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异化
作者：小楼一夜
中国的高等教育发展到今天，如果只从数量和规模上看，应该是很成功的。
特别是在最近三、四年的时间里，各种学科和专业如同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合并办学、规模办学的热潮也一阵紧跟一阵，方兴未艾。
然而，这些都仅仅只是表面的现象。我们的大学究竟有多少学术含金量，到
底能加工出多少合格产品和优质产品；我们的大学在多大程度上还能继续作为先
进思想孕育和传播的前沿阵地，引领着整个时代和社会向前迈进；我们的大学是
否还能无愧于“最后一片净土”的纯洁称号？
细细考究下来，我禁不住一阵悲哀，直想为我们的大学痛哭一场。大学，我
心中的神圣的殿堂，你成了一副什么模样了呢？
“团结、创新、求实、奋进”
——大学精神的失却
去过很多高校，见到过许多用明亮的色调，写在显眼的地方的许多文字，其
中最多的就是以上的“八字方针”。我不禁屡屡惊诧于中国文字的贫乏了！是这
八个字的含金量太高，一字值千金，从而致使我们的大学竞相抢占“注册”？
是中国的汉字中再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表述我们的大学的办学理念？还是某
些部门做过明示或暗示，大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其实都不是。从这极为平凡的八个字中，我们看到的是浅薄，是苍白，是深
深的无奈，是大学精神的失落的悲凉。难怪乎有学者要惊呼：“找回大学精神”。
是的，我们的大学没有精神。作为个体，人活着总是要有点精神的。作为精
英的集聚地，大学的存在已失却了其应有的灵魂。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团结、没必
要创新，也不是说求实是错误的，奋进是徒劳的。只是从这八个字被千篇一律地
引用的事实本身来看，大学就没能够创新，也没有求实，更缺少奋进。团结倒是
做到了，好像大家都很有默契，心有灵犀一般。然而这种团结的结果不是齐头并
进，而是共同退步。
作为一个独立的单位，每个大学都应有其存在的理由，有自己的办学理念，
有自己的传统，有各自积淀下来的文化底蕴。这些因素的组合，就构成了大学自
己独特的精神。因为我们的许多大学没有自己的办学理念，没有把优秀的东西传
承下来，缺乏自己的文化氛围，所以它们的存在除了表明存在本身这一事实状态
以外，再无法济身于理想中的境地，更别侈谈它们还会有自己的精神内核。
它们所做的工作，完全是一次次循环往复的机械运动，招进去的是一批批优
秀的成品半成品，加工出来的却是一批批废品。
大相无形，大音稀声，真正的精神是一股流动的气韵，暗香浮动般充盈于大
学的每个角落，让人一进入其中就如沐春风，而不是写在墙上，供人念颂的那种。
否则为何不每个大学都把“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这八个大字刻在校门上，
把自己也升格为北京大学呢？
“我校是一所省军级大学”
——大学角色的异化
听一个教授讲述他所在的大学与国外某所大学交流时的情况。在各自的宣
传册的扉页上，中方的花花绿绿的排了一大版，全部是某些政要参观学校时的照
片和题词。外方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大学，大到可以授予博士、硕士、
学士学位，小到可以倾听每个学生心灵深处的声音。”
双方都微笑，却又都很疑惑。
中方以为外方肯定是一所浪得虚名的大学，因为领导丝毫不重视，甚至都没
去视察过；外方则在心里嘀咕到底是在跟中国的大学搞学术交流，还是在跟中国
政府搞学术交流。
中国是大学以领导来视察为荣，外国是领导以访问大学为荣。
中国的大学有许多种排名标准，按不同的标准可以排出无数种座次。有一种
标准可能是所有大学都能接受并正在身体力行着的，就是排“行政座次”。
这在学校与学校之间可能表现得不太明显，在一个大学内部则是源远流长、
耳熟能详的了。常听说某某高校有省部级干部多少名、县团级干部多少名。甚至
