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三四
这年的第一场雪,也比往年来得要早,让人多少有些猝不及防。这场雪来得不
是很猛烈,甚至都还有点阴柔,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像女人穿了半透明
的衣服,叫围观的男人没法爽个痛快却又欲罢不能。早上去上班,下了楼我就被吓
了一大跳。印象中最美的景色,正是如此。
想起小的时候,跟高洁在村里那块坪子上打雪仗,每次都是我赢,每次都可以
把她打得惊惶失措而又无处藏身。最得意的一次,是我把一抓雪准确地投在她的后
颈,那些雪哗啦啦地直落入衣服里。她冻得哇哇直叫,接着是一顿大哭,任凭我怎
么哄啊劝啊的都无济于事。最后我还把手伸进她的后背,稀里哗啦把掉进去那些散
雪抓了出来。要是长大后叫我这么去抓,敢情一时失控早就抓狂了,哪还有心思抓
雪?
深圳是不会下雪的吧?我想。长沙的雪,下不到那儿。或许,如今的高洁,每
一天都是温暖的。关于童年的趣事,那会渐渐成为一些遥远的传说。传说中的两个
孩子,嬉闹着,追赶着,同时,也长大着,疏远着。只是长大后,她不是他的公主,
他也不是她的王子。他们谁也找不到谁。他们把对方弄丢了。
忍不住触景生情地制造些忧伤情绪,出了巷子我就给谢小珊打了个电话,说:
“小珊,外面下雪,你今天千万别再出门买菜,想欣赏雪景就站在窗户边隔着玻璃
看看啊。”她说:“好的,知道了,那你下班回来的时候记得带菜。”
一三五
对于到底是不是刘键逼走了高洁,我似乎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去关心。可是,我
忘不了那天夜里刘键隔着马路对我说的那句话。像是个顽固的噩梦,总在我每次站
在站牌下等车或者准备过街的时候突然醒来,感觉刘键就在马路对面,撕扯着嗓子
对我叫喊,然后耳朵里便响起了那句话:朝南你他妈的,一个做过婊子的女人你要
不要?!
这天,还是在去上班的路上,这个魔咒就开始缠着我。我在单位前面那个站下
车,因为车很多,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右手边的红灯亮起。也是跟以往一样,很
突然地,我就仿佛看见刘键站在对面,张狂地对我说着那句话。
坐在格子间上班,整整一天我都心不在焉,中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而且我忘
了我还答应谢小珊要早点回去,要带菜回去。我提前15分钟下班,打车直接去了刘
键的单位。坐在车上,我的心情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当刘键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像裹脚女人一样迈着碎步走出来时,我叫住了他。
可能是仗着在自己的地盘,进进出出的都是自己的同事,他比以前嚣张了许多。在
我铁着脸向他走近的时候,他开口便说:“妈的朝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捏紧拳头,凶狠狠地走到他面前,站定,把脸凑近,圆瞪双眼看着他。他也
看着我,眼睛也睁得天大。两个人都是一副要一口咬掉对方半边脸的架势。他说:
“你想怎么样?”
我冷笑一下,把拳头抬至脸部,朝他挥了挥。本来这个时候我只是想告诉他,
我承受不了他骂高洁是婊子,我很想打他,结果由于拳头挥动幅度一时没控制好,
一不留神还真砸在了他脸上。这次他反应非常快,几乎同时,他的拳头也重重地落
在了我左边脸。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火药桶似的,毫无准备地打开了。等他的两位同事和保安把
我们分开,我的左眼已经模糊,而刘键则满脸是血。论胜负,应该是我赢了。进到
保安室里,他疯狗似的叫嚣着,我没再说一句话,我很没兴趣在这个时候去争上风。
保安见还是没办法平息,拿起电话准备报警。我劝住了,说:“警察都很忙,
如果需要我到那种地方去,妈的只要他刘键开口,我自己会去,不用他们开车来接。”
保安转头看了看刘键,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还好,刘键继续叫嚣了几句,就由俩
同事先送去医院了。只是一些鼻血,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我下的手,伤得怎
么样我自己清楚。
刘键走后,保安问我:“你好像跟高洁和他都认识吧?我记得你以前到过我们
公司来。”我边平静心情,边向他点了点头。当他再问我为什么要打刘键时,我又
激动了,突地站起来,猛拍桌子说:“他妈的,他竟然敢说高洁是婊子。”
保安估计是被我打雷似的声音镇住了,盯了我好一会才说话:“唉,这事我们
都不好说。刘键这人也真是的,接受不了走开就是,没必要把别人搞臭。”我莫明
其妙地问了句:“你什么意思?”不过这个时候,潜意识里,我好像是想借机知道
一些什么。
“前阵子听他们说,高洁一直在外边坐台,深圳那边有个老板还时不时过来看
她。”说到这里,他看我脸色不对,马上换了副截然不同的语气,说,“反正我是
不相信的,看起来那么纯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我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转瞬又把头低下。我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了!
