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聊
一、
杂志社新进了一批人。
本来是来当编辑的，可老板发话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同样道理，
校对都当不好，又怎么能当好编辑？于是乎，十几个新来的编辑，全部惨遭流放—
—先当３个月的校对，干好了再当编辑。消息刚一公布，办公室就哀鸿遍野……
被流放到我手下的是一个又黑又瘦、二十二三岁的大男孩，叫帅宇，是个刚毕
业的大学生。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不合身且微皱的西装，还梳着“飞机头”，说句
老实话，他的摸样实在不招人喜欢，跟他的名字刚好成反比。不过，帅宇倒真是个
尽职的人，但可惜尽得过了头，整个版面不管是错别字还是标点符号，连同文章的
标题是否精彩以及整个版面的版式是否有冲击力，他都能说上两句。合作的第一天，
刚出第一份小样，他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划满了红线条，我二话不说，照改；第二天，
他把我已经改好的稿件删掉一大段话，并在旁边批注：“此段纯属多余！”我忧郁
了一下，还是照改；第三天，我正在看小样时，他端着杯茶在我面前游来晃去，手
指还从我的背后穿过，径直落在小样上：“这个词不妥！”说完，他的手指还在桌
子上敲了两下，我忍了又忍，没理他。到了第四天，当他对版面提出“自己的意见”
时——“谁是负责人？”我问。
他讪讪地笑了笑，干咳两声：“当然，我只是建议，怎么做，还是你说了算…
…”
“不要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我故意把“本职工作”几个字说得很重。他无
趣地走开了。我突然有点不安：自己怎么会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专横？
二、
我的确不喜欢帅宇，而且这种不喜欢的情绪有增无减。这不仅仅源于工作，更
重要的是他竟然在办公室大声直呼我的网名。
闲来无事时，我喜欢到聊天室去溜达溜达。一日，我正和网友大侃特侃时，突
然感觉不对劲，扭头一看，帅宇赫然立在我身后，正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的显示器。
“你的网名叫小林子啊？蛮好听的。”他笑嘻嘻地说。
我把键盘一推，“噌”地站起来，十分恼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懂不懂尊
重别人的隐私？”他愣住了，样子十分尴尬，像是偷看别人的日记被当众捉住一样。
我见他那尴尬样，心一软，想道：干嘛那么凶呢？好好说不行吗？
但我的内疚没持续到5 分钟就被打击得荡然无存——他在办公室扯着嗓子大吼：
“小林子——啥时候出清样？”
在我看来，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现实是现实，网络是网络。我从不将它
们掺杂在一起，也实在无法容忍谁在办公室大声直呼我的网名。尤其是一个我本来
就不喜欢的人。
将我的网名公布于众，就像把我的衣服剥光了扔在闹市一样。
三、
为了工作，对帅宇我不可能完全成哑巴。但我从来不挂半点笑容，事一说完，
立即转身，正眼都不想看他一眼。
这天晚上，工作到凌晨3 点多了才完结，自己睡意全无。也罢，干脆别睡了，
到聊天室去坐坐。刚进门，一个叫“lewis ”的网虫就发来了问候：“小林子，你
终于来了。工作辛苦吗？”
咦？这个lewis 好象认识我一样，我搜遍了脑子里所有记忆，也想不起和他聊
过，我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我谨代表全国人民，港澳同胞海外侨胞，以
及战斗在第一线上的武警战士，三八红旗手，新长征勇士，感谢你的等候和慰问。
请问，我们聊过吗？”
“呵呵，你蛮有政治头脑嘛，我给你发过很多次消息，但你的雨点总是吝啬地
不肯落到我这里。”
“从何说起？”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总是在凌晨上网。由此我猜想，你是一个蛰伏在黑夜中
的美女。”
“何以见得是美女？说不定是恐龙。”
“恐龙必须博爱和播爱，而美女则不用。因为有资本所以绝对自信，相信自己
不用像恐龙那样辛苦地觅食就会有美味送上口。美女上网就象姜太公钓鱼一样，放
着长长的线，等鱼儿自动上钩。而且只钓大鱼，对小鱼不屑一顾。”
“我有放长线吗？”我突然来了兴趣，这个lewis ，还有点意思。
“是啊！你进来后总是一言不发，胸有成竹地握着鱼杆，看着我和红旗下的蛋，
牛蛙也上网主动上钩。不是美女作风是什么？”
“你认识他们？”我有些纳闷了，红旗下的蛋和牛蛙也上网都和我打过招呼，
但我却忙于钓大鱼从没搭理过他们。
“岂止是认识，根本就是难兄难弟！我都跟他们说了：”人家都不理你们，干
嘛还要去自讨没趣呢？‘他俩说：“好事不过三，还有一次机会，让给你了！’我
一听，中！他们的魅力自然不能与我相提并论。果然，老夫子一出马，万事OK！”
“OK什么？红旗下的蛋和牛蛙也上网都是你的网名吧？”
