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哑巴是第二天回到沙家垸的。那天下午,沙望归监督他清理了家什、退掉了房
子等事情后,将他接到学院招待所住下,然后马不停蹄地跑毕业办等部门办完了一
切手续,搭上了上午九时回家乡的班车。
“娘,我爹回来了!我爹回来了。”沙望归一踏进院门,就兴冲冲地朝里屋喊。
苏锦花听到儿子的喊叫从里屋跑出来。她心里清楚,沙望归已毕业,就要回到
自己身边来工作。一个月前,他还专门回来同她商量过。尽管心里不乐意他那种选
择,但他以害怕娘一个太孤独的借口又让她难以挑剔。她乐融融地说:“怕是你这
个太爹回来罗。”
沙望归听出娘误解了他的意思,急急地说:“是真的,娘。我将哑巴爹找回来
了。不信你看。”
苏锦花看到了哑巴挑着沙望归的行李,在库碧琼的陪同下进了院门。她的眼皮
在触动,继而奔上去捶着哑巴的胸口,兴奋地哭道:“你这个死鬼,这两年跑到那
儿去了,冤家。”
哑巴将行李交给沙望归,双手扶着苏锦花的肩膀,低沉地说:“你老了好多。”
“俺能不老吗!”苏锦花挖苦道:“死了才好呢。”
“进屋再说吧,婶。”库碧琼对苏锦花道:“叔坐了一天的车,也累了,让他
回屋喝口水。”
沙望归提着行李已先回到里屋并沏好了茶,库碧琼帮他将茶水分别递给了哑巴
和苏锦花。在喝茶的间隙,沙铁锁将偶然找到哑巴的经过简要的说了一遍。苏锦花
用围裙擦了擦泪水,起身道:“都饿了吧,俺去为你们做饭。”哑巴也跟着起了身,
说:“俺去帮你。”
望着哑巴和苏锦花双走进厨房,沙望归和库碧琼相对会心地一笑。库碧琼感慨
地说:“少时夫妻老来伴,俗话说得好呀。望归,你现在该放心你娘了吧。”
吃过饭后,库碧琼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看看她娘。苏锦花惋留不住便叫沙望归
送她下山。那次到武汉,库碧琼告诉她自己是大金铺的人,娘叫苏春桃,她笑得眼
泪都流出来,说这世界真小。库碧琼开始还没听懂苏锦花的意思,当她了解到自己
的娘与苏锦花那段胜似亲姐妹的关系后,也开心得几夜没睡着觉。从那时起,苏锦
花已将库碧琼当成了自己的准媳妇,库碧琼也在心底认同了苏锦花是自己的婆婆,
只是还没到瓜熟蒂落的时候,都把这份不是秘密的秘密藏在各自内心深处。
“不用送了。”库碧琼说,“帮我借辆自行车就行。我明天上山来邀望归一块
儿去县里报到。”
送走库碧琼,哑巴将沙望归和苏锦花叫到房里,还关上了房门。“俺有个事想
跟你娘儿俩商量商量。”他点了支烟说。苏锦花望着哑巴神密兮兮地样子笑了,说:
“做贼呀,大白天还要将门关上。”
“俺是要说正经事。”哑巴表情严竣起来,铿锵地说:“我想叫望归跟大哥去
台湾!”
