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十四
西安一直在想办法如何对付雪晴,他要找突破口。女人嘛,最希望你天天一刻
不离地陪着她;而且,女人都是小心眼,见不得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说不清道不
明,这就是雪晴的缺点。把握住这一点,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现在的雪晴,每周去不了几天广州到学校点卯。回到深圳,白天常常和几个朋
友上街挥金如土疯狂采购,或者一起去做美容;晚上溜完狗就常常泡酒吧或到体育
场去游泳。他想,只要他经常不回家,花天酒地玩女人,再故意让雪晴知道,刺激
折磨她,她就会慢慢死了心,那样她就会主动提出离开他。雪晴贪财,顶多是损失
些钱。现在,他对钱已不那么过敏了,毕竟有了积蓄,说话考虑问题有了支撑的基
础,底气就足了;另外,自从有了上次被雪晴要挟一把的教训,他早背着雪晴给自
己开了小金库,雪晴再来要挟,也不会伤他筋动他骨。
徐总知道了他有女朋友,虽然邀他少了,但对他仍然暗中照顾:有其他客户经
理汇报他拉拢人,徐总还批评汇报的人小心眼影响公司凝聚力;猜测他和客户的玩
猫腻也睁只眼闭只眼,钱又不是她个人的。他感觉,徐总似乎给他的将来预留着一
个随时可进入的心之门。
经过和这几个女人的交往,他渐渐想开了。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自己要为
谁去坚守爱和忠诚呢?为诗乐,但诗乐背叛了他;为雅美,但雅美让他失望;为雪
晴吗,根本不值得。
那么徐总呢?从徐总的眼神和对他的暗中关照里,他能猜透这个三十如虎的女
人寂寞的心思。只要他能越过心理的障碍,和徐总上床是件水到渠成很容易的事。
但以后呢?惹了这个女人,他以后就要和这个比他大3 岁并带着一个6 岁女孩的女
人从此了付此生吗?他要为了一个唾手可得的轻松生活和朝思梦想的美好前程而委
屈自己,和这个皮肤不好、长相一般、身材也不好,自己根本看不上的女人生活吗?
他现在沦落到了这样可悲的地步吗?想到这些,他心寒如冬。
苦恼不尽,他索性不去想了。没有人能对他负责,只是自己要对得起自己,不
如及时行乐。
于是,只要徐总不打扰他,深圳灯红酒绿的地方就成了他的栖身地,燕瘦环肥
的小姐们成了他的被卧,整天泡在女人堆里,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单对单、双飞、
换伴侣,什么野路子都玩过;阳光酒店、富临酒店,天上人间、三九月光城、大富
豪夜总会的高级小姐带到房间玩过;桑拿、发廊里年龄幼小的新鲜现货现场也玩过
;向西村、巴登街、田贝、岗厦、梅林路边的野食也拉进车里玩过。各色品种都玩
腻了,就带着小严开车跑到东莞的长安镇、塘厦镇,冰火三重天、五重天、七重天,
一次比一次疯狂,一次比一次刺激;放纵着自己,放纵着欲望与性。他知道自己彻
底堕落了,但却没有一点点心里的负担,没有丝毫的歉疚和良心的不安,只觉得很
快乐。
雪晴早感觉出西安变了,不怕她了,开始回来晚,她问,西安很不耐烦地只说
应酬。她虽然不相信,但她明白,男人没有不吃腥的,自己做过人家的小密,也算
不上干净。男人偶尔找小姐,她能容忍。她估计西安找小姐不敢不戴套子。只要西
安不找别的正经女人,就算是逢场作戏,就不会付出真感情。而付出真感情了才是
拽不回来心的真正可怕的事。所以,对男人她不打算看得过紧,太紧了,弦绷断了
会出事。一紧一松拽在手中就可以了;另外,只要把持住他的财路,玩女人总要钱
铺路,没有钱,看他能玩什么花样。她根本不知道西安现在已不是从前朴实、真诚、
没有心计的西安了。
但西安慢慢竟开始不沾家了。雪晴急了,就打电话,但西安的旁边总有女人的
声音。而且,西安竟还故意刺激她,说:“我在陪女客户呢,她说晚上没地方住。”
雪晴气得大骂:“你不要脸!”
