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已经很遥远

    往日随风，浓的烈的都一点点化开去，像发黄的老相片，人物依旧，但轮廓却
模糊了。而真实的生活就像一部正在放映的“全屏幕”电影，画面一帧帧地往前走，
固然有心动，有赞叹，有留恋，但容不得你定格在哪一瞬间。于是，你会情不自禁
地感叹，感叹世界每天每秒的变化，感叹留在生命底片上的情节永远显得那么遥远。

                            A 浪漫的露天影院

说起观影，我记得小时侯曾看过露天电影，那时我还在家乡海宁，大概五六岁的样
子。我和小伙伴们经常跑去工人俱乐部玩，俱乐部里有一个“规模庞大”的露天电
影院，感觉上足可容纳上千人（人小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特大），白色裸露的荧幕
就那样孤单单地面对着一条条水泥板，水泥板上用红字标着座号，“座位”下面是
一蓬杂草。别看这里白天冷冷清清的，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天气晴朗的日子就会热
闹非凡。人们不约而同地从小镇各处涌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甚至抱着几个
月的娃娃，人人都带来一双好奇的眼睛，想看看今天那白布上会出现什么。
    然后，天慢慢黑下来，人群也慢慢静了，偶尔有几声咳嗽，几声小孩的哭泣，
但那都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电影已经开始，所有人都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喜
怒哀乐里。那时侯，我记得我是在围墙外面，扒着铁门的门缝往里看。由于是电影
院的边门，看门老头一时不会过来。我的身边挤满了人，远处看那黑黑的脑瓜排成
两大溜。个子高的大人能站着看，而像我们这班小孩只能从被别人遗漏的缝隙中
“欣赏”，或者索性蹲在地下。有时候我们会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回事，里面
传出一阵笑声，又一阵。如果你是恰巧路过此地而不知这里在放电影的话，准会感
觉里面关着一大群疯子。
    记得那时候放的多是歌舞片、战争片。《大篷车》流行了很长时间，有段时间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能听到那种印度片里独有的音乐。还有一次放苏联卫国战争的片
子，名字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荧幕上有几个将军在胸口划十字架，说什么“上
帝保佑”之类的。我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也没看到上帝是不是真的会保佑他，因为
后来下雨了，人们一个个举着扇子仓皇逃离现场。
    偷看露天电影也会冒风险。有时候，那个看门老头会出奇不意地绕过来抓你，
谁被他逮到就要付双倍的票价。幸亏我们是小孩，人长得小巧，逃起来像小老鼠，
他往往抓不住，只能隔着一排矮矮的冬青树喝斥几声。那种时候，我们就为自己的
敏捷身手洋洋得意，报以几个顽皮的鬼脸……回忆中，这些有趣的事总好像发生在
那个童年的STARING NIGHT，月亮伯伯也在天上对你眨眼，一切都蒙上了传奇而浪漫
的色彩。

                          B 喧哗的“弄堂剧场”

当然，现实是多样，立体而交叉的。那时候除了俱乐部的露天电影院，镇上还有硖
石电影馆、戏院，少年宫，而且票价也不贵，几乎每天都去看。晚饭后，许多人家
倾巢出动，抛开生活的烦恼美美地在电影故事中徜徉一番。我能记得的名字很少，
只晓得国产片大多是反映改革新风貌的，好像有部《小小得月楼》印象比较深。
    那以后，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电影票涨价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电视的普及）
日常的电影院忽然被弄堂里的彩色电视机取代了。吃过晚饭，人们就乖乖地搬了小
板凳，到“弄堂剧场”坐成一堆，接受“港台教育”。《射雕英雄传》里的“九阴
白骨爪”，《霍元甲》里的主题歌总令年幼的我神魂颠倒。有一次我还因为练“九
阴白骨爪”跟人“比武”而挨训哩！
    虽然，那时候大多数电视连续剧谈不上什么艺术性，既不清淡“高雅”，也没
有厚重的“历史感”，但感觉上每部都堪称经典，反倒比现在的某些大制作来得好
看。对我而言，也许是因为初入人世，什么都没经历过，第一次看的自然印象深刻；
对其他人而言，也许是当年人们刚刚告别八个样板戏的革命时期，对新鲜事物尚有
好奇心，不像今天人们好来坞大片也看多了，再神的高科技特技也不觉稀奇了。记
得那时候，电视连续剧往往情节曲折，引人入胜，不惜用类似金庸《明报》连载小
说里跌一个洞长一种功夫的手法来维持长度，保持人们长久的观赏兴趣。尽管如此，
人们还是将看这些连续剧当作了一天工作学习后的主要精神补偿。其中，最爆笑的
是黄蓉“调戏”馋嘴的洪七公，最感人的是霍元甲和陈真的师徒情，最可气的是
《上海滩》每隔几分钟就出现“砰，砰，砰”的三声枪响。那真是打不完的架，杀
不完的恶人，谈不完的恋爱，掉不完的眼泪呵！
印象里，“弄堂剧场”经常人满为患，来的早的坐了看，来的晚的站了看，屋里屋
外人们进进出出。爷爷奶奶摇着蒲扇，阿姨大婶领着小孩，姑娘小姐们磕着瓜子，
毛头小伙子在旁边忍不住溜几眼……如果将福克纳的说法稍加改编，那就正好可以
用来形容当日的情形：弄堂似个剧场，总是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C 缤纷的录像厅

