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爱和孤独感
弗罗姆有一本书,叫《爱的艺术》。初读这个书名令人奇怪:爱是艺术?那做
爱就是搞艺术了?其实爱和做爱是两码事,我讨厌“做爱”这个词。爱是做出来的
吗?爱不仅仅是一种情感,也是一种能力,一种艺术。西方人的性词汇很贫乏,要
么是将情感生硬地往性里头塞,比如“make love”;要么将情感从性中完全剔除,
比如“sex”,完全是医学名词,可以用在人身上,也可以用在动物身上,实际上泯
灭了人和动物的区别。还是东方的性词汇好,“云雨”,“风月”,多么富有诗情
画意,“颠鸾倒凤”,“琴瑟和谐”,“鱼水之欢”,“鸳鸯交颈”,多么美,又
多么形象。东方人是从人的角度看物,西方人则从物的角度看人,在性词汇上也看
得出来。
弗罗姆说,爱的特征是给予而不是接纳,比方说在两性关系方面,男人的性功
能在于给予的行为──男人把自己的身躯和生殖器给了女人,在情欲亢奋的时候还
把自己的精液也给了她。女人呢?她也给出自己的身体,她打开了通向女性内部的
阴户,在接纳的过程中也要给予。她还把这种给予延续到子宫里的胎儿,她必须给
予婴儿奶汁,亲自哺育孩子。
他的说法又令人疑惑:照他这么说,那强奸岂不就是奋不顾身的给予?连傻瓜
都知道,做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弗罗姆又说,如果单单是为了满足性欲,手
淫是最理想的满足。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解释,也许是因为手淫的动作更粗野,对
人的刺激比性交更强烈吧。
由此我想到,性交和手淫的区别,就是性交除了满足人的生理需要以外,还能
使人摆脱孤独感。由此我又想到,性交可能是现代人摆脱孤独感的唯一方式。
人有理性,他能意识到自我,意识到生命是一个短暂而脆弱的过程,意识到面
对自然和社会个人是多么渺小和孤弱无能,如果他无法使自己走向同伴,与外界结
合起来,他就会精神失常。这就是孤独感。孤独的经验能引起人的焦虑、羞愧和罪
恶感……
人类在远古时没有孤独感,就像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不会感到孤独一样,那时
人是大自然的婴儿。那时人必须依靠他人才能生存,人类过着群居生活。人没有独
处的机会,也就无所谓孤独。但社会越发展,人同自然界离得越远,个体的力量越
强大,人对他人的依附就越小,人也就越觉得孤独。尼采说,最优秀的人最孤独。
人的个体力量越来越强大,摆脱他人的欲望也越来
越强烈,但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摆脱他人。人在潜意识里永远是群居动物。人类社
会越发展,生产的社会性越强,社会就越是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
被固定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不学会运转就要被碾碎,人对他人的依赖不是弱了,
而是更强了,人类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性的群居。
人类摆脱孤独的方式本来很多。为什么历史上会有那么多战争?是人们都愚蠢
到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吗?仅仅是为了经济和政治利益吗?不是的。更深层的原因是
孤独感比死亡更可怕,比贫穷和动乱更可怕。当人们都有了孤独感的时候,通过发
动战争使大家为了所谓的国家荣誉去流血牺牲,他们自然要集合在一起,服从一个
领袖,在血与火的厮杀中孤独感自然被克服了。从古至今人们纷纷加入各种各样的
团体,为了宗教和信仰去争斗,在潜意识中他们也是为了摆脱孤独。但随着社会的
发展,这些东西的荒谬性逐渐被人类所认识,它们失去了神圣的光辉,人的集团越
来越没有凝聚力,尼采说“上帝死了”,领袖头上也失去了光环。从集团中走出,
人又想走进家庭来摆脱孤独。家庭本来是克服孤独感的基础,但进入近代工业社会,
由于赤裸裸的财产关系和越来越严重的代沟问题,家庭不再温馨。血缘的亲情淡化
了,人们只好讴歌爱情,想借助它来摆脱孤独,使不可靠的家庭由于牢固的两性关
系而变得可靠一点。但到了本世纪,人类开始步入后工业化社会,爱情也不再令人
陶醉了,它也变成了不可信任的东西,好像谁相信它谁就是傻瓜。这样一来,人能
摆脱孤独的方式,只有性了。恩格斯说,“性爱特别是在最近八百年间获得了这样
的意义和地位,竟成了这个时期一切诗歌必须环绕着旋转的轴心。”他所说的性爱,
包括性和爱两个方面,更多的是指爱。但在他死后的一百多年里,越到后来,那个”
轴心”里爱的成分越少,性的成分越多,本世纪下半叶在发达的西方国家,性几乎
跟爱完全分离了。
本世纪交通通讯和信息化工业,已经把整个人类连在了一起。超音速飞机把地
球变成了一个小村庄,人造卫星的电波网使世界缩小为一个情报单位。国际化大市
场的形成,使全球经济成为一个整体,牵一发可以动全身。远在欧洲的某场战争,
可以决定中国某个乡镇企业的命运。古老的东方经受到来自全球的经济文化冲击,
也必然要感染后工业时代的孤独,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西方人感受得更强烈。
东方要用几十年的时间,完成西方几百年的巨变。我们中国人被《四书五经》
教育了两千多年,在本世纪初却把它断然抛弃了。现在活着的人还有几个读过《四
书五经》?而两千多年来中国人七岁就要开始读它们,读一辈子。这样世世代代一
直读到本世纪初,突然抛弃掉了。旧的价值观念被抛弃了,新的观念呢?还没有形
成。意识形态正和整个社会同时转型,在这样青黄不接的时代,每一个阶层甚至每
个年龄阶段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念,跟别人不同,谁不感到孤独呢?
