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游--青春迷茫的爱情必由之路
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
——杜甫《南征》
上篇
1
窗外一阵风,一张彩色照片飘至眼前,打断了黄歌的思路。他扫了照片一眼:
是一个女生的近照。女生穿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如瀑,双手轻抚,溢水的两眼含
情脉脉,脸色红润,秀气通透;女生站在开满点点野花的一大片草地里,远处是条
宽阔的河。
他抬起头,看见长桌对面一位女生正望着照片,嘴巴张了张,想伸手抓,却止
住了。照片上正是她。他捡起照片,递过去。那女生接了,冲他微微点点头,算作
了谢,然后把照片夹在手边的字典中,低头看书。
黄歌重又陷入沉思。他正在构思一首讲述他童年的叙事长诗,这几日正殚精力
竭。每天下午,他啃块馒头夹榨菜充晚饭,很早就到图书馆自习室,而且每天都坐
在临窗这个角落。这儿静,没有宿舍和教室里熟面孔的吵闹。
生下来就把自己当一件实验品
去证明人世间的骄傲与坚强并不难
……
开了头,却再写不出什么,今天好象所有的灵感都背叛了他似的,脑海里总是
混沌一片,飘荡着纷繁杂芜的一缕缕思绪,如稿纸上他信手画下一圈圈重叠而乱作
一团的圆圈。
他无奈地放下笔,抬起头,想松驰一下紧张的神经。他不由又瞟了对面女生一
眼,困盹的双眼已如沙漠中看到一片绿色。他回忆不起这女生何时坐到他对面的,
怎么当时竟毫无觉察。他开始悄悄打量她。
对面的女生在静静看书,一手抚在书上,一手张开手指插进额边长长的秀发中
;瘦瘦的脸,皮肤很白净,月眉弯弯,左眉侧有一颗小黑痣。
这女生挺秀气(黄歌不爱用“漂亮”形容女生,俗),不知是哪个系的,怎么
以前没见过。他想着,又瞧那个女生手底的书:书上不象是汉字,旁边又放着字典。
一定是外语系的。他猜。这时,一个闪念飘过他的脑海。他很想问那女生几道外语
题,然后在谢她时,不经意似地问一下她的芳名。想着,他开始回忆陌生的英语。
他不想问太简单的问题,太丢面子,但复杂的一时又想不出。正在犹豫,却见一个
膀大腰圆、头发梳得油光铮亮、戴着金边眼镜的男生走到那女生旁,敲敲桌子。那
女生惊得身子一颤,便回头看。那男生问:怎么张薇没来?女生说:她今晚不来了。
男生又说:那我坐这吧?说着,拉了拉女生旁边的空椅。女生微微点头。
这熊一看就是花花公子!黄歌在心里说。他感到那男生敲桌子和说话声都太大
了。他又低头想他的诗,却又听到那男生爆炸似的笑声。他抬头,看见对面那女生
也在笑。那男生仍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的心再静不下来,放下笔,盯着那男生,想以此暗示那男生:这是图书馆,
谈情说爱到外面去。但是,那男生对他却根本不屑一顾。这使他有种莫名的失败感,
心中顿生懊恼。他又瞅那女生。女生仍低头看书,看不出他是否在听那男生罗嗦。
他无奈地摇摇头。无意间,他瞅见斜放在那男生面前的书和封面上两个大大的钢笔
字。他歪头认出那两个汉字:常安。
走出自习室,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回到座位。刚坐下,他就轻轻敲那男
生的桌子,问:喂,同学,你是不是叫常安?
是的,怎么?男生一脸奇怪地答。
刚才有个二十多岁的女的,在图书馆门口找一个叫常安的。问我,我说进去看
看,黄哥说。
可能是我姐。那男生道。她人呢?
就在楼下,黄歌说。
那男生忙离开。
黄歌想这下该安静了,他可以重新想他的诗。
过了会儿,他的思绪又被敲桌声打断。他抬起头。是那男生,问他:怎么没见
人?
噢,那可能走了吧。他平静的答。
你没问她姓什么?从哪来?有什么事?……那男生急急地问。
黄歌感到这家伙太罗嗦,而且说话声越来越大,怕扰了别人,看了看四周,没
人注意他们。他说:对不起,我没问。不过看她那样子好象有急事。
那男生收拾了书具便离开了。
他安下心来,不由瞟了对面女生一眼,却发现那女生也抬头匆匆望了他一眼,
又低头莞尔一笑。他想不通她笑的缘由。莫非她看出我在骗那男生?他心里一惊。
2
接连几天,黄歌仍去图书馆,仍坐在那个临窗的角落。他心里暗暗希望能再碰
见那女生。甚至,他几次装着找座位,到别的自习室去遛。同宿舍的余文和老三见
了,问;是不是找座位?他说:不是。又问:那找谁?我们帮你一起找。他说:不
用。心里却烦两人多事。最后,他也没碰见那女生。
但是,他却遇见那个叫常安的男生。
那天下午,他在阅览室翻看杂志。阅览室里人很少。后来,他隐隐听见细细的
嘶嘶啦啦声。他歪头寻去,看见旁边一个男生正低头用画报挡住脸,偷偷撕扯上面
的画页。他盯着那男生看。那男生似乎觉察,抬起头。他认出那男生是常安。
常安瞅了他一眼,没在意,又低头用力一撕,然后站起身,把撕下的画页递给
他,低声问:你要么?他看见那是一幅女人体的彩色摄影,脸有点不自然,抬头望
着常安,冷冷地摇摇头。
常安便把画页夹在书中拿走了。
3
饭堂前布告栏里贴了一张广告:不打不相识。是外语系一个叫张薇的女生转让
自己的英文打字机。黄歌看了广告,很想买下来,一则自己学点英文打字,毕业后
有利于联系工作;二则自己会了,也可以教正在上小学中学的弟弟妹妹,就算他们
以后考不上大学,会点打字,在家乡那个小镇总好找个工作。
中午,他按广告上留的地址找到了女生楼311 室。他敲敲门,想不到开门的竟
是那天图书馆见到的那女生。他又惊又喜,脸上忙堆出笑容来,自己都感到皮笑肉
不笑似的僵硬。那女生莞尔一笑,笑得溪水般清澈,问:你找谁?
他敛了笑,说;我找张薇。
那女生回头喊声张薇就进去了。
片刻,又一女生立在门内,问:你是不是想买打字机?
他怀疑这宿舍是不是有邪气,怎么见了两个女生都是如花似玉国色天香。他答
是啊。
张薇便把他往里让。
他犹豫着,问:方便吗?
没事,又不是卫生间,进来吧。张薇大大咧咧道。
他走进去,却看见临窗下铺一个床上坐着常安。他一愣,冲常安点点头。常安
喜道:原来是你。
你们认识?张薇问常安。
认识。常安忙站起来给黄歌让座,脸上也是皮笑肉不笑,问:还不知你贵姓,
哪个系的?
他答:我是中文系88级的,名黄歌。
常安噢了一声,似想起什么,问:你们年级有个叫老三的,你认识吗?
他说:我们一个宿舍,也一个班。怎么,你认识?
认识,但不太熟。我爸文革时下放过陕南商洛地区,所以和他算半个老乡。
常安说。
黄歌坐在床上,装作无意似地扫视宿舍一遍,说:女生宿舍真干净。眼睛趁机
搜寻那女生。那女生已躲进门边下铺的纹帐中。纹帐里传来收音机里带杂音的外台
播音员的咕噜声,不是BBC 就是VOA.最后,他看了张薇那台八成新的飞鱼打字机,
问了价。常安却说:咱们就算朋友了,就给你个优惠:原价280 元,你给个半价吧。
不过,让你沾了光我们就得宰你一顿。你请我们到校门口的餐厅吃一顿,当然,要
去就挑最好的红桃餐厅。
黄歌从来没去过红桃餐厅,人人知道那里贵,是象常安这样家庭条件好的学生
光顾的地方。而他为减轻父母负担,在学校里申请了贷款作月开销。他心里暗暗叫
苦,但他嘴上却说行。
三人出门时,他很想让张薇拉那女生同去,话到嘴边却觉得太露骨,便没张口。
在校门口,常安一指前面宣传拦前站着的人,问黄歌:那不是老三?黄歌顺方
向望去,认出是余文。余文和老三个子差不多,天天穿着军训时的绿军装,正左右
手拎着7 个暖水瓶,一个人站在优秀学生干部光荣榜前。余文似看得很专心,凭位
置猜好象在看本班的优秀班长刘虹。黄歌道:那是我们班的怪才,叫余文。
常安说:这家伙是不是正对哪个女生发情呢?黄歌觉得常安说话太野,便说:
余文是书呆子,守身如玉,不会的。
在红桃餐厅,黄歌给常安和张薇要了凉菜啤酒,说:我神经衰弱很严重,喝酒
头痛失眠得历害,只能以可乐作陪。服务员却说可乐完了。黄歌对常安说:你们先
吃,别把我当外人。然后去对门商店买可乐。对门却没零钱,直让他等到换来了钱。
回到座位,黄歌见一个盘里的菜已空了,玩笑道:看来你俩真心宰我。张薇一
指常安,笑道:都是他吃完的。常安灌了几口酒,一翻白眼,说:都是我吃完的,
你高兴了。张薇道:你都吃完了,我还高兴什么?说完向黄歌挤眼大笑,笑得放浪
形骸,皓齿白牙毕露。
黄歌看着他俩你言我语喜笑怒骂,心生几分羡慕,想:以后和那女生也能这样
坐到一起,该多好。
4
黄歌与常安认识后,常安由于外语系男生太少,便常来他们宿舍找他或者半个
老乡的老三玩。他发现常安特别瞧不起农村来的学生,心里的优越感很强烈;常安
也毫不掩饰地说黄歌身上的文人酸腐气重,好面子,自尊心特强。他心里也讨厌常
安赤裸裸的黄色野劲和爱花钱讲排场的虚荣。面子上过得去,关系就不远不近,而
且毕竟也有共同的话题足球,聊起来也常聊个脸红脖子粗,从一代球王贝利到现代
球王马拉多纳,从德国的贝肯鲍尔、马特乌斯到荷兰三剑客,又从意大利AC米兰队
到世界杯;最后,两人总恶狠狠骂几声中国足球队的臭球。
一天晚饭后,常安约黄歌、老三去操场踢球。
夕阳无限,微风习习。
操场上人不多,足球场外看台上坐着几对恋人和几个看书的学生。
玩过几个回合,配合得还默契。三人兴趣倍增。
老三守门,轮黄歌打门,常安边线传中,起脚一个劲射,喊:接球!黄歌跑动
接球,脚却换不过来,忙用左脚接球。球加速转方向飞出扬外,直奔看台而去,黄
歌回头,正看到球击倒看台上一女生的暖水瓶的镜头。
糟了!他心里叫了一声,回头望常安和老三。常安叉腰站在原地,说:你打得
真准。老三已傻了。他没说话,跑向看台。
看台上那女生正收拾打碎的暧瓶和书具。他上前说:同学,对不起。那女生回
头看了他一眼。这时,他看见了女生清秀的脸和落在她脸上落日的余辉,柔和而亲
切,真似看到一位走出油画的仙女。从此这幅画深深印在他心中。女生说:没关系,
你又不是故意的。
这女生正是他在图书馆见的那女生。
5
早上,黄歌没上课,在商店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钢壳的暖水瓶。中午饭
后,他提着暖水瓶敲311 的门。
宿舍里只有张薇。
黄歌刚坐下,就一指门边下铺那个床位,问:这女生叫什么名字?问话很小心,
似底气不足。
张薇说:叶小梅,怎么?
他说明来意,张薇大笑,说:怪不得小梅刚去商店买暖水瓶呢。
她怎么也……黄歌有点结巴道。
是啊。干脆你把这暖瓶拿回去吧,她不会接受的。张薇说。
还是放这吧。你别告诉她谁送的。黄歌说。
张薇一噘嘴,说:不用告诉她也能猜出来。常安天天到我这,能是他买的?
叶小梅叶小梅……黄歌开始在心里默诵。又坐了一会,他心已忐忑不安,盼叶
小梅回来,又怕她回来两人面对的尴尬,就起身告辞。
吃了晚饭,黄歌躺在床上听黑豹的《无地自容》,旁铺的余文边搓腿上的垢甲
边问他:过两日乱谈沙龙有你的论题,准备好了吗?他答:我还没考虑呢。你呢?
余文说:早一个月就准备好了。正谈着,听见有轻轻敲门声。
我猜是个女的。黄歌说着,忙去开门。开了门怔住了:叶小梅提着他买的那个
暖水瓶站在门外。
快进快进。他回过神忙把叶小梅往里让,回头又给余文一个眼色。余文起身下
床,拿了书包往外走,一脸不悦地对他低声道:以后不要让女生来宿舍干扰别人的
正常生活。
不用了,这是你的壶。叶小梅双手托起壶递给他说,昨天你又不是故意的。
那,那,那怎么也……他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
反正我不能收。叶小梅执拗地说,要不然就得把钱给你。看看叶小梅认真的样
子,黄歌倒笑了,说:不管怎样,到我家了,总不能让你站在门外吧?说着伸手示
意叶小梅进门。
叶小梅慢慢挪步进屋,环顾一下四周,把壶放在地上的一堆壶中。黄歌没管,
拉了临窗桌边的一把椅子擦了擦,弯腰,屈左腿,右脚迈前,脚尖翘起,左手背后,
右手前伸,夸张地作了跳舞用的请的姿势。
叶小梅笑了,说:不坐了,我还有事。
到我家总得喝杯水吧。黄歌说,又掂放在地上的暖水瓶,挨个摇了摇,都是空
的。这帮懒蛋!他低声骂道。
真的不喝了,我得走了。叶小梅呢喃着说,声音细小得宛如落在虎口里的小羊
声。
没事,我有电热杯。黄歌说,又端起电热杯。看叶小梅仍站着,又作个请的姿
势,说:Again . 叶小梅不好意思,欠身坐下。
黄歌忙跑到水房接来水,又把电源插上,然后坐在桌边的床上,一字一顿地问
:你- 叫- 叶- 小- 梅?
嗯。你怎么知道?叶小梅问。
很简单,你叫叶小“妹”,我叫黄“哥”,他笑着说。
叶小梅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似平静的湖水中微微泛起的涟漪。让他想起蒙娜丽
莎那迷人而让人念念不忘的笑。两人谈话气氛轻松了许多。
墙上这些诗是你写的?叶小梅一指黄歌背后的铺问。铺的墙上横七竖八贴了不
少毛笔字写下的短诗句,很显眼:
生命中的这一段
没有辉煌与惬意
这是一段泥泞
我爬行而过
……
遥望出头之日
不敢奢望太近
只要此生能有
便活得顽固
……
黄歌没有回头看,说:不是诗,是发泄。
是你的铺?叶小梅猜出来。
黄歌点头。
看见桌上一本《血型与性格》,叶小梅说:这书挺很流行的,我们宿舍有好几
本。
黄歌问:你是什么血型。
叶小梅说:我的血型很少见,AB偏B 型。黄歌记在心里,想着一会查一下她的
性格特征。
坐了一会,叶小梅说:我该走了,嘴上说着,脚却没有动。
黄歌望了一眼电热杯,说:稍等一会,水就开了。
叶小梅低头叠弄着衣角。黄歌就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心里有种满足感。沉默
片刻,他说:我们系和哲学系搞了一个“乱谈沙龙”,每周六下午开,可以活跃思
想。这个周六有我辩论,欢迎你参加。叶小梅说:周六我要回家看父母。黄歌说:
完了我送你。叶小梅未置可否。
这时楼道响起一位男生粗嗓门的歌声:你总是如此如此……地如此。黄歌听出
是同宿舍的老三。把潘美辰的歌唱成这样子,叶小梅也被逗笑了。
老三推门进来,见叶小梅在,忙对黄歌说:对不起,我来取本书,就半分钟。
说着,忙爬上铺乱翻。
我真的该走了。叶小梅站起身说,朝门口走去。黄歌跟在后面,说:不好意思,
连口水也没喝。他想把叶小梅送到楼下,叶小梅却坚决的说:你别送!他想,也许
她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就止住步。看着叶小梅匆匆跑下楼,他转身回宿舍。
老三指着电热杯问他:这是你干的?他点点头。
烧半年也烧不开,电热杯是坏的。老三说。
别多管闲事,我知道。黄歌说着,拔了播头,把杯中的水泼在地上。
老三大惑不解:那你犯什么病?
6
周六中午,黄歌敲开叶小梅的门,说:请你帮个忙,好吗?他知道,让女同学
帮忙的借口她们是最不好意思推脱的。叶小梅一脸疑惑,问:什么事?他说:一件
小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可以吗?叶小梅想了想,说:可以,什么事?他说:走
吧。说着就下楼,叶小梅跟在后面,又问: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他说:去乱谈
沙龙,给我提提意见。叶小梅笑了,说:你真狡猾。
乱谈沙龙在学生会,是一个教室改成的,几十把椅子围墙排列,正东有一张桌
子,是主辩人的座位。活动一般由三部分组成:首先是主辩人讲演,其次是自由提
问,最后是自由组合会话。这次活动第一位担纲主辩人是黄歌。在一片乱哄哄的说
话声中,黄歌敲了一下桌子,扬声道:诸位同学,我今天讲演的题目是《伟人为什
么都是疯子》。
大家安静下来,黄歌说:伟人都是疯子。打个比方:整个人类在一条路上往前
走,伟人孤独地走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病了没有
医;伤了,也不会有人照料。所以最后疯了,或者死在路边。比如尼采,比如莫泊
桑、比如海明威、比如凡高;而我们大家,熙熙攘攘,你搀我扶地往前走,走得很
慢,病了,伤了也有人照顾,所以我们走在了后面,所以我们没有疯,所以我们才
活得这么平凡。
有人鼓掌。一个男生喊道:你是不是疯子?
黄歌答:我是凡人。
一个女生笑着问:凡人怎样看待爱情?
有人笑出声来,有阴有阳。
黄歌想了想,说:我的黑色词典——爱情是一种供两性玩的游戏,通常以眉来
眼去为开始,以海誓山盟为高潮,以原形毕露为结尾。
好!凡人万岁!有人大叫起哄,有人砸桌子。
……
黄歌讲完,离开讲桌坐到叶小梅身边。
第二位讲演的余文:我讲演的题目是《狼孩不是人也不是动物》。
那是植物?又一男生大呼。
余文接着说:从哲学的角度看,人与动物的最大区别是意识。科学家已经证明
:狼孩没有意识,所以他不是人;而从他进化的生理机能分析,他又是与动物不同
的高级灵长类……
黄歌正专心听着,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张条子。他回头望去,坐在不远处同班的
女班长刘虹正在向他招手。他打开纸条,上有一行隽秀的小字:外面下雪了。(他
讲的没意思,写点东西传下去。)
黄歌把条子递给叶小梅,悄声说:看完撕掉。叶小梅点点头。
到自由会话时,黄歌拉叶小梅出了乱谈沙龙。
外面的雪已经很厚了。
一不小心,黄歌滑了一下,身子一斜差点摔倒,一只鞋子也脱出了脚。叶小梅
看见了他那只露着脚趾头的袜子,掩嘴一笑。黄歌觉得很狼狈,自己解嘲道:不好
意思,让你看见了世界悲惨的一面。
叶小梅说:你跟我去女生楼吧。
他一愣,以为叶小梅让他送她回去,而这种机会一般是女孩对男生的示好暗号。
他忙说声好,心里似灌了蜜一样甜。叶小梅却让他在楼下等着。他不知道叶小梅葫
芦里卖什么药,就糊里糊涂答应着。毕竟是头一回,有个女孩让他等。
雪花飘落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很温暖。
他有点胡思乱想:看来她对我有好感,这不会是爱吧?怎么这么快?太陌生了,
让人难以置信。
过了片段,在他殷切的目光中,叶小梅气喘嘘嘘拎着双雨鞋跑到他而前,说:
你的鞋经不住这天气。这是我爸上次来看我时留下的,你穿上吧。
他望着脸色红扑扑的叶小梅,鼻子有些酸,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女孩这么关
心过他。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的力量,想上前拥抱住这个可爱而遥远的女神。
但他又迅即感到自己的污秽,忙控制住自己的激情,说:谢谢。他接过叶小梅
拿的鞋,和他的脚并在一起,遗憾地说:不过我的脚没有这么大,也有点窄。叶小
梅笑着说:看来你经常穿“小鞋”啊。然后就笑了,笑得很灿烂。
7
为督促学生冬季锻炼,学校开始长跑早点名。第一天点名,操场上热火朝天,
人欢马叫。点完名,大家却又回去睡回炉觉。
黄歌替感冒了懒在床上的老三应了道,就想去英语系点名处。
余文拉住他,问:你去那里,今天轮你打开水了。
黄歌道:我找常安,有点事。
余文一脸讪笑,道:你那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常安又不是女的,你是一天
不见叶小梅就活不成。
黄歌心里烦他,道:关你啥事!
余文仍道:我要喝水,早上就没水喝了。
黄歌没好气道:一会不喝能渴死你?!
在操场东角,他装着碰见准备回宿舍的叶小梅,笑着说:你是不是一圈都跑不
下来?
叶小梅也笑道:你呢?是不是只能跑半圈?
我10圈都没问题。黄歌骄傲地说。
叶小梅却咳嗽了两声,忙拍拍胸口。
你病了?黄歌道关切地问。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叶小梅轻声说。
黄歌说:其实,跑步是增强体质最好的办法。我中学有一个患小儿麻痹的同学,
他坚持长跑了十几年,现在几乎和常人一样。我长跑就是在他的带领下坚持下来的。
那好,明天开始,我跟你跑。叶小梅说。
干吗明天,现在就开始。黄歌说。
叶小梅犹豫了一下,说:开始吧。
叶小梅只跑了两圈,就在旁边捂着肚子歇下来,却招手让黄歌继续。黄歌就一
连跑了10圈。
中午,黄歌去校医院开了些药,交给常安让捎给叶小梅。
但叶小梅只跟着他跑了两天,再没坚持,让黄歌很失望。
8
黄歌英语考级有过不及格,担心再不及格就拿不到学位证。他找常安,想让帮
忙他应付过级。常安正在水房接生水喝,对他说:你有病,放着叶小梅不用,用我?!
我英语太差,找她不是太损自己形象了嘛。黄歌笑道。
想不到你还挺虚荣。常安咽了一大口水,说,你应该利用学英语给自己创造机
会,懂吗?
黄歌不吭声了,觉着常安的回绝让他有点没面子。
常安接着说:对了,今天晚上专家楼有中美英语辩论赛,叶小梅肯定会去。
黄歌问:叶小梅参加辩论吗?
她竞争落选了,上次还哭了。常安道,今晚是半决赛,中方参加辩论的都是研
究生和青年教师。也不容易,对手是老美啊。
黄歌听了,想了想,说:那你给我帮忙把这些米票给叶小梅。她是南方人,爱
吃米。
常安夸张地盯着黄歌看了许久,说:真是爱情雷锋。你怎么自己不给?
黄歌说:我给她害怕她不要。你们同班,方便嘛。
常安爽快地说:好吧。
黄歌犹豫了一个下午,没吃晚饭,就早早到专家楼,占了几个前排座位。果然,
叶小梅、张薇、常安就随着人流来了。看见有座位,几个人挺高兴。他让叶小梅坐
在了他旁边。
然而,他却听不懂,也没心思听,心里总是胡思乱想,设计着如何靠近叶小梅。
辩论结束时,他让叶小梅等一下,说了帮助复习英语的事。他感到脸烧烧的,
毕竟英语不好,而且告诉最不想告诉的人,实在是件丢面子的事。
叶小梅笑着说没问题。又说:你也要帮我忙啊,帮我复习“社建”(《社会主
义建设》)和《古诗文选》。我头疼死这些汉语课了。
黄歌见叶小梅没有犹豫地答应他,已是心花怒放。而复习汉语,更让他有了多
找的借口和叶小梅谋面,便高兴地说:小Case啦。
叶小梅又看了一下黄歌带的《大学英语》课本上的习题,然后简单写了一个复
习计划,说:你坚持按这个计划复习,这段时间,我每周检查你一次work report ,
看效果。学英语并不难,只要坚持。
黄歌想着可以经常和叶小梅在一起的美事,早已让他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说
:放心,我长跑都能坚持,这个……
叶小梅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打断他说:这和长跑是两回事奥。
黄歌见说漏了嘴,忙模仿着港剧警察的敬礼动作,道:Yes , Madam.
9
黄歌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成员,在学生会参加了学校元旦文艺晚会节目的预选评
议。他们年级只被初选上一个节目:舞蹈《绣红旗》。舞前伴着叙曲有一段朗诵诗。
诗是黄歌写的。
看了班长刘虹和另一名男生预演时的朗诵表演,黄歌觉得那男生还可以,浑厚、
坚定,相比较刘虹的声音显得单薄、苍白,让他很不满意。
外语系历来阴盛阳衰,四年级的节目是女生英文歌曲小合唱,全年级长得不丑
的女生都参加了,叶小梅、张薇也在其中。节目很顺利通过预选。看见叶小梅,黄
歌自然很高兴,但学生会人太多,就没有和她说话。
结束时,刘虹找他提意见,他直言道:朗诵开始那一段,是对祖国灾难历史的
回顾,朗诵要舒缓、沉重,要不然声音就飘起来了,没有质感。
刘虹似看出黄歌对她不满意,不高兴地说:前两日古辅导员在审稿时说这里面
有几句不合适。
黄歌正说得带劲,被刘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说愣了,问:哪几句?