“和你搭上腔就是我的胜利。那两个网名因惨遭你的拒绝而被我打入冷宫。”
“执着碰壁，精神可嘉！红花一朵，不要客气！”
“谢谢嘉奖，我执着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不是美女也不是帅哥，注定要很辛苦
地四处猎食，否则就只能饿肚皮。”
“那是什么？”
“标准牛蛙，不高不帅，没钱没权，不是牛蛙是什么？”
“但……你很可爱……”本想打击他一下，可转念一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屠嘛，仁慈一点。
回车键刚敲下去，对方就有了强烈的反击。
“小姐，你要损我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吧？可爱——可怜得没人爱，你以为我
不懂？”
哈哈，这次我是真的笑了，这个可爱的lewis ，真有意思。
四、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跟lewis 侃几句，我们从没有
要求对方留电话，也没有询问对方的职业等一切情况，或许他跟我一样，都只想让
网络真实地存在与网络中。
但我却有些不安了，莫名其妙的，老是在想lewis 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呢？
我提出见见面时，他说：“在网上大致有两种人，一种是与生活相同或者相近的人，
生活上是什么样子，网上就是什么样子，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这种，无论在生
活还是在网上，都很真实；第二种是理想中的人，因为现实生活无法让他满足，所
以他把自己的理想搬到了网上，在网络这个虚幻的世界中，他可以扮演着自己满意
的角色。换句话说，第二种人在现实中很可能是个结巴，但在网上他可以口若悬河
——我是第二种。所以我们不能见面，否则你会非常非常失望。”
lewis 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常常想。
帅宇在这个时候还是很讨厌，他穿着他的皱西装，梳着他的飞机头，像只沙丁
鱼一样，孤独地穿梭在编辑部。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要是lewis 在现实生活
中跟帅宇一样，我宁愿从此戒聊。
为了探究lewis 的现实，我将网名改成“一笑而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这么做，似乎是想做一个实验，可具体是实验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只三五两句话，lewis 将心掏出来了。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从没有见过面，也
不知道任何情况的网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最近也喜欢上一个人，可那人却
非常讨厌他，他比我更苦恼。我说，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干脆咱俩凑合着算了。
他呵呵一笑说，好啊，将就了，半小时后翠湖南门见。
我关掉聊天室，却没有挪动身子。我的实验成功了，我却没有快乐，心里反而
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他拒绝了我，却答应别人的邀请，我一直在想。
五、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老总就领着一个小姑娘走到我面前，说：“跟着你。”
我愣了，问：“不是有帅宇吗？”“那个小伙子今天一早就来辞职了。”老总说这
话时就跟喝一杯白开水一样，毫无表情。
对于我来说，谁当校对都一样。小姑娘有双大大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
的酒窝，摸样十分逗人喜欢。我把她安排好后，就打开抽屉开始自己的工作。
一封信落入我的眼帘，我定眼一看，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显然，这封信是从
抽屉缝里塞进来的，是谁写的呢？我满腹疑问地拆开信封——“小林子，我想我只
有选择离开。我无法想象你知道lewis 和帅宇是同一个人后，你会有怎样的吃惊和
愤怒……我说过，我是一个网络与现实恰恰相反的人，我不敢告诉你真相，要知道，
喜欢一个讨厌自己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你改了名字，我约你见面，是鼓足了勇
气要告诉你真相……你没有来，我想，你大概很生气，lewis 拒绝了小林子的邀请，
却答应了一笑而过……但你用的是同一个用户名啊！我不敢再面对你，所以选择离
开。lew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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