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作者:潇湘
我为我的小说杜撰了一个悲剧的结局。
那时候,凌晨两点。两千零三年三月三号。
这一夜,我喝掉了家里所有的咖啡、抽掉了半盒七星,七星的味道轻淡、柔
和,少了三五的醇厚、浓郁,但与我性情机投。
我在黑暗中独自爬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蜗牛。写作原本就是一个闭关修炼
的过程。我的孩子平安落地了,我在手术台上痛得死去活来。现在,我可以安然
地睡上一觉,我一直多梦,尤其是在写作期间,七零八碎、稀奇古怪、颠三倒四
的梦境。我的孩子,他也许并不美丽、更或者有着先天的残疾,可我仍然爱他,
那么那么深沉的爱,因为他的骨血源自我的身体,与我有着相同的灵魂。
两点之后,我终于可以安睡。窗外刮着很大很大的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在我耳边作祟了一整夜。醒来时,已将近中午,天很阴,没有阳光,随时都会下
一场雨。因为忘记了拉上窗帘,白晃晃的光线逼迫得我不得不睁开眼,宽阔的光
线就像一双双眼睛,逼视着你,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入睡?
我是个只适合在黑暗中爬行的动物。伸手摸索到小腹,才发现夜里流了一身
冷汗,昨夜,依然有梦如昔。
关于梦。
我匍匐在一座肢体残碎的木桥上,没有栏杆,几步才有一块几乎断裂的桥板,
稍微低头,就可以看到湍急的河水。我不敢向对岸爬行,我随时会掉下去,我就
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卧在桥中央。四周一片荒野。
听说古代有人专门解梦,我的这个梦又会是什么预兆。
关于电影。
十三岁那年看过一场电影,现在想起来,已经老掉牙了。
那是个以抗日战争为题材的影片,说的是落伍的十二个孩子。
一个与我当时年龄差不多的女孩,为了逃避日兵的包围,她将自己藏到一处
悬崖的断壁下。敌人没有能够找到她,她也再无法爬上来,夕阳落山的时候,女
孩紧抓岩石的双手,终究无力地松开。我听见她叫了两声妈妈,声音在空谷里回
荡―――
“他们还是孩子!”女卫生员说。
“可他们是部队的孩子!”男人说。
1 =12. 这是孩子们的墓碑上仅有的奠文。
我的记忆里只残余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苍白的语言已经无从把握住最初
的那种感觉,这些画面就像梦境一样困扰了我许多年。
梦和这段影片给了我相同的恐慌。
我的手机一直关机,因为没了电源,它被迫自动关机。我想天下再也找不到
比我更懒的女人了,给自己的手机充电对我来说也是件繁琐的事,所以我一直逃
避。以前沈默在的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
晚上,外面的风依然很大,所以我躲在巢穴里不敢出去。有人打了我家里的
电话,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晴只说了一句:“为什么你不在上海?”然后,就是呜咽的哭声,像窗外的
风声一样让人发噱。我知道她又喝醉了。
上一次醉酒的时候,是年前,在梅陇的一个歌厅,她俯在一个男人肩膀上,
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知道吗?我真的爱你!”那时候,她口中呼唤的却是另
外一个男人的名字。
男人一直耐心地抱着她,我在旁边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喝啤酒。
男人旁边的男人,在嘲笑,用他们的语言,我听得似懂非懂的糯软的上海方
言。
男人有点震怒:“她不是这种女人!”
我突然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晴抱着男人不让他走。
男人带我们去了一家简单的宾馆。他跟老板娘很熟,我肯定,他曾经带过好
多女孩来过这里。
晴倒在男人怀里。于是,我跟另一个男人住在另一间房。
第一次和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男人,在同一间卧室里分床而居。
男人抽烟,上海的红双喜。他说,我常常无法入睡。每次在外留宿总会想起
女儿。我已经不爱她,可她不同意离婚。
他说,我可以抱你吗?
我说,不。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我不想让你触及到我的伤疤,那些不是为你留下的。
那一夜,我们相安无事。
这是个可怜的男人。
晴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应该安慰我的。
你是很可怜,但你还不值得同情。我说。
你好狠心,和赵亮一样。
赵亮就是那个她爱了整整一年的广州男人。
她说,你不要再写作了,你会短寿的。
但我必须活着。除了写作我不知道我还会做什么?我喜欢这种将繁琐的文字
转换成一种商品价值的过程。
晴可以每月向阿昆索取一笔生活费,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她跟他做爱,他给
她钱。不附带任何感情,干净利落,这算不算是一种变向的卖身?