比如前两句:还记得吗,那甲午风云的战火,燃尽了大唐帝国的辉煌。古辅导
员说燃尽是不可能的,应改成燃烧;而且,怎么能是大唐帝国,明明是清朝的事。
刘虹樱桃小嘴喋喋不休地说,语速越来越快。
黄歌哼了一声,打断她道:别听他扯蛋!
刘虹惊得瞪圆了眼。她知道别人骂辅导员是不当她这个班长的面骂的,想不到
黄歌这么放肆。她斜了黄歌一眼,没说话。两人不欢而散。
10
黄歌回到宿舍,老三说:常安刚来找你,说有急事。他忙去找常安。
常安正用什么药在脚上抹,让他坐了,说:我这刚搞了个偏方,祖传的,治脚
气。
黄歌问:找我啥事?
常安递给他一包药,问:这药你要不要?
我又没脚气。黄歌答。
你看看是什么药。常安抬头冲他说。
黄歌看了包装,却是避孕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很是新鲜。他打趣道:啥狗
屁偏方,你净瞎折腾。
常安一脸鬼笑地问:要不要给你和叶小梅备点?
胡说,我和叶小梅不是这回事。黄歌争辩道。
常安说:你真不开窍!男女间的事都是半推半就,那有女孩子主动的。见黄歌
被说得脸红了,怕他犯急,又道:你熊太好面子了,不好。
黄歌说:熊人,没事我先走了,忙得更熊一样。
常安忙说:别急。今天我找你可是有正经事给你说。这几天有个外班男生打叶
小梅主意呢,天天约她去图书馆。我可好心警告你啊,别把你的人追丢了。
黄歌脑袋嗡了一声。忙着文艺晚会和找论文资料,才几天没找叶小梅,怎么就
形式变了?
常安见黄歌发呆,说:要不,干脆生米做成熟饭,就成她追你了。
黄歌又急了,道:给你这熊没法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安玩笑道:哈哈,那你是不是跟余文一样,用手解决。
胡说八道!黄歌气道。
常安又说:告诉你件事,你别给你宿舍人乱说。那天我去找你,推门碰见你宿
舍哪个农民余文正在被子里手淫呢,就差口吐白沫了。
黄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点恶心,再没理他就走了。
晚上,黄歌在图书馆的各个自习室转了一圈,果然发现叶小梅和一个健壮的男
生坐在一起。他心里很是嫉妒,嘴里溢出酸涩的液体。但他却不知该怎么办,当着
别人的面,再找叶小梅,是不是太不懂礼貌了。再说,是叶小梅愿意,他有什么资
格阻止呢。
连着几天,他找叶小梅,却总是晚一步。他就只能痛苦地在远处看着那男生和
叶小梅坐在一起,想那位置本该是他。
想来想去,黄歌决定找那男生谈判。
他把那男生约到操场,那男生比他强壮的多。他看见那男生一脸的傲气,便冷
冷地说:叶小梅是我的女朋友,请你以后不要找她。
那男生甩了下额前的长发,说:不会吧,我怎么没听小梅说过。再说,公平竞
争嘛。
黄歌听他称“小梅”,心说:他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叫,真恨不得抽这家伙的
嘴。不过,把自己标榜成叶小梅的男朋友,他却心虚得没有了跟这男生较劲的底气。
他说:我是好心相劝,你看着办!
男生很不在乎地说:好吧。再见!说着就走了。
黄歌没想到谈判这么简单、迅速,站在原地发了会呆,便下决心:妈的,加油!
11
元旦文艺会演在校大礼堂举行。由于座位有限,黄歌费了牛劲才从学生会搞到
了前排的票。一是他要听听他的诗到底被怎么改的,毕竟他珍爱自己的作品;二是
要好好观看今晚化装后表演的节目叶小梅。
让他欣慰的是,他写的诗没有改,但他仍感到刘虹的声音不对劲,好象在背儿
歌,软绵绵没有一点激情。
叶小梅他们的节目排在最后。当她们身着白色长裙,每人手捧一支燃着的蜡烛
在台上排定后,舞台上的灯突然全都熄灭了。荧荧的烛光映在这些美丽的女孩子脸
上,宛如一个个圣洁的修女,让人顿生庄重崇敬感。台下一片掌声。
她们演唱的是苏格兰民歌Auld Lang Syne(《友谊地久天长》)。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
………
情景交融,让黄歌联想起电影《魂断蓝桥》中这首被改编成舞曲《一路平安》
的爱情绝唱,如梦如诗。他的眼睛很快从台上一排女生中找出叶小梅,便一眨不眨
地盯着她。他觉得别的那些女生早已黯然失色,只算是陪衬,只有叶小梅今晚才是
最美丽的仙女、圣女、天使、维那斯、蒙娜丽莎。他恨不能搜索尽世界上最美的词
汇来形容他心中的感觉。而且,他似乎也能从那十几个女生汇成一片的歌声中听辨
出叶小梅轻柔的歌唱。他还从没有这么痴迷过。
晚会结束了。观众渐渐散了。黄歌仍坐在位子上等从后台下来的叶小梅。
终于看见叶小梅披件军大衣,和张薇她们叽叽喳喳从台侧的台阶下来。
黄歌迎上去。别的女生见状忙笑着躲开了。叶小梅忙双手一捂脸,说:别看别
看,今天化妆了,难看死啦。
黄歌望着她,心中满是柔情,轻声说:已经看见了。
叶小梅慢慢放下手,看见黄歌火辣辣的眼,忙把脸一侧,两人慢慢往外走。
外面很黑。两人肩并肩默默走,黄歌顺势把手拢在叶小梅的腰上。叶小梅躲开,
说:不要这样。黄歌抽回手,觉得有点尴尬,不知该说什么,便找话道:怎么路灯
都坏了。
叶小梅低声问:你怕黑吗?
黄歌说:不是。
我喜欢黑暗。知道吗,我在中学就写了一篇《黑暗颂》,被我们语文老师在全
班痛批了一顿。
是不是写的太消极了?黑暗一般代表着死亡呀。黄歌解释道。
死有什么可怕?你看《哈姆雷特》中奥菲莉娅的死多美,漂在铺满鲜花的河中。
将来我也要这种死法。
黄歌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他搞不懂刚才舞台上还是圣洁的天使一样的叶小梅,
为什么心绪一下子又不好了。便无话可说。
路过英语系教学楼时,叶小梅说:你先回吧,我还得去教室。我的衣服还放在
那。
黄歌说一起去。
因学生都去看节目了,而且也太晚了,楼门已上锁。
算了,明天早点来。叶小梅无可奈何地说。
黄歌借着灯光看到门的右下侧是一块一米多高的纤维板钉上的,便用双手扣纤
维板,钉子钉得很松,不费劲便把纤维板扣下来,看来经常有人卸掉它当门。
他先躬身进去,然后一伸手对门外的叶小梅说:进来吧。
叶小梅一侧身,骄傲地说:我才不钻呢!她的印象中,钻太失体面了。
黄歌拉住她的手,说:只能这样。便把她拉进门。
进了门,黄歌却不愿放叶小梅的手,真想牢牢地把她牵一夜,让牵手传来她的
温暖统治他的全身。叶小梅抽开手,说:不要这样。黄歌忽然也觉得自己有点趁火
打劫似的卑鄙,忙轻轻说:对不起。
取了衣服,两人出门,黄歌正安纤维板时,不知什么响动扰了楼内的看门师傅,
师傅拿着手电隔着门上的玻璃照着他俩,喊:干什么!
黄歌忙说:对不起,我们想进去取书包。
师傅厉声道:取书包就拆门?!
怕扰您休息,不想打搅。黄歌怯声回道。
也不看看几点了,还拉拉扯扯的,明天非得让你们系主任管管你们。师傅说话
的声音很大,在漆黑的楼道里回荡。
对不起,我们明天再取。黄歌忙说,拉了站在一旁被吓坏的叶小梅离开。一路
上叶小梅再没说话。沉默让黄歌很难受,心里不断乱猜:难道我刚拉她的手她真生
气了?或者是我刚才对看门的师傅太软弱,让她失望?或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
么从来没有这样诚惶诚恐、患得患失过。唉,不管怎么,只愿明天那师傅别给系主
任添油加醋地乱说,让大家都知道了,闹得满城风雨,自己冤枉倒无所谓,给一个
女孩子带来什么麻烦,坏了她的名声却太不应该。
12
夜里,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温度剧降。
黄歌的宿舍在楼道的北面。他在下铺,紧靠北面窗口。窗外的北风夹着大雪,
冷得他睡不着。他的被子还是军训时的,薄薄的。冷得没办法,他就起来穿了衣服
才睡。他想起小时看过居里夫人在巴黎求学时,把椅子压在被子上保暖的故事。
第二天是元旦。
黄歌醒来,感到头痛,不停打喷嚏。想是感冒,他觉着是小病,懒的去校医院,
找了抽屉里强力银翘片吃了,又喝了些盐水。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或复习,或逛
街。老三回到宿舍,见他病了,就去给他打来热饭,又买了包饼干,搞得黄歌很有
点小感动。
下午身体舒服了些。他估计叶小梅忙着复习考试,可能没回家,就来找她。
叶小梅在教室看书。黄歌说:今天太阳好,出外relax 一下?
叶小梅听出他的囊鼻子,问:你感冒了?
他说:没事,好了。
望着黄歌闪烁着期待的眼神,叶小梅迟疑片刻,点头同意。
我们去植物园吧,那里有片树林,很静,雪景一定很美。黄歌高兴地说。
叶小梅笑着答应。
来到车站,叶小梅却说:咱们走着去吧,难得这么好的阳光。
太远了吧,差不多十站路呢。黄歌说,心里不忍心让叶小梅受累。
漫步享受这样的阳光才是真正的Relax .Do you understand?叶小梅娇嗔地说。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了很久,来到翠华路。两人正走,一个老年男瞎子迎面过
来,用手中的竹杆敲着路。竹杆敲到黄歌的脚上。瞎子问:大雁塔在哪边?我要烧
香许愿。黄歌抻手说:不远,抓住我的手,我领你去。又回头对叶小梅说:一起去
吧?叶小梅微笑着跟在后面。
大雁塔是唐代为西行取经的玄奘和尚藏经而修建的,如今已成了中外闻名的旅
游圣地,慕名而来的中外游客和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送瞎子到了大雁塔门口,叶小梅问黄歌:常这样吗?黄歌说:没有,今天心情
好。
叶小梅说: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咱们也进去许个愿。
大雄宝殿塑着一尊高大而慈善的佛像,许多游人把香燃在香炉里,然后在佛像
前跪下许愿。
黄歌跑去买了两柱香,又把身上不多的一点钱扔进红色的捐善箱内,回头把一
柱香递给叶小梅,自己燃了一柱插在香炉里,再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红垫上,默默
念道:我把三个愿望合成一个,想让叶小梅知道我心里这句话:在这世上,有你的
日子,我什么也不缺。
叶小梅插了香却不愿跪下,对黄歌坚决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跪过呢!
她朝佛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合掌闭目良久,默默许愿。
黄歌见惯了刘虹类粗枝大叶、豪爽干练的女生,在一旁看着叶小梅古典悠雅、
轻柔舒缓的动作,心中暗道:这才叫淑女。
离了大雄宝殿,两人来到一片竹林。北方的竹子长得很细,此时枝叶已发黄了。
竹林倒幽静,两人坐到一张石椅上。
叶小梅歪头问黄歌: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想许愿吗?
黄歌摇头。
我这人胆小,总希望有个神灵能护佑着我,叶小梅说。
黄歌说:女孩都胆小。
我与别人不一样,我的左眉边有颗痣,命不好。叶小梅说,对了,回头我给你
带本《推命全书》,你看看会有启示。
那是迷信,黄歌说。
叶小梅说:也许吧。不过我就胆小,小的时候我常做恶梦,坏人一抓住我我就
什么都招了,不用打。而我的表姐却常要去死,象江姐、刘胡兰那种坚贞不屈的人。
她常骂我胆小鬼。
所以你刚才许愿要变得胆大些?黄歌问。
根本不是,叶小梅说。
黄歌想套叶小梅的话,看她许的愿是否与他有关,就问:那是什么?
许愿是不能说出来的,要不然就不灵了。叶小梅冷静地说。黄歌感到如呛了一
鼻腔水似的难受,忙掉转话题,说:有时你象个单纯的中学生。
是吗?叶小梅说,表情很镇静,似乎根本不信黄歌的话。
黄歌说:是的。单纯得如白色一样,所以很容易被污染。
其实,别的颜色也一样被污染,只是看不出来罢了。叶小梅说。平静如水的言
语惊得黄歌想卖弄一下学问的心落荒而逃。
两人沉默着,静静望着根根竹子剪影中渐渐落去的夕阳和满天彩霞。
我想回家。叶小梅突然说。
黄歌一脸诧异,问:现在?他望着风吹起叶小梅额前的秀发,夕阳中灿烂的脸
庞,很是留恋。
就现在,特别想。今天是小年,你不知道现在家的诱惑对我有多大。叶小梅说
着,站起来就想走。
黄歌就觉得叶小梅的主意变得真快,说:好吧,我送你。出正门有个车站。
不,还是走路吧,这么好的夕阳。叶小梅微笑着说。
黄歌担心累着她,嗫嚅着:太远了吧?
叶小梅打趣道:你不是坚持了多年长跑嘛,还怕累。
黄歌想,叶小梅肯定是不想让他花钱,便不好再强求负了她的心,就随她出门,
沿雁塔路北走。
路过书店,叶小梅说很喜欢电影《Love Story》,想找这本书的英文版。俩人
找了一路,都没有。
地上的雪已成了冰,寒风刮起,冷冷的。
黄歌脱掉大衣,要叶小梅穿上。叶小梅却坚决不穿,说:你感冒还是我感冒了。
路上,他问叶小梅:你走过多远的路?
叶小梅说:我走过很远的路。在重庆老爬山路。那时很小,记得雾很多,山路
的台阶总是很长很长,总爬不完。然后问:你呢?
他说:我也走过很远的路。小时从奶奶家到姑姑家,要翻一座山。周围的人都
说那一带有狼出没。于是,每次带弟弟妹妹去姑姑家,我就在路边折断一根桐树当
木棒,想,要是狼来了,我就让弟弟妹妹跑,用木棒打狼。
叶小梅笑了,说:你小时那么有趣。止住笑,又说:我小时,看着院子里别的
父母带孩子去公园玩,买玩具,心里充满羡慕;我的父母从没带我去那里玩过,从
没给我买过玩具,却天天逼我不停地学英语、学拉琴、学绘画。小时,心里一直很
孤独。父母把一个梦和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想想,一切都只
是为了让我早点出国,真是没意思。
叶小梅似有点忧郁,后来就轻声给他唱起了电影《小小少年》中《夏日里最后
的玫瑰》:小小少年,很少烦恼,随着一年一年在长高,他的烦恼增加了……
黄歌听了,说:你唱歌真好听。你能不能给我唱首英文歌?
叶小梅兴致极佳,说:可以,给你唱首《将来会怎样》: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 ,I ask my mother what will be Will I be pretty , will I be
rich,Here's what she said to me……
黄歌听得心都醉了。
到了叶小梅家院子门口,已是灯火阑珊了。
黄歌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算算一起走了差不多有30里路了。心想,娇生惯养
的叶小梅一定更累,很是心疼。他想送到楼下,叶小梅却挡住他,说:不要送了,
你也早点回,一会没车了。说着,给他指了车站的方向。
黄歌笑道:不要紧,我能跑回去。
叶小梅说:得了,早点回去复习英语,我明天还要检查你的work report 呢。
黄歌怕见那男生,就说:不去图书馆了,那里人多,去我们班吧,班里没人。
叶小梅爽快地答应。
黄歌却又支支唔唔地问:能不能,把你的照片送我一张?
叶小梅犹豫了片刻,说:以后再说吧。你早点回吧。再见。说着,挥挥手进了
院门。
黄歌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和风中飞舞的长发,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
他坐车到了火车站,但已没有回校的车了,就走回去。回到学校,他觉得自己
的腿都走细了。
13
第二天下午,黄歌到教室看英语,准备接受叶小梅晚上的检查。教室里就他一
个人,看着看着就觉得发困,不知不觉就两手拢着,侧着脸爬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他感觉又下雪了,很大很大,雪片从天上飘到他的头发上,脸上,
肩上。他就醒了,却看见叶小梅座在他旁边。叶小梅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皮夹克,头
发挽起,裸出白净的脸庞,很是青春。她正把撕碎的纸片从他的头顶往下撒,象雪
片一般。
他又惊又喜地望着叶小梅,心里充满爱意,问:你今天怎么返校这么早?
叶小梅被盯的不好意思,说:下雪了,我妈怕晚了车不好坐。所以,先来检查
你的作业。看你睡得这么甜,想必完成的差不多了吧。
黄歌伸个懒腰,说:让我缓个神。
叶小梅从身边的包里掏出几盒药,说:你把药吃了,早点好。
黄歌心里暖暖的,很是感动有女孩子这样惦记他。叶小梅又掏出橘子、板栗。
她拿起一个橘子,小心地剥了皮,留出差不多几乎完整的橘壳,又把橘肉递给
黄歌,说:我们家乡来人带的,尝尝。
他吃了,感觉比以前吃的所有橘子都甜。
叶小梅又递给他本书,道:书上的东西不要全信。他接过,是《推命全书》,
便笑着说:你的包装这么多东西来,真象回娘家了。
叶小梅严肃地说:不许胡说。又道:最近老停电,再停电了,我给你做个小橘
灯。这话让他想起中学学过的课文《小橘灯》,感觉叶小梅越发娇媚可爱。他搞不
懂今天的叶小梅怎么这么温柔婉顺。
又说了会话,叶小梅说: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作业和work report . 黄歌根本没
做,心里有些慌,不想让她失望和生气,就掩饰说:等一会吧,咱们先看看外面的
雪景去。说着,就往门外走。
叶小梅忙跑过去,站在门口,双手伸开挡住门,说:不行不行,我不让你去,
你要先完成了这几课的作业。
黄歌望着叶小梅,感觉她优雅的姿态象守护着一座城池的女神,心生几许冲动,
真想拥抱面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宝贝。但他知道自己不敢,同时感觉到自己的闪
念是对纯净的叶小梅的亵渎,顿时感到自己的污秽和卑鄙,努力克制住了冲动,拉
叶小梅回到他的座位。
他不好意思地承认了自己没完成任务。叶小梅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下不为例啊。说着打开课本,道:看,后面几课的单词都替你查了。
他心里不知道该怎样感激,望着身边的叶小梅,乌黑的秀发、娇美的脸庞,可
爱的笑容,白嫩的玉颈,觉得一股热流再次涌上,血脉膨胀,心跳加速,潜伏的欲
望便有冲动起来,忍不住摸了一下叶小梅的脸。想不到叶小梅却腾地站起来,怒道
:你干什么!顺手拿起书,摔在他脸上,然后,提起包就往门外走。
黄歌一下子傻了。这时他看见余文、老三还有两个女生,手里拿着羽毛球拍站
在门口,目睹了叶小梅刚才摔他的精彩镜头,忙躲开给叶小梅让道。黄歌在大家的
目光聚焦下感到脸很烧,尴尬地低下头。老三走过来,道:还不快追。他觉得刚才
的事很没面子,就没追,心里却很难受,感觉女人心真是变化莫测,刚才还阳光灿
烂的,一下子就成了暴风雨了。
14
黄歌跑到外院、南大街、东大街又找了很多书店,也没找到英文版的《Love Story
》,最后在东大街外文书店买了本《Gone With The Wind》,想作个给叶小梅道歉
的借口。他听常安说这本书在外语系女生中也很流行。宿舍没有人影,黄歌就去图
书馆找叶小梅。余文在门口碰见他,问他看见刘虹在班上吗,他说没见。
图书馆也没叶小梅的影子。出图书馆,黄歌看见余文在用脚使劲踢门前的法国
梧桐,口中咳咳声不断,象在练武功!他心里骂了声:神经!又去叶小梅的班里找。
叶小梅正看书,班里没人。他把书递给叶小梅,说:这本书我看不懂,送给你。
叶小梅没抬头,瞟了一眼书,冷冷地说:谢谢,我有。
他很尴尬,嘴又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就坐在叶小梅临桌,眼睛望着窗外的
雪。
两人沉默着。门外传来邻班放的Richard Marx的歌《Right Here Waiting》
(《此情可待》)。黄歌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就吹口哨和着: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也许是音乐感染了叶小梅,
音乐止了,她抬头问:外面还下雪吗?
还下。他忙答,知道风暴过去了。就冲叶小梅一笑。
笑什么笑。叶小梅也笑着说,出去走走吧,教室的暖气太闷了。
他高兴地应着。
外面的雪很厚了。他想起那次叶小梅给他拿胶鞋的事,心里暖洋洋的。路边有
学生在打雪仗。他捡了雪,捏成雪球,不敢打叶小梅,回手抛在墙上。叶小梅却揉
了雪球砸他。他就跑,捏了雪球回头轻轻扔向叶小梅的身上。
来到操场,很多学生在这里堆雪人、打雪仗。他说:咱们也堆雪人吧。俩人就
一起堆。叶小梅还把他的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然后站在雪人前,象个孩子似地笑。
回头看见黄歌在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嘴里往手上呵着热气,便摘掉一只手套,递
给他说:来,一人一只。他不忍心叶小梅受冷,就推辞。叶小梅就板了脸,道:我
命令你戴上。他怕又破坏了这刚营造的良好气氛,再不敢推脱。
打了会雪仗,回去路上路过联合教室,预告晚上放英文电影《罗宾汉》。俩人
就匆匆回去吃了饭去看电影。黄歌很喜欢电影里的主题歌《Everything I do ,I
do it for you 》,觉得自己要是活在战争年代,也一样会为叶小梅出生入死,也
一样“我所做的一起都是为了你”。
看完电影,踏着雪,俩人又在操场上散了会步。黄歌看叶小梅心情好,想着快
放假了,会好久见不上叶小梅,上次要相片也没给,就说:能不能把你的相片送我
一张,就我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张?
叶小梅没有回答,停了片刻,却问他:你是不是找我们系的哪个男生了,让人
家不要和我来往。
黄歌心里咯噔一声,低声答:是的。
叶小梅说:你不要要求别人怎么样,我就从不要求别人。再说,我自己的事自
己会处理,又不是小孩子。停了停,又问:你还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黄歌不知该怎样回答,便说:怎么,我……
我们只是友谊,你不许往别的方面想。我真不希望你也象社会上的人,戴着面
具活着。叶小梅说,我还告诉你,我是独身主义。
这些话,黄歌根本听不进去,他觉得叶小梅只是因为从小孤独,心里太多的忧
郁,没有经历过世间的爱,所以对爱有排斥和怀疑,便说:哪怕你是独身主义,我
也有信心,在将来感动你,让你接受我的爱。
叶小梅听了,似难过地说:没用的,我只会爱我的父母。我只相信,天下只有
父母的爱是无私的。别的都是有目的的。
黄歌争道:我没有强求你现在答应我什么,但你也说了,你从不要求别人。
那么,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而且,我心里的话一直不敢对你说。我就是觉得
你是我长这么大等待的梦中恋人,就是觉得如果能每天见到你,就很满足;这个世
界上除了友谊,还有爱;除了父母的爱,还有爱情。我不会放弃的。
叶小梅有些激动地说:真的,你真的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时光。没用的。你会后
悔的。
黄歌也激动了,嗓子有些哽咽,说:你不要说了,我会永远去爱我心仪的人。
我要为我找到的爱赴汤蹈火,就象罗宾汉,哪怕为她去死。
叶小梅无奈,说:好吧,最近咱们再不要见面了,先好好考完试吧。寒假里,
你好好冷静想想。
15
放寒假,常安、叶小梅回了本市的家;黄歌、张薇由于联系工作四处求人,都
没有回远在外省的家;老三因考研究生,父亲从家乡来了几次信让回去,他都没走。
余文也考研,却由于父亲病了,早早回河南了。
黄歌联系了几个单位,都因没有什么关系而被拒绝了。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无力争不如不争,也没生出多少痛苦来。倒是他对叶小梅的思念一日比一是炽
烈,折磨得他茶饭无味,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失眠也比以前更严重了。在对叶小
梅的极度渴望中,他写了一首诗:
致Lucy(叶小梅英文名)
像一棵美丽的树,
你便是我的风景,
轻轻摇醒你的角色,
看纷纷的诗叶飘落。
在摘取你心的片刻,
迎来秋风瑟瑟,
若成熟许诺了等待,
让岁月随我们长大。
他把诗按叶小梅留的地址寄去,然后满怀着希望天天去开信箱,但总没他的信。
他担心是不是收发室的人把信放错了,骂道:现在不负责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妈
的!又怀疑信箱是不是坏了,检查了一下锁子门扣,都好着。他踢了一脚信箱柜,
却被一个老头看见,道:你干什么?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望着老头,没说话。老
头问:你是不是这学校的?他仍不说话。老头又说:还大学生呢,破坏公物不觉丢
脸!他对老头说:你有完没完。老头气得目瞪口呆。
推开宿舍门时,他发现竟走错了门,忙对屋内疑惑的目光说声对不起。
上篇(2 )
16
黄歌买了两包奶粉,去莲湖路的伯伯家,想排遣排遣见不到叶小梅度日如年的
郁闷心情。伯伯是年轻时来到西安的,后来当了中学老师,现在快退休了。见了黄
歌,总是喋喋不休劝他要争取入党、积极向组织靠拢一类的话。黄歌听着烦,便借
口有事,没吃饭就匆匆返校。
路过朱雀门,他看见一家刚成立的广告公司的门口立着招聘的牌子,其中有策
划、创意、文案的职位,就走进去。
招聘办公室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小姐。小姐递给他一张纸,
说:交拾元钱,再填一下这张表格。
他说:我今年毕业,是来联系工作的,不是应聘。
小姐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一回事,交钱吧。
他说:对不起,我身上的钱不够。
中年男子抬头看着他,说:只要真正是人才,我可以让你破例免交。
中年男子冷冷的目光让他感到被歧视般的羞辱。他镇静一下自己,平静地说:
我是个人才。
中年男子笑道:是吗?这么自信?我还不敢说我是个人才呢?
