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青苔
不知何时,我发现整个世界上都颠倒了,又或者说扭曲了。对自己好的人,未
必是真的好,或许背后就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对自己坏的人未必就是真的坏,或
许背后就是火热如春,恨铁不成钢。前者像现在的顾大人,后者像李子芦。听着总
经理和顾大人在谋划着怎样在公司继续夺权,怎样布置人事架构,怎样获得更多的
利益,这一切听在我耳里,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以前自己总是很喜欢标榜着友情万岁,在小榆面前信誓旦旦的兄弟之情,将他
人的忠告弃之耳边,到最后,才发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在满足自己利益
的前提下,那些友情、爱情才能得到无私的境界。我悄悄起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此时我突然走前几步,站在他俩面前,会有怎样的反
应呢?可惜我没有,我只是拉了拉衣领,步履利落地朝大门走去。背后的两人,再
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了,我想顾大人与总经理的做法根本没有错可言,人家也只是为
了自己,要说错的话,只能怨自己了,
走出大门,我抬头望着布满星星的夜空,午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只有在夜深人
静时,它的婉约温柔才会悄然释放,不像太阳在热闹喧哗的尘世中,无人敢直视其
锋芒。我将内心尽存的怨恨撵出心房,尽可能让自己融入在凄美的大自然的景色中,
迷茫而失落的我,忽然心间走出一个人,竟是充满温柔笑意、翘首以待的李若。
犹豫了片刻,我最终还是没有给李若电话。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失业的男人,过
几天就要投入应聘大潮中去了,在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饿死前,爱情对我来说,是
很遥远的事物。另外,明天与周桓的约会我也要考虑要不要去了。就这样,我拖着
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黯然神伤地把房门打开,入目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只见
原本干净整洁的客厅,已变得乱七八糟,登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被小偷
光顾了。
冲进卧室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伴随着我在网络世界里征战的电脑也早
已不见,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弃在床上,去年生日给自己买的浪琴表也消失了。
看着凌乱的屋子,原本坚若城池的心灵,在馨雯甩手离去、顾大人的欺骗和眼
下家里失窃的打击下,瞬间崩溃流离,我两眼无神地把房门掩上,然后踉跄地走入
卧室,倒靠在杂乱的床头。烟一支一支地抽着,黑暗中,我忽然发现自己脸颊湿湿
的,我哭了么?
终于,烟抽完了,脸颊也干了,窗外的夜的颜色也有些明亮了,而此时我的睡
意才开始发作。睡梦中,我梦见在我站在公司大厅中,身边围着顾大人、总经理、
谭奇伟三人,对我付之以狞笑,随后我慌张跑出公司,身后李若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很想回头看她,可惜一转眼我站在公司楼下,保安冷冷地望着我,一点不似当初
热情温暖,门前又停着一帮人,周桓斜靠车门正微笑地看着我,李子芦负手于背看
着我,而馨雯一身白衣,秀发垂肩,正痴痴地朝马路走去,一点不顾四周的车辆。
眼见货车开近,我急步上前,纵身将馨雯推到旁边,便觉得眼前一黑,身体陡然撕
裂般地痛楚,正欲大声呼喊,清亮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将我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睁眼一看,自己裹着床单躺在布满衣物的地板上,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已至午
后,我拿过手机接起,便听见周桓温文尔雅的声音:" 等你电话半天了,到底去不
去?" 闻言我才想起今天约了周桓,要去解开馨雯的一切秘密,于是轻叹了口气:
" 给我半小时,我刚醒呢。" 周桓笑了几声便挂电话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见原本柔软光润的头发,变得蓬松凌乱,更惊讶的是上面
仿佛笼罩着一层白蒙蒙的灰尘,用毛巾居然擦拭不掉,当一夜的颓废痛楚后,下巴
上布满青青的胡渣,整个人看来像老了几岁。草草盥洗完后,没有做太多打理,出
门而去,心中暗笑着自己这样子,会让周桓惊讶不已,我该把自己的糟糕状况告诉
他么?也许他会施以援手,但我还会相信任何人么?
