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里与母亲重逢

　　我想写一部关于母亲的书，书名就叫《与母亲重逢》！

　　也并不是说，我自己的母亲有多么的伟大，或者多么的了不起。只是我始终都
相信，我的母亲，也一定像千千万平凡的母亲那样，背负着许许多多看似微小的细
节，站在家的某个角落，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让我思维所触时会忍不住想哭。或
许是人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是哭给母亲听的，所以无论怎么长大，无论在时间和空
间上走得多远，终究要活在感动里，活在一种辜负或者内疚里。

　　其实开始这场漫长的回忆之前，我就跟一些朋友说起过我的想法，甚至也跟姐
姐提了。在他们看来，再珍贵的东西，搁在记忆里头总是最合适也最稳妥的，因为
心灵是珍贵的东西最应该居住的地方。之所以在经历一种矛盾的徘徊之后，我还是
近乎固执地选择了用文字表达，没有任何功利和哗众取宠的原因在，只是我在痛苦
地往回望之时，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不了解母亲的。

　　母亲理应是每个人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怎么会不了解？我知道很多人会有疑问，
包括我自己，在最初也有这种疑问。可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对母亲的亲近更多的
是由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承载着，具体到现实生活，能搜索出来的，似乎就一些过
往的片断，零零碎碎。而这些片断就算你用尽心思去拼凑了，也太难拼出给了我生
命又呵护我长大成人的母亲，伟大或者平凡，总是无法描述和形容一个人的。

　　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下过一场大雨。那时候我还在长沙，一个我居住了七年
的城市。我踩着雨后透湿的街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很慢地走，却不是为了温习
即将告别的一切。不自觉地，我就想起了母亲，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牵着我的小
手，在大雨过后走在县城的街道，有些急切，有些慌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母亲
当时的脸，当时的表情以及当时的话语。

　　从五一大道返回住所，在拐弯处看到一位年轻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走在前面，
很温馨的场景，我想我曾经也一定有过，可是我再不能记起。因为太小，我们不可
能记住那些寻常的甜蜜，对于儿时的幸福，似乎每个人都只能在大人的解释中去想
像。恍然明白，走过57年斑驳岁月的我的母亲，在我二十几度的生命里，其实缺失
了很大一部分。至少，在母亲怀上我之前，我的生命和母亲的生命，没有交接点。

　　终于也明白，几乎没有谁敢无比肯定地说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一生，母亲
的内心，看似亲近，事实上却遥远。当然这种遥远带给我们的不是陌生，而是无尽
的想望和探知本能。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母亲有过怎样的生活？长大后偶尔也
听人说过，只是点滴，隐约或者模糊，反正是不尽然的。我们总在错过或者被错过
一些熟读母亲的机会。大概每个人都这样，自然也我无法例外。

　　还是孩子的时候，无忧无虑，每天忙自己的小游戏，玩自己的童年快乐，就算
与母亲朝夕相处，好像也断断不会较了劲儿缠着母亲讲过去。可长大真的就是一眨
眼间的事啊。从念初中开始，我就离开了乡下到县城，住校，两个月才能回去一直，
然后是高中，也如此。等到上大学和工作了，回去的次数更少，母亲就这么一点点
地变得遥远，至少在空间上被一点点地拉开了距离。

　　母亲每天怎么生活，内心会有一些什么想法或者念头，我开始变得不知或者知
之甚少。在母亲去世之后，我一直都沉溺在一种深深的自责当中，每天都会做梦，
在梦里哭喊，在梦里捶胸顿足。总在忍着眼泪想，如果了解，如果深知，是不是悲
剧就不会发生了呢？虽然姐姐她们始终都在劝慰说，给我讲关于宿命的道理，可我
终究太难原谅我自己，无法宽恕做为儿子的疏忽。

　　我曾经说过，母亲她不老，也没病，可以离过57岁生日只有不长的几个月的时
候，却自己选择了离开。我至今都没法明白过来，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让
一个摧残内心的念头积于脑海？想起母亲的时候，人总是最脆弱的，因为在母亲面
前，我们怎么都是孩子，孩子有权哭泣，有权喊痛，有权说，妈妈，我不许你走。
可是走了就走了，又有谁能把离开的人重新拉回呢？

　　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想法，想要重新去了解自己的母亲。当然我也十分清楚，
这种重新去了解的过程是残酷而悲情的。之于我，之于我的家人，都应该是这样的。
叫我去回忆，叫爸爸、姐姐还有弟弟他们去回忆，都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呢？姐姐就
对我说过，她说她还不也去想，想过去的点滴，她说她怕眼泪瞬间就爬满脸庞。我
告诉姐姐，因母亲而流泪，是幸福的。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流泪，我想没有比这更
真挚的表达。

　　记得有一次我对很关心我的曾经的领导说，我觉得自己是罪过的，甚至不配做
母亲的儿子。是的，我一直不太知道母亲长什么样。母亲年轻的时候，我还小，无
法让那些无意间的记忆长存下来。而等到长大了，母亲一天天老了，我开始不敢认
真去打量母亲，一次都不敢。因为一辈子的劳累了操心，母亲变得很瘦很瘦，瘦得
让我微微看上一眼，无形中心便会被扎得生痛。我害怕这种痛觉的侵袭，于是一直
躲避着这种痛觉，直到母亲悄无声息地在那个有雨的黑夜离开，安静地躺下。

　　很多东西，我们无法阻止，像母亲的不告而别，像我越来越强烈地需要在回忆
和文字里与远去的母亲做一次重逢。我想我会在这个痛苦会层层加重的过程中重逢
一位熟悉却不了解的母亲，重逢太多被疏忽或者被遗忘或者原本就未知的感动。我
这个决定从来没被人认同，包括我的家人，他们不愿意看到我放弃工作来进行，可
是我又只有舍弃一切才能完成。因为我要去母亲走过的地方，要去认识母亲生前的
朋友和亲人。母亲是个没有故乡的人，从小就行乞、流浪。

　　与母亲重逢，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做的，至少，可以首先在记忆里去寻找母亲的
踪影，找回曾经的感动。如果你也是个爱母亲的人，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试着重
新去了解母亲。其实很多事情都可以例外，但是母亲似乎永远都那么统一，这个给
了我们生命的人，永远都要比感觉和想像中更让我们难以割舍。准备好行囊即可上
路，行囊里满满当当的或许是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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