他心中立刻被这不友好的言语扇起一股火来,说:何必假惺惺地谦虚呢,光等
着别人来夸你,真的别人说你不是个人才,你心里会很坦然很平静吗?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说:你太年轻,太幼稚。
他说:不要以老大的身份批评人。咱们是平等的。诚然你比我大,但你敢肯定
我没你水平高?就算你许多方面比我好,你敢肯定样样比我好?另外,年轻幼稚不
是贬义词,如果小孩子三岁和老头子一样成熟,这世界还有什么指望?等我到你这
年龄我会比你成熟得多,而且不会对年轻人说你太年轻。再说,我说我是个人才是
我的事,并没有伤害你、贬低你,干吗你要假惺惺地说你不是个人才,以此衬托我
在骄傲?
中年男子变了脸色,说:你说话这么冲,恐怕不好与人相处吧?
他说:人有很多侧面,我只让你看到我好胜这一面。你对我的态度无法让我展
现我真诚温和的一面。
中年男子骄傲地看着他,说:我是这的人事部经理,中央美院毕业的……
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吓唬我?他打断中年男子说,那怕你是美
国毕业的,不是人才就不是人才。另外,你这些年的成绩呢?你起码比我大十岁,
十年后我绝对会超过今天的你。你不信,我信。
中年男子换了口气,说:好吧,我去请示一下总经理,你有什么和他说吧。
黄歌仍不依不饶,似要将胸中长久的憋闷彻底发泄一通:看你说话那态度我就
知道你在总经理面前不是给我说话这样子。总经理怎么了,告诉你,如果我留这,
他是我的同事;如果不留,无非一个陌路人而已。我不是来讨饭的,非得交钱讨个
工作。我是来贡献的。真不理解你们的招人制度。再见。
他看也没看那中年男子和那位早已不知所措的小姐以及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应聘
者,拉开门走出去。
出了门,他感到自己的脾气这几日的确太坏了,但对中年男子的慷慨陈辞他一
点也不后悔,倒让他感到象踢了一场大汗淋漓的足球赛,很痛快,很解恨。
回到学校,路过信箱亭,他又去取信。终于,他看到了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邮票旁还写了一行小字:信儿快快跑。他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信一定是叶小梅写
的,不由吻了一下信,但他的心中旋即又涌起一浪恐惧,怕信中带给他的不是好消
息。他想,要是坏消息,愿它最迟一刻到来。回到宿舍,他的心已完全被忐忑不安
占据了,终于颤抖着双手撕开信来。封内只有薄薄一页,他一手捏着信纸,一手握
开信封,凑近眼前,看里面有没有别的,又往地上看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
在地上。确信了手中的信纸已是全部后,他才打开信,上面只有打字机打出的一行
英文:Be good –deserve your good fortune (好好上进,别耽误了好前程).
这短短的话倒使他有些失望。因为它象一个谜,让他越发猜不透叶小梅。他被折磨
得坐立不安,不停地猜测叶小梅是怎样的一个心:她是真不愿谈恋爱?她认为我不
配?他喜欢哪个男生?……他躺在床上,想用睡觉来忘掉一切,但辗转反侧却不能
入睡,总觉喉咙很干,头发涨,便跑到水房,不停地用冷水冰额头和太阳穴。折腾
了多次,天快亮时,他在迷迷糊糊中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门外月光如
镜,一个银色天地。他望着光灿灿的月亮和门外朦胧的世界,心中充满浪漫、温柔
的情感,暗暗祈求明月与这一份温馨能永远常在,陪伴着他,笼罩着他,统治他。
忽然,他不知被什么推了一把,惶惶然,他步出门槛。门外是一个无月的世界,太
阳暖洋洋的,耀得他睁不开眼。
17
张薇听老三说黄歌去操场踢球了,就找到操场,看见黄歌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
呆。张薇便骂道:看你那一脸苦相!咋了,是不是你也来周期了?前两日还好好的,
今天就不正常了。快起来。常安在家呆烦了,从家里来了,在小卖部正买东西。今
天太阳好,咱们去美院那里散散心,那里我有个女同学。
黄歌近来被叶小梅的沉默折磨得心情很抑郁,总是失眠,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憋闷得要疯掉,但又觉得和常安、张薇一起,自己象个电灯泡,便说不想去。
不去也不行,实话告诉你,是让你当劳力呢。美院那么远,常安一个人可带不
动我。张薇说着,说着拉他上路。
出校门不远,常安对坐在车后的张薇说:一会让你抬脚你就抬高点,前面有个
小水沟。说完又和黄歌说话。
迎面走来一位漂亮少女。常安紧紧盯着看,对黄歌俏声说:这女孩身材不错。
这时车子噗通噗通两声前后轮分别掉入小水沟又冲出来。常安忙喊:抬脚!已
来不及了。水溅得张薇满鞋都是。
张薇跳下车,大骂常安:你肠子再花也得把顺序搞对,先告诉我抬脚再看人家
行不行?!
常安忙笑脸赔罪道:我不也溅了一身嘛。我认错。
你活该!张薇怒气不消,一扭身道: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黄歌很烦他俩吵架,对他们说了声:我在前面等你们。骑车远去。过了会,他
回头看见常安他们骑车跟来。
出了城市,路两边都是田野,地里新长出麦苗已显绿意。
三人的心情极畅快。张薇说:咱们唱歌吧?常安说:好。说着就先放声唱开了
台湾校园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三人纵情齐声高唱,似冲出笼子般快乐的鸟
儿。
美院位于市南长安县境内杨虎城墓东,距城有三十多华里,算不上一个风景区,
但学院依一脉东西向旱原而建,院内现代建筑和排排窑洞被苍松翠柏围绕,层层叠
叠,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于落叶中,处处可闻泉水潺潺清脆流声。来这里本看不
到什么美景,但也可以让人感受到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的轻松和愉悦。
张薇的同学到市里去了,常安就和张薇手拉着手上了山。黄歌一个人到后山原
的最高处,找了片阳光好的平地,坐下来看风景。眼前是一个很开阔的地盆。
地里是成片成片绿色的麦田。有的麦田中散种着一些桃树,高低错落,别有景
致;麦田中部,由西向东,蜿蜒着一条小河,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如一条玉带穿
过绿野;更远处又是微微起伏的青色山峦,山山相连,伸向远方。麦田、桃树、河
流、山色,远近浓淡自成色彩轻重,似一幅丹青写意图,透着自然的韵味。
黄歌望着眼前这幅图,想,人要是真能四大皆空也好,可惜很多感情终要折磨
人,他现在就被折磨的不生不死的。
坐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累,就把衣服铺在地上,然后躺在上面,阳光和煦而
温暖,轻抚着他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几声咩咩的羊叫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八九岁的
小女孩牵着几只羊站在他面前,静静地望着他。他冲小女孩笑了笑。小女孩也一笑。
黄歌感到她的笑很原始,很自然。小女孩胆子大了些,对他说:叔叔,你怎么敢在
这睡觉?
他疑惑地问:这,不能睡吗?
你看那,小女孩一指不远处说。黄歌顺手势一看,约五、六米外有几个小土堆。
土堆前放着几块熏黑的砖,还有一些纸灰和烧残的白色纸花。那是坟墓,不能睡这。
小女孩又说。他对小女孩说:叔叔不怕。
看看天色已晚,他站起身披上衣服,冲小女孩摇摇手,下山去找常安他们。
18
除夕晚上,黄歌正在伯伯家看文艺晚会,常安来敲门,说:咱们去趟学校,去
看看老三,他一个人呆在学校里挺孤单的。东西你就不用拿了,我这都有。说着掂
了掂装满各色美食的塑料袋。
黄歌答应一声,心里倒觉得常安比自己有人情味,自己与老三同一宿舍却没想
到。他穿了大衣就跟常安出门。路上,他问说:张薇呢?常安答:在一块天天吵,
现在都烦了,送到亲戚家去了。
老三正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听收音机转播的春节文艺晚会。看见常安和黄歌站到
面前,激动得流下眼泪。
今天咱们一醉方休。常安一指拎着的酒说。
学校也给不回家的同学发了慰问品。老三扶了扶遮住大半个脸的眼镜,一指桌
上的面包、酒、水果、罐头说。
常安在桌上摊开食品,又打开酒倒满几茶杯,一杯给老三,一杯给黄歌,说:
今天过年,你也喝点酒。黄歌端过酒杯,对老三说:今年内争口气,好好考!咱们
这些人靠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老三道:当然。三人举杯大饮。
酒很快喝完了。常安说:你们等着,我去买。黄歌说:不用,把学生证找出来。
又问老三:领东西在那里?老三答:在总务处的院子。常安反应过来,说:对,咱
们也去领酒去,喝在咱肚里是到了人民肚里,省下了是省给了学校里的贪官。老三
也道:对,不领白不领。
于是三个人肩拢着肩嘻嘻哈哈大笑着狂叫着去校总务处。路上,见了女生,就
魔鬼似怪叫,吓得女生哭叫着慌忙逃走。黄歌的醉意上来,推倒了路边的几辆自行
车。常安也冲上去踹了几脚,吓得老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忙不停地扶车子,眼镜
也掉在地上。
19
黄歌正在宿舍和提前返校的余文下棋,常安找来,说:机会来了。说着递他几
本书,又道:这是张薇的姑父从美国快递回来的资料,叶小梅考托福填表报学校都
能用上,你快给她送去。
黄歌接了资料就准备走。余文拉住不让走:下完下完,你快输我一碗面了。
黄歌说等回来继续。
余文说:你这熊真是重色轻友!
常安笑道:你有一天也会的。
余文往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痰,道:呸,我才不会象你俩这样没出息,整天围
着女人转!
黄歌正低头换鞋,望着地上的痰很是恶心,有些生气道:告诉你多少次了,不
要往地上吐!
余文不理他,上了床盘腿闭目凝神又开始练气功。
常安催促,黄歌把菜票放在余文的床前,道:我今天我输了,奥。
余文突然睁开眼,冷声道:等我考上研究生,找一位让你们都眼红的女朋友。
黄歌被说愣了。常安笑问余文: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谁啊?漂亮吗?透露
一下嘛。
余文说:哼,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说着又闭上眼打坐。
黄歌听见常安低声骂了句:农民!便和他出了门。常安就坐车去找张薇,把自
行车借给黄歌。
路上,黄歌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起来,怕碰见叶小梅的父母,总觉得自己心里没
准备好,不敢见他们,觉得太冒失突兀。
黄歌上上停停到了四楼叶小梅家门口,抬起手,却又没勇气按门铃。他心里仍
惴惴不安,恐怕面对叶氏夫妇。他又悻悻下了楼。站在楼下,他望着叶家的窗户,
猜想着叶小梅会在干什么:读书?看电视?睡觉?吃饭?心里忍不住,他重又鼓起
勇气上楼。到了门口,却听见开门的响动声,慌得忙转身下楼。他不敢这么快地在
没有调整好心态的情况下见叶家的人。下了楼,他在远处张望着楼门口,下来的不
是叶家的人。他舒口气,镇定了片刻,又有了勇气,但到了门口,却又觉得自己准
备的话不妥,又慌忙下了楼。如此往返了七、八次,天色已晚,他的肚子也饿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管他呢,反正就一回了。想着,他上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叶小梅的父亲,高而瘦的身材,戴着眼镜,疑惑不解地望着面前这位
不速之客。他嗫声道:我是叶小梅的同学,路过这里,来看看她。
叶父说:小梅不在,去她姨家了。叶母闻声走出来,上下打量着这个脸瘦瘦的、
中等个、穿着黄军装、胸前别着个毛泽东像章,看起来有些紧张的青年,问:你找
她有什么事吗?
黄歌心里渴望见到多日不见的叶小梅,亲自交给她,便道:没事没事。
叶父道:跑这么远,进来喝杯水吧。
黄歌忙道:不了,我还要赶回学校。说着,头也不回慌慌张张下了楼。
站在楼下,摸着大衣里的资料,想:也许叶小梅一会就会回来,就决定等。
天已黑尽了,寒风刮起来,打着呼啸。他拉起大衣领,瑟缩着身子,不停地小
跑着,眼睛却始终不离楼门,生怕叶小梅进去他没看见。后来,他发现不远处有个
白天卖烤红薯的炉子,封了火,但很暖和,就眼望着楼门,站在炉子边等着。
身上渐渐暖和些。他想,要有什么,能把他的心温暖该多好。
眼看着快到十二点了,他估计叶小梅不会回来了,才搓搓冰冷的手,骑车回去。
第二天大早,黄歌忙找到张薇,打问叶小梅姨母的姓名和家的地址。幸好张薇
去过,都知道。他拿笔记在手上,忙又顶着寒风骑车而去。
他跑着上楼,敲了叶小梅姨母家的门。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和叶小梅的母亲
很像,问:你找谁?
他静了静气,说:我找叶小梅,我是她同学。
中年妇女说:小梅大早就回家了。
他听了很是失望,忙道了别,又骑车去叶小梅家。
到了叶家门口,他从怀中掏出资料来,寒入铁制防盗门里,又敲敲门,听到开
门声,忙快步下楼离去。
20
春暖花开时,年级组织骑车去渭河郊游,因为路远,规定男生必须带女生。
黄歌心里当然愿意带叶小梅,可惜不是一个系,她也不会来。刘虹给她拉来另
一班的一个杭州的女生,叫李玲。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女生,见了李玲,只觉
得她人很朴素,到底是江南女孩,皮肤也很很白,只是屁股有点大。他听老人们说
屁股大的女人生孩子容易生。他没有换人,带了李玲。
倒是余文说要巴结班长,主动提出带刘虹,使黄歌有些诧异。
一个长长的自行车队过西门,走红庙坡,过了汉城乡,在往北行,就如同从黑
白的世界进入了彩色的世界:蓝天白云,粉色的桃花,淡紫色的杏花,白色的梨花、
苹果花,黄灿灿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望不到边的绿色的麦田,清亮的小河,还有飞
舞的燕子,处处鸟语花香,宛若世外桃源。
黄歌和大家如同坠入色彩斑斓的童话的世界一般,欢呼雀跃不断,歌声笑声不
断。
到了渭河岸边,大家或在河边踩泥,或在岸边嘻水,或去坐来往的木船,很热
闹。黄歌沿着河走了很远,捡了几块小贝壳,回头看见有几个女孩在岸上的草地里
摘花,突然想起叶小梅的那幅照片的景色也在一条河岸的草地上。他觉得现在叶小
梅整天呆在钢筋水泥灰色的城市里,肯定感觉不到春天这般浓烈的气息,以及带给
生命的蓬勃激情。他想应该让叶小梅也分享春的恩赐,分享他的轻松和喜悦,于是
他也去采摘各种颜色的花。
李玲见状,跑过来笑着问他:你采了一把花,名花有主吗?
黄歌笑道:当然,很多。怎么,想参与竞争吗?抬头时,他望见不远处刘虹在
给余文吹眼睛,觉得怪怪的。
李玲道:臭美你!又说:不过,你的那位挺幸福的,有人这么殷勤。
黄歌只笑。
回去的路上,他把花放在车前的车篮里。风吹过,一路花香。
晚上回到宿舍天已黑尽了,黄歌仍陶醉在兴奋中。余文却比他还兴奋,冲他说
:哎,告诉你个事。今天刘虹给我吹眼里的虫子,我低头顺着她的衣领,看见她的
两个大奶子了。哈,白的象棉花一样。
黄歌想不到余文肚子里也这么花花肠子,很是奇怪。他没理余文,只想着马上
去给叶小梅送花去,明天的花香就淡了。他感得手里捧一把花太招摇,会招来一路
的眼光,就把花儿放在一个纸盒里,又去街上买了一张贺卡,在上写了首诗:采下
各色的花儿,做这春天的颜色轻拨心弦的颤音,做着春天的感觉附一首小诗,把春
天拜访谱一首心曲,把你来歌唱
黄歌兴冲冲到女生楼敲叶小梅宿舍的门,听见几个女生说话。有人问:谁?
我找叶小梅。他喊。
里面一阵忙乱,黄歌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把耳朵贴近门,听见叶小梅说:就
说我不在。
黄歌感到心被扎了一下,不知叶小梅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要躲他吗?
又听见张薇的声音:要说你说,我不害人。
又是叶小梅的声音:求求你了,你……后面就听不见了。
叶小梅不在,你明天找她吧。张薇喊道。
黄歌想不通为什么叶小梅要骗他,顿觉喉咙发干,强咽了口唾沫,大声说:我
有东西送她,请转交她好吗?
过了会,门拉开个缝,一个女生伸头出来,脸上抹了很多黑色糊状的东西,还
贴了几个黄瓜片。黄歌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跳。
不认识了?我是张薇。东西给我吧。女生道。
你,你怎么这样?黄歌搞不懂张薇在干什么,是不是自残。
笨!这都不懂。张薇嗔道,说着抽了黄歌手里的纸盒关了门。
21
五一节放假,天却下起了雨。整个城市一片冰凉。
黄歌觉得放假对他是一种惩罚,最是寂寞与无聊。他在宿舍里看不进去书,听
不下去音乐。他望着窗外的柿子树被雨拍打的叶子发呆,思恋着叶小梅。最近,他
一直找不到叶小梅,也没再见过追她的那男生。叶小梅对他的忽冷忽热,和最近对
他保持的沉默,如迷一般,越发让他搞不懂她的心。痛苦折磨着他,心中不断升腾
着强烈的想揭开谜底的欲望。他想对叶小梅、对全世界大声喊出自己的爱。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叶小梅,便疯一般跑下楼,骑着车,
顶着风雨去看他的心上人。
风夹着雨,如刀,在他的脸上、手上划过,他也没有知觉。
按了门铃,他听见自己的心突突突快要跳出来。
开门的是叶母,见是他,平静地问:你找小梅有事吗?
有事。不,没事。他已慌得乱了阵脚。
叶母道:你进来坐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他忙说。
叶母又说:你进来吧。我还有事想问你。
他蹑手蹑脚走进房,生怕撞了什么东西。叶小梅家很干净、很洋气,进门右手
有个小吧台,排着几瓶洋酒,客厅很大,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有绿色植物。
显示着比很多家庭的富裕。
黄歌站在沙发旁,叶母说了声坐,他才敢坐下。
叶氏夫妇给他端来茶和水果,坐到他对面。叶母和蔼地说:小梅他爸在俄罗斯
搞研究,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今天,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他心里慌慌地点点头,不知道这么正式的谈话预示着要发生什么。
我看过你给小梅写的诗。叶母说。
他心里一惊,想不通叶母怎么会知道他写给叶小梅的诗,难道她会私拆女儿的
信?或看女儿的日记?
叶母又说:你别误会,诗是小梅让我看的。我和小梅不仅是母女,也是朋友。
所以,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但她的一些情况恐怕你还不了解。我们家早就打算
待她毕业后送她去美国。她的表姐、舅舅和姑姑都在美国。而且,我们也不打算让
她回来。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中耽误了太多,几十年最好的年华啊。所以,再也不
愿让下一代耽误什么了。小梅给我说过你,你很有才华,但……对不起,我想,你
是个负责人的男人。根据你的家庭和个人能力,你可能,你可能是无力出国的。
所以,所以,你和小梅在一起不合适。我们希望你能为小梅的前途着想,别耽
误了她,也别耽误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
待叶母话说完,黄歌的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已听不见叶母再说什么了。他站
起身,对叶母说:对不起,打扰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以后我决不会再踏进你们家
半步的。而且,请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找你们家叶小梅的。再见。说完,眼泪
却快迸出来,他忙走出门去。门外,他却看见叶小梅站在那里。叶小梅正吃惊地望
着他,眼里闪着一丝忧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说不出话。他一侧身,绕开叶小
梅快步下楼。因步子太快,他在楼梯拐弯处绊了一个趔趄。
出了楼门,他止住步,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下。这时,叶小梅追下来站在他
面前,眼睛潮潮的,哑着嗓子说:黄歌,对不起。我……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涌着苦涩的液体。他咽了几次,哽咽着说:没什么。他听
见自己的话音在颤抖。说完,他再没看叶小梅,推了车子转身离去。他的身子在寒
风中摇晃着已扶不稳车子。他没想到叶母会对他说这些话。而且,从叶小梅举止上
看,她是知道父母的决定,是顺从的。这让他感到彻底的失望和伤心。
转过楼群,他的身子已如筛动的筛子一样抖得历害,双腿软得无力,再迈不动
双脚。他把车子扔倒在地上,自己坐在路边的水泥沿上。风中的细雨飘在他头上、
身上,他也不知不觉。他的鼻子酸得难受,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紧紧地咬住下唇直
到咬出了血。
两行泪融着血滴在地上。
22
几天来,黄歌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断回味着那天叶母的话,也让他对自己不
断地重新思考。他心里生出从没有过的自卑:的确,我有什么啊,不高不帅,没有
家庭背景,没有钱,毕业也不会有太好的工作;作为一个男人,我能给叶小梅带来
什么未来呢,我能忍心阻住她出国,事业发展、生活质量都有一个崭新的起点吗…
…真正爱她,就应该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有美好的未来,而自己不能给她。他觉
着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压抑住自己的爱,放弃自己的爱;只能祝福叶小梅有个好的
生活和未来,只能割舍自己的爱,用这种痛苦的爱的方式去爱她啊。
他一遍遍听着张行的《我祈祷》:我祈祷,那没有痛苦的爱,却难止住泪流多
少……
这歌写了他的心情。
青年节的黄昏,常安和张薇敲门进来,看着醉生梦死般躺在床上的黄歌。张薇
说:叶小梅让我劝劝你。
常安说:今晚学校舞厅办跳舞,不如去散散心。张薇也开导他,说:别痴情叶
小梅了,外语系的女生就这么时髦,换男朋友跟换衣服一样快。有时,连我自己都
看不起我班那帮女生。
黄歌觉得张薇误会了叶小梅,又不愿让她知道内情。便叉开话题说:我不会跳
舞,还是你们去吧。
我也不会跳,常安说:舞厅里的女生多,可以找个人教你嘛。还不明白,这是
帮你创造机会。
张薇斜了常安一眼,说:可别给自己也创造机会呵!
黄歌见他俩又要吵,忙道:走吧。
舞厅里人很多,而且有很多来自校外的人。黄歌坐在旁边听着音乐看别人跳舞,
常安也没了兴致,张薇却兴趣大增,对常安道:你不跳我跳,你给我抱着衣服。说
着脱了外衣塞给常安回身加入一大群跳舞者中。常安脸露不悦,默默坐在黄歌身边,
不停地吸烟。当看到张薇一曲接一曲没完没了和别的男士跳舞,而且脸上越发洋溢
着被点燃的兴奋时,常安气得两眼盯着张薇低声骂了:贱货!