    八五年前后，我们镇上变成了一个大工地，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露天电影
院就在那时候给拆了，听外婆说是因为夏天蚊子太多，小朋友们腿上给咬了许多包，
老师不得不向领导反映。可是，我后来发现那里改成了新的室内电影院，楼上还带
录像厅。
    录像厅可是个新鲜玩意儿，里面尽放些怪异的片子，什么《老子、儿子、刀子》、
《师傅出马》等等。这些片子风格完全不同于温情脉脉的现实主义国产片，但是必
须承认它们的“吸引力”似乎比国产片大，我和表哥表姐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沉迷于
录像的。放寒暑假，我们每日的必修课是一清早到镇上各处的录像厅逛一圈，看看
今天放什么。归纳起来无非是武打片、警匪片、言情片几大类。大多数时候我们会
选择同一部片子，但也有产生分歧的时候，比如我特别喜欢古装武打片，表哥喜欢
江湖警匪片，表姐则更倾向于台湾琼瑶式的言情片。如果意见得不到统一我们就要
猜拳决定，谁赢了听谁，当然也有谁输了听谁的时候。
    我把那段时光称为“前四大天王”时期，大陆刚刚兴起追星族，港台影视里的
俊男倩女纷至沓来，令人眼花缭乱。男孩们感兴趣的是那些打打杀杀的片子，周润
发、刘德华演绎的江湖警匪系列，什么《英雄本色》、《傲气雄鹰》啦，《旺角卡
门》、《杀手蝴蝶梦》啦，都成为我们成长中的界碑。许多电影语言转化为我们这
些气血少年们的口头禅。记得有一句叫：“我不当老大已经很久了！”，另一句叫：
“你以为你是小马哥啊?！”。不过，最流行一时还得算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D 匆冲的网络电影

    其实回头想想，把这种事说给现在的孩子，他们也许还真的不相信——什么露
天电影，弄堂剧场？你看过？吹牛吧！你才比我大几轮？！我们现在看的都是网络
电影，一点击就开始。你要还嫌不过瘾就去买个DELL的笔记本电脑！——嗳，生活
就是这样匆匆，昨日就像在梦中。
    其实，我很早就惊讶于张爱玲对人生和时代的敏感，也许这是女人的直觉使然。
她说：“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
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
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仅从观影方式来说，我经历了从露天电影到
网络电影的全过程，变化如此迅速，如此彻底是为人所始料不及的。我们的昨天从
幕天席地，充满了田园牧歌式浪漫遐想的露天影院出走，一头钻进今天的虚拟网络
影院里，它的轨迹只是整个时代走向的一个缩影而已。我不得不因此而联想起另一
个故事，关于亚当和夏娃从伊甸园里出走的神话。又是PARADISE LOST的寓言！我的
一位朋友曾说万物都有一种坠落的趋势，就像花开后必然花谢。不知道这个世界将
往何处去，也许西方现代消费文明真的只是建立在廉价石油和对第三世界剥削的基
础上，也许我们不该砍去长江上游的树木，也许我们不该过度开发以换取高消费高
浪费高污染的生活方式，也许我们不该……
看着现在的孩子们整天趴在电脑荧屏前用OICQ聊天，忙于网际冲浪，匆匆浏览几页
电子读物，甚至足不出户地欣赏网络电影时，我有种感觉越来越明显。那就是，在
获得虚拟存在，赢得速度快感的同时，我们丢失了纯朴和思考。时间的脚步太匆匆，
我们的春天却只有一个！
    要不要让她成为太遥远的过去呢？

    写着写着，我现在觉得自己越来越怀旧，越来越“苍老”了，可毕竟我才二十
五岁呀！时间不等人啊，许多人物故事在前面等着我，尤其上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我还得去挤公车去赶今天场“电影”哩！好吧，那就让遥远的过去暂时放下！搁笔。

    2001-04-19于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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