这句话不亚于睛天霹雷,在苏锦花娘儿俩前炸开。沙望归吐着粗气说:“爹,
你没搞错吧。”
“错不了!”哑巴说,“从昨天你要我回家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大哥也就是你爹容易吗?苦苦期盼几十年,终于盼到能回家的这一刻,却突
然什么也没有了。换上是你,你接受得了吗?你们推心置腹的替他想一想,如果在
大陆没有一个瓜葛,他还可能会回来不。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连寻根的机会也
没有。“
“不,我坚决不同意!”沙望声嘶力竭地说。
“望归,人心都是肉长的。爹这样做,或许是非常过分,但你接受了,就象充
当了一个使者,将海峡两岸的两个家连在了一起,你们都是姓沙呀。你能体会一下
我的用心良苦好不好。就算是爹现在求你了。要不爹给你下跪。”
“不要吵啦!”一直沉默未语的苏锦花喝道。她用围裙擦了擦惺红的眼圈,用
商量的口吻说:“哑巴,给望归一点时间,也给俺一点时间。俺们都要冷静的考虑
考虑。”说着拉开门去了厨房。
其实,沙望归应该说早有思想准备。沙铁锁回台湾后多次给他写信说过希望他
毕业后能来台中帮助打理沙氏企业集团,沙望归在回信中却只字未提肯去台湾的事,
也就让沙铁锁心恢意冷了。从此后,沙铁锁给他们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次
向大陆写信也是在四个月前。前几天他又给苏锦花寄去了5000元美金,说是给沙望
归娶媳妇的礼金。他掐指算了算,他们俩此时应该都大学毕业了。
那次见到库碧琼后,沙铁锁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她具有苏锦花年轻时
的那股灵气和贤慧。他渴望沙望归早点娶上她做媳妇,为沙家添根香火。他还计划
如果在他们结婚时能收到他们的请柬,自己不管有多忙也要亲自回大陆一趟,为他
俩证婚。
想到这些,沙铁锁嘲笑自己是自作多情。抬手看看手表已到了中饭时间,放下
手上的笔准备离开办公室,秘书关小姐敲门进来说:“总经理,大陆来的国际特快
专递。”
沙铁锁瞟了一眼寄件人姓名,见是哑巴写来的,长叹一声:“乖乖!总算有你
消息了兄弟。”他辞退关小姐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言语极短:
大哥:见信如见面。我和锦花都希望你回大陆一趟。我们同望归商量好了,让
他去台湾孝敬、伺候你。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希望能得到你的答复。
哑巴
沙铁锁拿着信懵了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端起写字台上的凉茶猛喝起来,
又在室内踯踱了几趟,按下呼叫器说:“关小姐,快叫宋副总到我这儿来一趟。”
宋志雄很快就来到沙铁锁的办公室,进门就问:“总经理,有急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沙铁锁将特快专递递过来,“你自己看吧。太突
然,太突然了。”
“这是好事呀总经理。”宋志雄喜悦地说:“你不是天天都盼着这个消息吗!”
“真的来了,我又接受不了。”沙铁锁用纸巾擦着泪水,哽咽地说:“夺人之
爱。我是不是太残忍了,志雄。”
“虎骨和熊掌不可兼得。万事只能取一舍一。总经理,想开点。准备什么时候
去大陆,我安排关秘书为你订机票。”
“这事先不急,我要去同我爹妈商量下。”沙铁锁说着起身离座,“我现在就
去找他们。”宋志雄跟了上去说:“总经理,我开车送你。”
沙铁锁来到张中亚官邸,何菊香还在吃午饭。她见沙铁锁脸上写满笑意,说:
“铁锁,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能不高兴吗?”宋志雄抢着回答说:“总经理在大陆那边的儿子同意来台中
了。”
“你开什么玩笑。”何菊香不相信,说:“过去一直没听到你说这事。你俩联
合起来逗我开心对不对。”
“是真的,妈。”沙铁锁说,“刚才接到从大陆发来的特快专递,我也不敢相
信这好事突然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这么说我又有一个孙子来我身边了。”何菊香高兴得脸上绉纹都舒展平了,
对着楼上喊:“中亚,快下来,快下来。”
“爹也在家?”沙铁锁问。
“在在在。”何菊香回答后,仍高喊道:“你快点呀,中亚。”
“来啦来啦。等我将纽扣扣好呀。”张中亚边下楼边说,“什么事那么紧张。”
“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何菊香奔向楼梯口说:“铁锁他在大陆的那个儿子愿
来台中了。这还不是天大的好事。”
张中亚听后也乐了,追问说:“真的?!”