黄歌以前学过国标,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太僵硬,舞姿笨拙,所以一直都不
跳舞。正在呆坐,却见李玲走过来,笑着请他跳舞,倒把他吓了一跳。可惜他不会
跳舞,便礼貌地谢绝了李玲,心里倒是很感谢她。自从与叶母对话,他都不敢相信
自己了,以前的自信也早已如过耳的风一样飘走了。今天李玲的邀请对他来说真是
一种鼓励。他想他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
舞会结束后,他看见李玲和另一个女孩,礼貌地点头道了别。张薇边穿外衣边
无比兴奋地给常安和黄歌说:刚才和我跳舞的一位中年男子,就是长得挺帅那位,
高个子,留着大胡子。知道吗,他是位影视广告公司的导演,说我相貌身材上镜头
没问题,可以当广告模特,拍出的广告可以上中央电视台。对了,他还给我一张名
牌,让我去找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常安。
常安有些生气,没有接,说:你别去找他。
干吗不找,难道这不是机遇吗?说不定我的人生从此会有转机呢。张薇仍陶醉
在兴奋中,丝毫没有察觉常安冷冷的脸色。
黄歌也说:社会上的人比较复杂,不了解最好别去。
小心他是色狼!常安怒道。
张薇似想不到常安会说出这样的话,生气地说: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没主见。
自己的事自己会管的,用不着别人插手。说完撇下常安和黄歌快步离去。
常安没有追,说:他和那些女生一样,蠢就蠢在是危险却意识不到,还自以为
是幸福,哼!迟早会后悔的。
看来她中西方浪漫故事的毒太深了,渴望奇遇,而且也相信现实中有奇遇。
黄歌说。
不管了,喝酒去。常安说。
23
黄歌和老三正在3 号餐厅排队买饭,常安过来夹塞,几个学生喊不平。黄歌回
头,正看见叶小梅排有后面。犹豫半晌,他鼓起勇气,出了队伍来到叶小梅面前,
说:你要买什么菜,我帮你?叶小梅却象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平静地说:谢谢,
不用了。他感到很失望,苦笑了一下,回到前面。
买了饭,他不再看叶小梅,和常安、老三端着饭低头往回走,却被古辅导员叫
住,对他说:给你介绍个家教。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姓鲁,现在是一位个体户,儿
子快升初中了,要人辅导一下,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尽快抽时间去。说着陶出随身
的笔写在一张饭票上递给他。他说:谢谢。我尽快去。
回到宿舍,他吃得很没味道,想叶小梅怎么这么陌生,难道从此要成陌路人吗,
难道以前的欢乐都如梦一样逝去了吗。心里便很难受,鼻子酸酸的。
老三问他:古辅导员给你介绍家教吗?
他点头,不让老三看见他难过的表情。老三似有感觉,说:找个事做,也许能
忘掉不愉快。
他想也是,不如躲避一下,就决定去看看那个家教。
黄歌按门牌号码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个子高,肚子凸得很大,
板着脸问:你找谁?
他说:你是不是姓鲁?我是A 大学来当家教的。
噢——,那,进来吧。鲁姓男子说,领他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又喊老婆和儿子
出来。
黄歌扫了一眼屋内:水晶大吊灯,造型吊顶、磨砂壁灯、水曲柳墙裙、真皮长
沙发、绣花地毯,装饰得很华丽,屋子门连门,让他看不出有多少间房。
一会儿,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拉着也是很胖的儿子来到客厅。少妇见了黄歌,
对儿子道:这是老师,快叫老师。她儿子正对着个黑色的砖头块的东西兹里哇啦给
同学说什么,没理她。黄歌猜那东西就是叫什么大哥大的新奇玩意。
鲁姓男子坐到黄歌对面,给他让烟。他谢绝。鲁姓男子自己点了烟,吸了几口,
道:情况可能你们古老师已经给你说了。咱这儿子语文太差,作文更是一塌糊涂,
不收拾收拾怕考不上初中,所以请你来。至于钱,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把我儿子调
教好,考上初中,我不会亏待你。
少妇插言道:说实话,咱这儿子也不笨,麻将牌一摸一个准,说明智商还是高。
我就不相信有个好老师我儿子超不过别人。你不知道,学校那帮老师要多臭有多臭!
黄歌听着这话有些刺耳,好象在骂他一样,但仍耐着性子听。
鲁姓男子又吐了口烟,说:我儿子是不是块料我们最清楚。将来我还要送他上
外国的大学呢。我根本就瞧不上国内的大学。中国的这帮知识分子,除了会哭穷,
屁本事没有,真是臭老九!
他听了,再也忍不住,觉得这帮爆发户也太张狂得目中无人了,便从沙发上站
起来,说:你儿子我教不了,你能瞧得起谁就请谁吧。再见。
鲁氏夫妇一愣,少妇疑惑地说:怎么啦,又没说你。
鲁姓男子见状,骂了声:别给我摆知识分子臭架子,我他妈不吃你这一套!
他冷冷地盯着鲁氏夫妇,在心里骂道:没文化!然后带上门就走了。
回到宿舍,却似终点又回到起点,他又开始想叶小梅。让他痛苦的是,咫尺天
涯,同在一个学校,却不能去找自己心爱之人;分明是一份渴望、等待已久的幸福,
却不能去追求;他只能在心里思念,今生只能如此,永远只能如此。
晚上,他又失眠了。他又开始不停地做梦。他梦见自己和叶小梅离的很远很远,
就象两颗遥远的星,周围漆黑一片,没有群星相伴,熠熠地,可以看见她微弱的光,
然而靠近她,却要几万年。于是,他乘坐了一艘宇宙飞船,顺着光,朝着叶小梅的
星座飞呀飞。突然,他掉出了舱外,舱外漆黑、空旷、沉寂。他飘呀飘,不知自己
会飘向那里,不知今生会不会着陆。他感到死一样的孤独……
他就醒了,一身的汗,便爬起来,忆着梦境,写了篇散文:《相距是遥远的星
》。
24
黄歌在校门口看见浓妆艳抹的张薇挽着一个中年大胡子男子上了一辆出租车,
便忍不住去找常安。常安宿舍的门上新贴了一张麦当娜的大幅照片,门顶上写着大
大的两个毛笔字:狼穴。算宿舍的名字。他见门开着,就走进去,只见常安正对着
镜子拿一把藏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黄歌说了声:你干什么,是不是想就义?
常安没理他。他猜出常安一定是和张薇闹翻了,就坐在常安的对面看他用刀子,把
一大堆饭票切成小碎块,又用刀捅一张张薇的照片。坐了好久,他问:张薇这几日
上课了吗?他不想去宿舍找张薇,怕碰见叶小梅。常安猜出他想干什么,没好气道
:别以为你是救世主,你连自己都救不了。黄歌说:试试看,然后拉门出去。
到了第二天,黄歌才找到张薇。他把张薇约到红桃餐厅,两人面对面坐下。
张薇烫了头,戴着墨镜,漂亮性感,化了妆后的细眉大眼樱唇粉脸更是如制出
的美人胚子一样标致,白色薄衣衬托起高高的胸脯展示着青春的诱惑。望着她,黄
歌心里倒对常安满是艳羡。
张薇问:我的头好看吗?
头发不漂亮,但人漂亮,如杜甫的诗——国破山河在。黄歌轻松地说,想调节
俩人说话的气氛。
张薇点了根烟,吸了几口,懒懒问他:看我这样是不是觉得我堕落了?
他说:没有。吸烟是嗜好问题,与道德无关。
看着张薇慢慢把烟吸完,他觉得时机成熟,说:还记得那次咱们去美院吧?
那时我心情很不好,在爱情上我是个失败者,所以有时怀疑生活和爱情,倒是
你和常安常帮我开脱,帮我走出了感情的低谷。所以心里对你和常安很感激,心里
一直把你们视作成功的例子激励自己。失恋的滋味有多苦我知道。我找过常安,看
得出,他是真心爱你的。
张薇苦笑了一下,说:别提爱情。我恨爱情这种东西,象毒药一样,而可怕的
是人人都想喝它。
停了会,又说:你也别以为常安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和他中学那位初恋情人
没断过信。哼!人人骗我,我骗人人!
黄歌听了,再无言。
25
毕业分配动员前夕的一个黄昏,古辅导员找黄歌谈话。他敲开古辅导员的门,
见刘虹正准备离开,两人互相点点头。古辅导员让他坐下,然后端杯茶给他。他心
里打着鼓,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古辅导员开口道:系上考虑让你留校。不过,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这个名额争
的人太多,咱们学校可是闻名全国的重点大学。
他心里一紧张,杯中的茶水泼洒在手上。
最近同学们对分配有什么反应和动态?谈一谈,古辅导员点支烟慢声说道。
除了担心没什么。他嗫嚅着说。
古辅导员说:我听说有人议论我收了不少送礼,你没听到什么?放心谈,我给
你保密。
他想,听到也不能说,那不成了告密的叛徒浦志高了嘛。突然,他想到刘虹,
难道她是来反应情况的?他努力回想是否以前在刘虹面前骂过古辅导员。糟了,那
次文艺晚会,他当刘虹面……妈的,刘虹!
看着他沉默不语,古辅导员拍拍他的肩,说:上次托你家教的事,我已知道了。
你呀,为人太清高。以后这样可要吃大亏的。听我的话没错,到了工作单位,把拖
把、暖水瓶、抹布三样东西抓紧,准不吃亏。年轻人嘛,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他想不到古辅导会说这样的话,怎么和社会上的论调如出一辙?这使他越发不
知该说什么了。
回宿舍的路上,黄歌看见老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花园的石椅上,脚下放着几个
暖水瓶。
他走过去,喊老三回宿舍。老三道:你先回吧。他觉得老三情绪不对劲,就问
:出什么事了?
老三沉默了片刻,摇了药头,叹了口气,说道:研究生没考上。
黄歌一愣,随即说:想开点,塞翁失马;先工作,明年再考。
我也想开了,就是觉得对不起父母。老三道:坐了会,老三又神秘兮兮地说:
告诉你件事,刚才在开水房,我听见两个外语系的女生议论,说张薇怀孕了。
黄歌大惊,忙问:哪个张薇?
说是毕业班的,应该是常安的女朋友。老三声音小小的,说着用手擤了把鼻涕
抹在鞋跟上。
她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黄歌疑惑道。
老三道:听说是有人告密。现在为了分工作,有人啥事都干得出。
黄歌似自言自语道:剩一个多月了,会不会对她分配有影响?
还分配什么,学校要开除。老三说。
黄歌忙说,我去找常安。老三觉着自己和常安是老乡,他出事了,自己也该去
看看。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常安一点也不惊慌,还冷言冷语地说:她又不是第一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黄歌气得在常安脸上揍了一拳,骂道:你太没良心了,关键时刻害人家。
常安捂着流血的鼻子,也回敬了黄歌一拳,喊道:你他妈少管闲事,这次与我
无关!
老三忙拉开两人,一脸惊慌。
黄歌想起那个所谓导演,无话可说。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黄歌说:你开罪了,张薇怎么办?
常安边擦血边说。系上让她肄业,她同意了。我去找她,人已让父母接走回四
川了。
黄歌难过得瘫坐在床上。张薇曾帮过他,他总想回报一次,可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她出了事,自己不但帮不上,连临走道个别也没机会。他望着也是悲痛欲
绝的常安,好久说不出话来。
陪常安坐到很晚,黄歌才和老三一起回宿舍,却见余文手里握着一封信躺在床
上流泪。黄歌奇怪,走近一看,看见牛皮信封上印着武汉大学研究生部。老三低声
问:怎么,分不够?
这回你们全宿舍的人可以看笑话了,余文哭着说。
老三火了,大声吼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谁不希望你考好?我不是也没考
上嘛!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你们都盼我倒楣。我心里早就知道。你们谁帮过我?余文
哭道。
黄歌知道他在气头上,让老三别再理他,自顾自躺在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却见余文正左手执一把水果刀,右手食指带血在一张纸上写什么,
口中喋喋不休:没考上我也要向你证明,我是爱你的。黄歌不知他在跟谁说话,一
把夺了刀,骂道:你别神精病了!没考上怎么了?你的成绩还在,还可以分到好工
作嘛。
余文推开他,说:你别幸灾乐祸了。你留校了,当然安心,我却得那来那去回
农村。
黄歌无奈,不和他争,对老三说声别惹余文,出了门。
晚自习后黄歌回到宿舍,见余文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堆信来,然后扔到墙角,边
焚烧边哭道:这是我几年给你写的信,可惜不能让你看了,我没出息,没考上,我
不让你跟我受累,以后我也不再给你写信了,我要把你刻在心里……
屋里烟雾缭绕,老三在旁边慌张地劝余文。黄歌心里烦,冲余文说:你个大男
人,这算什么呀,真没出息!余文冲两人大喊:你们滚——黄歌对老三道:别管他,
没人管他发一会神经就不哭了。说完上床睡了。老三在余文身后立了一会,也上床
睡了。
谁知到了半夜,余文却在床上大吼一声:真热!说着,跳下床,抽了凉席,钻
进黄歌的床底下睡了。黄歌被惊醒了,见状,忙拉余文,说:快出来,床底下都是
臭鞋、臭袜子,太脏了。余文蹬了他一脚道:滚开!少管我!黄歌愣了半晌,手足
无撮,听着余文带着呼哨的打酣声,不解地摇摇头,回身睡了。
26
黄歌去图书馆还书,碰见李铃。李铃手里拿着毕业留念册,对他说:给我写个
留言吧。他说行,接过留念册。李铃又道:别忘了贴照片,小的我可不要。你把你
的纪念册给刘虹,我也想给你留言。
他答应。出门天下起雨来。他没带伞,正犹豫,看见叶小梅和另一个女生撑把
伞从雨中走来,便不想再面对而勾起心底的难过,似陌生人一般在风雨中走掉了。
过了几天,黄歌正在教室看《少年维特之烦恼》,刘虹进来,给他拿来他的毕
业纪念册,说:李铃让给你。留念册传了一圈,已写满了。最后一页是李铃的,写
了满满一页,还贴了穿戴学士衣帽的四寸彩色照片。刘虹把刚从信箱取的班里的报
纸扔在讲桌上,老三去翻报纸,却对他说:黄歌,有你一封信。他过去接,认出是
叶小梅的字,拆开看:致黄君书那天,在校刊上读了你的《相距是遥远的星》,字
里行间透露出你的才华和真诚,让我心里一直很感动。文中“牛郎星和织女星是否
每年七月七日相会,我想,那不止是传说”的句子,让我几次提笔,却不知如何作
答。
昨天,看见你在风雨中走过,漠然的神情,内心更是不安。所以,为了不给你
带去丝毫的干扰与心灵的痛苦、情感的煎熬,我只能听从理智的安排,离你远远的,
让你平静地走上你的路。再过不久,大家天各一方,当你已看轻看淡我时,再面对。
我能读懂你的眼睛,你的心情,但我不能走进你的世界,我不能做你的诗,正
如你不能做我的梦。
恕词不达意,负你一片深情与关心,恕不能慰籍一颗伟大而孤独的心,恕……
珍重
小梅凌乱致文
1992年x 月X 日夜
黄歌心里感到彻底的绝望了,好象从此与叶小梅在两个世界了,两人相隔已不
止是几万年。他难过得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全身发涨,痛苦得要疯掉,便跑到操
场,一圈圈不停地跑,直到累倒在地。
夜里,失眠又成了他的影子。他爬起来,吃了很多“刺五加”,却没一点药效,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眼前满是叶小梅的影子。
天快亮时,他爬在床上,写了首诗:行尸走肉
踩着飘渺的一无所有
游荡在人生的十字街头
把自己灌入氢气球
飘一飘飞出宇宙的窗口
电闪雷鸣在引诱
啊,多么自由
怀抱着满腔的冰冷
控诉着日落东升
这世界虚假的炮声隆隆
伸出手拉的是无影无踪
命中注定的任意西东
啊,万事皆空
未来是梦还是无奈
用不着连遮带盖
溃烂的灵魂从无感觉
无数次的欺骗把一切已出卖
躯壳里徘徊的依赖
啊,毒药和爱
岁月的试管里装满了酸甜苦辣
瞬息的震荡兑换成真真假假
鬼神的请柬写的是实实在在
美丽的呲牙咧嘴枪口对外
良心成挡箭牌千秋万代
啊,笑一笑,多么精彩
他感到自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27
接着,发生了两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先是余文在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抱
住刘虹,大喊:我爱你。刘虹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才松了手。接着,他又在半夜,
穿着裤杈,光着身子去敲女生楼门,口里喊着要见刘虹。保卫处的人把他送到古辅
导员那。次日,古辅导员让人把余文送到医院。
黄歌听说这两件事后,才明白原来余文这几年来一直偷偷暗恋的人是刘虹。
医院给余文做出的诊断是由于长期精神抑郁加之受刺激导致精神分裂。古辅导
员让黄歌去小寨电信局给余文家发电报,让把病得疯疯癫癫的余文接走。黄歌拿着
古辅导员拟的文稿,呆了半晌,问:马上毕业了,能不能让余文拿个毕业证,以后
也能自食其力。古辅导员也遗憾地摇摇头,说:学校的决定,我也无能为力。
收到电报,余文满脸皱纹的父亲就从河南赶来学校接人。古辅导员让黄歌给他
介绍了余文平时在班上和宿舍的生活情况。余文的父亲听了已是老泪纵横,说:想
不到上个大学能把人上成这样。你们不知道,余文考大学那些日子多瘦,只有七十
多斤,是靠每天打葡萄糖才上考场的。说完,不住地摇头流泪,大家劝了半天。
常安知道余文要走,买了些麦乳精和罐头送来。余文接过,从窗子扔了出去,
笑道:我不吃,我有病,我要把身上的病菌都饿死……
大家送余文上路,余文挡住宿舍的人,说:别送我。我要踩祥去东去,到西子
湖撤泡尿,玩玩西子。说罢大笑不止。
余文的行李木箱几乎跟棺材一样大。黄歌搞不懂他当初是怎么运来的,他和常
安抬得很吃力。老三拉着余文,大家下楼。
到了校门口,余文不走了,回头望着校园流下泪来,对黄歌和老三说:我想临
走前给刘虹道个别。
余文的父亲吃惊地望着余文,又回头看黄歌,一副哀怨的眼神。
黄歌犹豫了一下,说:好,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她。
他急忙跑到教室、宿舍、图书馆找了一通,最后在古辅导员办公室找到。他把
刘虹叫到门外,说明了情况。
刘虹最近开始化装了,新割的双眼皮一跳一跳的象吊死鬼似的,口红艳得象刚
吃了人。她对黄歌坚决地说:我不去!这算怎么回事!他算我什么人?!
黄歌哽咽着说:四年来,他一直默默地给你写着信,因为没有考上研究生,都
烧了。人都到这一步了,去见见吧。算我们宿舍求你。
求也不去。你们觉得我的名誉被他害得还不够呀!刘虹尖声道。
黄歌望着她,恨不得扇她两个耳光,说:古辅导员真是瞎了眼,让你这号人当
我们的班长!说完愤然离去。
余文见黄歌一人回来,泪落下来,说:我就知道她不会来的,我就知道。
看着余文失望伤心的样子,黄歌惭愧地说了声对不起,眼泪却快要迸出来。
别了余文,望着东去的火车,黄歌、老三、常安几人站在月台久久不愿离去。
黄歌在心里说,想不到余文这样有才华的人,最后会这么灰溜溜地离去。常安
拉了他一把,几人一路无话回校。
28
晚上,全宿舍的人买了很多酒聚在一起,常安作为编外舍员也来了,老三给每
人开了一瓶酒,知道黄歌不喝酒,递给他一听可乐。黄歌说:今天我喝酒。说着,
用牙咬掉瓶盖吐到地上,对大家说:干!众人举杯痛饮,乱吼乱叫。
突然,有人看见一只老鼠爬在窗边,喊了声:老鼠!大家回头看,老三说:到
咱这来的一定是母的。
黄歌有些醉:喊道:老鼠,我爱你!
常安也喊:老鼠,Fuck U!
老鼠却爬来爬去,最后爬到窗边的一只暖水瓶上,丝毫不畏惧。
真他妈可爱。老鼠,你没有痛苦,比人好!比人幸福啊!常安大叫着,不住地
喝酒。
黄歌举起一个空酒瓶,砸向老鼠,却连酒瓶带暖水瓶都砸破了。碎玻璃片划破
了墙上糊的旧报纸,露出墙上毛笔写下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四年一梦。黄歌看
见这几个字,想起这几个字还是一年级刚住进这宿舍时,他用报纸糊住的。
当时还笑留这字的高年级同学太没出息,无病呻吟,空伤感,想不到四年一晃
而过,大家都真如做了一场梦,他躺在床上傻笑起来。
常安也醉了,嘟囔着:什么爱情?为了她,我荒废了四年学业得到了什么?
说着,灌了几口酒,大喊:我想杀人放火!又狠狠地摔了几个酒瓶子,摔完了
大笑,最后竟爬在桌上大哭。
别的几个人也想起各自的伤心事,跟着哭了。
黄歌望着大家哭成一团,落下泪来,说:我们都怎么了?我们都怎么了?
29
宣布分配方案时,大家都等焦急了,古辅导员和系主任却迟迟不来。黄歌爬在
桌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大会议厅里只剩下几个因工作不理想而呆坐的同学。
他问了问情况,才知道留校的是另一个男生,自己则被分到一所普通大学了。
接着他看到的是大家急急忙忙收拾床铺,卖旧书具、扔破烂生活用品、办托运
行李的热火朝天的场面。大家一下子变得非常陌生,甚至象仇人一样,谁也顾不上
别人。好象大家同住的一座大厦将要倾倒了,人人都争着往外逃命似的。他看着大
家相拥着往外走的慌张神色,好象在不断暗示他:别耽误,快逃!他想拉住几个熟
面孔,也挡不住,想呼唤他们,他们却装作没听见。最后他也随着人流逃出大厦。
路过女生楼,他望见叶小梅和她父母正把几个箱子装在一辆皇冠轿车上,然后
上车离去了。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以前,他感到叶小梅象一只美丽的蝴蝶,没等他
走进,就轻轻飞走了;现在,他感到她却象天上的月,很美丽,但却终是可望不可
及了。她出国后,也不知今生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可惜这样好的女孩,以后要做他
人之妻,想着,心里愈发伤感。但他决想不到这短短的一瞬会是他和叶小梅此生的
最后一面。
出了校门不远,他问自己,难道毕业会这么可怕,象一把刀,斩断了把大家联
结在一起的纽带。一个整体,从此七零八落,天各一方,再难凑成浑然一体的过去,
而每个个体也只能在散落的各方努力生存,以致自生自灭。
这时,前面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叽叽喳喳鸟叫似的你争我抢地说什么,
看见他,手拉着手走在他面前,一个笑着问:大哥,请问w 大学还有多远?
不远了,马上就到。黄歌看着两个单纯漂亮的女孩,心里笼罩的阴郁一下子飘
散了。他问,你们去W 大学干什么?
另一个女孩甜着嗓音说:我俩今年都想报考W 大学,所以来看看校园。
千万别考W 大学,黄歌忙劝道,似乎W 大学象一个深渊,他生怕眼前这两个可
爱的女孩掉下去。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不假思索的说出这话来。或许是几年的大
学生活过得太不如愿,让他产生了这种病态的心理,对W 大学存不下什么好印象,
也没什么信心。
第一个女孩闪着一双大眼,疑惑地问,为什么?
没什么,他答道,这才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理由来。
两个女孩瞪了他一眼,说了声神经病,便手拉着手跑开了。
30
黄歌到了分配的大学,挡住一个边走边拍着篮球的男生,道:请问你们学校人
事处在哪?
那学生冷冷地打量他一眼和他手里拎着的铺盖卷,懒懒地说:不知道,自己去
找。
他心里猜测这一定是四年级学生。看见对面过来一位穿军装的女学生,他想这
一定是正军训的新生,便挡住问路。女学生很热情,说:应该在行政楼吧,不远,
我领你去吧。说着,又要帮他抬行李卷,他忙推辞了。
报了到办了手续,人事处的人给他写下中文系系主任在家属区的住址,说由系
里负责给他安排住宿。
他按地址敲了系主任家的门,却没人。他感到很疲惫,便把铺盖卷靠在门上,
又在地上铺了张纸,坐在楼梯上等。有几个上下楼的人用奇怪的眼神偷偷打量他。
他穿着平时在学校常穿的黄军装,很象一个打工的。
等回来系主任,系主任说:现在教工宿舍正在调整,开了学房管科才给房,你
先把行李放到系办公室,你住到学校的招待所里去,回头给你报销。
他说:算了,我回家吧,两年没回了。
系主任问:家在哪?