没再作一句声,我走出了保安室,走出了高洁曾经工作过的这家公司的大门。
还是有白色的雪映满眼帘,只是多了些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脚印。左眼还在隐隐
作痛,我不得不用一只手轻轻捂着。
再来找刘键,真的是个错误的决定。发泄并没能让心里的伤口痊愈,反而每找
他一次,我总是能知道更多,伤口总是会裂得更开,虽然我对听话的一些东西总是
会很努力地劝自己不要相信,什么都不要相信。走了没20米,我的左眼流泪了,我
能感觉有湿湿的热热的液体透过指缝渗出来。
一三六
从这天之后,我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路,更不可能舍命奔跑那
么远去追赶一趟即将启程的火车。我打完架,恍恍惚惚走去坐车回住所。站牌在对
面,我必须要过马路。我说过,这段时间,我都非常害怕过马路,害怕向马路对面
望去的那种恐惧和愤怒,害怕耳边响起刘键踮着脚对我吼出来的那句话。
我刚走出两三步,就被一辆拉稀似的呜啦啦开过来的摩托车给撞了。我没有飞
起来,甚至在倒地后都没有片刻的眩晕,但是,我的一条腿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废
了。是右腿,小时候跟高洁玩跳格子,我用的就是这条腿。在被撞的那一刻,我根
本没去想痛与不痛,或许也不知道痛。我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报应
来了。
报应往往不分场合,而且不讲究惊天动地。我这个代价付出得很平淡,一点儿
也不壮烈。因为我只是被两个轮子的车撞了,因为我都没有被撞得高高地飞起来,
要是辆宝马把我撞个四脚朝天,可能我更容易接受。这是一起不太起眼的车祸,没
有惊动交警叔叔,只打搅了为数不多的几个路人,他们甚至都懒得围观。
拿车撞我的中年男人很讲道德,他没有逃跑,而是及时把我送到了医院,并在
后来治疗中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还给了我一笔赔偿金。论事故责任,我想也许我
还要大于他。那不是一个允许行人随意穿越的路段,那里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红绿
灯。
记得以前我跟高洁过马路时,我都会好玩似地警告她别把脚踏出斑马线以外,
好玩似的告诉她,如果一只脚出了斑马线,撞死都只赔一半。而这次,我两只脚都
在斑马线之外,甚至离开真正可以横过马路的地方足足有50米。好在,我没被撞死。
确定自己还活着,我只用了几秒时间。我看见撞我的那个人也倒在了地上,旁
边躺着的是已经熄火的摩托车。能把摩托车撞得熄火,看来我也不是太次。撞我的
人很快就爬了起来,神情紧张,奔丧似的冲到我面前,说:“要不要紧?”然后就
准备把我扶起。
我摆了摆手,再指了指被撞的右腿。这时剧痛已经跟蚂蚁搬家似的缓缓涌了上
来,我紧了紧牙,把眉头皱起,说:“腿,估计不行了。”他睁大眼睛,倾着身子,
看了看我,慌里慌张地问:“哪条腿?”妈的,真好玩,还问哪条腿,难道撞了左
腿就可以不管不问?对于那些杀人犯,法官好像还没去调查被害者是去的天堂还是
地狱再回来定罪啊。
我忍着痛,看他站在马路中间跳着芭蕾拦的士,接连几辆都有人,绕过他,开
走。这时他更急更慌了,脚步乱得不成样,很显然已跳不成芭蕾而改跳探戈了。我
坐在地上,从后面看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当他终于拦到一辆的士,连扶带抱把我弄上车,我憋得紧紧的眼泪还是一骨碌
全掉出来了。这眼泪有毒,流出来之前已经把五脏六腑烫了个通透。想起了7 岁那
年跟爸爸上山砍柴,我不小心让石头把脚趾甲给磕了,流了很多血,爸爸急得像坐
了油锅,弄点干土敷在我脚趾上,然后抱着我就向村里的医疗室赶。汗,一点点地
就滴在我的小脸上。
而如今,我被撞的这条腿会被判个死刑还是死缓,谁也说不定。我不敢去想要
是灾难发生时爸爸就在身旁,他会急成啥样;以后的以后,爸爸他能承受自己的儿
子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吗?在父母眼里,我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是无比金贵的。
