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殒落
作者:潇湘
佛说:五百年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逢,那么,筱雨的今生是不是五
百年的轮回结下的果呢?故事是如何发展的?我不得而知。可是结局呢?却如同
出炉的陶瓷一般,早已成型。
筱雨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相识八年。她常笑:“八年抗战,一个新中国都
可以打下来了!”在淮海路的一幢旧洋房里,我们拥有一个租金不菲的共同的家。
从三楼的窗户望下去,是被岁月的沧桑洗得发白的柏油马路,马路两侧长着斑驳、
萧萧的法国梧桐。筱雨是个真性情的女子,每场恋爱都如火如荼、轰轰烈烈。她
说:“要我接受平庸的婚姻,比杀了我更残忍!”所以她的每场风花雪月都无疾
而终。也许,亮是唯一能让她想用婚姻套住的男人吧!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亮是刚来的主管,一个三十岁的广州男人,一切就这样开始了。那时,我白天在
报社上班,晚上在酒吧做兼职。有一天回来,她说:“湘子,我恋爱了。”我一
笑置之,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不下千万遍了。
后来,她带着亮在我的酒吧出现,我知道,她逃不掉了。亮长得像混血儿,
幽默而风趣,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这样的男人足以使每个女人致命。我
拉过筱雨:“亮不是个容易套住的男人,爱上他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真正的爱情了,可是他出现了,湘子,你知道吗?
亮生出来就是我的劫难。”“劫难”多么沉重的两个字?我不再言语。
我看着筱雨像个天使般快乐地飞翔,看着她夜夜不归。爱恋中的女人心灵与
眼睛都是迷蒙的,看不清一点点真相。我知道亮在广州有未婚妻,筱雨也知道的。
我提醒她,她微笑:“未婚妻又怎样?我相信他会娶我的。”痴情的女人总是固
执地以为男人有一天肯为她而改变,孰不知,男人总是将爱情与婚姻分得很清楚。
路总是有尽头的,筱雨是全公司最后一个得知亮要掉回广州的人。当她哭着
向我诉说的时候,我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在心里选择了遗忘。眼泪是廉价的,它如
何能挽回一个男人离去的决心?我找到亮,却不知从何开口,爱情本身就是两个
人的事与别人无关。他当然知道我的来意,他说:“湘子,你跟筱雨不一样,她
很冲动、很歇斯底里,可是你理智、冷静。”很厉害的男人!我倒吸一口气,原
来许多咄咄逼人的讨伐之词全部被他的一句话退了回去。
“爱情对男人来说只是一部份,不是全部。筱雨她太好强了、要得太多了!”
亮的眼中有一些无奈,看得出他是真的爱过筱雨。一个男人竟然可以将不负责的
感情说得如此天经地义,一个人太优秀有时也是一种罪过。我无话可说,因为我
知道说与不说都已无济于事。一切就看筱雨的造化了,忘记一个人并不是很难,
只是会很痛苦。
亮离开的那天晚上,筱雨到酒吧里拼命地灌醉了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我抱着她,像抚慰婴儿一样。“湘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没有他我真的会
死!”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附和。
“你告诉我他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她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睛。
“有的,有的,他曾经很爱很爱你!”
“为什么是曾经?你骗我,你们所有的人都骗我,他根本就不爱我,他不要
我!湘子,我真的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做情人也好,可是他不要我!他不要!”
筱雨挣脱我的怀抱,发了疯似地摇摇晃晃地撞向马路中央。我费尽所有的力气将
她塞进一辆出租车。
“放开我!湘子,求你,让我去死吧!”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是无尽的绝望与
痛苦。造物主在赐予了人类求生的本能的同时为何又要赐予感情呢?回到家的时
候,筱雨已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的上海,天空很阴郁,筱雨显然不记得前夜的大闹。这样也好,让那
些痛苦的记忆就此埋葬,不要再掀起。只有我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仍然深深地、
深深地藏着亮的影子。
“湘子,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问。
“你一直都在说呢!”我轻轻拥抱她。已经七点半了,我看了一下手表,该
去酒吧了。
“湘子!”在楼梯的转角处,筱雨突然追上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我微笑
着接过:“你回去睡一会儿吧。”“湘子,我发现我原来这么爱你!”她笑,虚
弱的笑容像映在水面的波纹,不堪一击。
“傻瓜!”我知道我眼中有对她的疼惜,她也知道。
十一月的深秋,夜已经很冷了,天空正飘着细细的、细细的雨。我走在疲倦
的路灯下,没有打伞。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哀息着飘落,这时,一个穿蓝色工作服、
戴面罩的清洁工走过来,将它连尘卷起,然后机械地倒进一只桔黄色的垃圾箱,
我想,它的一生也就如此终结了吧!
凌晨两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楼梯,习惯性地掏出钥匙开门,这时候筱
雨应该睡得很熟了,灯亮了,眼前红与白的悲惨世界几乎让我昏厥:筱雨裹着一
袭乳白的睡衣很安静地倦缩在床上,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的安静过。她的脸庞依
然年轻、依然美丽,只是冰冷而僵硬。仿佛苍白的小雏菊,浸透了雨,冷却了悲
欢。而在洁白的床单上、在她的左手腕下正悄悄地盛开着一簇簇娇艳的玫瑰,鲜
红的颜色触目惊心!我拼命地唤她,她不言。我奋力地试图摇醒她,她不语。
“湘子:
原谅我的脆弱吧!
佛说:五百年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逢,那么,我的今生是不是那五
百年的轮回结下的果呢?还有亮,他说过他爱我,他要娶我的“
我和亮都犯下了一个不容许纠正的错误,我们还是低估了筱雨的感情。生命
原与鲜花一般脆弱,可以在一夜之间萎去。
筱雨下葬的那天,阳光灿烂,却冷得异常。她的父母似乎无法明白,我为何
那么坚持地要了筱雨的一撮骨灰?其实,我只是为了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广州是与上海孑然不同的一所城市,飞了两个多小时,我终于降落在亮的面
前。
“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掏出一只手掌大小、包裹着红丝绒的匣子,
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手上。喜庆的中国红,就像自筱雨体中流出的最后一抹凄艳。
“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我轻轻说道:“她的骨灰。”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只匣子上,始终没有打开。这一刻,
我看见,有透明的液体自他的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滑落,我知道那叫眼泪。这是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眼泪,可是,筱雨,你还能看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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