“真的!”沙铁锁回答说,“但我还没有考虑清楚是否真的要将他接到台中来。”
“这又是为什么?”张中亚不解地问。沙铁锁说:“那样做有夺人所爱之嫌。
我拿不准该如何做,特来跟你和妈商量商量。“
张中亚深思了片刻,说:“铁锁,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回大陆去一趟,与他们
当面锣对面鼓的交流交流才做打算。你不能枉费了他们的一片苦心。既然他们能作
出这样的决定,也一定是经过了痛苦的抉择。”
其实,沙铁锁也是这样考虑的。既然干爹的思维与自己不谋而合,他决定明天
就启程去大陆。他让宋志雄安排关秘书订了第二天早上的机票,这是他第二次回大
陆。由于轻车熟路,在太阳离后山头还有几树高时就到了家。
哑巴有种预感沙铁锁今天要回来。上午专程去了一趟县城,办了一桌子时令蔬
菜,还绕道去了沙望归的工作单位县农科所,要沙望归和库碧琼向领导告了两天假
跟他回家。
当送沙铁锁的“面的”在垸前的樟树前停下时,在此等候多时的哑巴迎上前去,
说:“大哥。总算将你盼回来了。”
沙铁锁双手紧紧抱住哑巴的腰,真诚地说:“我对你是又爱又恨,兄弟。”
“咱们有话慢慢说,先回去。”哑巴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箱,引着沙铁锁向家
走去。
苏锦花已将菜全烧好,库碧琼在帮助摆放碗筷,哑巴进门后就差沙望归去请沙
五羊等长辈。长辈到齐后,客主都围上了桌。由于大家都对沙铁锁这次回来的意图
很清楚,也就心照不宣,话题不往那头上扯,自顾敬酒闹酒,倒让沙铁锁忐忑不安。
酒一直渴到天黑,垸里的娃娃们跑过来吵着要看电视才结束。电视台正在热播的是
香港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之华山论剑》,长辈们放下酒碗又端起来了茶碗边看
电视边品茶,等电视节目结束夜也深了,便各自回家睡觉。
这一夜,大家都将话藏在心里,渡过了看似安静却并不太平的长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沙铁锁再也熬不下去了,将哑巴拉到房里,悄悄说:“兄
弟,你总要给我个说法呀。不能老让我憋着。”
“看大哥你急的。”哑巴笑着说,“都是黄土拱齐颈的人了,那有说话不算数
的。我只是想让你在家多住些日子,不想过早提那事,怕你被被窝没暖热又要跑。”
“我只是心中没底。”
“大哥要是不放心,那今天俺就陪你为望归办出境手续去。俺询问过,象望归
这种情况只能办商务旅游护照,方便得很,十天半月就能办下来。”
“我还是不放心。”沙铁锁说,“望归是否真心愿跟我去,最好我同他当面谈
谈。”
“这没问题。”哑巴对着堂屋喊,“望归,你进来。爹有话跟你说。”
沙望归进门就对沙铁锁说:“爹,你不用再问了,俺是自愿的。”
沙铁锁从他的表情和言语中似乎察觉到沙望归心中埋藏着难言之隐,但又不好
直问。恰在这时,库碧琼被苏锦花差进来送茶水。他心中一亮,儿子的隐私可能就
在她的身上。他借故说:“碧琼 ,你来得正好。如果你真的成为了我沙家的媳妇,
肯不肯跟随望归去台湾。”库碧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问她是否愿做沙家媳妇的坦言,
脸一下子从额头红到耳根后。她羞怩地说:“俺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份。”说着跄
踉跑出了房门。
沙铁锁看到自己在问库碧琼的时候,沙望归的眼睛在发光,知道自己基本猜准
了儿子的心事,内心感到一阵热血在涌动。他说:“望归,别担心。等你过去安顿
好,也把碧琼接过去。我们那边的事业大得很,你俩都是高智商的人才,一定有无
穷地发展空间。”
沙望归到台湾的商务旅游护照不到十天就办下来了,这其中得力于大金铺镇的
党委书记程磊峰从中帮忙。两年前,沙铁锁资助山村拉线通电,又解囊建电视差转
台,他总想找个机会感谢感谢,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他调动了同事、同学、亲戚、