她说,我一点也不爱阿昆。
我说,因为他爱你。
我真的爱赵亮。
因为他不爱你。
为什么?她问。
人,很贱!我回答。
两小时后,我说,我要睡觉了。
我在华师大,你放心。于是,挂上电话。
她知道我会为她担心。有时候,我们太了解彼此。
我将手中的七星放进烟灰缸里,它还是燃烧着的,我用了接近半杯的冷水倒
了进去。“嘶”烟蒂熄灭了,缸里有黑色的流动的液体,刺鼻的靡臭。
情人节,我在这所江边小城。这个家是我及少回的,更多的时间我呆在上海。
所以这里没有宽带,我只能抱着笔记本拨号上网,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好几次,
才终于上线。看到一个网络作家的专栏,有着忧郁的文字。忧郁的男人,总是会
让我产生怜惜,因为看了他的那篇<九根手指的男人>。于是,我给他写信,写
的什么内容,我现在没有一丝印象。
下线的时候,顺便开了邮箱,有沈默的一封信。
世界消失了,我会在天堂爱你。
如果你走了,我会在泪水中爱你。
如果我走了,我会在远方爱你。
如果你的心死了,我会在生命中爱你。
阳光掉进了枯井里,才知道黑暗的温柔。
当我真的想你了,才明白爱你是我心里的最痛。
这是从某个传得近乎泛滥的网页上下载的,我知道,他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沈默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商人。去年的情人节,他送了我今生唯一收到的九十九
朵玫瑰。今年的情人节,我看着这些空洞的文字无动于衷。
很久没有跟某个人保持着固定的消息,直到遇到那个写九根手指的男人的男
人。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能写字,我们会不会就这样等着老死。
我说,至少我不会。我可以干回我的老本行,画画,然后再出售。如果你愿
意,我可以雇你做我的书僮,给我磨墨。
当然。我们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四处吆喝。
我想,我们更多的是惺惺相惜,人,是分类而居的。就像我跟沈默在一起时,
谈到的总是某个集团的破产、某个股票的涨跌、哪里的pizza 更好吃。我应承他,
感觉自己疲惫不堪。他说,湘子,你是个我无法了解的女人。为什么要跟他在一
起呢?就因为那个寒冷的夜,他送了我九十九多玫瑰吗?三块钱一朵,就算不打
折,也才二百九十七块,这就是我的爱情价码吗?不是。我是真的爱过那个男人
的,只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更让我想逃。
凌晨的时候,我跟九根手指说,我真的要去睡觉了。我们互道早安。
当我真的躺在柔软的床上时,我却失眠了,有一种奇特的幻觉强烈地冲激着
我,醒来时我会失忆。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不停地折腾着我的脑细胞,
总有一天它们会集体反抗我,那时候我不敢想象。
离开的那天,我把钥匙交给了小飞,她在医学院学医,是比我晚一年出生的
表妹。
汉中路的不夜城新客站,我往返了六年,记不清是多少来回。我坐在地铁里
更像这个城市里的漂泊人群,然后到了我的母校,华师大,和所有的大学一样具
有浓厚的文化气息,流连其中,会有佛家打坐时的安逸,因为无欲无求。
晴看着我微笑,没有语言。她留校任教,我选择了另一类生活,跟古代的游
牧民族一样。晴帮我梳理头发,我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是不是你这面镜子照了特显老。”其实不用她回答,我也知道的。纵情烟
酒、黑夜,使得我的皮肤失去了年轻的光泽,我想,我不再是美作。
美作是九根手指用来称呼我的,听起来更像台湾某部动画片里的人名。这个
城市的夜,依然让人不安,我花了下午三点之后的所有时间泡在美容院,只因为
想让九根手指看到一个美作。你看,其实我还是很虚荣的,但值得原谅,不是吗?