很快我便步行至周桓等我的地方,只见他斜倚着车门,正拿着报纸瞧着。上前
打了声招呼,周桓转头望我,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周桓一阵摇头苦笑,然后两人一
同坐进车中,不等周桓发问,我淡淡道:" 走吧,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周桓点了
点头,开车驶向公路,穿过繁华的城市时,我闭眼假寐,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只听周桓说:" 到了,该醒了!"
入目的景色竟是在一片斜阳衬托的山湖之间,公路两旁整齐地伫立着说不出名
字的树木,山风吹来,齐齐沙沙作响,偶尔还飘落几片枯黄的树叶,我指着外面:
" 这里?" 周桓笑:" 在前面呢!我只是停这里而已。" 顺着他指的方向,此条公
路绵绵地延伸至一片茂盛的山林中,尽头处隐约露出一栋白色大楼,此情此景中,
说不出的肃穆冷然。两人出了车门,并肩踏着松软成堆的落叶朝白色大楼走去,闻
着山野间的气息,胸中的郁闷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我一边欣赏着远处湖水的美
景,一边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周桓闻言后脸色暗了,好久挤出一句:" 疗养
院!" 我又一次失声问道:" 什么?" 原本还以为周桓把我带到墓地去呢,想不到
竟是疗养院,刹时心中无数问号。
两人步行了几分钟,便走到了这栋白色大楼前,只见外墙白色,大门是那种老
式的铁门,与路旁的树叶堆积对比,看起来更是朴素沉稳。整间楼院安静异常,除
了旁边大门岗亭内坐着一人外,不见任何人影。周桓走近岗亭,朝里面的保安点了
点头,然后便带着我朝里头走去,看这情景周桓应该是经常来,否则不可能打个招
呼就进去了。
进了大楼,我不禁赞叹一声,里面豪华的装饰与外面的朴实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等我发问,周桓领着我穿过走廊,与几个白大褂的人擦身而过,看样子是医生或
者是护士,但整座楼房丝毫不闻到药水味,这疗养院倒有些奇特。走廊边的每个房
间的门上虽然都有玻璃,但都是那种带花纹的玻璃,外面根本无法看清里面,也让
我难以看到这疗养院到底住着什么样的病人。众所周知,疗养院有分很多种,有针
对老人的,有针对疾病的,有些是保健院,有些是恢复治疗的,直到现在,我还不
知道这里是哪种。与周桓一直来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就闻到一种难以描述的
气味,鼻子闻得有些发痒,喉咙间有些酸,周桓没有走进,我默默站在后头,只见
周桓朝里头轻声道:" 青苔,我把无衣带来了。"
我听错了吗?还是说周桓说错了?馨雯当初在海滩上不是哭着说这位兄台死了
吗?怎么还在世呢?我侧身,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单衣、身骨干瘦的人正背身坐在轮
椅前,面对着窗外的斜阳,原本白色的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金黄金黄。
只见这位叫青苔的男子在听到周桓的声音后,双手撑着轮椅扶手,颤巍巍地起
身,看得人很想过去帮忙扶着,但周桓丝毫没有这个意愿,我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
通过青苔的背影可以看出,他正病着,而且病得不轻,整个人看来已经是瘦如干柴。
正打量间,他已站起,而且站得笔直,像个标枪般挺立在窗前,看其身高与我差不
多。周桓回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后面,只见床头一束鲜花,
上面还洒有几滴水,看来是刚送来的。
青苔陡然转身望向我,两人的眼神像两道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交织的闪电,迸发
出光亮。如果说我在昨天见到此人,一定不承认他跟我相像;可今天我的模样也是
憔悴不堪,面容惨淡,在周桓眼里,我与青苔别无他样,怪不得他今早见我时一阵
苦笑。
面前的青苔头发凌乱,两道原本斜入鬓间的剑眉因眼袋的青黑而显得松垮凋零,
颧骨下的凹陷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也说明着他也许将不久于人世。两人凝视对望了十
多秒,只见青苔猛然咳了起来,我朝周桓看了看,眼光里充满疑虑与惊叹,周桓摊
手苦笑着,就听青苔咳完深吸了口气,好久才道:" 你就是宋无衣么?" 我点了点
头:" 你是青苔?" 青苔苦笑:" 看来你也听了我不少的事。" 我心中暗叹,面前
此人无论神情模样均与我相似,这就是为什么那晚馨雯在海滩上疯狂地吻我的原因
吧。
青苔伸出嶙峋的手掩住又想咳嗽的嘴,可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周桓此时才
上前轻拍着他的背,青苔抬头无奈地笑:" 不好意思,让你挂心了。" 一语双关,
让我心中感慨良多,此话或许意指馨雯与我之间。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周桓,青苔
又道:" 我在这里,馨雯并不知道,她是否跟你说我已死了呢?"