朋友等所有能调动的关系,还亲自驱车跑了趟省公安厅找到曾在他家插队落户,后
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公安厅任某处处长的邵某,这事就作为特事特办给办下来,
比走正常程序至少快了一个月。这期间,沙望归也向农科所领导呈送了停薪留职报
告,护照办到手,停薪留职的报告也批下来了,只等看个好日子上路。
沙望归的护照办回来后,最失落地要数库碧琼。想到与自己朝相夕处了三年的
心上人就要离她而,卵年卵月才能再见到一次面,她的心就象猫抓,八小时之外的
时间就将自己关在单位的单人宿舍里,谁人都愿见。沙望归启程的前一天,哑巴和
沙铁锁俩起了个大早,到大多铺邀上她的娘亲自跑到农科所,库碧琼才肯向领导请
了两天事假来到沙家垸。沙望归陪她在房里坐了一整天。到了下午日头快落山时,
沙望归连哄带骗才将她弄出房间,相邀到后山去转一圈。
在竹林间的小道中,沙铁锁说:“碧琼,你真的那么恨我?”库碧琼摇着说:
“我没有理由恨你。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躲着你只想提前适应孤独
的环境。”
沙望归搂着库碧琼的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得很长。去台湾,我完全
是被动的应允。我不能再伤我娘和哑巴那个爹了。是为报达我奶奶对我的养育之恩。”
“我理解你的处境,望归。”库碧琼搂着沙望归的颈嘤嘤哭起来。“别哭了好
不好。”沙望归用袖口为库碧琼擦干泪水说:“我不想在我走的时候,你留给我的
是个好哭的女孩。”
“女孩本来就好哭嘛。”库碧琼嗔怒地说:“你不喜欢我就算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沙望归见库碧琼走开,连忙解释说:“难道你还不了解
我。”
库碧琼笑了,反手从背后抱住沙望归的腰,娇怩地说:“谁要你解释那么多。
笨猪。明天就要走啦,有什么感想给我说说。“
沙望归叹了口气说:“尽管这次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但感受真的不一样。
要是来回台湾能象去武汉那样自由,那该多好呀。一条台湾海峡真是害人,无
缘无故要将那么多家庭支碎分离。邓公一国两治的政策如果真能在台湾实现,那就
好罗。“
这时,哑巴在垸口喊他们回家吃饭。为给沙望归送行,家里晚上接了不少客,
其中就有库碧琼的母亲苏春桃。席间,苏春桃向沙望归说了不少客气和恭敬话,让
沙望归有些飘飘然。
沙望归今天就要到台湾的消息,沙铁锁在香港凳机前通过电话告诉了何菊香和
宋志雄。他们早早就赶到桃园机场等候接机。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空港时,被就沙
平安一眼看到。他高喊道:“出来了出来了,老爸出来了。”
前来接机的还有张中亚和宋志雄的女儿宋雨霏及公司的秘书关小姐。何菊香先
前见过沙铁锁从大陆带回来的沙望归的照片,今天接到他来台湾的消息后,又将他
的照片爱不择手地看了一下午,所以一看到沙望归的身影就认出他来。她捏着沙望
归的手,喃喃地说:“乖乖,总算将你盼来了。”
沙铁锁见沙望归眼里写满陌生,连忙向他介绍了张中亚、何菊香、宋志雄和秘
书关小姐。当介绍到宋雨霏的时候,她调侃地说:“不用劳驾老总了,还是我自报
家门吧。宋雨霏,今后就叫我阿霏得啦,靓哥。”她指着沙平安说:“至于这位,
就不用介绍啦,反正老米跌价了。是不是,奶奶。”
何菊香附和着笑道:“当然罗。”
“无所谓呀。奶奶就是从现在起一点都不爱我,哥哥再过十八才跟我打个平手。
对不对。“沙平安向沙望归伸过手:”我是你弟弟沙平安,老爸肯定向你提起
过我,不会没印象吧。“
“那里的话。”沙望归同沙平安双手紧握在一起,说:“阿霏今后再敢欺负你,
昨兄弟联手将她丢到太平洋去。”“哇。好残忍啦。”宋雨霏听后,夸张地大叫起
来:“老爸快救我,我完啦。”
宋志雄打了宋雨霏一掌,说:“别听她那么夸张,少爷。她整天没个正经话说,
