的过错。铁锁呀,爹还要求你一份事,如果方便就到俺的老家
红安去一趟,替我在老爷子、老娘的坟头上上炉香,培把土。俺还在朝政,今生今
世可能是无缘去为他们尽份孝心了。另外,回来时别忘了给我再带上几瓶家乡的龙
潭液酒,我有二十多年没尝到那酒的味道了。”
沙铁锁紧紧搂住张中亚的肩说。“我全记住了。”他在众人的目送下走向了安
检大门。
沙铁锁下午四点就赶到了武汉。在机场到武汉市区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告诉他
武汉离他的家乡广济县还有近二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就是坐出租车至少也要五个小
时。他见议沙铁锁到武汉港乘长江航运公司的客船,在船上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
就到家了。沙铁锁认为司机的这个见议好,毕竟自己是少时离家老来还,乡音未改
路不识。再说家乡虽是在长江边,可长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还从未见过,这不正好
了却了自己今生的遗憾吗。下车时,他除照付了车费后硬塞给司机一百小费被谢绝
了。司机说为同胞提供优质的服务是我们应尽地责任,这又让沙铁锁感慨万千。大
陆的同胞还是象他记忆中的那样纯朴和厚道。
轮船于晚上七时准点起锚离港。沙铁锁买的是六个人住一起的三等仓,都是到
广济的。 听到他们一口地道的广济方言,沙铁锁仿佛一下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岁月。
老乡们了解到他是从台湾回来探亲的台胞,纷纷拿出各自的小吃招待他,其中就有
张中亚惦挂的龙潭液酒。还未来得及品一品家乡的老酒,沙铁锁就有了飘飘欲仙地
感觉,三十多年来的离别之情象喷泉一样瀑发出来。他捧着酒瓶哽咽地说:“谢谢,
谢谢兄弟了。”
边喝边聊已酒过三巡。一位青年对沙铁锁说:“叔老,明早你不要急,俺还可
以陪你一程。俺的是大金铺的女婿,老丈人今日六十大寿,俺下船后就径直去大金
铺向他拜寿。现在改革开放了,大金铺的变化大着呢,你三十多年没回来,保准你
不会认识路。到那儿俺让俺小舅子送你上山,他有三轮拖拉机。”沙铁锁无法用语
言表达感激之情,只是举起说:“俺今个先谢了。”
酒喝到十点才结束,老乡们都满足地和衣入睡了,沙铁锁却没有丝毫睡意。
推开舱门,江风迎面扑来,让他的酒意清醒不少。沿着船舷来到船尾,弦月下
的长江象嫦娥的浣纱蜿蜒西去。沙铁锁在猜疑这难道真的是三十年前南下时过的那
条河吗?他就站在那儿追忆着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此时,轮船上的广播也播出了
到广济的旅客做好下船准备的通知。
轮船码头就有到大金铺的小客巴,车启动后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大金铺。
鳞次栉枇的楼房让沙铁锁找不了回家的感觉。毕竟都三十多年过去了,人都变
了,何况房子。他这样安抚着自己。此时,一股归心似箭地感受油然而生,房子变
了,人也变了,老娘变成什么样子,媳妇还能认出我吗?小客巴刚到站,他便迫不
及待地跳下了车。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