常把教授拿去跟省厅级干部作比较。这种亘古而来的官本位意识如同附骨之蛆，
侵蚀了无数学者（如果还能称之为学者的话）的灵魂。他们常常不是看自己做出
了多少稍稍有点含金量的学术贡献，而是看着别人都爬到“县团级”的系主任座
位上去了，自己却还在原地徘徊，于是乎争先恐后地去把政坛上那一套玩弄权术
的手段学来，大打内战。
教师如此，学生亦然。耳闻目睹的“熏陶”之下，学生的官本位意识也丝毫
不亚于老师。当今的大学教会学生的往往不是如何做人与如何做学问，而是教会
学生如何去做官。在学知识与练能力的过程中，知识没学到多少，那种如何爬升，
如何钻营，怎样做领导的“能力”却锻炼得稔熟。这种没有多少知识积淀和文化
道德修养的人流入政坛，往往还没干出什么成绩，就已成了腐败分子的接班人。
无怪乎有人讽刺说中国的许多官员除了会做官，其余的什么都不会。而这些官员
中的许多都是大学加工出来的产品，我们是否应该追问一下我们的大学都给他们
灌输了一些什么了呢？
这样的大学加工出来的产品——学生，基本上没有自己的思想。卢梭说：上
帝创造了我，就把那个模子砸碎了。而我们的大学则是从建立那天起就树立了一
个单一的模子，产出来的学生自然都千篇一律了。偶尔有几个稍稍有点自己的思
想的也被视为异端、不识时务者而加以扼杀。
总之，大学往往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官方的分支机构，并且在
这种情况下都并不是为官方输送新鲜思想，而是只当政府的传声筒。呜呼，此即
为知识的圣殿乎？
“天下文章一大抄”
——学术研究的腐化
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每年的出版物用车载斗量来说，远不为过。就大学而
言，许多大学都办有自己的出版社和学术科研的阵地——大学学报。学报本来应
该是大学学术水平的载体，是学者发言的一个重要媒介。发表在上面的论文，理
应代表同期学术研究的最高水平。然而实际情况如何呢？
事实上，发表在学报上的大量的论文中，只有极少部分是闪光的东西，大部
分则只是学术泡沫和学术垃圾。那些少量的闪光的学术研究成果，被换着法子，
变着方式抄袭，改头换面之后又堂而皇之地发表。有的甚至原样拿来，都懒得去
或是没有能力去稍稍改动一下，就变成自己的成果了。
所谓的专著的价值也颇让人怀疑，前不久吵得沸沸扬扬的北大教授剽窃抄袭
事件，不就充分说明了学术腐败的“上规模，上档次”吗？北大都在抄，其它学
校可能不在抄吗？大学，这个曾被誉为“最后一块净土”的地方，不仅未能在反
腐大潮中摇旗呐喊，反倒也来“添砖加瓦”，丧失了最后的贞洁。“绝壁抱孤芳，
危崖守独操”，我们的大学到底没能抱守得住。
对于官场的腐败，有这样一则顺口溜：大腐败作报告，中腐败听报告，小腐
败戴手铐。对于学术腐败，大概可以这样说吧：大腐败正教授，中腐败副教授，
小腐败当枪手。
曾经向一份法学刊物（某高校所办）投稿，编辑复信要求寄去“润笔费”
若干就让发表。又有一同事和某大学的研究生合作了一篇论文，欲在该校学
报发表。此研究生的导师断然阻止：若署你一人之名则可，署他人之名则作罢。
我们的刊物不是注重所收论文的学术价值，而是看重刊物本身的经济价值。我们
大学的学报不是突出学术自由，兼容并包，而是闭关自守，自我保护。呜呼，学
术之于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学术繁荣的假象下面掩盖着学术腐败的实质，学术腐败的盛行导致学术价值
的没落，学术价值的没落加速大学精神的失却，大学精神的失却又必然加剧学术
研究的腐化。这样的恶性循环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一块，全盘崩溃。在市场
经济的大潮中，我们的大学没能站在时代的前列，充当时代的弄潮儿去引领时代
的脉搏，反而被种种异化的社会现象所同化，失却了精神，更不再纯洁。
呜呼，我们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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