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个没有去过的城市

    骄阳在晴空肆无忌惮地嘲笑过纤弱的人们之后，留给世界的是一个沉闷的夜晚。
整个城市在夜幕的笼罩下，并没有安静下来，霓虹闪烁，车流如潮。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空气似乎被凝固了，异常的闷热。这里挤满了等待上车的
人。在一张张或兴奋，或悲伤，或焦急，或迷惘，或呆滞的脸上，止不住的汗水在
渗出，然后马上就在空气中蒸发掉了，与那些臭脚味儿、皮革味儿、香烟味儿以及
一些莫名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使得候车室就想一个陈年的酸菜缸，散发着一阵阵恶
心的气味儿。

    我淹没在这人群之中，被一种来心灵深处的孤独、无助所包围。就在一天前我
辞去了被许多人羡慕的教师工作。三年前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一所效益，教学质
量相当不错的职业中专从事语文教学工作。如果易于知足，享受平静安逸的生活，
孜孜不倦的耕耘于讲台，也许我会成为一名受人尊重的人，在年老退休之时像许多
老教师一样道风仙骨，“桃李满天下”。可能我天生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内心深
处有父辈流浪的基因，有不甘寂寞的冲动。

    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平庸，更不能忍受在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领导之下掩饰自己
的个性。我出走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因为爱而受伤害，我只想伸我双手，向生命
之火取暖。没有理解，没有告别，没有同情，告别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城市，向着远
方一个没有去过城市，我和我的背包以及一颗朝夕相处的流浪的心出走。而这时我
的朋友正在城里欢笑。

    开往南方的列车俆俆启动，我极力回望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这城市的黑影，
想把眼前的一切留在记忆中。可这时候我的眼眶在发热，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弃
的孩子，是那么的无助、悲戚，渴望着别人的安慰、关心。

    我以为我会没有伤感，没有留恋，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一个非常脆弱的人，这一
切已无法挽回。远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不得而知。我似乎看见一片
刚从枝头飘落的树叶在风中辗转。想起一句话“我是一只受伤的狗，舔着自己的伤
口”。眼泪到底没有落下，告诉自己一切必须自己去承担。

    列车一如既往的向着前方行进，驶入忧郁的夜的身躯里，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影
子，偶尔掠过的点点灯光转瞬即逝，只有那车轮机械地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沉
闷而结实有力。过了很久我才将注意力回到我在的硬座车厢内，开始打量周围的人
们。车厢内灯光昏暗，空气污浊而压抑。有的人已准备睡眠了。我正对面是两个与
我年纪相仿的年青人. 其中一个胖胖的，圆圆的脸，加上一头几乎剃光的短发，看
起来就像个弥勒佛，十分的憨厚。另一个完全相反，长发，清瘦，显得心事重重。
开始的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互相说话。

    过了一会儿，这两个年轻人在我们那张本来就很窄小的桌上摆起了酒席，一瓶
北方特有的“大高粱”，一袋花生，几根黄瓜，这是典型的东北人喝酒的方式。这
也是我曾经乐此不疲得的，但我有时也很反感这种方式，因为很容易喝多，并且北
方人喝高以后就有些磨叽好吹牛。这俩人酒量还可以，他们边喝边聊，津津有味，
并有请我加入的意思，我拒绝了。

    我离开了座位，出了车厢，靠在两节车厢之间的上车口的车窗处，点燃一根烟，
思绪茫然。

    

    嗨！借个火！我感觉有人拍我的肩，回头一看，一个光溜头冒过来，原来是那
个胖胖的叫小飞的。酒精的作用使他红光满面，但显然没有醉，看来酒量较好。他
嘴里叼着没有一根燃着的烟，伸张着手，列着嘴，意思让我借火给他，那样子让人
觉得很好笑。我懒得掏火机，就把烟直接递给了他。他左手扶住自己的烟，右手用
拇指食指掐住我的烟，对在一起，深深的吸了一口。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热烈地交
合。然后他很有礼貌的将右手中的烟掉转，将烟嘴向着我递过来，说了声谢谢。我
见他还烟的手法很老道，还给他一个微笑。小飞与我并排靠着，开始吞云吐雾。

    小飞似乎天生就是个“自来熟”，他我问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去的地方，他
听后似乎很高兴，告诉我他和我是同一个目的地。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与陌生人谈
话心中总有点介蒂。

    怎幺？有心事？一上车就见你闷闷不乐。小飞见我有些沉闷就问道，我不知道
该怎样回答，只好沉默，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他只好笑笑。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是什么？小飞问我，我当然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

    他却毫不在意，似乎也不期待我的答案。

    告诉你吧，是在旅途中没有人与我说话。我很怕孤独，寂寞。如果一路上没有
人与我说话，我会闷死的。他几乎是自言自语。

    是啊，有人说说话时间过得快些，我应和着。

    对嘛！你一个人，我现在也是一个人，我们可以聊聊天嘛，这样时间好过，没
准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呢。听这口气道像个孩子，但我已进入了他的圈套，不过想
想他说的也在理，于是我回答，我们这不已经在聊天了吗。

    小飞带着一点胜利的样子开心的笑起来。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孔中喷射
而出，就像汽车排出的尾气。他又问我去那个城市做什么，我告诉他我失业了，我
听说那里思想很开放，人们生活很富裕，去开开眼界二来散散心。