地点是在衡山路,九根手指穿着极单薄的黑皮衣,我偏爱黑色,可能我曾经
对他提起过。他说,带你去一家酒吧,我很喜欢的,因为它的名字。
时光倒流。就是这间小小的酒吧,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吗?它的主人倒是颇有
心思,想必吸引了不少情色中的男女。
他伸手掏出包里给我准备的礼物,一只IKEA的木制笔筒,有近似于某种图腾
的纹案。他说,这是用来给你放毛笔的,说不定有一天,它还会分我一碗饭吃。
我笑,突然发现他的两只手合起来是九根手指,真的,他的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于是,我想起了那个故事,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的离去,斩断了左手的小指,誓
与爱情决裂。
我很冷,沉闷得说不出一句话。他送我回家,他是名副其实的九根手指。
第三夜,我跟他上床,我很奇怪,只是第三夜,相处的总时间不超过三个小
时。我喜欢三字,常常会用三天的时间结束一篇文章,不管是一千字还是一万字。
很奇怪的习惯,潜意识里的偏执。
黏湿的浪潮将我淹没,从灼热到冷却,从汹涌的狂澜到最终的虚无。他躺在
我身边,沉睡得那样无辜,这是在沈默之后,我唯一接触过的男人。他心里藏着
另外一个女人。
我跟他说,我们三天见一次。
他的眼中有歉意,我可以是你的朋友,知己,就是不可以是爱人。
爱情需要保鲜,否则会被折磨致死,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因此终结。那是悲剧。
我写的悲剧已经够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仍然在他怀里。
回去的时候,晴跟阿昆在大吵。然后,失去了所有声音。晴不会悲伤,因为
她不爱他,她的悲伤只会被一个叫赵亮男人牵动。所以,阿昆无法容忍,换作我,
也是。
沈默找到我,我不相信,他能够找到我。这个城市太大,人群的游离过于频
繁。他说,我那么爱你。我嘿嘿冷笑,我不需要他的爱。他说,还记得去年的这
个时候吗?他在一点一点的挖掘,企图挖出我心底的愧疚。这么久了,他还是不
了解我,我不是肯轻易投降的女人,爱之外的东西都无法让我感动。
你可以说我是个狠心的女人。你可以骂我混蛋。你可以咒我早死。
他摇头,不!我不会,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可是我不爱你。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我的事?我问晴。
因为他那么爱你,我看得动容。
阿昆也很爱你,我也看得动容。
她沉默,更多的时候,我们都这样沉默。
我们是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我跟九根手指一起去参加一个文学网站的party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是暧
昧的动物。有几个人在喝着威士忌的同时,讨论着某人作品中的黄段子,这不叫
下流,叫先锋。不管什么样的语言在这群人的善加利用之下,就成了明天流行的
时尚文字。这是功夫,外行人无法模拟。
上面这段牢骚不是我发的,是九根手指,我只是在一边拍手叫绝。
晴说,你这样不累吗?
累?我好像从来没有不觉得累过,只是从没有被人这样无遮无掩、一针见血
地说出来过。
女人!你再不找个人结婚就快没人要了,趁还没有老态龙钟之前,找个人嫁
了吧。我摸着自己的脸,我真的老了吗?我也会老吗?
所有的个体都必须与另外的个体结合,在古书上这叫阴阳调合。
嫁给我爱的,但不爱我的人,我会痛苦。
嫁给爱我的,但我不爱的人,我会痛苦。
嫁给我爱的,也爱我的人,我会幸福。
二比一。无论怎么算痛苦都占据了我以后生命的三分二。
我爱你。有一天晚上,我忽然对九根手指说。
我当你没说。他在跟我做爱的时候,仍然不肯说这三个字。这是个感情比我
更加坚硬的男人。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重复。
他起身。我们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就因为我爱你吗?
因为你爱我,而我不爱你!
有人说风水轮流转,我相信。这句话,我曾经一字不差地说给另一个人听,
那时候,我面目可憎。
这是我们相识的第三个月的第三夜,我真的是个与三结缘的女人。此后,我
没有再见过九根手指。他的真名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反正,我一直叫他九根手
指。
他的小说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毫不犹豫将刀挥向自己的小指,这上面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斩断了它,
斩断了一切尘缘,我唯一会爱上的女人从此死去
沈默爱我,所以我不爱他。
九根手指不爱我,所以我依然爱他。
2003年3月3日 完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