我点了点头,青苔皱眉叹气:" 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这一切来得那么巧,
也让馨雯受苦了。" 我插问:" 你为什么会离开她?你难道没见她过得很痛苦吗?
" 青苔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认为我这个模样可以见她么?" 我叹道:" 无论你怎
样,至少馨雯是爱着你的,你怎么忍心馨雯为你受苦?" 青苔摇头:" 我已无颜见
她,而且我也答应她家人不会见她了。" 我回道:" 为何?" 青苔眼中尽现悔色,
转身坐回轮椅上,直直地看着窗外。夕阳已沉至山间,刚刚金黄色的房间此时已转
成颓废的红色,青苔惨白的脸容扫过一片绯色,接着又转回铁青,见他手指紧紧拽
着,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喃喃道:" 那时候我与馨雯的感情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也见过她父母,也多谢他们不嫌我出身卑微,让我进公司学了很多东西,可是我
出身酒吧,也交过很多朋友,就在和馨雯从国外度假后,我不小心学会吸毒了。我
也答应她我会戒掉,最可恶的是我戒不掉,也因为这样,我才会选择离开她,换作
是你,还会让她跟着你受苦吗?" 顿了顿,又道:" 你也许会说戒掉以后重新开始,
但现在已经晚了,医生说我的身体内部机能已因吸毒过多,内脏神经功能已差不多
毁了。周桓跟我说了你很多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顾她。"
我心中一边可怜着他,一边愤怒他对馨雯的不公平:" 你这样对她公平么?对
我公平么?" 青苔闻言一愣,随即黯然不语,见他这种神态,我颓然,周桓轻声道
:" 无衣,医生说青苔过不了这个冬天。" 我望向青苔苍白的脸,人在知道自己的
大限之时,所表现的神情是果然决绝,甚至让看见的人不禁产生一丝丝敬佩。青苔
转头望向我,苦笑:" 答应我好么?替我照顾她!" 我淡淡道:" 我只能尽力让她
走出心结,等她好了,我会离开她,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青苔呆了呆,问:" 为什么不照顾她?你不爱她么?" 我气极而笑:" 你知道
你给她的打击多大吗?她至今还在你的阴影里,难道你想把我当成你的替身,硬生
生地把我推进她的记忆里么?虽然我多少有点爱着她,但你要知道我也是男人,你
说没有私心那是假的,我只是气不过你此时在这里苟延残喘,而置馨雯不顾。" 青
苔点了点头,似乎很理解我说此番话的感受,脸上的惊讶随即转为苦笑,看得我倒
是一呆,这简直是我的表情,如果我此时换上他的衣服,肯定会与现在的他一模一
样。
与周桓走出疗养院,我忽然想起什么,便问:" 既然青苔还没死,那为什么馨
雯却以为他死了?" 周桓顺手折过路旁的一片树叶把玩着:" 一年前,当青苔戒毒
失败后,他便消失了有大概一个月,事后他曾告诉我,他在这个月内用尽全身心力,
还是无法把毒戒掉,反而越陷越深,终于整个人崩溃了,当时馨雯家人知道后,便
要求他离开馨雯,青苔知道结局已定,便收下馨雯爸给的一笔钱,然后便来到这个
疗养院,而馨雯却发了疯地找他,我与子芦商量后编了个谎,告诉馨雯乃至她家人
说青苔与我们一起去旅游散心时,不小心出事了,然后我们便做了个骨灰盒放在了
墓地。天底下知道青苔活着的人就只有我和子芦了。" 我沉声问:" 那馨雯是否经
常去墓地呢?" 周桓回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叹了口气:" 趁现在还有点
时间,带我去墓地吧。" 周桓奇道:" 为何去那儿?" 我苦笑:" 我猜馨雯这时肯
定在那里。"
周桓微笑:" 不用这么急吧,我可以帮你约馨雯出来。" 我失笑:" 你还不知
道馨雯跟我翻脸了吧?" 周桓惊问:" 这么严重?" 我又道:" 更严重的是我没工