骂归骂,但她心里却想着怎样把西安的心拽回来。她知道西安是吃软不吃硬,
可她又不会象雅美那样哭哭啼啼搞煽情,把西安的心哭软了。
想好了,她就问西安在哪里陪客户,说她认识几家夜总会的部门经理,可以给
西安打折。
西安听了,一点不防备,笑着说:“是吗?我在金色时代呢,你给我找人吧。”
放了电话,她就打车直奔金色时代,然后找到西安的包房。
西安、小严还有一个客户正搂着几个小姐的腰掷塞子玩,却突然看见雪晴闯进
来。雪晴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西安身旁的小姐,冷冷地说:“出去。”小姐吓
得拿了包就退出去了。
西安反应过来,对雪晴大声吼道:“你发什么神经?!”
雪晴也大声吼道:“你要不要脸,天天不回家,搂着别的女人想干什么?!”
但这次雪晴失算了,从此,西安总躲着她,到公司也找不到人影,而且打电话
再也不给她说行踪的实话。
后面的日子,雪晴就每天守着空房发呆发火,砸碟子摔碗摔手机成了常事,连
朝夕相伴的京巴也越来越看着不顺眼,不是打就是踢。
一天天见不到西安,雪晴忍不住了,就正告他:“你再不回来,我就出去找男
人,去卖淫,看谁找的多!”
想不到西安听了,竟笑着说:“好啊,我们就比赛吧。”他要报复的就是雪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久,西安给他打了电话,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房子给你,钱也给你。”
雪晴大叫:“什么,你把我玩够了,就想甩我,告诉你,你休想!我缠也要缠
死你!”
西安干脆就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象一个游魂,她知道他在这个城市,但在那
里,她却不知道。
雪晴只能自己给自己安慰,她开始抽烟,开始到酒吧喝酒发泄;有时,还拿烟
头烫自己的手腕手臂,自残自虐,让肉体随着心一起疼痛。
有一天,西安回来取衣服,她喜出望外,扑到西安的怀里,但西安却很冷淡地
推开她。
她委屈地说:“我错了。不管我以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原谅我。我一定改,
以后一定一切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好吗?”
但西安却象没听见一样,毫无表情地收拾衣服。
她想,西安心软,干脆打温情牌,便装着帮他叠衣服,故意把手腕、手臂上烫
的一块块的伤疤露出来让西安看。但西安只淡淡瞥了一眼,却象没看见一样,仍收
拾衣服、箱子,根本连问都不问。
见西安要走,她就从他身后抱住他,说:“我不让你走,我真的爱你啊。你要
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我死了,也不让你活。”
西安没有回头,只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爱吗?爱
能靠强迫得来吗?”说着,掰开她的手,带上门就走了。
看到自己类疯狂的爱对麻木的西安都起不到任何作用,让她更是伤心和失望,
心里难过得哭起来。
三十五
六月三十日是雪晴22岁生日。
这天是个好日子,赶上香港回归,可以普天同庆快乐一把。雪晴谢绝了同学和
以前同事的邀请,准备和西安一起过,也借机弥补一下俩人的感情裂痕。
早上,她就打电话告诉西安她过生日,让他无论如何看在俩人十个月感情的份
上晚上一定回来,西安还没给她庆祝过生日呢。西安犹豫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雪晴见有戏,忙定了生日蛋糕和红酒,准备搞一个烛光晚餐,又去把头发烫了
个小波浪,想给自己和西安一个崭新的形象。下午,她出去做了个面膜,顺路到情
趣商店买套黑色性感内衣,打算晚上给西安来点煽情的,把西安冰冷的心温暖一下。
她和西安已好久没有好好消受了。
天一直在下雨,下得她有点烦躁,心里慌慌的。
等到晚饭时间了,西安还没人影。雪晴看着电视上和窗外街上的人们都把下雨
