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闷得慌
嘻嘻!高贵的人!我感到了你的鄙夷。良好的教养,高贵的血统,使你们对
“奶子包的女人”这一土气而挑逗的称谓十分反感,我非常理解。哈哈!只是我出
于泥水之中,教养缺失,难免堕落,而且身心残损,神志不清。哟哟!你们挥舞着
千万把剑,同时穿向我柔弱的的心,想要我快快死亡?
奶子包是个真实的地名,是我老家元家场的一部分。我写的是那一群随时可以
和男人上床的女人们。她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写的也是我生命中卑鄙下流的
那一部分。我爱她们,象爱我的祖母、母亲和妻子。很小就爱上,却不是因为爱才
有了灵肉相搏的纠葛。最初的堕落仅仅起源于欺骗和冲动。真的,没有一点虚构。
我曾经是个作家,作家的良心不容许我撒谎。
我讲这个故事元家场个个反对。谁不知道奶子包女人的破,敞开肚皮让男人上
的女人有什么好写的?元辰这个元家血统最正、名望最高的人物堕落到如此地步,
简直不可饶恕!家门不幸啊,因为稿费往元家二百多号男女老少脸上抹灰,往元家
场所有人脸上抹灰,还作家呢!一点羞耻感都没有。
我的确卑鄙下流得人们难以想象。为了迟来的爱,在被提名追逐诺贝尔奖的时
候,把自己废了。现在已近乎白痴。不能写小说,不能上班,不能行走,不能想问
题,不能入睡,更不能和女人来事,跟死了没两样。为奶子包的女人,堕落到如此
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不要怀疑我的道德,深究其中的历史原因和情感原因,我与奶子包的女人没
有亲缘关系,也没有奇特的爱恋关系;不用担心我作出惊天动地的事,浪费资源的
确是一种罪恶,我却没有能力了。我讲这个故事,是以一种方式延续生命,以便对
明白以后却不能实现的爱情表露一点忏悔。
我祖母在元家场的威望你们知道,我母亲在元家场的威望你们也知道。这两个
最有威望而与我血脉相连的女人,在我生下来的那天,异口同声说我是个下流胚子。
祖母在我带血的屁股上打下一巴掌,我“哇”一声哭了。听了哭声她不高兴了,说
我跟爷爷一样,天生的色种!母亲接过来,掐了一下,哭声证明祖母的判断果然不
错,气得三天滴水不沾,一个劲落泪叹气。我也知道伟大前程和纯真爱情今生与我
无缘,一辈子要与奶子包的女人为伍,哭得更来劲。就这样,元家场最有威望的两
个女人决定了我的命运。我不停地跟命运命运搏斗着,最终仍逃不出卑鄙下流的命
运。
三岁的时候,命运之神让我当着奶子包女人的面把小家伙竖了起来。母亲第一
次用竹条抽痛了我的屁股。我长着雀雀干什么呢?抄起菜刀要把它剁了,又被母亲
发现,夺了刀,不再打屁股,却搂住我哭了。五岁的时候,我经不住奶子包女人荷
包里糖块的诱惑,跟她到包谷地里抚摩她的奶子。母亲知道了,揪住我的耳朵问:
“那女人的奶子跟妈的有什么两样?没出息!”说着把奶子往我嘴里塞,我恶心得
差点吐出来。二十岁的时候,我在如水的月光下抱住了春香,剥光她的衣服,在她
圣洁的奶子上和最隐秘的部位留下我青春的印记。幸亏没被母亲知道,不然谁知会
用什么残忍的手段惩罚我。我是这样一个下流胚子。祖母说这个孙子啊踏了他爷爷
的代。可惜她老人家不在人世了,不然她会原谅我的,我知道她一直以元妙堂夫人
的身份为荣呢。
生命是我自己的,虽然它不以我自己的意志为转移,可我不需要原谅。我在控
制命运和被命运控制中挣扎,没有沿着奶子包女人为元家场大多数男人设计的路一
直堕落到底,已是天大的奇迹,为什么还要苛求于我,非要我在道德之树上吊死?