作了。" 周桓皱眉道:" 你本来就没工作呀。" 我叹着气:" 我之前告诉你我已经
找到工作了,但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是骗局。" 在周桓的追问下,我给他讲述了整
个离职的事,听完后,周桓把已捻成碎末的树叶撒手而开,随风在空中飞散开去,
这才道:" 想不到子芦是在帮你,连我都看走眼了。" 我欣然道:" 替我跟他说,
多谢了。"
周桓问:" 那你工作怎么办?" 闻言后,我脚步陡然变缓,周桓见状安慰着:
" 没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吧。" 我肃容道:" 我想自己先找吧。实在不行,
再找你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车前,周桓又问:" 确定去青苔的那个墓地?" 我
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剩天边一片血色的云彩,山林间的路旁虽然
有路灯,但白天茂盛簇绿的山林,现在看起来有点怵人,我轻声道:" 这个时候去
会不会到晚上了?" 周桓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 你怕鬼么?" 我面露难色道:
" 有点……"
车子开进繁华的城市中,来到令我熟悉又伤感的公司附近,见我愁上眉头,周
桓微笑了:" 事到如今,想太多也没用了,还是从长计议吧!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
把肚子填饱,就由小弟我做东吧。" 不等我回答,便停车而出,我跟着他,抬头一
看餐厅门面,居然是上次我和李若吃饭的地方,周桓站定,回头微笑:" 请吧,无
衣兄弟。" 我哑然失笑:" 客气,你先请!" 周桓一把抓过我的肩膀,哂笑道:"
你我这么熟了,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步入餐厅,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正欲点菜,我瞥见到不远处有几个熟悉
的身影,正是李若,与她并肩而坐的人居然是小榆,对面还有许久不见的谭奇伟。
见我凝视不语,周桓示意道:" 怎么了?" 我平静地说:" 没事,那边有我以前的
同事。" 周桓回头看了看,打趣道:" 要不要过去一起呢?" 我很犹豫,很想过去
与李若打个招呼,自从出了公司还从没跟她联系,担心她把我忘了,又或者担心她
以为我把她忘了,想了片刻,还是颓然:" 算了,吃饭吧。" 周桓似乎还不放过我
:" 好像我还看到李若呢。" 我叹气不语,神情转复到起床时的惨淡模样,周桓关
心地说:" 吃完饭回去休息吧,你现在这样子与青苔差不多了。唉……"
等我们吃完饭,李若他们几个还在聊着天,看气氛很融洽,换作我没离开,坐
在那里的人必定是我,真是人走茶凉,我脸色又黯然几分。周桓对着我若有深意地
笑了笑,没等我反应过来,便起身朝李若那边走去,我心中暗怪他这不是多事么,
只见李若三人见到周桓,诧异着这人是谁的朋友,周桓脸上挂着充满温柔魅力的笑
容,轻声说了几句话,又朝我这边指了指,三人同时探目望我,我微微起身,耸肩
苦笑示意好久不见。
原本以为李若见到我时,会欣喜若狂,或者泪光闪现,但出乎我的意料,李若
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中的神情就像见到街头路人般的冷淡,反倒是小榆和谭奇伟
露出笑容,朝我挥手让我过去一聚。
刹时,我犹如沉入大海的落难者,尽剩的浮木也随之漂走,平静的呼吸转而变
得压抑难支,我强装笑容走了过去,心中却难过得想哭。李若,你终究还是选择他
了,你终究还是不需要这段感情了。走近后,谭奇伟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呀,