小时候跟弟弟睡一个铺,弟弟是那种调皮鬼,钻进被窝就喜欢动呀踢呀的。爸
爸或妈妈,每次发现都会把弟弟训上一顿,说要是弟弟踢坏我的鸟(diao)仔仔了,
非要把他绑在梯子上用竹篾抽一顿不可。慢慢地,弟弟怕了,那双爱动的腿开始对
我裤裆里那正在发育的家伙敬而远之。
撞我的那人上车就开始问我伤情,大冷天的额头的汗冒得跟爆玉米花似的。司
机问去哪,他就急急地扔了句话:“找最近的医院,越快越好。”司机也挺有良心,
没有为了多赚几块钱而跑远处,三下两下就把我驮到了一家医院。
撞我的那个先下车,正准备回头搀我,看见了医院的招牌,上面写着“湖南口
腔医院”,就差点没拿自个脑袋当沙包练拳击,用长沙话向着司机一声大叫:“伢
子哎,咯是专门治口臭的医院啦!”他狗急跳墙地往车里一钻,催司机:“快快快,
找别的医院。”
我反正只知道痛不知道急了,也就没说话,双手紧捏着双腿,感受着这场车祸
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我一直把脸转向窗外,看路边那些下了班往家里赶的人们,心
里便又一抽抽地嗑起了血。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
中间,会有人从背后笑我吗?会有好奇的孩子缠着身边的爸爸或者妈妈,问那叔叔
为什么走路姿势不端正吗?
第二次总算没再错,没再转去什么性病专科医院之类的。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
了会儿,等撞我那人挂好号,然后我就被推车推进了手术室。真他妈的烦,第一次
坐人力车竟然是在医院,有人买单并且可以躺着,要有个漂亮护士边走边按按摩那
更爽。
检查,照片,然后是听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花10多分钟研究手术方案,像一群刽
子手作案前在商量着怎么对目标下毒手,来个怎么样的开膛剖肚才爽快。好在他们
一会只是开我的小腿肚而已。我右腿是粉碎性骨折,一些残留碎片必须取出。
手术大概用去了两个多小时,时间不算太多,医生们也没有故意磨蹭,反正磨
蹭来磨蹭去又不能多收一分钱,不值!之所以我会觉得漫长,是因为我一愣一愣地
憋着泡尿,险些就尿溅手术台。
我听见撞我的那人问医生情况怎么样,医生甩出一句:“手术非常成功!”妈
的,这鸟语我在电视里听多了,现在的医生们对手术的要求,比越来越失望的女人
对越来越不中用的男人的性能力还宽容,只要手术下来人还活着即可称“非常成功”,
落了纱布或者手术刀在里面叫“还算成功”,两刀下去病人呜呼叫“我们已经尽力
了”。
一三七
躺在病房里,四床位的,却连个邻居都没有,生意冷清,可见这家医院并没怎
么在报上或者电视里轰炸式地做虚假广告勾引病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勾引未遂。撞
我的那人帮我买了饭进来,说话十分谨慎,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劝慰就是说对不起,
整个就是“妻管严”对老婆那套。
饭吃到一半,筷子突然停在嘴边。撞我的人,看着我,一顿紧张,问:“怎么
了?感觉很不舒服?”我缓了缓神,撑着点笑容说:“哦,没有。你把我手机拿过
来,我得打个电话给朋友。”妈的,家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谢小珊晚上不只能吃
白米饭?她撑得住,肚子里的仔撑不住吗?缺了营养,到时别一生下来就喊饿。
谢小珊还是以前那德性,从来不会打电话催我回家,甚至从来不问我到底回不
回去吃饭。她怕我烦,她怕我觉得她是在管我。没名没份的,是不好干涉别人的生
活。更何况,虽然我努力做到了最好,但她好像还是消除不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或许在她看来,怀着个孩子住我那,毕竟没有母鸡跑别人家下个蛋那么受欢迎。
我先给谢小珊打了电话,语气平静,为的是不让她受刺激把仔仔给搞出神经病
来。我说小珊,晚上吃的什么?让我大跌眼镜的是,我话刚落音,她开口就问:
“朝南,你是不是出事了?”我晕乎乎的,有点儿慌张,心想这女人难道会算命不
成?