以后有机会帮我多多管教。车就在外面,咱们边走边聊吧。”
车子一直开到台中了阿波罗大酒店。宋志雄接到沙铁锁从香港打回的电话后,
安排公关部在这里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当然是得到了沙铁锁的允许。
由于时间仓促,只用电话邀请了三十多名嘉宾。谁知经这些嘉宾一传十,十传
百,竟来了近四百多名客人,他们都是与沙铁锁有深交或生意场上的朋友,让宋志
雄没料到,更未让沙铁锁料到。
透过这个场面,沙铁锁也实实在在地检阅了一回自己在台中的人缘状况。他高
举酒杯说:“谢谢各位朋友,谢谢来宾。看到这个场面,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咱们同饮了这杯酒吧,我的言语都在这酒中。“说着将酒一干而尽。
席间,许多宾客都来与沙望归敬酒。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虽然有些
怯场,但想到不能为爹沙铁锁出丑,不能给大陆人丢脸,他坚强地挺下去。回到沙
铁锁的别墅,他已有九分醉意,但沙铁锁对他的评价甚高,说:“好儿子,咱们沙
家有你这样的后代,是八辈子祖宗修来的正果呀。”
沙铁锁将沙望归扶进为他准备的寝室内,亲自为他宽了衣解了带,还到浴室打
来热水帮他洗了脚。他又担心沙平安有偏见,料理完这一切后跑到了沙平安的房间。
见房里没有他的人影慌了,大声叫道:“平安,平安,你在那里?”
“老爸,我没丢。在这里呀。”沙平安从沙铁锁的房里伸出头来,“我帮你放
好了洗澡水。你累了一天,好好泡泡睡个好觉。”
沙铁锁抚着他的脸,双眼充满感激,说:“儿子,你望归哥哥刚来台中,老爸
对特殊了一点,不会对老爸有意见吧。”沙平安大度地说:“老爸说那儿的话,我
还没有学会‘醋缸’两个怎么写。放心吧,我绝对相信老爸不是那样的人。
好啦,我也去冲冲凉。晚安,老爸。“
这一夜,沙铁锁兴奋得没合眼。第二天天蒙蒙亮就给宋志雄打电话,要他在早
上八点前帮忙找个保姆专门照顾沙望归的生活。其实沙铁锁不是个过侈奢生活的人,
尽管他拥有万贯家财,却只隔三叉五的请个阿姨过来做钟点工。这次沙望归的到来,
他考虑到儿子在台中人生地不熟的,再没有一个佣人帮忙,屋里肯定会乱得一塌糊
涂令他不习惯。
八点半钟左右,宋志雄将佣人带来。她姓钱,约五十多岁。据宋志雄讲,钱姐
曾在台中最大的传媒商朱乾龙家干了十五年,后来她老公害病,不得不辞了那份工
回家照看老公。今年六月,老公洒手西去,她觉得一个人在家烦,便再出来找工做。
沙铁锁对钱姐比较满意,向她介绍了沙望归和沙平安。钱姐很注重礼节,连连称请
少爷日后多多关照。沙望归对“少爷”这个称呼很不习惯,将沙铁锁拉到旁边,认
真地说:“爹,我跟你商量个事。让钱阿姨不要称我少爷好不好,我听后很不顺耳。
人在社会上人格是平等的,只是社会分工不同。我不喜欢别人那样叫我,从昨天晚
上就开始有这种理念。帮帮我,好吗爹。”
沙铁锁对沙望归这种富而不娇的乐不思蜀,当面将这意思转告给了钱姐。钱姐
是个知回面的人,连忙跟着沙铁锁称沙望归叫阿归。沙铁锁怕沙望归孤独,关照沙
平安要多抽空陪陪哥哥,最好是多带他出去走走,帮助他忙适应台中的环境。沙平
安当然乐意地接受。
“我也该到公司上班了。”沙铁锁安排完这一切后,看了看手表对宋志雄说:
“走吧,志雄。”
沙铁锁的身影已有一个多月没出现在公司里,员工再看到他回来都万分亲热。
他挥手跟员工们致意后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前,同秘书关小姐说:“关小姐,
你进来一下。”
关秘书跟进办公室后,沙铁锁问她说:“台中的音像市场你熟不熟悉。我很担
心阿归过得太空虚而想家,你去帮我买一些影视录影带,台湾、马来西亚、香港、
新加坡的都行。大陆那边电视台很热播武打片,比如说《少林寺》、《陈真》、
《霍元甲》,你去买它一、二百版送到我家。当然都要是国语配音。”
关秘书领到任务后走了,沙铁锁笑着对宋志雄说:“对不起,志雄。冷落你了,
现在咱们谈谈。公司这一个多月动作情况怎么样?”