在兰州,他答。
还挺远。系主任说,恐怕你的工资关系还没到,工资领不出来,我给你写个条
吧。你先到财务科去借点钱,回家方便。
他到财务科借了两个月的工资。看到手中属于自己的四百元钱,他高兴得把钱
数了好多遍。多少年来,贫穷拮据就如一根绳子,从头到脚密密匝匝缠在他身上,
让他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随着日月流逝,他长大成熟,这缠绕的绳子才似一圈圈
减少。今天,终于散落在他的脚下,他这才感到自己被解放了、自由了。
他给家里买了许多土特产,又拎上打字机,然后踏上车,回他远在兰州黄河边
一个小镇的家。
下篇(1 )
1
家在黄歌的脑海里总是一副老样子:屋里堆满了报纸杂志包裹。父亲无论春夏
秋冬每天起早贪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到周围的村子送信送报送包裹;母亲为了
省钱,不用蜂窝煤,天天拉着风箱烧木柴做饭;弟妹由于营养不良,脸色腊黄,却
象他一样,天天早上不吃饭去上学。这一份贫穷与艰难使他在心里总闪着一个愿望
:有朝一日有了钱,要把家彻底变个样。拆掉家里的旧房,盖一座全镇最漂亮的楼
房,让父母住在里面安享晚年,让全镇的人都羡慕他的家。这愿望似梦,一直在他
心底潜伏着,有时就飘上心头,激励他拼命学习,拼命考大学,以致以后也要拼命
工作。
车开到小镇汽车站,他却如从住惯了的理想国一下子跌入残破的现实一样,感
到陌生和不适应。落后的小镇似与现代社会隔了世纪般遥远,两年来除了添了几堵
围墙外没任何变化。马路上仍是尘土飞扬,路边摆着许多小吃摊;路两旁的两排杨
树已被虫吃尽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他心生一丝悲凉。
踏入家门,母亲看见他,忙撂下手中的活,接了他手里的东西,见是一些吃食
特产,又唠叨他乱花钱。他问了弟妹,母亲说:学校里补课呢,还没回来;又问了
父亲,母亲说:在医院呢。他忙问:出了什么事?没啥事,你爸的老毛病。
母亲说着,没有丝毫的忧虑与难过。他想也许真没有什么大病,洗漱毕,就到
镇医院,找到父亲的病房。
父亲正打吊针。他便去找医生,问父亲的病。医生说:以后让你爸多吃点好的,
别舍不得,一天跑几十个村子,老是开水泡馍怎么成,胃都成了啥了。他就回去取
了钱,到街上商店买了许多罐头水果麦乳精奶粉提来放在父亲的床头。父亲却不高
兴地说:以后不要乱花钱。他回了道:这是我的工资买的。以前父亲的话就如圣旨
一样,他是不敢回的。父亲却始终一口不吃他买的东西,出院时不知拎到那里去了。
一天中饭前,他到邻近的商店买盐,店主给他称了盐,又对他说:以后你有了
出息,要好好孝敬你爸。他答应了一声。店主又一指柜台上的东西,说:这不,你
爸把你买的东西全退回来了,说省几个钱给你攒着以后娶亲用。他听了,心中徒然
升起一丝不快,嘟哝了道:老脑筋。店主听了,骂他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他拾起盐袋,对店主说:什么良心,
良心就是负担。店主惊得目瞪口呆,道:你,你真是个没良心!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上初一刚放学的弟弟围着街上两个下围棋的男子呆看着。
他喊了两声,弟弟竟没听见。他过去拍了一下弟弟,让回家吃饭。路上他问:是不
是喜欢围棋?弟弟点头,说我比他们下得好。
下午他就给弟弟买了一副围棋,等在学校门口交给弟弟。弟弟手捧着围棋,高
兴得眼泪涟涟的。回到家,父亲见了,又说他:你又乱花钱?他没好气道:这是弟
弟唯一的爱好,别说了。父亲没再吱声。
一次,他给妹妹教完打字,父亲摸了摸打字机对他说:你现在也大了,以后得
学着给自己攒钱了。你总结婚生子呀,总不能光靠家里人吧。他听不进去父亲的话,
却下决心好好劝劝父亲,说:爸,以后你把自己照顾好,一家人吃好一点,别想着
给儿女攒钱了。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就是以后饿死,也怪我们自己没本
事,你别操心了。父亲听了他的话,怒道:净说不打粮食的混帐话!你们的事我不
操心谁操心?你们不是我的娃?没想到供你上了这么多年学就学会了犟嘴!他知道
和父亲说不到一块,以前他曾不止一次地努力过,劝父亲丢掉老思想,别自己病着
身子舍不得吃穿为儿女攒钱。但父亲听了他的话,总是骂他不懂事,结果也总是让
他失望。现在,看着父亲生气那样子,他再不想开口。
又住了一段日子,快开学了,他就收拾东西回校。父亲母亲叮咛他:多写信。
他点头。
车开了,车上广播里放着一首流行的陕北民歌《信天游》,他想:信天游的名
字真好,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情感、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漫天的游荡呢?现在,自
己又要上路游荡了。
2
开学后,黄歌找系主任问宿舍。系主任说:房管科一直没腾出房子。干脆你直
接去找房管科长,这样快,我回头也催催他。
他找到房管科长。科长却说房子过几日才能腾出来。晚上,他只好把办公室的
椅子一并,睡在上面。
过了一周,他又去找房管科长。科长正在打电话,对他说:房子还没腾好呢,
再等一周。他有些生气,忍了两下,到底没忍住道:要多久才能腾出来,总不能让
我天天睡办公室吧?!科长摔了电话,吼道:喊什么喊?!住办公室怎么了,我不
是没住过!说着,一口浓痰吐到地上。他觉得恶心,就离开房管科,只好再等。
又过了一星期,他找到科长。科长不耐烦地说:房还没腾呢。他懒得再与科长
争,直接到总务处找到总务处长,说明了情况。总务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生气地
说:太不象话了。你放心,我保证让你今天住进宿舍。接着打电话和房管科长吵了
几句。
晚饭时,房管科的一个工人领着他到了一座筒子楼,开了一个门,然后把钥匙
给他。
房子里床、桌子、书架都有,而且还有四把椅子。他把门大开着,开始打扫卫
生。这时,他看见有一位很丰满的少妇正站在门外往里望,问他:你是——?他作
了自我介绍。少妇道:这房子以前一直让房管科长的侄子占着。他侄子在市里打工。
这下好了,咱们是对门,以后没事过来坐。他笑着答应。
3
对门少妇隔天就到他房子借椅子打麻将。他就对少妇说:我要一把椅子就够了,
你把那三把拿走吧。少妇却道:屋子东西太多了,没地方放。过后仍敲门来借椅子。
黄歌因备课到系里资料室查资料。资料员是个十八九岁漂亮的小姑娘,留着短
短的黑发,很青春。小姑娘对他笑着说,我不认识你。他掏出了工作证,作了自我
介绍。小姑娘瞪圆了眼,说:你是诗人?他被吓了一跳,心想诗人的称号那能那么
便宜。小姑娘又说:我看过你的诗。不过,没读懂。
你应不屑一顾。黄歌淡淡地说。
怎么能这么说?会写诗说明你有才华。我就写不了。小姑娘说。
黄歌一笑,觉得小姑娘挺可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玉,名字好听不?小姑娘仍笑着说,声音如泉水叮咚般悦耳。
星期三下午政治学习,系里开了给陕南洪水灾区献爱心的会,让个人自愿报名
捐款,然后到小玉那儿登记名字。
黄歌到资料室把钱给了小玉,说:要不要我给你赞助?小玉头一扭,说:才不
要呢。说着,四周瞅了一下,招手让他低头,爬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件事,你可不
许给别人说。他嗯了一声。小玉说:你保证。他说我保证。小玉说:我去年给希望
工程捐了三百多块钱,资助一个农村小男孩上学。他一直不知道我是谁。
我还收到希望工程办公室转来他写的信,真感人,看完我都哭了。
黄歌听了,心里一颤,把小玉端详了好久,心说:想不到这个在家里娇生惯养
的小姑娘还有这份心境,不由对小玉产生了几份亲近感。
小玉还告诉他,她是接病休的妈妈班来系里工作的。他就问小玉:你高中毕了
业,为什么不想考大学?
小玉说:我上高中时,晚上学习我奶奶总是陪着我,天热了就在一边给我扇扇
子。她就见不得我受一点苦,一见我熬夜,就夺下我手中的笔,合了课本说:咱不
受这苦,大学再好让人家上去,咱不上了。所以,我的学习一直很一般。高考没考
上大学,奶奶说死了也不让我再复习。唉,我就不是上大学的命。
黄歌心想:把这单纯的小姑娘好好培养一下,以后作一个追逐的候选人,该不
会太难。他说:上学机会多的是:电大职大,还有咱学校的夜大。只要你想学,我
愿帮你。
真的?小玉高兴地说,细细一想,却又说:不过这些学校开的专业我都不喜欢。
黄歌说:你也可以抽空学学打字,资料室的那台286 计算机不是很少有人用嘛。
我学过,可没坚持下来,小玉说。
那你明天重新开始学,黄歌以难得的耐心说,语气象哄一个小孩。
4
黄歌正在楼道给一个学生解答问题。小玉笑着向他招手,喊:黄老师,你过来。
他到了资料室,只见小玉坐在计算机前的椅子上,捂着肚子左右摇晃着大笑不止。
你笑什么?黄歌问。
小玉笑了一会,在计算机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你看,接着又大笑。
屏幕上映出几个汉字:黄歌是个大老鼠。他看了看说:这有什么好笑?
小玉却越发笑得喘不过气来,半天才说:我前天就打出来了,一看这几个字,
就想笑。
黄歌生气道:别笑了!计算机是让你练习的,不是让你玩的!
小玉见状,止住笑,又在计算机上敲了几下,消了字,然后耍起脾气道:我不
学了。
黄歌觉得自己不该发火,便缓和了口气,说:你不学,没有知识,以后在社会
上怎么生存?
反正不会饿死!走投无路就嫁人,嫁个大款!小玉赌气说。
不可救药!黄歌在心里骂了句,起身离开资料室去上课。
下课后,两个瘦瘦的男学生拉住他,一个说:黄老师,我们成立了一个摇滚乐
队。
他问: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说:懒洋洋。
那个又道:我们想请你给我们写首歌词。
他想了想,说:好。等我有了感觉就写。
回宿舍时,路过饭堂,他见饭堂门口摆了几张桌子,一张桌子上垂了一张大黄
纸,上书:修理电器,收旧电视机。他走过去。有两个学生认识他,冲他点头笑。
他看了一台旧黑白电视机。问:多钱收的?学生答:伍拾元。他让插上电源试了试,
图像还清晰,就给了学生伍拾无,把电视机抱回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不管什么节目,一直看到再见。
看了几天,他就耐不住性子,不断地调换频道,终于把调频开关给扭断了。
他把开关扔出窗外,又找把尖嘴钳子扭调频。
最后,终于烦了,回到宿舍就躺在床上,懒得再动电视机。
到了晚上,对门打麻将洗牌的哗哗声就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搅得他心烦。
这时,他的心里如爬了一条虫,痒痒的,不由得想起小玉。他总觉小玉象杯白
开水一样,一看到底,也太没有味道,和他不是一个层次;可又一想,小玉还小,
一起多呆些日子,耳濡目染,时间长了,她也会被熏陶上进的。何况,小玉又单纯
漂亮,一起走到街上也会招来羡慕不尽的眼光。
第二天,他上街买了几本五笔字型和微机数据库管理系统的书,然后送给小玉。
小玉见了书很高兴,问:怎么谢你?他说:一起吃顿饭。小玉高兴地答应。
路上,小玉问他:你这两天怎么没来资料室,知道不,昨天系主任把我批评了
一顿。
为什么?黄歌问。
说我没上进心,整天闲坐着浪费青春,不会利用已有的条件学习。反正说了好
多。你说,我是不是有很多缺点?小玉一脸天真地问。
黄歌答:是的。
有?你说出来?小玉吃惊地说。
黄歌说:上进心不强,依赖心强,娇生惯养……
小玉听了,不走了,对他大喊:就你好!
黄歌见她生气了,忙赔笑哄她:对不起,我是开玩笑呢。你没有缺点,就是一
朵花,人见人爱人人夸。
小玉笑了,说:你油嘴。
这时碰见对门的少妇领着孩子散步,对他说:有人在宿舍门口等你。
黄歌忙拉着小玉去宿舍。常安站在门口,瞪着他道:你还活着?
他一笑,说:给你打过电话,说你根本没到单位报到。
别提了,为了工作我差点没卖身,回头再细说。常安道,又斜了一眼小玉,悄
声说:小姑娘挺甜,这么快就勾引到手了。
黄歌没理他,说:没吃饭吧,一起去?
常安道:请我就得去附近最好的一家。
你还是老毛病,穷死也不忘讲排场。黄歌说,回头给小玉介绍道:这是我大学
时的朋友。
常安冲小玉一笑,掏出两张名片递给两人。
小玉低声念道:陕西**进出口公司进出口二部,常安。
常安对小玉道: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别客气,我和黄歌是同性恋。
小玉摇摇黄歌的胳膊,小声问:真的吗?
黄歌一乐,道:真的。只有这个词能形容出我们的密切。
这个词劲大。常安又补充道。
小玉一笑,三人出了门。
三人坐在一家餐厅,小玉却有些心神不定,望着不远处一张桌子边的一个小伙
子,说:那个小伙子挺帅的,长得象我表哥。
常安说:想要哥哥了,可以叫我哥嘛。
叫你?叫你八哥。小玉笑着说。
常安动手动脚想打小玉,小玉躲闪着,喊:黄老师,他打我。
黄歌笑道:我眼睛不好,看不见。
晚上,黄歌和常安聊了很久。常安边吸烟边叙说着自己的近况:我分配哪个单
位是个军队研究所,搞资料翻译,要去罗布泊,还得入伍,我就没去。换的这个单
位是家里人跑的,是一家从事初级产品出口的公司。我刚去公司,打扫了两个月厕
所,才换了岗跑业务,经常到全国各地的一些农村去验货定货。这次雇了一辆卡车
去东北一个村子拉大豆,倒楣透了,十几天,天天裹着大衣睡在车厢里,也洗不成
脸,跟他妈乡巴佬似的。我的生日就是在车上过的。那天只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买到
十几个熟鸡蛋,连烟酒都没买到。谁知后来汽车还坏在路上。当时下大雨,我和司
机还有他徒弟,钻到汽车底下,躺在淌着雨水的柏油路上修了一天车,也许腰受了
寒气,到现在还有些痛……
黄歌听了感慨万千,说:以前古辅导员说咱们要夹着尾巴做人,我当时还挺反
感,想不到咱们今天竟真得这样。又问:叶小梅分到哪去了?
常安说:她还要什么工作,一直忙着出国,可能已经出去了。女生都这样,毕
了业不是急着嫁人,就是出国,再不来往。
黄歌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一丝悲凉爬上心头,久挥不去。
5
学校团组织给青年教工每人一张票,让去西北影院听一个劳模报告会。黄歌想
可以和小玉在一起,就拉小玉一同坐车去。到端履门下了车,两人却不知西北影院
落在车站附近什么位置。黄歌正想问路,小玉却拉他跑到路口岗亭旁的一个年轻警
察面前,叫了声:警察叔叔,西北影院在哪?
年轻警察却被她这一声叫愣了,接着笑了起来,一指前面,说:看见吗,就搞
基建的那家隔壁。
小玉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对黄歌说:走吧,我知道在哪。
黄歌阴着脸,走了几步,说:你这些是不是在幼儿园学的?
小玉纳闷道:怎么啦?
看着小玉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黄歌不想坏了今天的兴致,说:没什么,走吧。
电影院旁的几个录像厅正演新片子,黄歌想看一部美国恐怖片面性,小玉却非
要看一部郭富城的古装戏。他只好让着她,便买了两张情侣票,两听可乐,牵着小
玉的手正准备进录相厅,却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看,是李玲,便迎上去。李玲胖了些,他知道李玲分到报社,单位很肥。
李玲说她们单位也组织来听报告会,又望了一眼小玉,诡秘一笑,低声问黄歌
:换了?挺漂亮嘛。
别胡说,这是我们同事。黄歌笑道:你呢?还等我。
李玲笑着说:你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黄歌说: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李玲又说:对了,我刚分了宿舍,过两天帮我搬家吧。我们班就我一个留西安,
我在这里也没熟人。
好,没问题。黄歌答。又说了会话,两人道了声保持联系,分了手。黄歌就领
小玉进了录象厅。对于港台的录相,黄歌从来根本不屑一顾,看了片头,就冷冷地
笑了两声,再打不起精神。小玉倒是看得聚精会神,不时手舞足蹈地大笑两声。他
偷偷看着身旁的小玉,看小玉的黑发,白白的脸,尖尖的下巴,细长好看的脖颈、
微微起伏的胸,闻着她身上那女孩特有的体香,周身的火性似暗香浮动,不由冲动
起来,伸手拢在小玉肩上,吻了她的脸。
小玉回头愣愣地盯着他,豁地站起身,把可乐罐摔在他身上,转身快步出了录
相厅。
他忙追出录相厅,拉住小玉的胳膊,道:对不起还不行?
小玉甩开他的手,冲他骂道:知识分子的臭虚伪!骂完,便跑开了。
第二天,黄歌拿了几本资料,去找小玉。小玉冲他喊道:我生气了,别找我!
看着小玉噘着嘴拉着脸那样子,他突然想起半夜里爱哭闹而哄不乖的孩子,心
里生出一丝反感,再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扭头便走了。
晚上,他没吃饭,却不觉饿。他打开电视机,用钳子扭了几下频道,觉得很没
意思,又拔掉电源,躺在床上看书。他拿起一本书,看两眼,看不进去;又拿起另
一本,翻一下,扔掉,又换一本。他感到自己仿佛在换一件一件的旧玩具,他已长
大了,再也产生不了什么兴趣。最后,他终于不看了,懒懒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墙
角的蜘蛛网出神。突然,他想起西北影院演的那部恐怖片,觉得自己麻木的精神也
许需要一下感官和心理的刺激,忙爬起身,穿上外衣,踏着月色,顶着寒风一个人
去看那部恐怖片。
6
几个月下来,黄歌还了贷款和借的工资,剩了点的钱,就约常安去金花路买自
行车。上学时,花的是贷款,买不起,总借常安和别人的用。选定后,常安却要骑
新车,说过下新车的瘾,让他骑自己的旧车。他知道常安这人爱虚荣,但觉着以前
老麻烦常安,就没有什么舍不得。
回到办公室,李铃打电话来,让黄歌再找个人帮忙搬家抬家具。他就又叫了常
安同去。
李铃的宿舍在太阳庙门街,是两个人一间,另一个人出差了。桌子、书架、床、
衣柜摆定,常安的传呼机响了,下楼去回电话。俩人无事,李铃给他倒来热水,就
问他:考考你,你知道一般床有多长?
他被问愣了,从来没注意过,想了想,答:1 米8 吧。
2 ——米。李铃拖长声说。
黄歌说:不可能,一般女的1 米6 多,男的1 米7 多,床咋能那么长。
李铃说:开始我也这么想,一量就是2 米。说着给他拿来卷尺。
黄歌不信,就量。正在量,常安回来,见状,玩笑着说:这么快就发展到床上
了。
李铃脸红了,端起脸盆借口接水,出去了。黄歌对常安说:你这熊咋见谁都胡
说。常安说:胡说啥了?李玲对你有意思,她的眼神不一样。不信你注意观察。
这时李铃端水进来,常安说:单位呼让我赶紧回去,有事。
李铃说:等下还请你吃饭呢。
常安说:改日吧。
送走常安,黄歌开始帮着搽桌子、凳子、书架。李铃在他背后,坐到床上,说
:你别回头啊,我换裤子了。
他慌得差点把抹布掉在地上,想回头,又觉得自己那样岂不成了小人,会让李
铃看不起,边努力克制住自己冲动的乱心。
吃完饭,李铃去卫生间。他看着李铃扭动的大屁股,突然觉着和李铃在一起很
没意思,便早早别了李铃。
回宿舍,却看见小玉正左顾右盼地站在楼门口。小玉递给他一件EMS.他一看,
美国来的,猜是叶小梅。他淡淡地说声谢谢,开了门拉圆了让小玉进来。小玉怯怯
地坐到他床上,望着他,过了半天,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说:我想借你这本书看。
他望着窗外,慢条斯理地说:街上有的是,你自己去买。
小玉又把书放回桌上,低头沉默了半天,又说: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
之间的代沟……
鸿沟,不是代沟。他心里开始讨厌小玉知识的贫乏和幼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说。
小玉说:不管什么沟,你是不是感到很深很大?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
你想怎么办?小玉充满希望地问。
他说:随便。
小玉再无话。他仍望着窗外的雪不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玉起身告辞。
他嗯了一声,巴不得小玉早点走,好看叶小梅的信,也没送。
他打开EMS ,却是叶小梅的照片,正是他第一次看见叶小梅在河边的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若能圆一个梦,就作一个纪念。
他把照片痴痴地端详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从前,如梦一样的日子,心里很是伤
感、空旷。他不知道今生有无缘分再看见叶小梅了,悲凉、痛苦荡生心底。
他把照片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下,可以天天看见。
晚上,他开始动笔写《懒洋洋》:
早上的钟声把我的美梦打断,
周而复始我已习惯这种死亡,
看看世界已变成什么模样
窗外再也看不见往日的红太阳
街上的红绿灯仍不停地闪光
却挡不住川流不息的大街小巷
那熙熙攘攘的过客都是陌生脸庞
一脸的无奈牵拉着匆匆忙忙
啊,我怎么找不到那份热情和力量
身上所有的只剩下胡思乱想
或许我已不会再伪装
醉生梦死才是我的真模样
或许我年轻路儿还漫长
有的是时间空虚
有的是生命浪费
啊,我热爱这份懒洋洋
我会因梦想而伟大
就让我这样白了少年头
尝尝悲切的滋味
也许从此会有感觉
也许来世的路
这样才能找到方向
7
黄歌看见《西安晚报》上有一家广告公司招聘,在青年路,离的不很远,就想
趁此换个环境,避开小玉,反正自己课不多,便报名作兼职创意、文案。老板是个
编辑出身,问他有什么爱好。他想了想,说:爱喝可乐和看美国电影。老板乐了,
觉得怪,说可以写创意,就聘了他,又给他一大堆广告材料让熟悉。
中午吃过饭,老板的秘书领着他,指着紧邻几个公关人员的一张桌子说:这个
人走了,你先坐这,回头再换。
他见桌上有电话,心里很是高兴。在学校很多办公室没电话,打个电话要去别
的办公室借用,看够了别人的脸色。
他找来抹布,给盆里倒了点水,端起来准备擦桌子。这时电话铃响了,一个公
关小姐喊:江月,电话。接着,从几个正在说笑的小姐中跑出一个去接电话。
不想黄歌正端着盆挡往了路。两人都急着给对方让路,躲闪着,终于把水盆掉
在地上。水溅在两人脚上。别的人看见都笑出声来。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湿皮
鞋,瞪了他一眼,道:讨厌!忙又去接电话,电话却已挂了,气得又斜子他一眼,
低声道:讨厌!真讨厌!他忙赔笑道:对不起。女孩却装着没听见,回到办公桌前
低头擦湿皮鞋。
黄歌又端了水擦桌子。他听见一个公关小姐问另几个:什么水不会冻?一个答
道:泪水。那个女孩忙抬起头插嘴道:不对,是开水。出题的小姐拖长了音说:不
——对。再猜。那女孩道:就是开水。出题小姐仍道:再猜。那女孩急了,忙掐出
题小姐的手,催促道:猜不出来。你快说你快说嘛,都把人急死啦。出题小姐被掐
痛了,忙加强了音,说:口水。几个人听了乐起来。黄歌也笑出声。
那女孩斜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笑了你给说一个。
黄歌一笑,说:好。我给你们说一个更有意思的。我给你们五个名词:猎枪、
金钥匙、兔子、熊、藏金库。现在你们以自己为主人公,讲一故事,把这五个名词
用进去。然后我用它来解释你们的命运。
那女孩忙道:我先讲我先讲。有一天,我扛着猎枪去森林打猎,碰见一只兔子,
嘴里衔着一把金钥匙。我就追。结果碰见一只熊。熊把兔子给吃了。我就用枪把熊
杀了,拿到了金钥匙,我就找到了藏金库。完了,轮小丁了,小丁你快讲。
小丁说:我养了一只熊,有一天我带它去森林,看见一只兔子,熊把兔子吃了。
又往前走,熊撞倒一棵树,树上掉下一把金钥匙。我拿起金钥匙在树底下找到了藏
金库。
黄歌说:没说猎枪。
小丁醒悟,说:算了,我把猎枪扔了。
后面几个人讲得都不一样。
一圈人轮完。那女孩对黄歌说:现在你快解释我的命运。
黄歌却故意卖关子,看了看表,说:该上班了,今天算了,明天再说吧。
哎呀,你真讨厌。今天讲!快讲!那女孩说着就想动手掐黄歌。
黄歌说:好吧。听着:猎枪代表能力,钥匙代表机会,兔子代表情人,熊代表
情敌,藏金库代表幸福。现在你们各自分析一下,自己是怎样给自己设计命运的。
几个人听了,哇呀乱叫起来。
下午,那女孩口气友好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黄歌。你呢?
女孩答:我叫江月。
名字挺有诗味,是来自江清月照人,还是春江花月夜?黄歌问。
江月说:我不知道。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他曾作过私塾先生。不过,他早去
世了。又说:看你挺文气,你不是搞公关的吧?
我写创意。黄歌答。
江月说:正好,我这有个喜相逢饭馆的报纸广告,下午就要谈。你给写个东西
应个急。
黄歌说:没问题。不过,有什么关于他们饭馆的介绍材料没有?
就省体育场对面门口挂了很多红灯笼的哪个喜相逢嘛,吃饭的地方,要什么材
料。你随便发挥吧。江月说。
好吧。黄歌答应。只一会,他就凑出几句来:
我们从不缺少时间
但多少属于自己
我们从不缺少匆忙
但多少为了自己
朋友,善待自己
便是热爱生命
纵使生命的意义不在享受
人生得意却需尽欢
纵使相聚相离已如平常
只要有缘,总有喜相逢
他递给江月,说:用这个文字,给都市里浮躁的人们煽一把情,再配一幅他们
门楼的传统装饰黑白照片,营造个情景交融,应该没问题。
江月接了,看完说:想不到你还真有两刷子。看了你的文字,还真想歇下来去
那里吃一顿。这个单要是拿下来了,请你去喜相逢撮一顿。
快下班时,江月回到公司,一脸疲惫地对黄歌说:喜相逢哪个广告被人抢走了,
算了。我手头还有一个三三房地产公司的,要一个30秒的电视广告创意脚本。
你给写一下吧?