无衣!" 小榆轻轻捶了捶我的肩膀,嗔道:" 都不给我们电话,还以为你死了呢。
" 从谭奇伟热情的动作看来,他已经不再对我有所顾忌了,原因就是他已夺得李若
芳心了。真希望小榆这一捶把我捶到地底下,再也出不来。
我苦笑:" 见到你们,我真是开心死了。" 说完,我眼角扫了扫李若,见她端
杯不语。谭奇伟讶道:" 无衣你怎变成这个样子了?病了么?" 话说完,小榆也跟
着惊呼道:" 天啊,好像连头发都白了,你没那么惨吧!" 李若闻言眉头一蹙,我
心道你终于看我了,李若问:"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周桓微笑道:" 无衣发生
了些事情,正难过着呢。" 李若冷然:" 是为了馨雯吧?" 四人之中除了周桓明白
我,谭奇伟与小榆都以为李若说对了,我叹了口气,难道要我当着谭奇伟的面,痛
斥顾大人他们的欺骗与那天杀的小偷么?李若见我不说话,朝谭奇伟微微道:" 阿
伟,我有些不舒服了,送我回去吧。" 谭奇伟愣了愣,只能回道:" 无衣,下次有
时间再聊吧。"
李若起身,一手挽过谭奇伟,在他的无奈笑容中,两人走出几步,小榆表情有
些怪异,很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然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餐厅此时灯光忽然
转暗,周桓见此情景,摇头隐入我身后的黑暗当中,独留一束微蓝灯光洒落在我身
躯之上,仿佛把我架空在这个时空之中,破碎的灵魂与虚弱的身体像纸张般裂了开
来。到此刻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忍不住想大声喊住李若,然后问她为什么会
是这样,但身体的冰凉及内心的疲惫已让我无力张嘴发声,连日来的厄运到最后连
我的感情也不放过,想到这里,我胸口剧痛,苍白的脸上隐隐泛绿,便觉喉咙涌上
一股热流,苦涩地流过舌头,慢慢溢出嘴角,滴落在桌台上,竟是暗红的鲜血,我
呼吸急促地双手撑着桌台,尽力不让身体倒下,望着距离我几米之外李若的背影,
喃喃道:" 我没有离开你,为何你要离开我?"
李若闻言停住脚步,挽着谭奇伟的手臂越发用力,似乎在挣扎,终于她低头幽
幽道:" 一直以来我都等着你,而你把我当什么?离开公司后,也没想到跟我联系,
所以我知道,在你内心,你最爱的那人其实是馨雯。" 顿了顿,语气更加幽怨:"
在选择自己爱的,还是爱自己的人面前,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等待那些对我来说只能
用奢侈来形容的爱情。你的爱,我从来就没有感受到。现在我只能说,希望你过得
幸福,不要再像今天这般憔悴了,有些事也不要想太多了,就这样吧。 "她的话像
瀑布般当头砸下,我低着头,用尽身体之中仅存的力气喊道:" 李若,你对我太过
绝情了。" 惨笑几声后,身子一软,往后倒去,在意识残留前,我听见周桓一声惊
呼,在我倒地之前把我拥住,我似乎还看见李若三人骇然转身望过来,但眼前已是
一片黑,意识进入茫茫虚空之中……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雪白,这是天堂么?我轻叹了口气,瞳孔渐渐转复正
常,便见到白色之中还有一盏灯,心中明白我已进了医院,就听旁边响起周桓亲切
的声音:" 无衣,你终于醒了。" 我转头一望,便见周桓拿着报纸坐在病床旁的沙
发上,金丝眼镜下隐隐见到眼中的血丝,看他的样子很疲惫,心中不免多了不少内
疚与失落。
内疚的是周桓如此待我,失落的却是醒来没见到李若,周桓似乎明白我在想什
么,微笑道:" 李若刚走呢。" 闻言我闭上眼睛,问:" 我睡了多久?" 周桓回答
:"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是昨晚倒下的,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你怎么吐血了?
