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浮光掠影之四:自行车
自行车躲在树萌的瞳孔里不肯出来露露脸,伸伸腿脚。在冬天,它锈迹的胡须
一定很长了。它的腿发了芽,快要长成一株株小树了。它的目光停滞,受到了鸟雀
的嘲笑。
这真像是一幅童话插图。孩子们是这幅插图的主角。他们将屋里的锄具帮出来,
已经开始挖掘了。阳光大朵大朵地在他们的头顶开放,就像礼花一样。自行车一动
也不动,它的心沉寂于幸福当中。这是小迪告诉我们的。我们在动手挖掘自行车的
时候,小迪说:“自行车现在正冲我们笑呢!你们看见了吗?”
我当然看见了。我躲在树萌里,我没有小迪那么张扬。我在他们挖掘的前一天
晚上将自行车擦了又擦。它的脚跑过很多路了,满是茧。这样,自行车就会露出只
有我才能领会的笑容。
我五岁的时候,非常羡慕那些有车的玩伴。我现在要说的自行车其实就是那种
三个轮子的小童车。踩车的时候还会发出“咯吱”的响声。母亲曾经答应给我买一
辆小车,但是后来,车的身影只是在我灰色的梦境中出现。梦境中出现的车子通常
只在一条晦深的青石小巷,或者是远方的山冈上。清风徐徐吹过,那不是我的小车。
现在我似乎到了需要表达的年龄。不再像以前我只会用有限的色彩来涂抹。我
知道我的童车时代正渐渐离我而去。又一茬孩子重新占领了我当年奔走的小巷。他
们呼喊着,驾凌着他们的骄傲远离家门。他们现在需要童车,需要蟋蟀声,需要泥
土和沙子。而我正如诗人叶赛宁所吟咏的那样:我们正渐渐离去。
已经没有人能注意那辆藏匿于阁楼的童车了,除了偶尔的回忆。在遗忘中我走
完了我的童车时代。我开始注视父亲那辆普通的黑色自行车。那是一辆名叫飞鸽牌
的自行车。它当时在家中的地位等同于现在的彩电冰箱之类的。父亲骑着黑色的飞
鸽牌的自行车穿过街道的时间是在1987年。他是一位小心的人,当车子在下雨天回
来时,他会弄上一盆清水轻轻擦拭。
那时我的目光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我童年的印象中,父亲还没有这么轻柔
的动作。
那辆自行车我们挖了很久。它深陷在泥沼中已经很长久了。它的结局是将要等
待雨水的消化。它的零件四处逃逸。剩下的,将是蚂蚁们理想的眺望台。
自行车,自行车
我的手掌刚触摸到你锈迹的胡须
就感到了父亲泥土的呼吸
远方的山冈,我的父亲
已又骑过了远方的山冈
失明的俄狄普斯
突然羞涩的站在我的窗前
自行车躲在树萌的瞳孔里不肯出来露露脸,伸伸腿脚。它知道它是过去的事物
了。它放弃了再次出生的时候。孩子们吹着泡泡糖走过它身边的时候,它也没有说
上一句有趣的话。
它知道它注定要在树萌的瞳孔里安息。
自行车,自行车
在小镇,那条晦深的青石小巷
我驾凌着我的马匹寻找
一条具像的眼力不济的蛇。乡人踏及
颗颗辱骂的星辰
会在身后的沼泽地燃烧
2000年6月8日
许多于浙江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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