可能是觉得简直太神奇了,我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样一说自然就等
于告诉她我的确出了事,所以她的语气变得更急迫:“朝南,你到底怎么了?今天
仔仔老不停地踢我肚子,我就知道又有什么事发生了,上次高洁离开长沙也一样。”
原来不是谢小珊会算命,而是她肚皮底下的孩子显了神通。这是件好玩的事,
以前都没听她说过。谢小珊还说,她其实从6 点多钟就像丢了魂似的,想给我打电
话却又不敢打,怕我嫌烦。我说没什么事的,只是被摩托车撞了一下,一下而已,
都没撞飞。
“快说你在哪个医院,朝南,我在楼下打个车过去看你。”我说小珊你别乱来
啊,下雪天的,万一摔了滚在地上,我看四脚都得朝天。“不行,朝南,这个时候
我一定要见到你。”见我不肯说在哪家医院挨宰,她急得都要哭了。
在谢小珊固执的坚持下,我显得黔驴技穷,最后还是撒谎说医生来上药才把电
话挂了。撞我的人很客气地给我倒了杯水递上来,动作标准,姿势虔诚,让我有点
儿做土皇帝的感觉。润了润喉,我忍着痛给以前跟刘柯寒闹矛盾去他家避过难的那
位朋友打电话,给他说了车祸的事,要他过我那里帮忙安排一下谢小珊的生活。
刚跟朋友通话完毕,手机又叫起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说:“小珊怎么
了?你好好在家呆着,我已经托朋友给你买些吃的回去。”她不理会我,还是一个
劲地吵着要我告诉她在哪家医院。我说好好好,那等会你跟我朋友一起过来,看一
眼就回去睡觉,做了噩梦别怨我。
为了让我放心,撞我的人要先回去一趟,说是得准备一些钱,还有,他那摩托
车还扔在路边的商店里。为了让我放心,他决意把身上的证件放我这押着,什么驾
驶证啦,身份证啦,一古脑掏了出来。
看他那老实模样,在老婆面前准一劳工,所以我估计他身上只留着个劳工证了。
我不是那么不信任人,只是他坚决要这么做,也只好拿了。看了他的身份证,知道
他姓许,叫许昌雄,十分具有革命性的一个名字。后来,我一直叫他许大哥。
一三八
谢小珊跟我那朋友出现的时候,我正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爸爸。谢小珊挺着个
大肚子,一看见我缠满纱布的腿,就难以自抑地哭。我使着蛮劲,挤出几丝笑来,
说:“小珊,不哭的,你看我都还活着呢。”然后把手晃了两下,又说:“看见了
吧,我都还会动,嘿嘿。”可她还是止不住哭。她哽咽着说:“朝南,为什么?为
什么这么多的不如意都让你碰上?”
谢小珊挪着笨重的身子去走廊上给我倒水,朋友像党关心人民一样,询问了一
下我的右腿情况,然后又凑近我耳边,说:“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老婆播种成功了?”