黄歌问:有没有材料?比如公司简介、项目开发简介、广告创作诉求等等。
最好让我和他们公司广告负责人谈一谈,双方交流一下,让我找到感觉,这样
不白费工夫。
江月说:那我回头打电话约一下。
8
三三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刘主任领着黄歌和江月看了一下开发项目的模型后,
领两人回办公室落座,又把一迭材料递给黄歌,然后一脸傲气靠在高背椅上,懒懒
地说:说实话,我不太信任咱这的广告公司。说话时头仰得很高,让黄歌和江月只
能看见他的鼻孔和喉结。
江月傻傻地说:不会吧,那您信任国外广告公司?
刘主任道:国外的广告太含蓄,中国人看不懂。我欣赏南方沿海城市的广告。
黄歌说:南方的广告全是北方去的人做出来的。真正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没几个。
刘主任微微低了头,问:难道你们广告公司能制作出与南方广告一样的一流广
告?
黄歌说:我们北方广告的质量上不去,我认为问题不全在广告公司,就如中国
的电影一样,不是没有好导演,而是决定电影主体因素的大众欣赏水平太低。
比较一下,在南方沿海城市,人家是客户上门找广告公司做广告,广告意识很
强烈,已经渗透了竞争的味道。而我们却是广告公司上门求客户,而且广告创意全
得听客户的。客户一方的经理和主管广告的人意见不一致,厂长和书记意见不和,
我们都得更改创意,甚至许多厂长经理非让把自己写进脚本过过上电视的瘾。由于
他们掌握着广告的生杀大权,所以到头来一个良好的原始创意被阉割篡改得惨不忍
睹。
江月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这时高兴得向他挤挤眼。
刘主任已把两个胳膊拄在桌上,头往前伸着,问:那么,你对我们正从事的房
地产项目开发的广告有何高见?
我刚很匆忙地看了一下贵公司的简介和项目开发规划,初步设想:项目重点突
出它的优雅环境和升值潜力。环境方面的镜头感觉突出描述——推开每一扇窗子都
是风景;升值潜力方面突出描述比邻未来西安经济开发区等职能机构的远景规划,
最后以一句话作中心思想:在这里买房的人不一定是最富有的人,但一定是最有眼
力的人。黄歌侃侃而谈。
刘主任脸上已绽开了笑容,说:好,有想法。你们回去尽快把创意脚本拿出来,
我让总经理看看,就可以拍了。拍胶车磁的。
送黄歌和江月出门时,刘主任握住黄歌的手说:黄先生年轻有才啊。他日有意,
愿到我公司发展,我们决不会埋没人才。
黄歌说了承蒙夸奖,不敢当,就告辞了。
出了三三公司,江月掐了一下黄歌的胳膊,说:你刚才真棒,把那个刘主任都
吓傻了。
9
江月知道黄歌是大学教师,就对他说:我没进过大学门呢,带我去听听你的课,
让我看看你上课什么样,也看看你们校园。一连说了好几次。
黄歌就和她约好时间,在一次早上上大课的课间休息时,把她领进教室,让她
坐在最后。
上课铃响,黄歌仪态严谨地就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我们继续讲几组文学
概念。一: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前者是故事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尾;后者是有情
人唱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告终。二:批判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前者的故事结局是
坏人战胜好人,乌去遮住了太阳;后者的结果是好人打败了坏人,正义战胜邪恶…
…
江月眼睛一眨不眨地把黄歌盯了五十分钟。
下课后,学生陆续走掉了。
黄歌仍站在讲台上,望着坐在最后排的江月,笑道:咳,江同学,你好!
江月也轻声笑道:你好,黄老师,我好崇拜您——两人对视而笑出了门。
江月说:想不到你上课是那样。
什么样?黄歌问。
挺严肃的。江月说。
黄歌说:那是装的。又说:其实,看着学生在课桌底下的小动作,我也想跟着
玩。
下楼时,江月一扯他的胳膊说:我走不动了。咱们猜拳吧,谁输了背人下楼。
黄歌笑道:别动手动脚的,这儿都是我的学生。
江月又掐他,喊:我偏要!
出了校门,江月对他说: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买了鸡蛋饼,说着拿给他。又说
:今天你陪我去一个医药公司吧,不远,在和平门那里,骑车十分钟。你不知道,
那个公司老板讨厌得很,天天嚷着请我吃饭,不去又怕把生意耽误了,有个男的去
他就不胡说了。
两人推车时,黄歌说:车子没气了,在前面打个气。
在一个修车铺前,黄歌打完气,江月正掏钱,却过来一辆带蓬机动三轮车,因
转弯太急,把江月连人带自行车撞倒在地上。
黄歌忙扶起江月,问:伤了没有。江月咧着嘴说:没事。黄歌一指中年开三轮
的,怒道:你过来!又对江月道:活动活动,看伤了没有。
江月说:我没事,看看车子,车是借小丁的。黄歌抬起车后轮,蹬了两圈,低
声说:好象没毛病。
开车的对江月怯声说:对不起,我刚才……
黄歌在地上发现了一个零件,低声对江月说:我看不懂是车子哪个部分的。
江月便拿着零件去问修自行车的。
过了一会,江月笑着过来,对开车的说:没事了,你走吧,然后又掐了黄歌的
脊背,说:这是汽车零件。
黄歌大笑:咱们怎么这样?!
江月突然止住笑,问他:刚才真把我撞死了,你会哭么?
哭什么,又哭不活。黄歌说。
江月气得又掐他,说:你要哭,快说,你哭。
到了医药公司门口,江月对黄歌说:一会你对看门的老头说我是外国人,蒙他
玩。黄歌点头同意,他喜欢与江月一起无所顾忌的恶作剧。在他心里,他总感到江
月身上有股力量,能把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无忧无虑调动起来,也能把他性格中快
要僵死的开朗神经激活。
两人走到大门口,黄歌没理看门的老头,回头对江月道:我说中国话快,你能
听懂吗?
江月装出很文静的样子,用去声调嗯了两声。
老头打量了江月两眼,问黄歌:她是哪国人?
黄歌说:她是日本人,才二十二岁,一个人到中国来玩,挺不容易的。她说她
很喜欢咱西安,民风淳朴,历史悠久。又回头对江月道:你说句中国话吧?
江月结巴着用很怪的调子细声道:我,我说不好。
两人上楼时,江月在黄歌的胳膊、肩上、背上连掐了几下,大笑道:真有意思,
太好玩了!
黄歌被掐得呲牙咧嘴,也在江月腰上掐了一下,顿时,触摸到姑娘身体那软绵
绵的手感已使他心里醉熏熏的,真想多掐几下。
医药公司老板见江月带个男的来,满脸不高兴,双眼盯着江月,说:江小姐,
实在抱歉。我现在有个生意急着去谈,广告以后再说吧。当然,你要着急,也可以
在这等我回来。
黄歌感到公司老板的双眼象刀一样在江月的身上刺来刺去。
江月站起身,正色道:那就以后再说吧。
10
常安和老三在广告公司一直等到黄歌外出回来。黄歌看见一身西装革履的老三,
又惊又喜,问:什么时候来西安的?
老三说:来了半个月了。
那怎么不来找我们?黄歌问。
老三低头道:混得不好,不好意思见大家。
常安插话道:是我在街上碰见他,硬拉来的。
老三说:这次我和县里农机厂的副厂长一起来推销我们生产的新产品,正打算
找一家广告公司吹一吹。碰见常安,说你干这一行,就来了。我回去劝我们副厂长
把广告都交给你,让你也小赚一笔。
黄歌道:我干广告不是为了钱,实在是闲得无事打发日子;再说我在这是创意,
谈不上下海,所以对广告方面的许多报价底价一窍不通。我给你找个公关小姐来谈
谈吧。说着,喊江月,让老三与她谈,自己和常安坐在一旁听。他心里真希望能帮
江月赚到这笔钱。
晚上,常安和老三挤在床上,黄歌睡在几把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因喝了酒,常
安的话很多,对黄歌道:今儿与老三谈生意那位公关小姐人不错,我看老三脸都红
了。
老三道:别那么夸张,我不觉得她漂亮。
常安说:你不会欣赏。我注意了,她的嘴长得特别性感,尤其是身材,标准的
臀大腰细乳房高,干事绝对让你魂销魄散大汗淋漓。黄歌,嘴里的肉,你不吃别人
就吃了。
说着,爬起来从包里取出两本杂志递给两人,说:这是我从香港出差带回来的,
让你俩开开眼。黄歌接过一看,封面是暴露异常的艳女郎,是本《龙虎豹》。
黄歌边看边说: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老三也兴奋地翻着《藏
春阁》,说:哈,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东西。
黄歌全身上的欲火被燃烧起来,身上燥烘烘的。他对常安说:你是情场老手,
教个经验,怎样追女人。
常安更来了劲,说:记住,你要自始至终抓住女人的弱点。女人的弱点是什么?
——青春。最让女人骄傲,女人也最怕失去的就是青春。所以,只要你抓住她这个
弱点,追她时离她不远不近,只要别让她在你追她时嫁出去。等你耗尽了她的青春,
她再没什么可炫耀的,就会心甘情愿地作你的俘虏。
这可是持久战,得看准这女人值不值得。老三说。
常安道:不值得也可以做情人嘛。情场上我就信奉一句话:与爱你的人结婚,
与你爱的人作情人。
难道爱人和情人还不是一个人?老三疑惑地问。
当然不是一个人。情人是白天见的,爱人是晚上用的。常安答道,又对黄歌说
:对了,最近认识个外院的女生,回头领来你见见。
黄歌道:你咋又找个学外语的?
常安说:我是学外语的,喜欢学外语的女孩,洋气、开放。
黄歌说:开放你不怕吗?他的意思是不要重蹈张薇的覆辙。
常安说:怕什么?你不懂。
又说了会话,黄歌觉得困意袭来,就似醒非醒睡了。夜里,又刮了一阵寒风,
飘起雪花来。黄歌把自己盖的军大衣盖在常安和老三身上,自己瑟缩着身子睡了。
格档窗户最上面的一块玻璃破着,雪花随风飘进,落在他脚上。
次日早上,窗处已是一片银白。常安和老三要准点去上班,先起床;黄歌没课,
去广告公司也没准点,便从椅子上爬到床上继续睡。老三说:我把你军大衣穿走了。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醒来时,他想起床,却感到头晕得厉害,也许是夜里太冷着凉了。他强撑着身
子起来,拉开抽屉找药,却没有;又摇摇暖水瓶,也是空的;想出门去校医院看病,
大衣却被老三穿走了,身上的几件毛衣抵不住寒风,身子打起哆嗦,腿软得走不动,
只好又躺进被窝。
他又想起江月。的确,和江月在一起的日子总让他感到很轻松、很开心。他也
用不着伪装掩饰什么;江月对他也从不掩饰什么。而且,每次恶作剧,他都和江月
一样,笑得从容而彻底。他想,也许这才是他内心一直等待和向往的感觉和生活。
他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黄昏的时候,对门少妇又推门来借凳子,看见他的样子,问:是不是病了?
要紧不,我让我丈夫送你去医院?
他说:不要紧,头晕,好多了。
少妇问:吃药了吗?
他撒谎道:吃了。
少妇又道:那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条?
他说:不用,烦你给我倒杯热水就行了。
少妇给他拎了壶热水,又给缸子里倒满水,说:你咋不结婚,你看有个家多好,
也有人照顾你。
他就想:是啊,有个家多好。心里便涌出渴望来。
也许因喝了些开水,又睡了一夜,次日他已能起床。他出门给广告公司打了电
话。电话是小丁接的,他让小丁转告老板说他感冒了,请几天假。
下午,江月却提了一塑料袋药和水果送来,说:小丁告诉我说你感冒了。你好
好休息吧,公司有什么事,我替你应付着。
望着江月,他感动得心已颤抖了,鼻子酸酸的。旋及,又觉得自己不象个男人,
便问:我同学那笔生意谈成了吗?
江月说:成了,等你病好了,咱们去谢一下他。
他心里很满足,说:好。
11
黄歌身体好些,就早早赶到广告公司。他很想见江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他的感情磁场中,江月已成了他的磁极了。他感到江月如一团火,能燃烧起
对生命的热情。
老板领着小丁过来,对他说:你和小丁今早去一下爱母(M )公司,就是上次
你给写创意拍了45秒广告的那家公司。那儿的王经理给我们帮了大忙,你和小丁去
给他送他的回扣,叁万元现金小丁拿着。记住:办事不要让别人看见。另外,你告
诉王经理说我有急事去不成。交代完,老板就出了门。
小丁又回头化妆。
他见小丁慢腾腾的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对着照妖镜看了。早去早回!
小丁住了手,对他妩媚一笑,道:几天不见江月,你不想见她吗?钱我可以一
个人去送。我和王经理很熟的。
他巴不得不去,就说:好。我感冒还没好利。
江月迟到了,还领来一个中等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看见黄歌,说:快过
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爱人,搞公路勘察的,刚从外地回来。说着,又对丈夫
道:这就是我给你常提到的黄歌,人可有意思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黄歌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他机械般地和江月的丈夫握手,感到对方的手很
有力、很温暖。
江月对黄歌说:明天我就和我爱人跟他们单位去青岛旅游。不如今天咱们三个
一起去你同学那,我们请你们吃饭。我们很想好好答谢你们一次。
黄歌心里已充满了失望,根本不想去,说:我头痛,改日吧。
江月望着他,很是关心,说:你病还没好?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干脆你回去
休息吧,回头我代你给老板请个假。等我旅游回来,咱们再去你同学那。
他无力的点点头,转瞬之间,他已不愿再多看江月一眼了。江月那曾是多么可
亲的面容,现在竟如逝去的梦一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他真不曾想到,这个
让他感到开心、感到日子明媚、感到不用虚伪、感到生活有了温暖的江月已经结了
婚。他问自己:难道美好的东西总与我无缘吗?难道我想好好追求自己的梦总是不
给我机会吗?他想:或许生活本来就不能太认真对待。
12
连着一个星期,黄歌没有去广告公司。他想逃避,想躲开那个会让他想起江月
的地方。心里却一天天计算着江月回来的日子。他在宿舍呆的无聊,就想找常安一
起出去散散心。打电话给常安,常安却说:正想找你。我在单位搞到一套房,两室
一厅,装修好的,刚收拾完,过来看看。
他说:你单位真他妈的腐败。
常安道:你知道有了房子干什么方便?
他没好气道:开妓院?
常安说:别胡说。我给你说的那个外院女孩晚上在,你来见见。
下午没课,黄歌很早就找到常安的房子。按了门铃,见常安边穿衣服边开门。
看见是他,把他挡在门口,说:熊,来的可真是时候!这时,常安身后闪出一
个高个女孩,边侍弄头发边问:常安,谁呀?
常安让他进来,回头对女孩说: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那个青年诗人。又对黄歌
道:这是咪咪,外院的,今年毕业。
咪咪忙对他道:快坐吧。说着,领他进了常安的屋子。言谈举止象在自己的家。
咪咪忙收拾凌乱不堪的屋子。
黄歌又看见常安床头贴的大幅英国重金属乐队的合影,下面一行字:The Beat
Generation(反传统的一代)。这幅画常安上大学时一直贴在床铺的墙上。
咪咪收拾完,又去洗漱。
他一指咪咪,问常安:小姑娘挺可爱,什么时候结婚?
常安低声道:结婚?想都没想过。都还没玩够呢。我可怕承担家庭那份责任。
再说,时代不同了,要那个持枪证干吗?没它不一样干事。
他笑道:我是白天看着一个个当丈夫劳累辛苦那样,就不想结婚;可到了晚上,
又觉得结婚好。
常安说:你呀,性饥渴。说完笑了,又低声道:前几天我到广州出差,搞了几
盘花带,今晚在这看。
他点点头,问:咪咪在这方便吗。
常安道:一会送回去。
他说:咪咪看着挺单纯的。
常安答:单纯了好哄。
咪咪忙完,坐在常安身边,一脸孩子气地笑着对黄歌说:常安经常在我面前歌
颂你。
黄歌道:不会吧,常安一向实事求是,再没啥优点了。
咪咪问他:你结婚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问:那有女朋友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道:怎么不找?
他说:笨,不会。
咪咪笑了,说:我才不信呢。
他装得一脸正经,道:真的,你问常安。
常安也道:是真的,伟人都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咪咪又说:那你怎么不在报上征婚。我一个中学同学,没考上大学,家里人催
结婚,登了,信收了一筐。
他说:那太费事。我天天坐在家门口等,多方便。说不定那天路过一个女的,
就把我捡了去。
咪咪笑了,道:你说话真有意思。你们聊,我给你们做饭去。
看着常安和咪咪的柔情密意,他心里很是羡慕,不由又想起江月。他感到自己
的记忆已如一台录相机,早已把与江月在一起时的嬉笑欢乐录了下来,每当思念的
开关触动,那些画面就会一遍一遍地映在眼前。他真想江月。不由得,竟自己掐自
己几下,就感到如江月掐他一样让他兴奋。他不断地想象着江月又是怎样掐他的丈
夫,怎样与她的丈夫嬉笑,怎样与她丈夫拥抱、做爱。心里感到一丝嫉妒和难过。
最后,实在忍不住,他拔通了公司的电话,想问问江月有没有消息。
电话是老板接的,开口就大骂:太不象话了,正找你呢!那天你为什么让小丁
一个人去送钱?知道吗,小丁根本就没去送钱,也一星期没来公司了。她把钱私吞
了!
他大吃一惊,想不到那么漂亮的小丁会做这样的事,说:难道公司没有小丁的
地址?找她要嘛。
老板说:要个屁!她来报名时用的别人的身份证,当时就没注意。现在根本找
不见她人,打传呼根本不回。就算找见她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为什么?他问。
老板无奈地说:回扣的事我们公司和爱母公司都不敢声张。
爱母(M )公司王经理有什么办法?他又问。
老板道:他就根本不信咱公司有人携款而逃,说我想赖帐。妈的!
那公司打算怎么办?他问。
老板又道:王经理天天打电话找我骂我,以后还得与他合作,只能再破费一次。
他说:实在对不起,这次怪我。这个月工资和提成我不领了,以后我也不去公
司了。多谢您以前的关照。再见!说完,挂了电话。
想到从此再不去广告公司了,他感到犹如生活中欢乐的一部分被人夺走了似的,
心生几许伤感。更令他遗憾的是,也没和江月道个别。
13
系主任把黄歌叫到办公室,拿了一张油印歌页递给他,冷着脸说:你怎么能给
学生写这样的东西?
他接过一看,是他写的《懒洋洋》。
黄歌道:曲子作的不好。
系主任正色道:严肃点!你这是写的什么呀?!明显是鼓励颓废、歌唱消极嘛。
黄歌说:现在不是讲究文论自由,不求有益,但求无害嘛。
系主任提高了嗓门,道:你是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立身为范,知道吗!
这词已经起到了毒害青少年的作用。
黄歌说:这词没那么大劲!
系主任又道:另外还有,学校已经开过会了,不允许在外面兼职,影响了学校
的正常教学工作。系里决定对你在外兼职影响系里教学工作提出批评,让你写出检
查,系大会上宣读;要不就停你课、停工资、停医疗保险、停年终补贴、停……
黄歌道:别麻烦了,我辞职。
晚上,他激情澎湃,又疾书了一首词:《流浪的条件》
我早想把这尘世逃亡
踏上去远方的路
永远沉浸在亘古的空旷
赤身裸体
躺在千里无人烟的大草原
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不再拥有对生活的紧张
和对责任的黯然神伤
但我发现自己没有胆量
流浪是对生命的领悟
流浪是对生命的超脱
于是我苦思冥想
想着流浪的条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流浪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向往
流浪的人没有孤独
流浪的人没有忧伤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拥有抛弃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感觉遗忘
视幸福为负担
视孤独为勇敢
你就可以去流浪
你就可以衣衫褴褛云游他乡
你就可以边走边唱走向四方
14
因学校管理混乱,也没人催,黄歌仍住在学校,每天留心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
不久,他参加了锦绣房地产公司的招聘考试,报的是行政部。面试的杜经理是个南
方人,让他作了自我介绍后,问他有什么业余爱好。他说:爱喝可乐、看美国电影。
杜经理一笑,让他过一周来看榜。
过了一周,他去看榜。骑到兴庆公园门口时,突然听有人喊他。他停车回头张
望,看见川流不息的大街对面,江月正向他边招手边喊他的名字,接着就躲闪着车
流向他跑来。
但是街上的冰太滑,江月被一辆出租车撞倒在地。
在急救室门口,一位中年女大夫问黄歌:你是伤者的家属吗?他正不知如何作
答时,江月的丈夫赶到了。看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江月,便拉住女大夫的手,颤
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说:真想不到,早晨出门还好好的,一会儿就成了这样子。
大夫,求求你,好好治她。出了这事,我不敢求你给我一个像从前一样的她,可求
你一定让她活着。那怕瘫着,我会一辈子照顾她。我只求每天能看见她,下了班有
个地方去。有了她,至少我的家还是个完整的家啊……
女大夫听了感动得落下泪来,几个女护士也流了泪。
黄歌在一旁也已潸然泪下,他感到象自己开车撞了江月般的愧疚、自责。看着
江月丈夫对爱的真诚,他感到了自己对爱的浮躁和虚伪。他想,江月有个好丈夫,
以后也要象他一样好好生活啊。
黄歌在医院一直守着,医生说江月已脱离了危险,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坐在
门口的椅子上就睡着了。江月的丈夫不停的催他回去休息,他才离开了医院。
回到宿舍门口,他看见一个瘦瘦高高,长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的小姐站在那儿,
他问:你找谁?
小姐答:我找黄歌。
他说:我就是,说完,瞌睡得打着呵欠。
小姐哦了一声,从身背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他一看,是锦绣公司的聘
任书。
小姐说:我叫路影,也是这次聘任的。
他说:进屋说吧。外面冷。
小姐看他疲倦得不停打呵欠的样子,嫣然一笑,说:不用了,我还有事。又说
:杜经理说一直没见你报到,让我把聘书按你留的地址送来。杜经理说很欣赏你,
让你珍惜这次机会。
他说:我明早就去,然后送路影离开,回屋就睡。
15
黄歌到新公司报道,杜经理把路影叫来说:你好好跟黄歌学习,他的工作能力
和经验都很丰富。路影点头答应。杜经理就在大开间的格档给黄歌和路影安排了座
位,两人邻桌。领完办公用品,他见路影正搞底座摇晃得厉害的椅子,过去一看,
是几个螺丝钉掉了,就把自己的椅子给了她用,说:你坐这个。自己去找螺丝钉修
理椅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对路影说:一起去?路影脸一红,说:我忘带钱了。他一
笑,说:你做得对。走吧。
吃饭时,他问路影:你来公司之前是干什么?
路影说:在电子厂当工人。
当工人?他吃惊地说,想不到长得这么清秀的路影会在工厂干过。他的印象中,
工厂都是大厂房呀车床呀什么的,车间里机声隆隆、工人们个个满身油污。
路影红着脸说:怎么,看不起?
他说:不是。我还以为你上大学才毕业。
路影又道:我只上过电大。也许以后工作中的许多事都不懂,万一有什么差错,
请你多包涵。
他礼貌性地说:放心。我会帮你的。心里却有几分不屑。
公司为庆祝成立一周年举办晚会,包租了西安宾馆的大歌舞厅。黄歌负责看场
地、布置会场。等他忙完了赶回公司取自行车时,天已快黑了。路影仍在公司,对
他说:怎么才回来,快陪我去买三十朵胸花,贵宾讲话要戴的。
两人骑车到东大街走了几家礼品店,都没有货。最后到了唐城百货大厦,售货
员说没有胸花,却拿出结婚用的胸花,说:这个也能用,去掉上面的字就行了。
路影捡了一朵写有新娘的花戴在胸前,问他:你看效果怎么样?
他看着路影黄色毛衣胸前的花,更看到了她那饱满而起伏的胸脯,早已是心摇
荡,奇怪这几天怎么没好好打量路影,觉得路影今天怎么这么妩媚,比那花漂亮多
了。他说:挺好看的。
路影说:那就买下吧,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出了南门,在回去的路上,黄歌一手扶着车后绑的三十个盒子骑着车,一回头,
却看见路影骑车撞在一个小伙子车上。他忙下车停稳跑过去,对小伙道:对不起。
又问路影:没伤着吧?
路影对他娇嗔道:明知道我骑车不好,也不管,光顾你自己骑!