宋志雄告诉他说:“药厂一切都很正常。但食品那块不很乐观,饮料的虽销售
虽保持平衡,速食面却比预期的规划相差甚远,居然比上月下降了十七个百分点。”
“你研究过没有,到底问题出在那儿?”
宋志雄说:“我们开个几次市场讨论分析会。要说我们的宣传攻势比前两个月
还加强了,但是市民对此显得毫无反应。总经理,是不是我们对这个项目上估计过
高。”
“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沙铁锁深思片刻后说,“去忙你的吧,有事我再找
你。”
沙铁锁一忙也就忽略了沙望归。沙望归一连在家看了几天的电视,感无聊透顶,
情绪也开始波动起来。从上午起,他就给库碧琼的单位打电话,一直是忙音,到晚
上六点好容易才拨通却无人接听。他也知道这时候肯定无人接听,因为现在是下班
时间,大陆的同事们是很遵守这样约定的,他只想试一试到底能否拨通。他感叹家
乡的确太闭塞,因为进出邮电局的长途直拨电话线路只有十条——这是他的一位在
邮电局工作的高中同学透露给他的。
看看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七点,爹和弟弟都还没有回来,沙望归决定回房间给库
碧琼写封信。他在想自己的心上人这时候肯定也在想念着他,尽快给她还有娘、哑
巴爹写封平安到达的家书一定胜过万斗黄金。刚来到楼梯口,宋雨霏就跑进来,高
声喊:“阿归,沙伯伯还没有回来呀。就你一个人在家,平安也不在?”
“还没有。”沙望归回答她,“我们沙氏企业是不是很大呀?我爹忙得三天都
没同我打照面。”
“当然大。光工厂就有八家,员工超过五千人。”
“真的?!你能不能带我去参观一下。在家里呆了三天,我好无聊。”
“这个嘛──────”宋雨霏搓搓手说,“我爱莫能助。公司有规定,没有
经理办公会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私自接待参观任务,就连本公司的员工都不谁串
岗访问。何况你不是沙氏企业的员工,那肯定更不行。你感到无聊是不是,好,你
现在跟我出去,肯定会换得一份好心情。”
“今晚可能不行。”沙望归坦诚地说,“我要为我娘写封平安信。来台湾快一
个星期了,打了几十次电话都没接通。再不为她写封信,她一定会急疯的。”
“你说得有理,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宋雨霏显得很大度,“按常理我是不好
想,女孩子毕竟脸皮比较薄,况且还是第一次约男生就被拒绝。不过你今天的理由
很充足,无可挑剔。下次要是找理由我可不能宽恕你。”
“看你说的。绝对不会有下次。”
有了沙望归的这个承诺,宋雨霏十分满足地告辞了。沙望归将她送出别墅后回
到自己的卧房为库碧琼和苏锦花写信。他打开两年前在武汉长江大桥上照的合影照,
一种思乡的冲动油然而生,甚至有点恨沙铁锁。但想回来也没有理由恨沙铁锁,哑
巴爹说得对,要不是他的娘也就是自己的奶奶精心照料,说不准自己真的被丢进了
粪坑早就压了庄稼。擦干了思家的泪水,一气呵成了给库碧琼的信,当他再提笔准
备给苏锦花写信时,沙铁锁进来了。
“望归,还没睡。”
“爹,你才回来。都快十点了。”沙望归扭头看到沙铁锁站在身后,瞟了一眼
桌上的闹钟站起身来,道:“你是不是很累,一脸的疲惫。”
“也没有什么,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沙铁锁说,“你在写什么?”