我苦笑着说,哪有,是个小兔仔子的女朋友,那小兔仔子放了炮就跑了。这时谢小
珊进来了,我赶紧把话打住,朋友也心领神会地没再继续问下去。
喝了口水,稳了稳情绪,我说小珊,你别哭了哦,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在我进
手术室之前,爸爸打过我手机,我没来得及时,也没法接,想必爸爸会急坏的。虽
然知道这个时候爸爸也许都上床了,但我还是把电话打了回去。
我说爸,是睡了是吧,咋这么久才接电话。爸爸说:“还没呢,在外屋看电视,
你刚才是在忙哦?”我说是啊,爸,今天加班,刚把事情做完。我很努力地把话说
得自然,不让爸爸听出我在撒谎。而谢小珊一直紧盯着我,眼里还盈满泪水。
爸爸问我过年会不会回去,我继续造假:“爸,可能这次不能回去了,刘柯寒
挺着那么大个肚子,怕坐不得车。”我边说边转头望了望谢小珊。我想要是刘柯寒
的孩子还在,也应该像这样高高挺起来了吧。电话那边爸爸呵呵地笑了两声,说是
啊是啊,怕是坐不得车,那就别回了,孩子要紧,孩子要紧。
把电话挂断,双手无力地垂在床上,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我就哭了。我用的是
演哑剧的方式哭,只见眼泪跟井水似的往外冒,听不到啜泣的声音。谢小珊不由地
把身体挪到床沿,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说:“朝南,你怎么也哭呢?”这个“也”
字真是用得恰如其分,因为紧接着,她就给我搞起配音来。
朋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傻不拉几地看着我和谢小珊演双簧似的哭呀哭的,许
久才说了句:“可以了,差不多了吧?”
我对谢小珊说:“小珊,先让我朋友送你回去吧,你早点休息,不用担心我。”
她带着哭腔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我做饭给你送过来。”我勉强地笑着说
:“傻,你好好在家呆着,我已经跟朋友说了,叫他和她老婆每天过去做饭吃,顺
便照顾你。我这边没事的,撞我的人一会就过来。端屎端尿都有人,放心。”
谢小珊走的时候,来了个一步三回头,好像不多看几眼隔天就看不见了似的。
我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记得别哭哭啼啼了,不然小心我用左腿踢你。”笑
着说这些,也只是苦中作乐罢了,还有就是不想让谢小珊太放不下心。
等朋友和谢小珊一走,我一个人呆呆地斜躺在床上,眼泪像一壶满满当当并且
煮开了的水,扑鲁扑鲁地往外冒。我没有总结过去,也没有展望未来,我只是想起
了刚才跟爸爸的通话,想起了对爸爸的欺骗。
爸爸一直不知道我出了这么大的事,直到我回乡下的前一天,姐姐陪在他身边,
才敢把真相说出。爸爸这才知道,他的儿子走起路来已经是一瘸一拐,全然没了以
前的潇洒劲儿。姐姐说,爸爸听说真相那天,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不停地用拳头
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下手很重,抓都抓不住。
一三九
在长沙的第二份工作,我只是一个电话就辞掉了,但没说真实原因,所以最后
一个月,我等于白干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十分介意让更多的人知道
我的不幸,我害怕那种被同情的感觉,那样会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是弱者,虽然实际
上我好像从来没强大过。
那个长着马桶盖脸的女强人,对我这么及时提出辞职非常赞赏。正是年关,除
了可以不付我最后那个月工资之外,不管多少,年终奖又可以给省了。听说现在不
少小公司的老板都喜欢占这么些蝇头小利,他们总会千方百计抠出些钱来,男的包
二奶,女的包二爷,各得其乐。
这个年,我是躺在医院里过的,而此时谢小珊也在我朋友的护送下,住进了长
沙市郊的一家医院,就是上次我找人联系的那家。没有准生证,只能去那种小地方,
就好像一些没驾照的司机,抄个小路还要跑夜路。
我把存折交给了朋友,里面好像差那么点就有一万块了,也就是说,在长沙的
最后这些日子里,我差那么几粒米就成万元户了。要知道这可是我孜孜以求的梦想。
掏钱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子生仔仔,然后又做了这个孩子他爹,前后联系起来,
我还真有点像人贩子,而且说不出别人肯定还以为是在孩子没出生之前就预订了。
可在当时,我除了想跟谢小珊一起度过难关,绝非别的下三滥念头。
上医院之前,谢小珊还吵着要见见我,说是放心不下,被我朋友拒绝了,最后
改为跟我通电话。她怯怯地问:“朝南,你现在可以下床走路了吗?”我苦笑着说,
差不多可以了,但医生不允许,医生说再等一阵子,直接下床就能跑更好。这个时
候,离我被撞好像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可以走了,当是华佗在给我用药或者只擦破
点皮啊。
谢小珊嘀咕了没几句,情绪就有点不对劲了,声音脆微起来:“听高洁讲,你
以前能跑很快的,在村里都没有别的孩子能跑得过你。你还抓过狗尾巴,是吧?!”