唉,不过幸好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晕倒吐血也只是最近的精神状态和急火攻心吧。
" 我苦笑:" 真对不住你了。" 周桓笑了:" 别说这些废话了,你先休息吧,李若
说她晚点再来看你,我也该去公司报到了。" 我又追问了一句:" 青苔那个墓地在
哪里?" 周桓一呆,深深看了我一眼,还是把地址说了出来,然后出门而去。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某人此时与我一样,也是如此虚弱无助着,那个人就是
青苔。从他联想到馨雯,如果昨夜我不是昏倒,而是直接倒地不起了,馨雯会有所
改变么?或者说有所感悟?而李若会否回心转意呢?就算刚听到她会来看我,这又
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我又岂是爱情的乞丐。求来的感情始终不如平等相爱来得
真诚,反而过于牵强。变了心的女人,就随她去吧。人的生命可以出现无数段爱情,
但只有一段爱情能让人笑得最开心,也哭得最伤心。
想了片刻,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医生,见我已醒来,便颔首问好。我淡淡道
:" 可以出院了么?" 医生愕然:" 你不是开玩笑吧,你需要的是休息。" 我闻着
四周的药水味,皱眉:" 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出院了。" 医生见我如此坚持,只能
说:" 你朋友临走时还交代让我好好照料你。" 我拿起外套搭在肩头,然后俯身穿
上鞋子:" 谢谢了,如果有人来看我,就告诉他们我回家了。" 医生点了点头,再
没说什么。
随手把医生给的药揣入口袋,缓步走向病房门口,便觉胸口还是有点点痛,但
我已不想留在此处,见到那些人,徒然使我触景生情,叹了口气,轻轻拧开房门,
便见一人伫在门旁,冷冷看着惊愕的我,面前的正是李子芦,我苦笑道:" 这么快
就知道我进医院了?"
李子芦道:" 这里正是上次你送馨雯来的医院。这么快便出院了么?" 我淡淡
地说:" 留在这里让你们笑话啊?" 李子芦失笑:" 既然医院肯放你走,相信你已
无大碍。嘿,有没时间和我聊聊?" 我叹道:" 你就放过我吧,我怕待会儿又喷血
倒地。" 说完,我径直朝医院大门走去,李子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懒洋洋地问
:" 去了疗养院么?" 我镇定自若:"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的好意我也心领了。
"
李子芦嗤笑:" 当初我都跟你说过,对自己好才是真的好。这个社会已没多少
真正的友情可言。" 我哼了哼,对他的讽刺我还真的无言以对。两人经过医院大门
处的停车场,李子芦抄前几步,转身与我对视:" 真的没兴趣和我聊聊?" 我颓然
:" 你想聊什么?工作?馨雯?前者我想也没必要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后者
的话,我想有机会再找她吧。"
李子微笑:" 既然你心里清楚,我也不多废口舌了。对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是周桓告诉我的,而他也告诉馨雯了,很可能她会来看你哦。" 我皱眉: "你这人
倒是奇怪了,听到馨雯来看我,你居然不动怒,反而有意让我留下等她。" 李子芦
双手插入裤袋,扭头看着旁边的景色:" 你见青苔的事,周桓都跟我说了,唉,这
混乱的场面我和他都无法解决,倒是你的出现,似乎可以改变些什么,所以我也不
再说什么了。" 我打趣道:" 这混乱里是否有苏沁呢?" 李子芦闻言转头望我,眼
中寒光闪烁,咬牙道:" 你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混乱就像个棋
局,每个棋子的位置都关系到其他棋子的命运,谁都不能全身而退,你我唯一能做
的就是等待棋局的发展,做好自己应有的角色。" 李子芦似乎没转过来,茫然道:
" 那你想怎么做?" 我耸肩笑了笑,李子芦又喊:" 无衣!" 我自顾自地唱:" 多
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不再管他,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回到家中,把乱如战场的房间收拾后,草草吃了冰箱中的食物,很庆幸那个小
偷没把我的食物偷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晚上六点半了,估计待会儿自己的
手机就要响了。原因很简单,李若、馨雯等人在医院见不到我,一定会打电话找我。
刚想完,手机果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赫然是顾大人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
没有接起。过几分钟,手机又响起,这次居然换成李若了。又是一阵犹豫和矛盾,
摸着隐隐作痛的胸,我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里两人都没说话,我该笑着问候,还是
可怜地乞求她回来呢?