“给娘和碧琼写封信。”沙望归为沙铁锁沏上一杯热茶说:“今天给她们打了
一天的电话都没接通,我怕她们担心。爹,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沙铁锁好奇地望了儿子一眼,说:“傻蛋,跟爹还有啥求不求的,有话直话,
留什么诚见嘛。”
“用咱们老家的一句话讲,我是苦草猪出身的。来台湾干坐了几天还真有些不
习惯,既无聊又孤单。你过去说我们的沙氏企业如何如何,我想去参观参观,也让
我见识见识你的丰功伟绩。”
“你这小子,给老爸秋后算帐来了?!”儿子的这句话将沙铁锁逗乐了,一天
的疲惫突然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一想,儿子也说得对,铁打的人老关在屋内也
会生锈,何况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行行行,明早就跟我一块去集团总部,见识
见识你爹是不是吹牛皮。”
第二天早上,沙望归起了个大早,帮助佣人钱阿姨为沙铁锁做了早餐。他煮了
一罐凉果汤,这是他离开大陆时苏锦花特意让他带过来的。苏锦花从沙五羊口中得
知沙铁锁喜欢喝凉果汤后,专门为他采摘、淘制了十多斤,准备等他再回大陆时给
他带走,谁知他离开大陆就有两年没再回来。要不是沙望归答应跟他去台湾,她的
心意也许真会烂在瓦罐里。沙铁锁连喝了三碗,口口声声称好喝好喝。沙望归又为
沙铁锁端上了猪肉千层饼,这招手艺是婶教给他的。先将猪肉剁成肉沫,用胡椒粉、
末芥、香油等调配好当成佐料,将它抹在滚成面饼的面片上卷好,然后切成一片片
放在油锅里煎。
沙铁锁看到儿子居然有这样的烹调技术,高兴得合不上嘴。他说:“好样的阿
归,等这几天爹稍忙空一点点,咱们将爷爷奶奶都接过来,全家来个烹调大比拼,
五个人每人炒道拿手的好菜,将你宋叔叔开过来当裁判。行不行?”
“当然好。”沙望归说,“设不设奖?没有激励机制调动不了积极性。”
“有。第一名只吃不动,最后一名罚刷碗,以资鼓励。”
父子俩说说笑笑地吃完早餐,同乘一辆车到了集团总部,沙铁锁向员工们介绍
了沙望归后得到了全体同仁的掌声热烈欢迎。宋雨霏眼疾脚快,跑过来说:“阿归,
你真行。仅一个晚上就说服你老爸让你到集团参观来啦。”
“他老爸就那么不通情达理吗。”沙铁锁佯装严肃地问,“他什么时候变成象
老虎,会吃人。”
“就是现在嘛。”宋雨霏的嘴巴也不饶人,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倒是收敛了
少许。”
“哈哈,居然还有人敢往老虎口上跑。好象新产品开发部要裁员,第一个应该
考虑的是你罗。”
“遵便。我不相信阿归会见死不救的。”宋雨霏拉着沙望归的手问:“是不是,
阿归。”
“这要看你的表现。”沙望归说。
“要我怎样表现嘛。”
“如果你难带我去参观集团的工厂,这个忙我还可以考虑。”
“小意思。”宋志雄以胜利者的姿态对沙铁锁说:“相信总经理再没有理由整
理我吧。”
沙铁锁还真的没有理由。他想,如果沙望归真的能同宋雨霏成为好朋友不是一
件坏事。可以说宋雨霏是个台中通,这里的寸眼寸角她都跑遍,这是一条让儿子熟
悉台中最佳地捷径。通过这几个月的观察,宋雨霏不仅性格开朗、活泼,可以封她
个亚男的绰号,还且精灵、富有心计,儿子跟她真可谓是多多善。
“好吧。”沙铁锁故作正经地说,“就让你当阿归的导班,给你一个改正错误
的机会。”
集团车队专门为他俩派了车。宋雨霏先后带沙望归参观了药厂和冰茶生产基地,
最后才到速食面生产基地。他看到这里生产冷冷清清,不解地问宋雨霏:“工人都
在放假?”
