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位性开放者的对话
在大学里我曾经遇到过一位性观念非常开放的女生,下面是我们的对话节录。
“中国人都是性变态,只有少数人正常,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变态。”她出语惊
人,“我只不过是满足自己正常的欲望,想过正常的生活。可中国人都在过着不正
常的生活,特别是不正常的性生活。就是那些道德家们把人归结为一个无聊而狭窄
的美德的框子,用长城把人同幸福隔绝开来,是这些成千上万的白痴把生活变成一
座没有阳光、没有欢乐、没法忍受的监狱。他们把人都弄成了精神畸形,以为性爱
是多么丑陋的事情。性爱最幸福,强奸最痛苦,千百年来他们却让这样的天渊之别
泯灭。一个女人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做爱也会感动羞耻和罪恶,因而痛苦不堪,而强
奸对有些女人成了婚姻之外唯一的性经历,甚至从强奸中才第一次体验到了性高潮,
感受到了性的欢乐。这是多么悲惨哪!西方有恋父情结、恋母情结,中国则有人为
制造出来的公媳情结,这是中国人性变态的突出表现。”
“公媳情结?”我问道。
“是的。为什么在中国公公和儿媳妇非常避讳?因为中国有乱伦的传统。在古
代中国父亲对儿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特别是终生控制儿子的财产,自然就有条件
干出这样的乱伦勾当。这样干的多了,就成了忌讳。这就是变态的中国人,在他们
眼里正常的公媳关系就蕴涵着乱伦,多说一句话都有乱伦的嫌疑,已经变态到了这
样的程度。”
她的话引起了我的沉思,好久之后我又问道:
“你说的性爱,应该是有性有爱吧?但你好像只有性没有爱,爱在你心目中,
根本就无足轻重,是吗?”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有谁说得清楚?我觉得和男人在一起彼此都能找到安
慰,找到快乐,这就是爱。我能使他快乐,他也能使我快乐,这就是爱。人为什么
要活得那么累,为了一个永远琢磨不透的字,捆住自己的手脚,不敢付出,也不敢
得到,痛苦不堪,自寻烦恼。其实哪个人不想多爱几个人,不想爱得轻轻松松,爱
了也不必负责任,但却要像鲁迅说的,‘父母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
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制,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这又是为什么呢?
再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来管,就像你,你管得着吗?你们这些书呆子
好像特别喜欢安排别人的生活,指导别人的行为,这正是道德家们喜欢做的事,你
其实也是一个道德家,大圣人!”
“真的吗?这我倒没想过。”
“可哪一个道德家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跟一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才算
是爱,为什么同一个人做了一次爱就必须和他生活一辈子,才算是有道德?天长地
久到底是幸福还是枷锁,有谁说得清楚?”
她越说越激动,真像是一位走向刑场的女革命家,在敌人的屠刀下大声疾呼,
唤醒民众。我忽然觉得她很有思想,虽然并不完全同意她的观点,但也反驳不了她。
“你只看中男人的肌肉吧?谁肌肉多就爱谁,是吗?”
“性欲是人的天性和本能,没有女人不希望男人年轻健美强壮,能够在性爱的
高潮中体验到生命的快乐,这是人之常情,不对吗?”
“爱情就完全等同于性欲吗?男人除了能给你肉体上的满足,还能给你什么?”
“是的,有的男人只能给我肉体上的满足,问题是我只需要他给我这些,为什
么肉体必须捎带上精神上的东西才能给人,才能被人接受呢?哪里有肉体和精神都
能满足我的男人,哪里有?我等过,我也找过,但没有等到,也没有找到。我只能
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肉体的满足,从另一个男人身上得到精神的满足,只能这样。”
“可你刚才告诉我,男人总是在摧残你,伤害你,干扰你的生活。”
“不,男人是想摧残我,干扰我的生活,但并不能伤害我。打个比方吧,冬天
寒冷的北风摧残着一棵棵树,小树可能就被它刮断了冻坏了,但大树却安然无恙。
一个足够成熟足够理智的人,没有人可以伤害他。这样的人只有他自己才能害自己,
他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他的人生掌握在他自己手中,怪不得别人。”
“人生?我弄不懂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说。
“很简单,出生了,然后走向死亡,这就是人生。人生就是一个过程,没有丝
毫的价值和意义。人生由吃喝拉撒睡以及诸如此类的琐事组成,这些琐事之间绝对
没有必然的联系。你能告诉我今天有什么意义?不能吧。但人生正是由没有意义的
一天又一天组成,是无意义的日子的总和,所以它也没有意义。只有你们这些胡思
乱想的人才把人生弄出了许多意义,就像把好好的天足弄成了三寸金莲。人生就是
一场游戏。人生没有意义,只有游戏。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玩的游戏,如果错把游
戏规则和游戏结果当成是人生的意义,就很可笑。如果硬要给人生找个意义,我想
那就是认认真真地过好每一天,享受每一天,充实每一天,不要让时光虚度,这就
是意义。”
“可不管怎么过,时光都在向前流逝,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认真也好,不认真
也罢,日子都会过去。不管你走过什么样的生活道路,终点都是坟墓,这又有什么
区别呢?”我继续问道。
“但是有的人几十年如一日,生活一成不变,有的人则可以每天都体验到新的
东西。这就是区别。比如说今晚,现在,你和我可以一直这样坐着说话,也可以去
体验新的东西。”
“什么新东西呢?”尽管有些激动,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她。
“美。”
“什么?”
“美。男女之间的美,一种行为艺术,你从不知道吗?”她问,“你读过福柯
的《性史》吗?”
“没有。”
“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极限体验’,那是同陌生人交合的体验,他说你在同
陌生人交合时,彼此都只是一具肉体,一具供相互结合、产生快感的肉体,你不再
被囚禁在你自己的面目、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身份里了,那是一种完全自由的体验,
也是一种美的体验。你会觉得自己只是创造美的一个工具,不再是一个人。你不是
学中文的吗?你懂艺术吧?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个陌生人,给我献上一首诗,一种
美……”
“可我和你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并不是陌生人呀。”
“我们还是第一次交谈吧?那就还是陌生人。其实正是跟你交谈之后,我才觉
得跟你还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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