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脚踏在雪地上，发出挤压时的轻轻吱吱声。男孩回头看看，以前的脚印又被新
雪覆盖，变得模糊，回过头，前面茫茫一片，完整的，光滑平坦的白色。男孩突然
迟疑，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行去破坏那安静和谐的完整，但终于他还是迈出一步，轻
轻地，稳稳地，但很坚定。人生就像这样，每迈出一步，总会有什么东西被破坏，
但谁也难说他会不会因为这一步转过一堵墙角，绕过一处陷阱，穿出一扇门扉，让
从没见过的美好景象出现在视野。

    男孩叹了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呼出老远，才在分飞的雪花中烟消云散。他的心
竟然跳得很厉害，但他却不住地想：也许，他的情感，这持续九个月零十七天的始
终不曾因为平淡的日子而熄灭甚至减弱的情感，从一开始就像这从嘴里呵出的白气，
只有在寒冷的日子里才会出现，而出现的，也只有模糊的颜色，无质无形，在无风
的平静里也会刹那间消散。也许，这情感，就只能深深地藏在心里？……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这么强烈？扑通，扑通，每一下都那么坚
定，那么执着，又是那么狂燥，好象不甘心藏住许多秘密，非要一吐而快？！也许
吧，因为这么久的隐藏和压抑几乎让他变得不象他自己了。几时他曾这样压抑过自
己的向往和感情呢？他是个豪爽的男人啊？不是么？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引以为豪的
定义呢！难道，难道，就像书上说的，爱，那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爱——真的
会改变一个人？

    唉！他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一次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稳。他微微抬起头，
环顾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哦，不，是一片雪花落到他的睫毛，被他
的眼睛融化，冰晶和水的混合物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脸庞上冰冷的温
度加上不断的雪花飘到手上——他的刚从温热的口袋里出来的手上，让他觉得点点
滴滴的寒冷。一切，雪里被染了色的一切又都清楚了：房顶和墙头有了可爱的柔和
的弧度，高大的梧桐披上了漂亮的披风，挺立的路灯戴上可爱的帽子，体育场，教
学楼，宿舍，食堂，图书馆，操场，小路，草坪，都似是而非的样子，看上去像年
历上的风景画，又像圣诞贺卡上的童话世界。他突然生起一种感觉——要是在这时
候，能和她，两个人在这里漫步，走在那些为他们站岗的梧桐和路灯中间，踏着那
些纯洁干净的白雪大地，一起呼吸着冰冷新鲜的空气，一起触摸柔软清爽的结晶，
一起聆听雪花飘落的簌簌欢歌，一起感受一体通透的白色全世界，该有多好！……

    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想起她了？为什么总在不经意间，孤独的时候，
人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下雨的时候，下雪的时候，
落叶分飞的时候，柳絮飘荡的时候，天哪，几乎任何时候，她都会悄悄地，不自禁
地从心里冒出来，渗进思维，霸占整个世界……不是决定了么，不是咬牙切齿发狠
地自言自语说，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结果都没有，就干脆不让她在自己的
世界里出现么？没想到，没想到，已经让他九个多月心不在焉的她，竟然还会让他
不可抗拒的烦乱下去。

    等一等，远远的那是谁？在白色的雪面上轻轻地迈开步子，修长美妙的双腿，
穿着天空一样蓝色的羽绒服，有漆黑飘散的长发，有淡淡、弯弯的眉毛，有闪亮动
人的眼眸，有微笑含情的嘴唇——是她，在他想到她的时候，在他因她而苦恼的时
候，她，出现了！

    男孩站住了。女孩放慢了步子，伸起手挥了挥，侧着头，送给男孩一个浅浅的
微笑。男孩怔住了，在麻木之中似是点了点头，大概也回报了不自然的微笑。男孩
的心不跳了，不，是平静了，异常的平静，什么都没有了，像雪地一样的空白。他
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只有几十秒钟，但仿佛长过那九个月零十七天。女孩没有停
下来，一边走，一边在看着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里突然放射出异样的光彩，看着男
孩转过身子，撒开大步向自己跑过来，跑得不管不顾，在中间踉跄着差点滑到。跑
到女孩面前，男孩站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抓住她的目光。男孩此刻才感到
心跳，剧烈地跳，他的呼吸也那么急促，呵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不停地出现，飘散。
女孩看着男孩，发现那双眼睛里有着无比的坚定，和真诚，和勇气，和……

    她也不知道，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象是解脱心锁的释然。男孩喘定了，终于
开口，嘴和眼睛同时对女孩说：“我——喜欢你！”

    …………

    雪花飘落。它来自遥远的云层深处，随着云彩飘过千山万水日出日落，经过复
杂的漂泊，变化，有了美丽的花瓣。在经过这里的上空时，终于挣脱天空的束缚，
舞蹈着投向大地的怀抱，看着辽阔的大地变成白色，看着茫茫白色里的两个小黑点
逐渐变大，清晰——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站在那里——雪花飘在他们的
头上，脸上，肩上，给他们披上披风，戴上帽子，让他们感到雪的呼吸。雪花飘落，
每一朵雪花都有着各自精彩的故事，都有着各自不凡的经历，就像着世间千千万万
的人们，相聚，分离，依靠缘分编织着他们生命里的精彩，美丽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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