我已近乎白痴,死是一定,我没有怨言。临死前,我要讲讲春香,讲讲奶子包的女
人。
我堕落得没治了,是的,你们知道,我也知道。
我和春香的肌肤之亲,不是爱情,而是性。来得匆忙,去得偶然,回想起来一
点儿温馨都没有。有的只是无奈中的激动,激动后的射精。直到春香在小说中揭开
谜底之后,我才知道,那次肌肤之亲,其实起源于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可惜当时
并不知道,我还以为是自己放松了思想改造,管不住青春躁动,心里背着个大包袱,
一直愧疚不已。在部队斗私批修的班务会上,差点把这事合盘子托出。仓促地完成
那次关系后,我昏昏丧丧地离开元家场到部队当了兵,荆可赴秦般地寻找“铁饭碗”。
终于忍住没说。是因为听说同年入伍的江德子在斗私批修会上交待借看病之机骗女
同学上床后,被遣送回家了。我如果说了,免不了被遣送回家,不能提干,找不到
铁饭碗,还找不到老婆,非堕落到找个奶子包的女人倒插门,或者一次又一次跟奶
子包的任何女人上床,一辈子做“阿住”。这就是我的英明之处。
春香是个漂亮得象冰糖葫芦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尽的甜,看一眼就被粘
住,粘住就没完没了。那年我刚二十,秋桃与春香两具风华正茂的胴体催熟了我的
性欲,梦里总把她们搂在怀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没有尽头,听不到广播,看不
到电影,借不到书,皮影、薅草锣鼓都当作“四旧”扫掉了,干不完的活,唱不完
的语录歌,跳不完的忠字舞,还有早请示晚汇报,属于自己的就是想女人,我的卑
鄙下流顺理成章地爆发了。
奶子包的女人岂止堕落,简直跟兽群一样。她们从来没听说过“贞洁”二字,
元家场的词典里,有句歇后语:奶子包的女人——请人搞。 “文革”中,公社副
书记意天祥带工作队进队清理阶级队伍,想抓奶子包这个典型,一了解,不敢动,
三四十户人家的女人,个个如此。嫁人生了孩子的好一点,没孩子的照搞不误。想
娶奶子包女人,得不怕戴绿帽,意副书记摇摇头:“落后啊真落后!”他说你们还
是该注意注意脸面,别太张扬。她们说那得到共产主义。意副书记问啥意思,她们
说不愁吃不愁穿,不要儿女养老送终啊。
我卑鄙下流又无心肠。我垂涎春香的漂亮,跟她上床只是逢场作戏,图一时快
活。谁叫奶子包的名声不好?我不会为任何人牺牲,更不会为春香牺牲。铁饭碗比
爱情重要。没有真打算与她恋爱,也没想过娶她做老婆。提干后彻底把她忘了,一
门心思找吃商品粮的,转业好安排工作,免得被张春桥他们反资产阶级法权反回农
村。当然没有通信联系,不知道她遥遥无期的巴望和思念。
后来,意副书记不仅上了城里下放的小学女教师的床,还上了奶子包春香母女
的床。理由很简单,反正共产主义还远,不上白不上。
更重要的是我没骨气,奶子包女人的名声和我的道德积累,都挡不住我回到春
香的爱恋里。她在遥遥无期的巴望中发表了一组又一组小说,原来全是写给我看的。
她相信我会看到,会感动。她在无边的堕落中苦苦挣扎,在遥遥无期的骗局中遥遥
无期地等待,坚定不移向我发出爱的呼唤。我被彻底感动了,无法无动于衷。我想
回到那个夏季,再次把她拥入怀中,寻找失落的梦。我开始悔恨和谴责自己,一点
一点把扔到九霄云外的记忆挖回来,以泪作线,一针一针地串连起来。让那些沾满
岁月粉尘的碎片铺满心间。
我就这样彻底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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