当成浪漫的享受,成双成对去街上或酒吧庆祝香港回归;而自己过生日这么美好的
日子,却对雨惆怅、独守空房、寥无相伴,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打开酒瓶,开始一
杯一杯,最后掂起酒瓶嘴对嘴喝了个干净。
喝完酒,她感到对西安充满了仇恨,大喊:“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她也想模仿雅美自杀,在这大雨瓢泼的日子制造一个最惊心动魄的惨剧,如果
西安能彻底悔悟洗心革面猛回头,她就真正给他生个孩子,从此两人好好过日子。
她醉醺醺地给西安打电话,说:“今晚,你8 点,再不回来,我——就自杀。”
西安却不急,懒懒地说:“好吧。那我9 点准时回家。”
她的话根本吓不住西安,西安根本就不当是正事,她既失望又气愤,想不通西
安为什么没有了原来刚遇到时的朴实和真诚,为什么他对那个雅美的自杀闹剧就那
么焦急上心,对自己却这么残酷冷漠,自己到底怎么对不起他了,自己哪一点不如
雅美?老天对她不公平,从小就没有了母爱,父亲也是整天喝酒,不关心她,她受
够了别人的欺辱;而西安,一个她爱的人为什么对她也这么不公平?!这世上怎么
没有一个爱她的人?
她越想越气,坐立不安,看见京巴在舔她的脚,气得一脚把京巴踢开,终于跳
起来,恶狠狠道:“我先杀一个,看你害怕不害怕?!”说着,跑到厨房,拿了菜
刀,狠狠地砍向那条朝夕相伴的京巴狗。
寒光闪过,京巴尖叫着倒在血泊中。
血溅在她的脸上和睡裙上,她吓坏了,扔了刀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窗外的雨水哗哗地下着,似她伤心的泪水。
她想,如果这样活着,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而自己付出了一切,爱一个人
却连身和心都得不到,还有什么意思。她似下了决心,大喊:“西安,你不在乎我,
我就真的死给你看,让你的良心受一辈子谴责,让你后悔一辈子,让你永世也不得
超度!”
她拿起刀,疯了一般乱砍着蛋糕、桌子、椅子、沙发、坐垫,见什么砍什么,
砍的房里一片狼迹。最后,砍累了,她躺在地板上,迷迷糊糊象割鱼割鸡一样割破
了自己的手腕。
西安醉熏熏走走停停一步三摇晃地回到家,开门看见京巴倒在血泊中,吓的浑
身一个冷战,就清醒了,以为家里来了入室行窃杀人的,忙跑进卧室,看见雪晴倒
在血泊中。他跑过去抱起雪晴,在鼻子前摸了摸,还有微弱的气息,便撕了衬衣先
给雪晴包扎伤口,他哭叫着:“雪晴,雪晴,你怎么能这样啊?!”
雪晴睁开眼,挣扎着说:“救救我,我不想死。”然后就闭上了眼。
他忙抱起雪晴,跑下楼,放进车里,但手忙脚乱,车却不知怎么发动不着。他
突然想起是不是刚才喝醉了回来忘了关大灯电瓶没电了,气得心里大骂:“妈的,
什么破车不用了甩给我!”。他又急有害怕,忙给黄歌打电话:“快来我家,雪晴
出事了。”
黄歌的老板是中央某大员的公子,刚从北京到广州来检查工作,他们中层干部
就赶到广州去给老板请安。他对西安说:“咋又来了,烦不烦?!我在广州呢,管
不了!”
他忙又打小严的电话,却关机。
他傻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他以为是黄歌的,忙打开听,却是诗乐的,说:“明天我
要结婚了。
我老公就是香港人嘛,我们也要庆祝一下。知道婚宴在那里吗?就在阿房宫饭
店。我要在那里给自己做个纪念,也给当年那些和我一起打工的人一个纪念,让他
们一个个嫉妒得红眼发紫,把我当成浪漫的传说一样永远刻骨铭心。哈哈……“
他关了电话,回头看看手腕还在流血的雪晴,脑子一片混沌。
突然,他想:她自己寻死,我为什么要救她?不是雪晴害惨了诗乐吗?这么狠
心的人,不该死吗?我有什么责任和危险吗?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吗?这不是机
会吗?如果不救,不是可以彻底永远地甩开她了吗?不是没有人再可以掌握他的把
柄和秘密了吗?再没有人可以试图控制他了吗?
