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
淡淡的烟雾从他的手之间飘散、升腾。昏黄的台灯勉力支撑它孤独的快要被黑
暗吞没的光亮。没有声音，他似乎可以听到指间香烟被燃尽时的丝丝作响，但是，
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许久，是指尖钻心的一痛，他浑身一颤，从无边的空白中挣脱。看着手中将尽
的烟蒂，他突然感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寞落和寒冷。
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么？就像这香烟，火红的顶端虽然旺盛，换来的却是
飘渺的青烟和虚浮的灰烬，而且，终会有燃尽的一刻，光灭热熄，什么都不留，什
么都不剩……
他慢慢的把烟蒂放进烟缸，空洞的眼神却无论如何逃不脱烟缸旁逼人的一抹鲜
红。他拿起它，静静地、慢慢地到眼前。那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请贴，大方的鲜红色，
线条简单到毫无修饰。他知道那是她喜欢的简洁风格，也知道那是她喜欢的大红色
……
鲜红的请贴，血一样的喜贴，在他的眼里扩散、弥漫……
他并不想被谁发现，只默默找了一处陌生的角落坐下，想尽量旁观这场不知滋
味的婚礼。
她心不在焉，赔笑着应付来客的漂亮脸蛋上只有一双真实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在
往门口巴望，在人群里寻找。
终于，当两双眼神碰触的一刹那，他们的心里都一颤。她的目光即刻游移而散
乱；他却静静地注视，看不出心里的澎湃。
“也许我不应该来……”他望着她包裹在大红的旗袍里漂亮妩媚的身影，想。
“也许我不该让他来……”她脑子里满是他痴痴地不知是绝望还是愤恨的眼神。
钻戒闪着眩目的光辉，慢慢地套上她的无名指。她在闪光灯的狂闪之中幸福地
微笑，她在众人的祝贺声中频频地挥手点头。她象一个明星，吸引着全场的目光；
她的微笑，让很多女孩子羡慕。
他只觉得那戒指如同手铐，把她铐住，也把他的一切铐走……
她的笑让他心痛，因为那里面已多了难以捉摸的复杂。他想起她曾经一次的幸
福笑容，那时他答应要买最漂亮的钻戒给她，还说要把她永远套在他的身边。
她笑，幸福的笑，笑的和现在很像，却实在似是而非。说不清哪一个是发自内
心？
说不清哪一个多了无奈的做作和淡淡的忧郁？
他有些慌乱的点起一只烟，猛吸几口，让浓浓的烟雾在面前升腾、弥漫，于是
他有理由解释眼中的一切为何变得模糊而颤动。
人们开始欢笑着进餐。
他只在这纷乱的人群中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酒，他奇怪喝来竟似无味，于
是一杯接一杯，渐渐，远离了身边的喧哗，忘记了心中的混乱，迷失了身在何处…
…
直到，那一袭红袍出现在他的身边，映入他模糊的眼神……
他渐渐听得到人们纷纷的祝贺。
他也端起一杯，只举到额前，眼神仍是盯着桌面，嘴里喃喃地似乎是祝她们白
头偕老……
他就要送到嘴边的杯被一只手拦住，却被他看到那手指上闪着眩目光华的钻戒。
他的心被刺穿。
她感到他冰冷的手上传来沉重的震颤。她看他低埋的头，然后渐渐松手，只轻
轻的说让他少喝。
他终于把杯递到嘴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仍然没有味道。
他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在喧闹声中异常清晰，一踏一踏，好象在踩他的心。
他不能抬头，他不愿看她，但眼中已是一片鲜红……
难道这就是曲终人散的结果？寂寞，孤独，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难道这真是曲终人散的失落？在繁华喧闹的人群，有谁会注意到这样的伤悲？
难道这正是曲终人散的零落？偏偏要在这欢乐无忧的场合，忍受永失我爱的折
磨？
心，已经曲终人散，何必还要在饭桌上再等一个曲终人散？
他踉跄着站起来，扶着伸手可及的椅背、墙壁，默默地，慢慢地，在喧闹的缝
隙，在欢乐的身后，一步步地离去。
他庆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想自己马上可以逃脱这触痛心际的场合。
突然，他的衣袖被抓住，紧紧地，甚至被抓痛了皮肉。他霍然一惊，眼际已映
出身后的鲜红。
她伸出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知道这一松，就将永远失去什么……
失去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
她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肩头的颤抖。
他终于毅然回头，盯住她的眼神，凝视，逼视，怨视，看她漆黑闪亮的眸子里
究竟是怎样的眼神，看他曾经以为深知的那颗心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他们就这样对视，片刻，又像是许久……
然而，他们突然发现，对方的眼神已经被什么东西笼罩，再也无法理解、无法
看透……
于是，慢慢地，慢慢地，紧握的手变得无力，莫名的留恋荡然无存……
她的手沉重的垂下来的时候，钻戒的光芒眩目一闪。
他突然变得清醒，决绝的穿过人群，开门，远去。
她站在当地，站在繁华喧闹之外，似乎也站在刚才的幸福之外……
她看着他的背影暗淡消失，许久，许久……
他不回头，他知道她在看他，因为已有鲜红、血一样的红，在他的眼里扩散、
弥漫……
…………
一切结束时，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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