见她提及高洁,我顿时草木皆兵起来,“怎么?小珊,你告诉高洁我腿被撞了?”
“没有,我没有告诉她。她问我你还好不好,我说你还好。可是我这么说的时
候,心里怪难受。朝南,你真的不能有事的。想到万一你的腿以后不能好个彻底,
我心里就难受。”听谢小珊在电话那边机关枪似地说着,我的耳朵里蚊子叫得厉害。
或许是知道我想知道高洁的近况又不甘心问,她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高洁
她还好的。”
我有点不自在起来,停顿一会,顾左右而言他:“小珊,你放心去生吧,用力
生,干脆点生出来的孩子以后准聪明。”我本是想随便说点啥以缓解一下紧张心绪,
没想谢小珊却在当真,接受命令似地嗯了一声,说:“要是生了个女孩你会不会喜
欢?”
显而易见,这话有歧义并且具备烟雾弹的功效。刚把电话挂断,陪在我身边的
许大哥,也就是那个拿摩托车撞我右腿的人,十分有诚意地对我说:“小弟,是不
是你老婆要生孩子了?我可以请人替你照顾。”
我说了声谢谢,拒绝了他的好意。但接下来解释我跟谢小珊的关系,倒是费了
好一番口舌。这种事情的确不好解释,就好像自家的地上长了棵萝卜或者什么的,
你要说清楚这萝卜不是你自己播的种总不那么容易。
一四零
据朋友讲,在我住院的这几天里,谢小珊饭量大减,每餐只吃一小碗儿,毫无
大肚婆风范,与自己那牛高马大、虎背熊腰、肥头大耳的身板子也极不相称。饭后
不再唱歌吓人了,而是改成了念经,左一句“朝南真苦”,右一句“苦了朝南”,
好像我这腿一折就只能给脾气火爆得跟炸药似的阎王爷去做长工似。
不过说实在的,呆在医院里我的确有些崩溃,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屁股长
茧是小问题,真结茧了上厕所的时候偷偷抠掉就是。关键是在闲来无事的时候,我
就会望着自己的右腿发呆,像望着一个夭折的孩子。我一次次在脑海里预想将来跛
着腿跟爸爸相见的情景。爸爸他会哭吗?除了在妈妈去世时,我从来没见爸爸掉过
一滴甚至半滴眼泪。
没有谁可以轻易把一件事隐瞒一辈子,刻意的隐瞒终究是种悲哀。善意的隐瞒,
苦心欺骗的人痛;非善意的隐瞒,被欺骗的人痛。
不过也听过另外的观点,说是如果不爱一个人,但你能一直把这种真相隐瞒下
去,而且不管是出于违心还是习惯或者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你能日复一日、年复一
年地对那个人好,那么到最后,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这是我所见识过的最悲情的
欺骗。
除夕之夜,许大哥给我送了最好的伙食,还诚心诚意地陪我在医院吃了年夜饭,
不过我还是非常生气。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国家的气。以前过年总能在电视里看
到党政领导四处搞慰问,妈的,我怎么就没这运气?怎么着我现在也是落难的劳苦
大众啊!