……
他为自己一串串的想法感到害怕,全身发抖,不敢睁眼开雪晴,仿佛看见死神
的手正伸向雪晴。他感到全身发冷,颤抖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听着雨声和自己咚咚咚狂乱的心跳等了很久,估计雪晴可能已经死了,
他打开门,忍不住呕吐起来。等雨水淋醒了他,他就冲到雨中挡了辆出租车把雪晴
送到了福田医院。
来的太晚了,雪晴已经死了。
他瘫坐在医院急救室外的长登上。生命真就这么脆弱吗,似烟一样轻,似梦一
样飘渺。
他不由想起几年前去世的同学念,这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触摸到了死亡般的真实
恐惧。
他的脑子很乱,以前各种生活画面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地缠绕在思绪中。
慢慢地,他回忆起他生命中遇到的这几个女人,感觉这几个女人就象是几所学
校,把他一步步引领到今天:诗乐是他的小学,给了他启蒙教育,认识了女人;雅
美是他的中学,让他认识了自己,学会了思考和反省;雪晴是他的大学,让他认识
了社会,学会了钻营和狠毒;还有徐总,带领他步入了成功人士高尚生活的门槛,
还不知以后会把他带到哪里?
他在内心拷问自己:我怎么变成了这样?这是我追求的生活和人生吗?我是不
是变的很残忍,很自私?人为什么要这么自私地生活?我是不是比以前成熟了,但
付出的是什么,是真诚、热情,是良心、爱心,但这些东西在这个社会还重要吗?
还需要吗?没有它,不是很多人活的很好吗?
……
窗外,瓢泼大雨中,欢呼的人群正在欢送驻港部队的车开往回归的香港。
(全文完)
后记:寻找一种快乐
西安和深圳,一个中国最古老的城市,一个中国最现代年轻的城市。我想,游
离于这两者之间,就能体会到现代人的精神挣扎。
我至今很怀念在西安编杂志的那段日子。
那时,我和我的搭档负责一本全国发行的杂志管理、策划、编辑、写作等。我
俩经常彻夜长谈怎样坚持思想、精神坐标,怎样把杂志办出风格,怎样成为全国有
名的杂志,如果赚到钱就给大家买房买车。甚至我的新婚之夜他来闹洞房也成了研
讨会。
那段平常的日子比较清苦,但至尽为什么很怀念?
后来杂志买给了书商,我下海来到深圳。这个商业味十足的年轻城市给我生存
的压力使我经常奔波各地,没有时间读书和思考。于是,常常感到自己很苍白和浅
薄,觉得耻辱和堕落,但我内心并不想这样。如果能够,读书和写点东西,才是我
们内心最大的快乐。
于是,我反问自己,我到底在追寻什么?单单只是房子和车吗?有了这些就是
快乐吗?
深圳和现代的社会,让我学会了什么?
我的一位非常好的生活、文字与精神道友,一位在深圳做律师兼公务员的朋友,
看了我天天忙着写些商业的东西,狠毒地批评了我,说我媚俗,抛弃了精神的坐标。
我说这是房子这是车,这是公司。有了钱,什么理想不可以实现。他说,我在走舒
淇的路,先卖色,再从良。
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很多有头脑的人,不是都这样曲线救自己吗?
但问题是,以后我们还能从“良”吗?良心、良知腐烂了,还能重生吗?
所以,这个小说原来打算的主题和名字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比较有良心》,
本来打算写的几个女孩的原型也和我沟通了。在我写了开头,就感觉思路要调整。
于是,成了今天的样子。
看了读者的回复,我想,很多苦恼,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是这个
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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