终于,李若开口道:" 为什么不在医院休息呢?" 我心忖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为何昨天伤我那么深?我喃喃:" 没事了。" 李若幽幽地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行吗?" 我沉声:" 问吧。" 李若道:"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笑,昨天为她吐
血倒地,可见我心中多么在乎她!李若又道:" 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我叹道:
" 李若,你既然选择了爱你的人,我想你也没必要如此在意我此刻的感受了,也没
必要再探询以前我有没喜欢过你。" 李若沉默了良久,悄然挂了电话。我默默地把
手机关上,钻进温暖的被窝中。此刻我只想把身体和精神状态调整好,再来面对这
些人和事,否则照这样折腾下去,下次一定会一命呜呼。
不知道睡了多久,仿佛听见有人敲门,朦胧睁开眼,看见窗外月光像水银倾泻
在床畔,整个房间像进入异界空间。我从床上坐起,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才十一点
多,自己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这时候会是谁在敲门呢?我打着哈欠穿上外套,起
身朝客厅走去:" 谁啊?" 门外一片寂静,我心想这不是在做梦吧。难道又像上次
一样做春梦?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好痛,不是在梦中。来到房门处,摸黑拧开防
盗锁,心中很好奇谁这么晚找我,锁拧了半天也没开,暗骂自己睡糊涂了,连灯都
忘了开,便听见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是无衣么?"
我大声道:" 谁在外面?" 可惜房门没装猫眼,就算装了我也不敢看,因为已
是三更半夜了。女人又说:" 是我,李若!" 闻言我松了口气,开了客厅灯,同时
准备把房门打开,就听李若轻声道:" 不用开门,我只想隔着门和你说些话,可以
么?" 我隔着门道:" 要说也要开门说啊。" 说完我就要拧开门锁,就听李若声音
急促而沙哑地说:" 别,别开门好吗?" 我停住开门的手,将头抵在门框处叹气:
"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愿看我?你不会以为我房里有其他女孩吧?"
李若凄然道:" 不,我很担心你,但是我又不忍心看到你的样子……因为是我
伤到了你,把你弄成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语音渐渐转为泣声,听着她
的哭声,我痛苦地用额头撞了撞门:"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一直都把你放在心里。
为什么离开公司没和你联系,因为我这边出了点事,也不方便告诉你,如果因为这
样就让你误会我没有喜欢过你,心里没你,这实在对我有些不公平。" 顿了顿,我
苦笑:" 不过现在说来,又有什么用呢?我宋无衣又岂会强人所难,我也不会期望
你施舍爱给我了。哈,到今天只剩我孤单一人了……" 两人隔门沉默着,我可以闻
到她如兰的气息,她也可以闻到我身上的淡淡烟草味,而命运却是如此无奈。
轻轻把门打开,李若已不见芳踪,借着楼道的灯光,地上依稀有几滴泪痕,正
悄然映射着纯洁的月光。我单膝跪了下来,触摸着李若的泪水,入手的温柔与伤感
袭遍全身,仰面正视着灿黄的灯光,心中却告诉自己不应该脆弱,她是有人爱护着,
我不该太过多情与痴迷。在深夜的冷风中,我忽觉人世间的爱情竟是如此让人着迷
与难舍。百年后,或许世界灭亡后,残留在这个空间的爱情分子会否蒸发,还是随
着人的灵魂因子一起飞跃至另外一个时空呢?我不得而知,只觉得单是与李若的这
段感情,就足以让我刻骨铭心。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推说我还年轻,以后人生的
道路上还会有更深刻、更甜蜜的爱情,我只想沉沦在这痛至心扉的时刻。泪流满面
中,我摇头轻笑,缓缓起身,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万分动力,既然人生苦短,
我又为何不好好享受生命带来的感动、愤怒、幸福?又或者,我该陪着在这个棋局
中的棋子们好好对决一番?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