    失业！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我都记不得失过几次业了。

    小飞的语气如同他吐出的清烟，是那样漫不经心，毫无悲悯。我问他为什么，
他告诉我，家里穷，为了妹妹能上学，他辍学去顶了父亲的班，不到一年单位就让
他下岗了。我知道当时在北方下岗是在平常不过了，成千上万的工人的生活被改变
了。小飞告诉我在他们那里流行一句话：男人下岗不要慌，拿起手中的刀和枪。女
人下岗不要哭，劈劈大腿更舒服。我也曾听说过这句话，当时只觉得有些夸张。但
小飞说他的很多朋友就像刀枪炮（黑社会）一样，整天无所事事，而年轻一点的女
人们有很多到南方做皮肉生意去了。

    这几年他干了很多工作，业务员、服务生、公司职员……失业是家常便饭，后
来和朋友一起做生意，没经验陪了钱。现在为一家电器公司做代理，成了“太空人”，
整日穿梭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居无定所，食无定餐。

    现在正要去那个城市发展业务。

    记得一位作家说过：我们虽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
让我们自由地生活吧。

    小飞很有哲理的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我知道这是米兰~ 昆德拉在《生活在别处》
中的一句话。没想到这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子竟然经历过这么多，我不禁有些惭愧
起来。于是我把自己经历以及处境告诉了他。

    我第一次失业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觉得生活一片黑暗，没有目标，没有
希望，失落彷徨，但我知道自己决不会碌碌无为，现在也是这样。因为我还年轻，
我相信只要我努力，肯定会成功的。小飞很自信的说，虽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
我觉得你辞职是很不明智的。

    我被他点中痛处，沉默无语。这时候他又重新掏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往嘴
里自己送一支，我拿出打火机，相互点燃。缥缈的清烟在黑夜中像幽灵向四周弥漫
扩散。这时候我把头转向车厢内，看见那里朦胧的灯光，昏暗微弱，人们在硬座上
解除睡眠是很痛苦的，各式各样的睡姿让人觉得既可笑又可怜。有的斜歪耷沓着头，
有的将头深埋在别人的双腿上，有的时而左倾时而前倾右倾，有的相互依偎着……
这时候人们的头颅好象成了多余的东西。

    在我们缭绕的烟雾的衬托下，那车厢就像硝烟刚散的战场，横七竖八的到处都
是羸敝的伤员。一群可怜的人，我想。

    你喜欢自己的生活吗？我问他。

    你看这火车上的人，他们难道都喜欢这样睡觉吗？谁不想躺在家里宽大的席梦
思上，但现在他们已经上了车也只能将就，也许有人觉得自己还比他的邻座还要舒
服呢，也许有人正在美梦之中，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他像在说自己，又好像在
说我。

    我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于是转了话题问他现在工作好不好找。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为什么要辞职。我觉得自己是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对
他说，我觉得年轻人干什么样的工作不重要，现在的社会只要肯吃苦，是饿不死的，
关键是怎样对待生活和生命。我只想要去体验，想知道生命的意义。你不会觉得我
很幼稚吧。

    不会，不会，小飞连忙说，我一直很想多学习，所以对教师都很尊敬。

    不过现在像这样的你的确很少。我有时也问自己这么忙碌是为了什么，经常感
到空虚，可是想归想，一工作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现在连女朋友也没有找。

    小飞是现实的。我们这种关于生活意义的讨论很多作家在许多地方都议论过，
如果我谈下去，各有各的说法，是没有结论的，也没有实在的意义。

    每个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现实与浪漫也许永远是矛盾的，生活的本
质是什么，只有经历过才有发言权。“生活在别处”是我们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的座
右铭。

    我不想再说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突然间想到心中早有的一个问题，于是问
小飞你对我们七十年代出生人的怎么看。

    我很多的朋友和我一样，整日忙碌，也有的清闲很，也有堕落的，总之比我们
上一代要幸福一点。小飞思索片刻后说。

    可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浮躁，缺少底蕴。

    这也有点道理，但我觉得我们要比六十年代或再往前的人过得要真实。

    是啊！不像高高在上的那些人那么道貌岸然，我很赞成小飞的看法。

    听说我们要去的这个城市刚抓了一个贪污上亿的市委书记，现在很多的贪污腐
化的都是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他们的年龄要比我们大很多，难道我们这一代要向
他们学习吗？

    小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愤愤不平，激动。随后恶很狠地弹了一下香烟，深红
色烟头带着烟丝像流星坠落在地上。我想起一首诗：像一支香烟你含在别人的嘴上
/划一根火柴的时代/远逝了/ 谁吐出的烟圈像流言 /一个套一个多么悠闲/ 多么虚
幻/ 火在黑夜最亮/ 在冬天最暖/ —地烟灰/ 像不像红尘一支烟/ 能吞吐出多少寂
寞的时间……我有时感觉人的一生很像一支烟，燃烧之后，往事就像这烟灰，不可
触摸；而现实就是这热烈的火光，我们燃烧释放这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清烟构成了
我们梦想与渴望。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小飞。他带着一点羡慕的眼光看着我，随后有变得平静地
说毕竟是老师，就是有学问。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可我们的现实就是去那个城市，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小飞有点伤感，然后又狠
狠踩灭了地上的烟头。

    话题又回到了起点，我知道我们的话题该结束了。就像掉在地上被踩灭的烟头。

    我不禁又陷入沉思，那个我没有去过的城市将会是我的终点还是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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