中央领导也就算了,北京离得远,过来一趟不容易,可省领导也没过来啊,连
个市领导区领导都没见影儿。我跟许大哥开玩笑说:“妈的,领导都上哪去了,要
不你去通知一下,说这有个人需要慰问慰问。”他笑着说:“要不我叫我孩子他妈
过来一趟,我能请得动的领导好像只自家老婆了。”自揭老底,果真是个把老婆当
上级的主。
不过总的来说,过年这天我挺忙。雪已经停了,不过吹着风,干冷干冷的,把
病房北面的玻璃窗吹得发情不止,满是呻吟声。从早听到晚,心里烦得跟被人挠痒
痒似的,怎么都舒服不起来,恨不得一纸诉状把这北风往法庭整,告它个对窗户性
骚扰理应罪名成立。
吃了饭,我给家里挂了个电话,依然是故作轻松,笑容满面。弟弟和姐姐她们
都回去了,家里少了我和妈妈,凑合着好像也还算热闹。爸爸问我年夜饭吃得可好?
我说吃得好啊,我做了三个菜,刘柯寒做了三个菜,五菜一汤,丰盛得都不知先往
哪动筷子。
爸爸听我把牛皮吹得满天飞,乐了两声,问我怎么没到刘柯寒家里去过年,我
就发现自己还是说错话了。好在我随机应变的能力不是一般的突出,转口便说:
“哦,没过去,她爸妈陪她外公外婆过年去了。”妈的,话一说出来发现又错了,
好在这个错误爸爸看不出破绽,涉险过关。刘柯寒的外公外婆早去世了,我不是故
意的,我是一下给忘了。
然后我还给朋友打了电话。我说:“很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还要你到医院陪
产妇。要不等孩子下来,我做一干爹,你做二干爹。”朋友笑,说:“兄弟客气了。
她这几天跟我说了你们的一些事,觉得你能做到这份上也挺不容易的,无亲无故,
却这般待她。”
我说可千万别上升到什么雷锋精神的高度哦,坐车提倡给孕妇让座,我只不过
在家里给孕妇让了个床位而已。朋友开玩笑似的问:“让了半张床还是一张床?”
我说半张能让吗?这年头要是一男一女躺同个铺上不滚成一堆,绝对是一冰淇淋一
冰棍,前者是性冷淡的昵称,后者是性无能的雅号。
一四一
至今我都不太搞得懂,在最凄楚的这个除夕,我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兴奋,好像
忘掉了一切的不幸和痛苦。可是夜里我却没完没了地做着梦,谁也没梦见,连医院
里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护士都没能梦见。我只是在梦里拼命地哭,哭到泪腺都快
要瘫痪。
原来白天的欢快都只是假象,像电视里那些武林高手受了很重的内伤,在离开
敌人的视线之前,总会稳住脚跟,憋住已经涌上来的那口血,装作若无其事。是不
是现在的人都被逼活得虚伪?善意的或者不善意的虚伪!我们好像只有在梦里才能
找回一些真实了。
在我平躺下去,许大哥帮我把被子盖好不久,附近就传来了烟花的脆响,隐隐
约约,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那个绚烂的瞬间。那多像曾经有过的梦想,比如高洁;还
有,跟刘柯寒有过的快乐,也曾这么夺目过。听着,看着,想着,差点就又抓鼻涕
又抓泪了。
要是在老家,要是妈妈还在,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爸妈身旁,一家人围着火
炉,说一些很家常的话。再晚一点,吃了消夜,爸爸会把大年初一准备放的鞭炮从
隔楼上拿下来,妈妈会帮我和弟弟把新衣找出来,安排我们洗澡。
不过由于咱们乡下穷,很不怕丢人地说,我长这么大,放过很多东西,放过鞭
炮,放过牛,放过自家的鸭子也放过别人的鸽子,当然肯定也没少放过屁,但从没
放过烟花。稍稍类似的,我放过冲天炮。跟烟花相比,简直是洋枪跟土炮。而且这
玩意智商不高、方向感极差,明明是地对空,点火之后它却往别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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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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