他一笑,说:好,那咱们慢慢骑。反正耽误就耽误了。
晚会开场,总公司的万总请到会的万副市长讲话。大家一阵热烈掌声。黄歌听
见坐在身后的路影给他低声说:知道吗,我听杜经理说万总是万副市长的堂弟。
他听了,感到挺高兴的。想真有了这关系,公司的发展将会顺利得多,自己也
没投错门。
舞曲响起时,路影邀请黄歌跳舞。他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不会跳。这时,
杜经理走过来,邀请路影跳舞。路影就跟着去了。一曲下来,路影忙坐到他身边,
怨道:真讨厌与这些人跳舞!这时,杜经理又走过来,对路影说:小路,来我给你
介绍一下万总。路影就过去和万总跳了一曲。接着,又是杜经理。看着杜经理挽着
路影那得意的笑容,他真后悔自己不会跳舞,否则就可以挽着路影那软软的腰,与
她一起在舞池里尽情地飘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眼睛却一直随着路影飞
转。路影和公司的几个女孩子,陪着几位领导跳了一晚上。
16
杜经理一大早拿来一堆文件袋,一个一个指给路影说:这些是本公司要修改的
文件:这个是公司制度,这个是工作制度,这个是工资制度,这个是医疗保险制度,
这个是用车制度,这是会议制度。另外,还有一些外企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参考一
下,今天搞出一个修改草案,明天我去总公司给万总看。回头对黄歌说:碑林国土
分局有个三天的会,我去不了,你代表我马上去。会议的政策精神你认真记录一下,
回来我看看。你明天、后天就不用来公司打卡了,直接去开会。黄歌点头,收拾文
件准备动身。
杜经理走后,路影对黄歌愁眉不展道:这么一大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歌轻松地说:不要紧,一大堆东西,只要理清头绪就不乱了。文件嘛,无非
删繁就简,照猫画虎。
路影说:你帮我写吧,你说过要帮我的呀。
黄歌不想管,就说:我得去开会,没时间。
路影撒娇道:你晚上写嘛,回头我请你吃饭。好吧?公司人都知道你能干嘛
----
黄歌看着路影为难那样子,真有些怜香惜玉,舍不得让这娇滴滴的女孩受苦熬
夜,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在国土局开完会,与会代表又去了解放路吃饺子宴。黄歌回到宿舍已很晚了。
他摊开路影给他的一大堆文件,一个一个看完,又写着撕着。有几次困得睁不
开眼,但想着必须把路影这件活干得漂漂亮亮,在她面前露一手,心里便飘过一阵
温柔的风,把他吹醒。他把湿毛巾顶在头上,一笔不停地写。
写完报告天已亮了,他整理好文件,然后骑车去公司,把文件和自己写好的厚
厚一本报告放在路影的办公桌上,又骑车去国土局开会。会议正准备开始。
开会时,他打了几次呵欠。主持会议的国土局领导看了他几眼。
17
黄歌正给路影讲解怎样写公司的发展企划报告,杜经理走来,对路影说:万总
经理看了你写的报告很满意,大加赞扬,点名要你去给他当秘书。你整理一下手中
的文件,交接给黄歌,明天就去南大街总公司万总那上任吧。路影先是一愣,接着
高兴得叫出声:真的?!
杜经理叹道:唉,看着自己培养的人才被要走,真舍不得。回头又对黄歌道:
你俩同时来的,你要多向路影学习呀。我今天见了国土局的领导,说你开会时睡觉,
很不尊重他。你是代表我去的,让我很丢面子啊。我对你很失望。
黄歌说:对不起。心里却并不后悔。
下班的时候,路影对黄歌道:我请你吃顿饭吧。明天我就走了。
黄歌说:还是我请你,给你送行。
这时杜经理唤路影,黄歌对她道:我在公司前面的建国饭店咖啡厅等你。路影
点头,正准备走,突然回头对黄歌说:还要麻烦你赶快去给我去买个博士伦的镜片,
刚才在卫生间不小心掉了一片,找不到了。我没时间,怕去晚了,一会商店都关门
了。
黄歌不好推脱,便答应了。路影就给他写了标准。
找到一家博士伦,黄歌才知道镜片竟和他的工资差不多,没办法,便买了。
进了饭店的咖啡厅,黄歌却看见张薇坐在不远处。他走过去。
张薇有些变了,妆化得很浓,穿金戴银,象位贵妇人;但是,眼角的皮肤已有
些松软,失去了青春的光泽。
她看见黄歌显不出任何的激动,只是很淡的说:我等一个人。然后微微抬手示
意他坐,又掏出一张名片给他,举止矜持而有分寸感,让他感到张薇陌生而遥远。
他欢跳的心也平静下来,低头看手中的名片: xx 机械设备(中国)有限公司—张
薇—总经理助理。
张薇问他:好吗?
他说:好。你呢?
张薇答:还可以。又问:常安,他好吗?
他答:在陕西xx进出口公司,经常出差。要不我约他一下?
张薇说:不,别告诉他看见我了。
他问:恨他?
张薇轻轻摇摇头,说:我谁也不想见。包括你。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再见大
家。
他问:这一年多怎么过的?
张薇凄然一笑,说:离开学校,回到家,被家里人关了三个月,然后跑到广州
混了一年,什么都干过。后来,认识了一位老美。要不是由于我熟悉西安,要我来
这里协助他开拓西北市场,我是不会回来的。整个城市脏兮兮,一股尿骚味。
他无言。
张薇又说:不过,我现在常怀念大学那段生活。有时想起以前的痛苦、孤独、
悲伤、失望,现在都觉得那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体验。
这时,路影来了。
黄歌起身给张薇介绍道:这是路影,锦绣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秘书。
张薇向路影微微点点头,仍是很矜持的样子,眼里竟然还射着一丝冷漠和蔑视。
黄歌正想介绍张薇。张薇对他说声Sorry.说着,迎着一个老外走去,挽着老外
的胳膊出了门。
路影一脸不高兴地问:她是谁?
他说:大学同学。
路影又问:真的?
他答:真的。
他把博士伦递给路影,路影接了放进包里,说声谢谢,又拿起菜单凑近眼前,
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芒果汁。黄歌对服务员道;对不起,给我换一听可乐。
谢谢。
路影说:那我也要可乐。
黄歌又说:对不起,两听可乐。谢谢。
路影说:我发现你很爱说谢谢。
他说:习惯了。
服务小姐端来菜,又打开可乐。黄歌又道了声谢谢。
路影说:你怎么又说谢谢?
他诧异道:怎么,那里不妥吗?
路影道:他们这些人,赚了你的钱,你还对他们说谢谢。
黄歌想了想,说:谁还不是为了混几口饭。
两人碰杯,黄歌说:祝你高升!也祝你别忘了我!
路影笑道:不会的,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
黄歌不信似的摇摇头,说:真的?
路影给他夹了菜,说:过几天,天暖了,花都开了,咱们一起骑车出去玩。
跑得远远的。
黄歌想起大学时最后的哪次郊游,说:北郊渭河,风景很美,咱们就去那。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想和路影一起去那里。
路影望着他笑,点点头。
结帐的时候,路影要付帐,黄歌说:我来。路影说:好吧,下次我付。
掏钱时,黄歌发现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便回头对路影说:你去外面等着我。
路影起身出去。
黄歌对服务员说:对不起,钱没带够,把我的手表压在这吧,明天来换。说着,
褪下表交给服务员。
骑着车子,带着路影回家。风起了,沙吹进了他的眼,他揉了揉,想起《哭砂
》,就欢快地用口哨吹这首歌。路影也很高兴,坐在后面跟着唱。黄歌的心里就又
开始春意萌动了。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帮你,别客气。
路影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会天天给你打电话的。
黄歌说:你会很忙,还是我打。
从此,黄歌象为了遵守诺言一样,每天给路影打电话。有时路影不在,他就隔
会再打,直到听到路影的声音才罢休。
18
李铃打来电话,说:编辑部给我分配了个大稿,很急。我写了两天写不下去了,
想请你帮忙看看。你是咱年级的才子嘛。黄歌心里烦李铃多事,正不知怎样拒绝,
杜经理却喊他进办公室,便说忙不好意思没时间,匆匆挂了电话。杜经理对他说:
有人汇报你在办公室总打私人电话。注意啊,上班时间要全身心工作啊。
他想,可能有人打了小报告,便抽空找各种借口,到别的办公室打电话。不久,
公司里所有的电话都让他用遍了。别的办公室的人一见他,就问:又给路影打电话?
他听了很不好意思,觉得也是,在一个办公室打电话多了,谁都会烦,就买了些烟、
瓜籽送到各个办公室,说:我来也并不一定都是打电话,比如,送点烟给哥们,送
点瓜籽给小妇女们。
有时,他打了电话,路影不在,他怕路影中午回他电话他不在,就守着电话,
也不吃饭。
一天,他打通了电话后,路影对他说:你给我帮忙写个广告吧?十五秒的三维
动画广告。他问;是不是总公司的?
路影说:是北方商厦的形象广告,是我同学揽的活。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干,写
不了,让我帮忙找个人写。我就想起你在广告公司干过。
他奇怪路影怎么给同学也帮忙,是不是个男同学?但又觉得问了没必要,好象
没自信似的。他问:有没有材料?
路影说:有。我这边忙,顾不上送。你今天下午下班到南大街来取吧。我等你。
他提醒路影说:现在春暖花开了。
路影笑道:写完了,我陪你出去玩。
他心头一热,就答应了。
路影看见黄歌进了办公室,急忙把一迭材料和一条领带拿给他,说:我都急死
了,这是材料,领带是万总经理送我的,送你。我得赶快走了,陪万总去参加一个
会议。
黄歌心生一丝不快,想到路影也是身不由已,便没说气话,问:写好什么时候
给你?
路影边梳头边化妆,说:竞争的广告公司很多,后天早上我同学必须拿到手。
所以,你今晚写出来,明天下午下班送来。你在公司门口等我,别到办公室来。
万总见了不好。记住:别吃饭,我请你。好了,我得下楼了。黄歌说:一起下。
路影挡住他说:我先下,你后下。要不然万总看见了不好。再见。说着,撇下
黄歌跑下楼去。黄歌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晚上,黄歌写了几个创意,总觉得对导语不满意。他止住笔,在宿舍来回踱步,
又眼望屋顶上厚积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桌上的台灯,墙上贴的同学寄的明信片,
床上依墙堆高的书,脚下裂缝的水泥地板,以使自己的思维走出模式。
但脑中仍然没有什么新奇想法跳出来。他跑到水管,用冷水把头冰了好长时间,
又挑了一些藏书翻了一遍,以激发自己的创作灵感。最后,终于写下一个再懒得改
的句子:今日所需今日买,请到北方商厦来。
天亮后,他打上路影送他的领带,想让路影看见高兴。下班时,天下起雨。
他冒着雨,急急忙忙赶到南大街,生怕路影等急了。到了总公司,他的衣服都
湿透了。但路影却随万总去参加一个洽谈会。他想,路影知道他来,一定会回这里
的,就在公司门口等。看着别的情侣在雨中打着一把伞相依偎着经过面前,他想,
等路影来了,也要挽着她的腰,打一把伞走一段雨中的路,浪漫一把。
等了两小时,却没看见路影的影子。他想走,却怕刚离开,路影又来了,耽误
了她给别人答应的事。他看着雨,看着路灯,看着黑夜,数着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
数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而远处每有车灯闪亮,他的心就要欢跳一次,直到车从他
面前驰过。这样又等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五个小时,直到半夜。
他只好冒着雨往回走。车胎在雨中浸的时间长了,已没了气,街上早没打气的
了。他就推着车子,边走边回头看,总盼着奇迹出现。
走回来时鞋和裤腿也全湿透了。他感到又累又饿,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宿舍楼已死一般寂静。到了宿舍门口,他听到一阵妇女的呻吟声。他想,定是
对门少妇与丈夫做爱发出的。想着少妇那丰满的身子,白天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却想象不出此时屋里的少妇又是怎样一副疯狂的模样。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变成了一株绿苗,长在一片广袤而干涸的土地上。
他感到很渴,土地却越来越干,渐渐干裂了,而且裂缝越来越大。突然,从四
周的裂缝中爬了许多黑色的蛇,缠在他身上,撕咬着他。毒素慢慢浸透了他的全身。
绿苗慢慢成了黑色,开出黑色带毒的花。
第二天,黄歌等着路影给他打电话道歉。等了一天,电话却没来。快下班时,
他终于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路影,问:昨天怎么回事?
路影道:昨天?什么事?
他说:给你送广告创意。
路影道:噢,我忘了。昨天开完洽谈会,又陪万总去了区政府,办完事已经很
晚了,又下了雨,所以万总就送我回家了。
他说:我等了你好长时间。
路影说:你真笨,我不来你就回去嘛。
他说:我走了,广告创意怎么办?
路影说:广告不要了,我同学说广告没谈成,创意不用了。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影也沉默不语。
过了会,他说:我想见你,有话对你说。
路影说:你现在说。
他说:我不想在电话中说。
路影道:好吧。X 月X 日是我的生日,你在宿舍等我。这次不去,我就不姓路。
说完,挂了电话。
19
七月的天,太阳很毒。
黄歌请了假。他想给路影买一件能表明他心意的生日礼物。他顶着烈日在东大
街跑了许多礼品店,却看不上那些专为少男少女做出的花里胡哨的礼品。他到了金
银礼品店,看了一件鸡心项链,想着用心做礼物最好。问了价,他心里叫了一声,
是他几个月的工资。买了礼品,他又买了一盒生日蛋糕,二十三根红蜡烛,一张生
日贺卡。又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手拉着手向前走
路边的野花散着芳香
“小路”弯弯伸向远方
前面有漂亮的小木房
远处是青山红太阳
路牌上有字儿弯弯一行
Happy Birthday
你问那是什么
我说
生日快乐
然后把贺卡送进邮筒,希望次日路影一到公司,就能看见。
他坐在桌边,不时地望望窗外的人影,侧耳听一下门外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
拉开门,一次次失望地看着侧身而过的陌生人。他盯着桌上的钟表滴滴达达一秒一
秒地走,头也一点一点,似秒针一样画圈。他想,那指针真如一把刀,在他的心上
一下一下刻画,直到它刻满一定的数,生命也就随它一起终止。但是,他却愿意为
等路影,让那刀在心上刻画。
终于,他听到敲门声,忙跳起来,跑过去拉开门,想不到却是常安。他很失望。
常安满头大汗,说:到山东出差去了,刚下火车,给你带点土特产。说着,从
背着的包中掏出几个盒子来。
常安放下东西,忙去水房洗脸。
他心里却希望常安赶快离开,等一会儿路影来了,两人好单独在一起说话。
常安进门,他对常安道:既然刚回来,你就快回去看你老爸老妈吧,露点孝心
给老人家。
常安道:不急。回头看见桌上的蛋糕蜡烛,惊道:给谁过生日?你的生日不是
今天呀?噢,是不是给哪个女孩过?你这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比我还快。
他笑道:对不起,今天的日子是特别专递。说着拿起常安的包塞给他,把他往
门外推,说:你快撤,人就来了。
常安出门时,说:今天你一定听我的,得住机会就下手,早点把她放倒,她就
听话了。
他说:你别管,我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时间已过了很久,路影却还没有来。
他跑到电话亭,叫通了电话。
路影说:我过不去了,万总和几个同事在办公室给我开了个生日Party ,走不
了。
他有些失望,却不愿坏了路影生日的兴趣,说:那我现在过去。
路影道:不不,你别来,万总在这呢。
这话倒激起了他的不快,真想说:他在怎么了,又不是作贼。但他不忍心对路
影发火,说:我,想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路影道:你别乱花钱,自己留下吧,或者,送给别人。对不起,有话以后再说。
万总在叫我,再见。
他看着手中的电话发呆,真希望能把路影从话筒里揪出来。
20
路影给黄歌打来电话,听着声音象是很高兴,说:万总为了工作方便,专门让
财务批了4500元,给我家装了电话。便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又说:你不知道,现
在装私人电话多难,是万总给小寨电信局的人打了招呼才这么快装的。
等黄歌想路影了,再给她打电话,却很难听到她的声音。她经常陪万总出去。
他给路影家打过几次电话。路影的母亲却总是冷冷的上海话:人不在。就挂了
电话。他想见路影,想跟她说话,就开始写信。虽在一个城市,他却不停的写,一
封一封倾吐心中的思念和孤独。
别人都盼着星期天,但他面对星期天却总要无精打采地叫一声:又是星期天。
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这一天他总感到坐立不安,无处可去。约路影,她却总
是陪万总外出,不外出也说难得闲,要陪家里人,不愿出来,也不让去她家。他觉
着无聊,就躺在宿舍死睡。睡得时间长了,头就痛,再睡不着。他就跑到街上,漫
无目的地走。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流和陌生的脸,他总感到他们与他不像是一类。
倒象是急着觅食的动物。他看不懂他们的笑,听不懂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
一天下午,他从街上回来,突然发现楼道里挤满了人。他挤过去,见隔壁那位
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唠叨:家里来了客,我去她家要我的凳子。听见她和丈夫吵架,
就等了会。看见她丈夫出了门,过了会,我又去敲门。敲了半天,就是不见动静。
等我觉得不对劲,叫人砸开门,就看见她手里握着药瓶子,躺在地上。
他一惊,忙拔开人群挤进去。
少妇的丈夫没在,几个男子正忙着招呼人抬少妇去医院。有的人怕晦气,就找
借口退出来。黄歌就挤进去,搭手抬住少妇的腿。
他感到少妇的腿是温的,皮肉很软,手摸着很舒服,只是太沉。他庆幸自己能
抬她。少妇要是活着,他是没有机会摸她的。而且,透过少妇白色的连衣裙,可以
隐隐约约看见少妇高高隆隆的乳罩。他真想去抬少妇的肩,趁机摸一摸少妇的双乳。
他想那双乳一定也是温的,也很软。
送到医院加氧灌肠洗肠做心电图,却已太迟。人已死了。
少妇单位的领导赶到后,说天热易腐烂,让先把尸体送到停尸房。
他就和一个男子推着平板车去送。望着静静躺在推车上的少妇,他看见少妇的
表情有些痛苦。他想,也许少妇晚上做爱呻吟时就是这个样子。
停尸房很臭,弥漫着很浓的尸体味和福尔马林味。另一名男子拉开停尸柜中像
抽屉一样的停尸箱,把少妇放在箱子的铁板上,然后象张合抽屉一样把箱子推进停
尸柜。
他想:少妇那丰满、白晰的身子从此就成了鬼。突然,他感到很呛,想吐。
出了医院,他忙找到一个水管,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洗完了,凝视着自己的手,
却总感到手上似仍爬满了细菌。
每到一处,他总感受到有尸体味,他想走入人群中,尽快忘掉少妇。
走进一家餐馆,他要了两个菜。服务员端上来。他却又闻到了尸体味,一指碟
子,对服务员道:怎么搞的,菜臭了!服务员端起闻了闻,说:怎么会,刚炒的。
他怒道:叫你们老板来!
老板来了。他指着碟子说:菜怎么臭了?
老板也端起来闻闻,说:没有啊。
他却从老板身上闻到了尸体味,吓得忙扔了钱逃出来。
天已快黑了,他真想平静下来,真想忘掉一天的一切。他不由又想起路影,忙
跑到电话亭,给路影家拔了电话。路影的母亲接了电话,听见是他的声音,怒道:
不在!以后没事少打电话!接着就是他听不懂的上海话。
他只好又回到宿舍,铺开纸来,给路影写信。写了几个字,却看见少妇的影子
总在眼前飘。他撕了纸,出门骑了车,直奔路影家。此时,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唯
一的感觉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和路影虽同在一座城市,他却已快半年没见路影了。他天天给路影打电话,听
听她的声音,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匆忙,就如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让他感到很
遥远,很陌生。路影的面容他已有些模糊了。
到了路影家楼下,正碰见路影挽着她母亲准备出门。路影很淡地问他:有事吗?
望着眼前的路影,他感到路影不象以前的路影了。她的目光是那么冷淡,丝毫
没有一点象他那样,因看到对方而激发的兴奋和渴望。这目光他感到很熟悉,似曾
相识。对,就如见到张薇那曾经苍海的目光一样冷啊!
他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随口道:没事。
路影说:那我走了。然后再没看他,挽着母亲离开。
望着路影的背影,他感到犹如一个被扔在森林里的孩子一样,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想,难道这就是令他朝思暮想的路影吗?难道以前见到的路影和电话中的路影是
虚幻的吗?和现在见到的路影不是一个人吗?以前的路影热情而单纯,难道她死了
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路影心中的位置是否如路影在他心中的位置一样重。他想,
以后再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了,看看是否她会主动打来电话。假如她打来电话,说明
他在她的心中还是有一个位置的。
走在街上,望着马路上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由长到短,由短到长,他感孤独。
他想,该往哪里走啊?他不想回宿舍,怕闻到尸体味,更怕少妇的影子在眼前
晃,看见街上演星期天通霄录相,他就走进去,迷迷糊糊连看带睡呆了一夜。
21
他好久再没给路影打电话。但是,每天望着电话,听到电话铃响,他的心就要
砰砰乱跳一阵,跑过去接电话,但总是别人的。若是电话铃响了,别人接了,他的
心总是忐忑不安,总盼着接电话的说一声:黄歌,电话。他一天一天等待着这一声,
想,听到这一声,会让他感受到多么幸福。有时,看见别人接电话,话语不断,他
心中充满嫉妒,甚至生出一丝敌意,总觉得别人打电话占了线,会阻了路影给他打
电话。
有一次,他外出回到公司,一个同事说:刚才有你的电话。他欣喜若狂,忙问
:是不是路影来的?同事答:不是,一个男的,姓常。他听了,失望地坐到椅子上,
也不去回电话。
终于,路影打来电话。他接到电话,激动得把电话在左右耳换来换去,总怕听
不真那渴望已久的声音。
路影的声音一点没变,仍是急急的腔调:麻烦你在你们学校给我找个男性老外,
和万总合几张影。公司为了提高知名度宣传,需要一些外国人参观的照片。
听了这话,黄歌心里先是失望,又渐渐成了愤怒,真想说:你找别人去!但这
时他听到路影在电话中咳嗽了一声,心一下子软下来,问:怎么,病了?
没事,昨天感冒了,已经好了。路影答。
他又说:多注意照顾自己。
谢谢。路影答。
他又问:是不是万总要在报上作夸张宣传。
管他呢!他怎么吩咐就怎么干,出了事也不关我。路影说,又问:能找到老外
吗?
他答:能。握着电话,他心头涌出一股热流,说:好久没在一块了,可以一起
坐坐吗?我,很想见你。说着,竟有些硬咽。他感到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想对路影
说。
路影说:我太忙。等你过生日吧,到时我一定陪你,那怕请假呢。这回我发誓
说。他听了,似听到了远处有梅子的传说一样,饥渴顿消,沉重的心也轻松了许多。
因本校的老外黄歌都不认识,黄歌就给常安说了,让常安联系母校他们外语系
仍执教的老外。常安道:简单得跟Simple似的,接着问了路影的电话。
想不到过了几天,常安却给他打来电话,生气地说:你那个路影怎么回事,说
好前天接老外,又推到昨天,昨天又推到今天上午,上午又推到今天下午。你告诉
她,人家老外为了她的事已耽误了几件事了。今下午再不接,以后就别再找人家了。
老外最反感中国人的就是不守时。
他说:你别怪她。这些事她也做不了主,得听我们万总的。
常安又道:你别替她开脱了,不看你的面子,我根本不愿跟这号人打交道!
中午,黄歌到文物商店买了件中国小工艺品,然后和常安一起回母校。要不是
为了路影,他是不愿回校的,以免碰到以前的老师,问他工作得怎么样等等一堆让
他心烦的问题。他把小工艺品送给老外,说:这是锦绣公司路小姐送您的。
她对几次失约非常抱歉。然后几个人一起等路影。
但是,约定时间过了很久,路影仍没有来。
黄歌面对常安和老外很觉得尴尬。常安则和老外说笑着,替他排解难堪。
他忍不住,拿起老外屋里的电话叫通路影。路影说:万总经理说不用老外了。
你对他说声对不起。
他压住心头的怒气,回头赔笑对老外说:实在对不起,路小姐病了,来不成了。
老外听了常安的翻译,说:I\'m sorry to hear that. Please tell her,another
day is OK.他说:谢谢。不必了。
告别老外,常安怒道:这不玩人嘛!
他说:不能怪她,我们万总不是东西,仗着当个副市长的哥哥,把人都当猴耍。
妈的!
常安道:得了,你别护着她了。她自己愿意往你老板身上贴,谁管得住。我真
不理解她爸她妈咋想的,竟会把女儿放出来,跟万总这号人跑来跑去。
他听了,心如刀割一般,失望、嫉妒、气愤、痛苦,全压在心头,心里恶狠狠
地骂万总:狗日的,看见你,非煽你两个耳光。
22
天渐渐冷了。
黄歌很少能记住自己的生日。以前在大学,同宿舍的人倒是以给他过生日为借
口,喝过几次酒,但不是提前,就是过后,从没有在当天庆祝过。而且,大家酒后
发泄一通,总把他的心绪也污染得一片漆黑。
这次他认真地记住自己的生日,是因为他想这一天能和路影在一起,两人安安
静静的过一天。但是,他实在担心路影会不会如约而来。对于路影一次又一次的失
约,他已怕了。
他去阿房宫电影院买了两张电影票,然后打电话约路影。电话传来路影懒洋洋
的声音,说:我刚和万总从市政府回来,太累了,你一个人去吧。
他说:我买了两张票。
路影道:那你叫别人一起去吧。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已习惯了路影的失约了,心里倒似看到了一个早已知道
答案的迷得到了证实一样,虽早有预料,却仍如在伤疤上又被捅了一刀一样,令他
心痛。他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从不勉强人。
路影无言。
他握着电话再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了很久,他咬住颤抖的嘴唇,说:再见。
路影也说:再见。
天上飘起了雪花。
他走在人群中,却感到孤单。匆匆而过的人流,在他眼里成了一棵棵会活动的
树。他真希望这些树长一张嘴,长一双耳朵,会跟他笑,能听他说话。
他一个人去了电影院。但他的脑海中除了路影,已装不下别的东西,总觉得银
幕上是千万个路影在变化活动。电影演完了,他却根本不知道演了什么。
出了电影院,外面的雪已很大了。街道旁有小孩子追逐着打雪仗。一个大大的
雪球砸在他脸上,他却没有感觉。
一个小男孩拿着大雪球跑着,不小心摔倒在他的脚下,哭了。他木呆呆地站着,
看着,看小孩哭,然后又慢慢从他脚下爬起。小孩的母亲跑过来,白了他一眼,说
:那么大人,也不知道扶一下孩子。他又木然地望着孩子,说:那我扶。
小孩的母亲怒道:人都起来了,还要你?!他望着小孩的母亲领着孩子汇入人
群中,眼里慢慢成了一片银白。
回到宿舍楼,一个大大的雪球正砸在他脸上。他抹掉脸上的雪,看见常安、咪
咪站在楼门口冲他笑。常安提着几瓶酒、可乐,咪咪提着一个蛋糕。咪咪道:跑那
去了,让我们等了半天,都快冻死了!