东方的变革太剧烈了,当代中国人的生存方式和价值观念恐怕很难从理论上界
定和描述,它们自身需要时间形成、巩固,从理论上总结它们更需要时间。传统的
意识形态虽然抛弃了,但传统文化浸透到民族血液中的民族性格、民族心理和民族
思维方式,也就是荣格说的集体无意识,却是无法抛弃的。东方人似乎还能从自然,
从集团,从家庭,从爱情里找到零星的摆脱孤独感的东西,他们仍然觉得亲情友情
爱情和主义信仰都无比珍贵,这些也许是东方人永远需要的,坚持这些东西也是东
方对人类的卓越贡献(当然并不是说在西方亲情友情爱情和主义信仰已经不存在了,
只是它们用来摆脱孤独的分量要比东方小得多,西方的价值观念从希腊文明开始就
是以个人为本位的),但性,无疑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给传统意识形态越来
越剧烈的冲击。起码东方人同样已经感到性和爱的分离,性在年轻一代人身上也已
经成了自我意识的中心。
避孕药具和节育技术,使性和爱分离。在十九世纪以前,性对于人类是神秘的,
危险的,而又不可或缺的。性是人类自身繁衍的手段,是家庭存在和社会延续的根
基,但性的结果又是不可控制的,性活动将导致怀孕和生育,非婚性行为将导致血
缘关系的混乱,进而影响家庭结构和财产分配,影响社会稳定,所以社会要对性活
动进行严格甚至残酷的控制。人们重视贞操,谈性色变,原因正在于此。对于一个
女人来说,性行为意味着怀孕的危险,意味着失去贞操,意味着将遭人唾骂,身败
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把性看得像生命一样宝贵,只能把它奉献给合法的婚
姻,只有为了最爱的人才肯冒险。而一个男子的性行为,也意味着他要供养和他发
生性关系的这个女人,他要肩负起养育后代的责任,承受起家庭的重担。男人可以
一夫多妻,可以有情妇,但绝对不能不尽到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这是全人类的共
同契约,性将使他付出爱。人类就这样生活了几千年,性天然地和爱联系在一起,
不可分割,直到本世纪初。在本世纪,科学的发展已经能够控制性的结果,避孕药
具和节育技术摘掉了性的神秘面纱,性不再危险,不再影响家庭稳定和财产分配,
控制和压抑性的所有理由都被动摇,性得到了充分的自由,像《红字》那样的惨剧
早已不复存在。因此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短短的一段时间,西方从谈性色变突然
转变为狂热地着魔于性,性变得自由而随便,甚至泛滥成灾。
就是从性泛滥的那一刻起,性和爱分离了。摆脱了怀孕生育的危险,性不再意
味着爱,而变成了纯粹的生理需要的满足和对异性的人格征服,人在性交中不再有
冒险的感觉,关心的不再是彼此的感情体验而是是否达到了性高潮,自己或对方的
性能力如何,人在性交中变成了机器。以前的人们为了爱而压抑性,现在的人们却
为了性而压抑爱。以前的人们把爱情看得无比珍贵而鄙视肉体欲望,现在的人们却
把肉体欲望的满足置于生活的中心,而觉得爱情愚蠢可笑。保持个人尊严的唯一方
式就是学会如何在性交中并不真正动情,只有保持自身的冷漠才是一个”正常”的
人。这在西方已经成为最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在古老的东方,两代人的性观念已经
有了很剧烈的变化,港台自不必说,我们的沿海地区和大中城市也很明显,在某些
地方性放纵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西方。
虽然在性交中体验不到真正的爱,但性交毕竟能给人爱的幻觉,它能使人进入
一种虚无缥缈的极度狂欢的状态,这种幻觉类似酒精和毒品的效果。男人的阴茎在
女人的肉体里面,女人的肉体在男人的身体下面,男人以为把女人控制在自己的怀
抱里,女人以为抓住了男人的肉体,他们都以为获得了对方,因而不再孤独。性交
使人的肉体结合到最紧密的程度,他们就以为精神也结合得同样紧密。他们肉体积
累的紧张状态得到释放,生理的需要得到了满足,就幻想精神的需要也同样满足了。
但这只能是幻觉。爱的需要和性的需要是不一样的,任何一个异性都能满足你的性
欲,但并不是任何一个异性都能给你爱。性在背后推着你走,爱却是在前面召唤你
前进。性的能量很容易释放,爱的能量却无法释放。没有爱的性交,完事之后只想
穿上衣服回家睡觉,没有性交的爱却让人始终不寐地想念对方,回忆和重温往事。
在性交状态中我们需要释放能量,在爱的状态中我们却宁愿沉醉其中,沐浴其中,
永无止境,这是性不能给我们的。性只是汽油,爱却是空气的浮力,只有性没有爱,
飞机会从天上摔下来。当性交完了之后,人才发现幻觉毕竟是幻觉,性交仅仅是在
欺骗自己,人会陷入比性交前更深刻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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