“不是。”宋雨霏摇摇头说,“最近市场出现点问题。你知道你老爸为啥总是
很晚才回家吗?就是为这事。他和我老爸这些天都在围这事转。”
“原来如此。”沙望归终于明白了沙铁锁全身疲惫的原因。
沙望归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钱姐已将饭做好准备端上桌,他笑着说:“钱阿
姨,等我爹回来一块儿吃吧。”钱姐说:“总经理这些天回来没有个准时,你还是
先吃点添添肚皮。年轻人,千万不能饿出个胃病出来。”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沙望归说,“对啦钱阿姨,家里还有什么,我想为
我爹再加个菜。他太辛苦了,我要下厨做道家乡菜给他尝尝。”
“有有有。”钱姐感叹地说:“总经理有你这样的乖儿子,真是三生有幸啦。”
沙望归为沙铁锁烧了道家常鱼。钱姐尝了尝,称赞是色香味具全,这辈不知道
做了多少道鱼菜,还从没弄出这个品味。“真上世上只有第七而没有第一呀。”她
说。
沙铁锁回来时将近九点。沙望归上前接过他的手提包问:“爹,还没吃饭吧。
我特为你烧了道家常鱼,看是否符合你的口味。“
其实,沙铁锁已在外面吃过饭。他今天应邀参加了电视台的一个财经类谈话节
目,节目组作东宴请他。听到儿子说为自己加了道菜,连连说:“踏过门坎也会吃
三碗,俺沙家垸的老人不都这样讲吗?你老爸还没有老,今天要吃四碗。”
钱姐将饭菜端上桌说:“我让阿归先添添肚子,他说什么也要等你一块儿回来
吃。总经理呀,莫怪我这做下人的多嘴多舌,我想给你提点想法。如果你往后工作
忙不能按时回来吃饭,能不能给家里打了电话,免得饿坏了阿归和阿安。
两个孩子还是幼虫,不能让他们弄出毛病。“
沙铁锁非常感激钱姐的提醒,自己还真有这样的毛病,“我记住了钱姐。不会
再有下次的。”
沙望归为沙铁锁添上一碗饭说:“爹,速食面那块出的问题到底有多大?今天
我去那里参观,厂内厂外都冷冷清清。”沙铁锁回答说:“也不大,只是在销售环
节上有些滑坡。”
“不对。”沙铁锁摇摇头说:“你说得轻松但事情决不会那么简单。我思考了
一天,是不是在产品结构上不合理。”沙铁锁不解地望着沙望归说:“你指什么?
我们的速食面项目引进的是美国的专利技术,美国市场销售形势好得不得了。”沙
望归说:“我一时也说不准。爹,我想到集团去上班。在家呆了几天,没事做脑子
总觉得是一片空白想法也多。那怕是干个清洁工也可以。”
沙铁锁觉得儿子说得也对,要真的老将他关在屋内,说不准一不小心他就会飞
回大陆,到那时就是有后悔药吃也来不急了。
“行行行。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在集团所有员工机会都是平等的,你也一样,
只能从普通职员做起。我相信你不会给老爸丢脸的。”
“没问题,我不会跟你要特权。”
沙铁锁很满意,连扒了几口饭说:“对啦,你给碧琼和你娘的信寄出了没有?”
沙望归回答说:“托关小姐代劳了。她应该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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