进了宿舍,常安说:这是咪咪在她实习的金花饭店给你定的。又忙着点蜡烛。
点完蜡烛,拉他说:过来许个愿!
他的心似死了般,站在蛋糕前,望着25根闪亮的蜡烛和上面的生日快乐字样,
说:我希望这个世界早日灭亡!说完,打开可乐,浇灭了蜡烛,然后说:走,唱歌
去。
在新城广场南面树林的露天酒吧,常安、咪咪喝得纸醉金迷,大呼小叫的很夸
张。黄歌知道,他们想用热情和欢笑来感染他。但他的情绪却如感情表上的一条黑
色的直线,没能被激起任何波澜。他止不住又想路影。路影已如他心的影子,总跟
着他的心在一起。他想:路影为什么不愿意来,为什么好久不见他也不想他,是不
是爱别人了?她现在正在干什么?是不是和别人幽会去了?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万
总经理?他可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难道万总会为了她而扔掉妻子女儿?或者,他就
是没安好心,只是想玩弄她。这种有钱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啊,可她又甘心扮
演那种角色吗?啊,太可怕了……
常安站起身,点了道《大约在冬季》说:这是咱们那个年代的歌,好久没听了,
就唱。几个人和着唱。唱完,常安拉起黄歌说:别给我俩脸色看,今天是你生日,
给我们唱首歌。
他站起来,接过话筒,说:好,我唱一首《血染的风采》。他哑着嗓子唱,却
有一种似要上战场流血牺牲的感觉。
回去已是深夜了,宿舍区的大门口已上锁了。他拍了两下铁门,没人应,就翻
了门然后跳了进来。脚刚站稳,一道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有人喊:咋又是你?!
他说:嗯,是我。然后拉起大衣领,在风雪中走掉了。
23
黄歌领了公司发的年货购物券,去粉巷的海星超市买东西,却碰见李铃。李铃
已不是一个人了,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高个小伙子。看见李铃碰见熟人,小伙子很
有眼色地避开。李铃告诉他:我过了年就准备结婚了,正装修新房呢。
他吃惊地看着一脸幸福的李铃,低声问:怎么这么快?
不小了,家里人都催。女人嘛,跟你们男的不一样。李铃说,不过,我也仔细
想过了,反正现在年轻,在单位也不会被重用,还不如早点结婚养孩子,等过几年
孩子养大不缠人了,工作已经顺手,人也成熟了,在单位混开了,领导也重用了,
再甩开手好好干一番。
黄歌觉着恋爱中的李铃变得罗嗦了,也丰满妩媚了,心里酸酸的,苦笑着说:
你们女生,嫁人象比赛似的。
李铃笑道:我可没比赛啊,刘虹都当妈了。人家才是家庭事业两不误,回武汉
后,现在在局里已是正科了。同学里就她升得快。
黄歌说:刘虹是个官迷,适合在官场发展。
李铃又说:我结婚时你可要来啊,我把你可当娘家人了。对了,你把上次帮我
搬家的常安也叫上,同学嘛。
黄歌答应,离了李铃,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怪怪的。
街上开始贴“欢度春节”和不时响炮。这个时候,黄歌最想去的地方竟是火车
站,却不想回家。他觉得家并不能给他带来好心情。而且再不想听母亲问他有没有
对象的唠叨,也再不愿与父亲吵了。他觉得自己懒了,无论干什么事都好象是在应
付,应付家人的来信、应付工作、应付说话、应付笑、应付吃饭、应付睡觉,甚至
应付生命。他觉得闲得无聊就跑到火车站,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兴奋急着回家
涌动的人流,感到很同情,也很没劲。
除夕的晚上,听着窗外传来阵阵的鞭炮声,看着桌上简单的食品:可乐、香肠、
方便面、罐头。他心生一丝凄凉。忍不住又想起路影。他跳起来,跑出门找电话。
但街上的电话亭都关了门,人都回家过年去了。新年的钟声一响,整个城市鞭炮声
齐鸣,似炸了锅。他买了几种花炮,跑到学校电话总机室敲门,对开门的女话务员
说:新年好。女话务员被他这个陌生人的新年第一声问候惊住了。他忙又说:我没
地方打电话,想在你这打个电话。女话务员说可以。
他拔通了路影家的电话。路影很是平静地问他:有事吗?
他满怀激情地说:我想对你说,祝你们全家新年快乐!
路影道:也祝你。还有事吗?我家里有客人,忙着呢。
他听了听心里一下凉透了,觉得象似吵醒了一个酣睡的人似的不应该,说:没
了。
路影说:那,再见。挂了电话。
他想,也许就不该给路影打电话。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和接受这个事实:路影的
心中根本没有他,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心酸极了,想,以后再也不打电话了,
再也不打了。
放下电话,他把花炮递给话务员,说:给你的孩子,过年乐一下。
24
参加李铃婚礼,黄歌作为同学代表发言,把李铃捧的象上帝的女朋友似的,常
安直喊酸。
吃完婚宴,两人推车回去时,黄歌想起叶小梅家离得不远。几年没见了,也不
知她是在中国、在美国、还是在这个世界的其他什么地方。这成了心里的结,总想
解开,便想去问问她的近况。但他又怕一个人去了尴尬,就想让常安一起去。
他说:咱们顺路先去看一个人吧。
常安问:男的女的?男的我不去。
他答:女的。
常安又道:漂亮吗?不漂亮也不去。
他答:叶小梅。
叶小梅的父亲拉开门,听着常安的自我介绍,看见他身后的黄歌,认出了他,
脸是笼了一层阴郁。叶小梅的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问:谁呀?说话声显得很无力。
看见黄歌,软软地说,你们进来坐。
黄歌进客厅时,突然看见了客厅墙上挂着一个很大镜框。镜框里是叶小梅的照
片,是他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见叶小梅时看见的那张照片。镜框边挽着一圈黑纱。
他的心似一下子掉进了无底深渊,颤抖着身子跌坐在沙发上。
镇静了片刻,他望着坐在对面一脸哀愁的叶父,问:叔叔,叶小梅……
叶父痛苦地摇摇头,沉默了好大一会,才讲起叶小梅的故事:她毕业不久,就
去了美国。一天,她去纽约看她的表姐。在地铁里,被几个抢劫犯打劫。她喊了一
声,就被捅了一刀。等警察赶到,她已经……叶小梅的父亲哽咽着,眼眶里溢满泪
水。
黄歌感到真如天塌了一般,呆住了。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停尸房,还有那
个少妇,和少妇被推进停尸柜的镜头。他想,难道叶小梅也象那少妇一样安放在那
散发着臭味的停尸房,然后化成灰,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吗?难道今生再看不见
她了吗?太可怕了!叶小梅的形象又似一部电影一幕幕飘在他眼前:叶小梅坐在他
对面看书,给她送壶、给他拿鞋、在舞台上演出、面对佛像许愿……
他原来总以为,今生今世,说不定某一天某一刻在某一个地方,他还会邂逅叶
小梅,可能在车上,可能在船上,可能在飞机上;可能在西安,可能在上海,可能
在广州。甚至,他想,自己有一天死了,临死前,最牵挂人的一定就是叶小梅,毕
竟她是自己心中的迷,没有解开;他在死前,最想见的人不会是自己的爱人,不是
自己的父母,弟妹,一定是叶小梅。然而,这个梦却突然之间破了,一点准备都没
有。他的心渗了血来。
告别的时候,叶小梅的母亲送他们出了门,泪便不住地流,说:我刚一直忍着,
他爸身体不好,我哭了他更受不了。看着叶母那透着孤苦无依伤感的样子,常安却
表现得很稳重,不住地安慰叶母,说:叶阿姨,你和叔叔多保重身体。以后我们会
常来看你们的。黄歌心已乱了,语无伦次地说:痛苦是活着的人的,我们还要活下
去。叶母拉着他们的手不住地点头。
叶小梅的母亲一直坚持着把他们送出很远。
告别叶母,两人走进一家小吃店,常安对服务员说:要一瓶酒,一听可乐。
黄歌道:不要可乐,今天我喝酒!
次日黄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常安的床上。他感到头有些痛。
常安睡在另一张床上,问他:好点吗?
他点点头,然后穿衣服。
常安道:喝不了酒以后不要喝,昨晚你醉得一塌糊涂,象个疯子,要不是把你
背回来,准会冻死在街上。
穿好衣服,他说:我上班去了。
常安道:洗澡间我给你倒好了热水,你用那条蓝毛巾。
他说不用了,说完带上门走了。
25
常安突然向黄歌道别,说要去深圳,离开西安,已定好了机票。黄歌很吃惊,
问怎么回事。常安声音很沙哑,说:别问了。我临走想吃西安的小吃,以后恐怕再
难吃上。晚上到大皮院吧。黄歌猜可能常安和咪咪吹了。
吃饭时,常安很是伤感,不停喝酒。后来,喝得多了,就边流泪边嘟囔:妈的,
我才出差几天,她就跟人跑北京去了。一个香港老板,你了解人家不。蠢!
妈的!又不停地喝酒。黄歌心里也很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劝,就跟着喝。
常安走后,黄歌觉得没有了朋友,这个城市就象空了,留下更多的孤独给他,
心里很是失落和凄凉。他就又想起路影,觉得好象只剩路影这一个朋友了,就打电
话给路影。但是,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路影和万总出国了。
他吃惊地问:出国?出什么国?
对方答:德国。
他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答:今天刚走。
又问:去多久时间?
答:去一个月。
他听了,似自言自语道:一个月?怎么没给我说一声?
对方怒道:你回来问她吧!真罗嗦!说完重重地挂了电话。
他也重重地挂了电话,道:去你的德国吧!旁边的同事被吓了一跳。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找路影了。
26
春天又来了,太阳一天比一天红。
黄歌坐在校园的一个石椅上闭目养神晒太阳。他听到一声:黄老师。
他吓了一跳,已好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睁开眼,他看见小玉左右手各挽了一
女一男站在面前。男的矮而敦实,很年轻;女的白而微胖,有二十四、五。他想起
已好久没见小玉了,小玉竟又叫他黄老师了,忙让了让,说:坐。
小玉笑着说:不了。又左右一摇胳膊,说:这是我表姐,银行的。这是我男朋
友,也是银行的。我们去看《狮子王》。然后就说笑着走掉了。
他望着小玉走路欢天喜地一蹦一跳的样子,想:那小伙子不配小玉。
过了两天,小玉来找他,问: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他莫名其妙,说:我不知道。
小玉道:有也不要紧,反正没结婚。我觉得你和我表姐挺合适的,她也同意和
你见面谈。我表姐脾气可好了,夜大毕业,工作也好,家庭条件也很好,而且银行
还有房子分。你同意吧。
他问:怎么回事?
小玉气道:什么怎么回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呗。你快同意吧。
他笑道:怎么象真的一样?
小玉道:你别摆臭架子了啊。追我表姐的还有博士呢。你再不答应,我以后就
不理你了。
他说:那好吧。
小玉问:那什么时候见?
他说:怎么这么急?
小玉道:当然,又不是给外人办事。快说,什么时候?
他答:你随便。
小玉又问:地点呢?
他答:随便。
在宿舍,黄歌望着桌对面小玉的表姐。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高弹棉T 恤衫,下
面一件黑呢裙。黄歌的眼似一条虫,从她穿着的肉色长筒袜的光洁的腿上往上爬,
爬过腹部,爬过高高隆起的胸部,爬过那白嫩的颈部,又爬上那张白而微胖的脸上。
他想,难道就让这个陌生脸庞作我的爱人吗,真不可想象。他突然感到自己象是只
被拉到市场上让人挑拣的牲口,心里充满了厌恶。他的目光又往下爬,停在那一对
高高隆起的双乳撑起的小山上。他想,要是能钻透那布料,爬到里面就好了。他甚
至荒唐地感到,那一对高高隆起的双乳,象两枚待发的炮弹。真希望能控制那炮,
让炮弹射向他。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撕一片纸,由大撕小,再由小撕到更小,再更小到最小,再
撕成沫。
小玉的表姐见他不说话,望着他,说:听小玉说你会写诗。
他答:噢。
又问:你以前在这学校教书?
他答:嗯。
又问:你现在锦绣房地产公司工作?
他答:噢。
又问:你每天骑车上班吗?
他答:嗯。
又问:你爱看什么电影?
他答:噢。
小玉的表姐低下头,再不问了,又默默坐了一会,起身递给他一张名片,说:
上面有我单位和家的电话。他点点头接住。
小玉表姐道:欢迎你到我家玩。
他嗯了一声送她出门。
27
过了不久,路影却又意外打来电话,仍是急急的腔调,说:我要辞职去德华公
司了。我写了份个人简历,麻烦你在你们学校找个人,帮我译成德文。
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刹那,曾侥幸地以为,路影会说些热情的话,让他结了冰的
心重新燃烧起来。但路影却仍如以往每次主动打电话一样,总是给他一个任务,而
她则如操纵木偶一样躲在幕后,让他看不见。他真要如一个奴隶一样,既要干活,
又要为只活在他梦中的她而倍受煎熬吗?他开始怀疑两人之间有没有爱,假如有的
话,爱应该是互相的,可他从路影那儿从来没感到过爱。总是他等她,等得精疲力
竭,内心长满了失望;总是为她做事,却不知为了什么;总是他在深山莽林中孤独
地思念、渴望、呼唤、却听不到一点回音,看不见一点灯火。难道爱就是这个样子
吗?真是这样子的话,他宁愿不要。他这才意识自己以前是多么盲目,多么得糊里
糊涂,不知不觉踏入一个误区,把爱当作一件任务去完成。他以为只要努力去爱,
就能换来回报。看来,爱是不能轻易接受,也不能轻易许诺的啊!
他冷冷地问:怎么突然要辞职?
路影说:我陪万总去了一次德国。见到一个在西安投资的德国商人。他问我将
来的打算。我说想去德国留学。他说可以帮我。万总听了很不高兴。
他说:万总不是对你象亲人一样吗?
路影道:还不是看我年轻,利用我。
他道:你也可以利用他么。
路影说:他现在已经不相信我了,所以我要去那个德国人的公司。
他道: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路影似一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骗过你吗?难道以前我失过两次
约是我的错吗?
他恶狠狠道:闭上你的鸟嘴!
28
黄歌已很没收到别人给他写的信了。刚毕业时,各地同学的来信象雪片一样多,
热闹新鲜一过,就渐渐越来越少了。看到放在办公桌上的信,最直接的反应是路影
来的,向他道歉。心里还闪过一丝惊喜,但信却是父亲写来的。
歌儿:几年未回,原以为你今年春节回来,也没等到你。家里一切均好,勿念。
你一人出门在外,自己要照顾自己,尤其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操个心。镇上
和你同岁的年轻人,娃都能在地上跑了。
这些年我给你攒了两千块钱,在镇上够盖两间房用,却不知在西安,够不够你
结婚用。爸没本事,钱太少,不过爸还要想着你妹妹弟弟呢。
……
看着信,他又想起那个堆满报纸、杂志、包裹的房子,没有工作一天忙着家务
的母亲,腊黄脸色的弟弟妹妹;想起父亲听了他的劝说骂他时愤怒的样子。他现在
已对父亲丢掉老思想不报任何希望了。他忙展开纸,拿起笔,在回信上只匆匆写了
一句话:以后少管我的事!
晚上,黄歌躺在床上。宿舍里很静,他又想起那个少妇,真希望能再听见她的
呻吟声。但是,他却听见隔壁那位五十多岁妇女的收音机中传来的秦腔声,声音越
来越大,一步步侵入他的房里。他跳起来,插上电源,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
收音机的声音被赶出了门。房子里回荡着电视机播音员震耳欲聋的话音。
他把音量调小,收音机的声音又渐渐传进来。他又把音量扭大。收音机的声音
又逃掉。他大笑,笑了一会,又关小音量,却再听不到收音机的声音。他感到似打
仗没了对手般失望。关掉电视机,又躺在床上,却似看见有许黑影从窗子,从门缝
挤进来,从地上冒出来。黑影越来越多,吊在屋顶,飘在半空,贴在墙上,站在桌
子上,坐在椅子上,睡在他身边,渐渐地化成浓浓的黑烟一样弥漫在整个屋五。他
感到似乎有只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不上来,忙跳起来,逃出了宿舍。
外面的月色很好。
他走在校园中。这时他看见不远处一棵柳树下的石椅上坐着一对恋人,两人正
缠在一起热吻,小伙子的手伸进姑娘的胸衣里乱摸。他看得入神,不由挪步走近。
小伙子发现他,怒道:又不是电影,看什么?说着,拉起女友走了。
他坐到了石椅上,回想着刚才小伙子的动作。
他走进一家小吃店,要了两盘菜。回头却看见周围的桌子上坐着几对情侣,正
甜蜜地说笑着。他望了望自己旁边的空椅子,真希望有个女孩也坐在他身边。
女服务员端上菜,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服务员的脸看,手有些颤抖,真想拉
女服务员坐下来陪他吃饭。女服务员被盯得不好意思,低头放了菜,回身走了。
他一下子似丢了魂,觉得很没意思,放了钱,出了门。在街上走了会,看见电
影院,他就想往里走。存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孩有点象路影,就盯着看。女孩
交钱的时候没零钱,他忙掏出钱给了看车的老太太说:我这有。女孩对他笑了笑,
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他一直望着女孩的背景消失在夜色中,心想:也不知路影现在
怎么样了。一回头却看见江月和她丈夫迎面走来。江月的腿有些跛。他喊了一声江
月,却不知怎么,一下瘫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身边站着江月和她的丈夫。江月喊道:你可
醒了,把我们都吓死了。
他问:怎么回事?
江月丈夫道:医生说,可能你的脑血管不好,以后注意些。
江月又道:回头你再作个CT,检查一下。不敢病着,听见没?
望着江月,他总觉得很亲切,象是看见了家人。他真想和江月再一起恶作剧,
然后一起放心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放浪形骸,笑得天昏地暗;无须什么目的,
也不用伪装什么。
他点点头。
江月又说:我和几个朋友马上自己要成立一个广告公司,想请你以后给我们搞
策划创意。
他说:一定。
过了几天,他手头工作闲了,就去医院做了检查。
29
黄歌正给公司的财产做编号登记。这些编号一直是他负责,他用的英文缩写,
除了他没人能看懂。杜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说:因为你在本市没有亲人,所以医
院把你的病情通知了公司。你也不是小孩子,所以,我不想隐瞒你。
他心里扑通一声,预感到了不好,点点头。
杜经理又说:你患的是间歇性脑贫血,由于脑血管供血不足,会有偶然的昏迷
休克。昏迷后还必须把你的身体放平,补充脑血管的血液,你才能苏醒。但是,你
在公司担任的工作很紧张,我怕万一哪天你昏迷了,由于处理不当,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责任,公司负不起。
他低头,右手使劲地拽着左手的一个手指头。
杜经理又说:我请示了万总,万总说,你是个人才,但公司需要的是能干活的
人,所以,让给你开三个月的工资,看看病,然后希望你找份适合你的工作。
万总说他认识几个公司的经理,愿意替你介绍一下。
他站起身,说:请转告万总,谢谢他的好意。我只愿领我一份工资,别的都不
必了。
中午开饭是,杜经理见他仍在忙,说:请你吃顿饭,以后……
他说:谢谢,我把我的工作干完再吃吧。
下午快下班时,他把所有编号簿以及说明和手头所有文件都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然后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最上面的文件上,离开了。
天又开始飘雨了,雨点越来越密。
他推着车子,走在雨中,让雨把他淋得湿透。不由得一丝伤感,竟想起那首老
诗: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觉得,那诗写的真好。
30
终于,校产科来人敲开黄歌的门,催他限期腾房子。
连着几天,他懒懒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饿不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爬
满的胡子开始让他感觉好象自己老了,岁月正握着一把刀,站在他身后……
他回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叶小梅、小玉、江月、路影,还有小玉的表姐,感
到女人终是一个迷,自己没有参透。但是,到如今,他已不再奢望去解开这个迷了。
他感觉死去的梦中情人、离他远去的好友、自己的病、刚刚失去的热爱的工作、
还有这要离开的栖身地……一件件事如一块块巨石,要压沉他这艘航行在大海上的
小船。
慢慢地,他似乎看见有一个黑影走到他的身旁,坐在他的椅子上,微笑着望着
他。他想,这一定是死神了,却不感到害怕,而且,似乎已在黑暗中见过许多次。
他很想与黑影说句话,就去拉他的手,黑影的手很冰。他想起恽代英的那句话:生
命纯属偶然。于是,有了他今天视生命的淡然。他想,在这个世界上,他已不信什
么,也不怕什么了。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却是自己以前的两个学生,一胖一瘦。
胖的说:黄老师,我们没地方看电视,想在你这里看足球赛。今晚是15届世界杯八
强赛德国队对保加利亚。黄老师,我记得你不是也是球迷吗?
他说:进来吧。给他们打开电视机,然后放到离床远一点的椅子上,又搬了两
把椅子让他们坐。胖学生又说:黄老师,你说今天德国队和保加利亚队哪个队赢。
我想德国队应该没问题。他却说是保加利亚。德国队是上届世界冠军,保加利亚还
没有进入过前十二名,让尼日利亚都放翻了,拉上教练佩内夫也打不过德国队。说
话神情很是激动。
瘦的平静地说:那保加利亚怎么打败了上届亚军阿根廷队?
胖的急道:那纯粹是趁马拉多纳出了事,趁火打劫。黄老师你支持哪个队?
我绝对支持崇拜德国队。你看德国队整个一个世界级明星队:克林斯曼、沃勒
尔、马特乌斯……
看着两个学生津津乐道、血气方刚的样子,他心里很是羡慕,然而自己却没有
了这份激情了。他说:你们看,我对足球不感兴趣。
瘦的问:那我们看电视影响你不?
他说:不。没事。你门看。心里却有几分怕两个学生走,又把寂寞留给他。
他躺在床上,望着两个学生,竟感到心满意足。慢慢地,就睡着了。
后来,一阵低低的哭声把他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瘦学生正在劝哭着的胖学
生:别哭了,德国队毕竟年龄老化了。胖学生边哭边嘟囔:德国队,你欺骗了我…
…
真是年轻人。他悄声笑了笑,心说,然后又闭眼睡了。
早晨,他躺在床上,听见了窗外树上的群鸟在唧唧喳喳地叫,不由想起自己很
小的时候,每天早上听到鸟叫就起床,然后拿着看不懂的英语书,用小木棒在门口
的地上画:AAA aaa BBB bbb ……那些快乐的日子就如昨天一样清晰。
他想,这些年的岁月,就好象在做着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行,但他却不知道为什
么要旅行,目的地在哪。现在仍在路上,却感到累了,想休息一下。
他又想起在大学时要写的那首叙事长诗,却奇怪自己后来怎么没写出来。想着,
脑海中涌起千波万浪。他突然感到自己象站在一个海滩上,海浪汹涌着向他冲来,
将他吞没。他忙伸手抓住一支笔和一片纸,象是抓住了浆和船,又象在大海中逃命
一样地划着。
他的笔在纸上写下:
信天游
我的灵魂在飘荡
情感在流浪
眼里淌着血
心已是遍体鳞伤
曾经的信念正在腐烂
蛹出丑恶欲望
蚕食贫穷梦想
……
写完,海水渐渐退却了。他又躺在了岸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天已大亮了。
他想:去哪里找个房子,再找个工作呢。
原作于1994年8 月西安
2003年3 月复得残本于深圳
这是写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感觉,由学校到工作初的一段生活,应该和
现在的时代有些不同,但都要经历的那段爱情、工作、生存中糊涂、压抑与迷茫却
是相似的。
“时代背景”:1.当时大学是7 人一个宿舍
2 .当时吃饭用学校发的饭票
3 .当时学校没有公用电话,电报还常用
4 .当时电脑罕见,学生中英文打字机都少
5 .当时个体户不多,算有钱人
6 .当时手机是砖头块,很少见
7 .当时,西安米少面多,大学实行过一阵米票
8 .当时,周末是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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