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然的尴尬
作者:江慎
时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写字写得很顺的时候,写到某个特熟悉的字,却怎么
也想不起了它的字型。我家乡的老人,把这种尴尬状况,称为“笔头愣”。好在
“笔头愣”不会持久,稍微想想,又会想起,那时心里一片释然,那种感觉,便
如打出了一个迟迟没能打出去的喷嚏;即使自己想不出来,问问人,也能写出来,
最多给人笑话一句而已。说起来,“笔头愣”还算是好的,终究可以自己解决这
令人愉快的微小尴尬,而和文字有关的另一种尴尬,有时则不能自解。
说起来,杜甫的诗歌很早就开始读了的,似乎小学课程里就有过。但不知道
为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杜甫的“甫”字,“Fu”音被我想当然地读成了“Pu”
音。另一个字是《论语》的“论”字,本来第三声的,被我读了许多年的第四声。
这两个字都是自己后来自查出来的,我也不记得在没纠正之前,是否在哪个公共
场合说过这两字,是否有人暗地取笑过我,这些都无所谓了,毕竟算是知错能改。
读音之误,最尴尬的一次经历是在杭州。2000年,去杭州看西湖,顺路到下
沙的一个私立学校,看在那里做老师的一个同乡朋友。朋友很热情地招待了我,
还喊了她的同事一起在一个小酒家为我接风。朋友的同事一个是中国人民大学毕
业的,姓蒋,学法律的,和朋友一样,也是我同乡;另一个是南京大学毕业的,
学中文,姓什么却记不得了。蒋对学中文的老师很推崇,说他学养很好。席间,
大家谈笑风生,气氛很好,话头也多了,教育,哲学,法律,文学或国学之类的
话题,被蒋和那学中文的老师旁征博引,说得深入浅出。我那时刚读了一本关于
陈寅恪的传记,便问他们对陈的观感。很奇怪,蒋似乎从没听说过陈寅恪这个人。
末了,他才说,你说的是陈寅恪吧?他向我解释,“恪”字一般读“Ke”音,若
用于人名,则当读“Que ”音。那一刻的尴尬简直让我无地自容,但蒋和那个学
中文的老师都很宽厚,说不要紧,很多人都读错的,就好像很多人都把“钱锺书”
的“锺”字写成“钟”一样。
还有一个字,也让我尴尬许久。我一向喜欢沈从文的文字,特别是《边城》,
我每年都要读上一二遍,每读每新。然而,正如一首流行歌曲的歌名一样,小说
里男主人公傩送,却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年元旦,带朋友去凤凰旅行,
给她介绍沈从文的书,她也马上喜欢上了,问我该先读沈从文的哪部作品(我们
在凤凰虹桥买的都是沈从文的文集,一套都有十几本。),我推荐了《边城》。
她很快读起来,并问我“傩送”的“傩”怎么读,我就告诉她,读“Tan ”音。
一直以来,我都想当然地把“傩送”的“傩”字,想当然地读成了“Tan ”音,
在我的感觉里,“傩”字应该是和“滩”字或“摊”字是一号的。旅行回来之后,
她发了个短信息给我,说她查了字典,“傩送”的“傩”字应该读“Nuo ”音。
她的短信息里有幸灾乐祸的表情,我想那是应该的,若她在我面前,我便该找条
地缝钻进去了。
至那以后,我便觉得许多的汉字和我陌生了起来,事实证明,我本来和它们
就不熟悉。这使得我在读书和写字的过程中,小心翼翼,以期不被自己的想当然
所蒙骗。即使如此,该错的还是错了。
前几天买了一本汪曾祺的传记,里面写了关于汪曾祺小说《大淖记事》的一
个小故事。1981年,《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张光年见到汪曾祺,说,“曾祺,
你这小说题目中的‘淖’字,一开始还真把我难住了,查了字典才认得。”我悚
然一惊,原来自己又想当然了,把这个该读“Nao ”音的“淖”字,读成了“Zhuo”
音。就像“傩送”的“傩”字,我把“淖”字也归到“倬”或“焯”的那号字里
去了。
更可笑的是,为“淖”字汗颜的同时,我居然又错了。也是几天前,写了个
叫《六岁之前》的小说,小说的末一段实在这样的:
村上死了人,总要发一个卟告,贴在路边醒目处,隔天又会贴出一个放电影
或唱戏的告示。但我似乎没有见过他的卟告,或许他死的时候,我已离开了家乡。
这个小说发到新空气的逆醒BBS ,马上就给一个小妹妹(天涯舞文弄墨的浅
灰色橡皮)揪住了小辫子,指出“卟告”应为“讣告”,而跟在浅灰色橡皮后面
的一个帖子更为刻薄,直接质问我的文化水平。其实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是明
白该写成“讣告”的,但我一直是把“讣”字的“Fu”音,读成“Bu”音的,因
此电脑的全拼输入怎么也打不出个“讣”字,我心生疑,便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卟告”。
——又闹了个大笑话。
2002年8月1日,湘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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