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仪式

    认命！认命！

    芒锣按照这两个字的节奏，把奶子包最漂亮的女人自愿接待男人的消息传遍四
面八方。三天以后，被我看上的男人就能在众人的拥簇下，把我抱进屋里，尽情播
下幸福的种子。其余男人也可以找到需要播种的对象，不会遭遇冷落。以后，任何
男人都可以加入到与我相好的行列中来，不停地播种，不停地收获。奶子包需要的
是娃呀！

    芒锣声中，婆婆天天守着教我唱《女儿谣》。这是奶子包女人自己的歌，在成
人仪式上必须唱的。会唱这歌，才是真正的奶子包女人。

    奶子包女儿一朵花

    花心心嫩呀花瓣瓣大

    哪个父母不爱煞

    只叹为啥是女娃

    你在黄莲里泡大


    十二三岁花正发

    笑如银铃羞如霞

    十六七岁花心心花

    狼来虎来都不怕

    就怕男人乱采它


    十八九花骨朵大

    忙着托人找婆家

    倒贴嫁妆烟酒茶

    愁煞急煞娃的妈

    都说不要奶子包的娃


    二十当头破身了

    风吹花落豆腐渣

    年已三十不怀娃

    娃的衣裙已备下

    快找男人加紧爬


    过了四十老眼花

    未到五十已掉牙

    六十七十痴呆傻

    烂得心尖尖生白芽

    白骨森森又开花


    你说是花早枯了

    你说是人早死了

    你说是夜壶谁还提

    你说床垫谁肯压

    你说有泪往哪洒

    芒锣声中，七层凤台搭好了，三层凰台也搭好了。

    凤台最上一层是我。有意求凤的男人必须礼貌而机智地摆脱六层九十九位伴娘
的缠绕，才能在今夜与我相聚一室。当然，放过来的男人是我倾心的，如果倾心的
男人没来，至少也是我不反感的。伴娘都打这条路上来，这点忙自然会帮。奶子包
的女人，只要在生育年龄，哪怕出了嫁，招了女婿，平辈，长辈，都必须参加，母
亲、祖母概莫例外。女人的丈夫可以跟来，但只能与别的女人相好，不得与客人争
夺自家的女人。

    凰台最上一层自然是有声望的男人。他们可以旁观助兴，也可以投身求凤的活
动。并且只要有意，就有伴侣。

    帮忙的是奶子包极少的上门女婿、绝经的老媪和未成年女孩。成人仪式只备酒
水不供饭，当晚事情不是很多。

    天一黑，九十九堆松明子耀如白昼，九十九盏煤油灯一起放明，九十九位伴娘
花枝招展，九十九碗美酒芬芳四溢，九十九簇鲜花等待九十九位如意郎君。

    客人们陆续赶来，主力军是成年男子，也有少量来看热闹的妇女和小孩。

    婆婆告诉我，准备上场。我的泪又涌了出来，我穿着细软的红抹胸、红短裤和
红披纱，头盘花髻，飘带落地。芒锣声中，被扶出来，登上凤台。耀眼的白光一下
子撕开了心灵上的遮羞布，我意识到奶子包的女人就是一条被剥光的鱼，生殖活动
都必须公开透明地进行，谈不上任何隐秘与尊严，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能力，否则
只能种姓灭绝。生死一命，我必须拥抱我的命。上苍！原谅我们吧，我们没有能力
穿上衣裙啊。

    铜鼓、长号、芒锣一起奏响，序曲《哭诉》如泣如诉，倾泻着亘古以来奶子包
女人哀怨和无奈。婆婆亲司铜鼓，一字一句诉说着切身经历，字字血声声泪，感天
动地。接下来是《女儿悲》，也就是婆婆教的《女儿谣》。婆婆击鼓，今夜之凤亲
唱。要唱得悲中有喜、悲中有乐，让男人怜花惜玉，慷而慨之。不能凄凄惨惨，倒
了他们的兴趣。再下来是《凤求凰》。先由九十九位花枝招展、妖冶无比的伴娘起
舞，几乎是三点式，充分展示无比性感的身段、仪态与急不可耐的心情。男人们便
会加入进来，伴舞，嬉笑，调情，寻找性对象。有男人到达第六层时，群舞暂时停
止，今夜之凤专场独舞，把每一个细部的性感充分传达出来，最后坦胸露乳，撩发
男人的性感。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时，第六层的角逐开始，奶子包最优秀最年轻的女
人必须把剩下的男人缠住，只放最后一个男人上第七层。得此殊荣的男人，必须对
天发誓，表白自己已戒女色一周，今夜会以全部的力量和热情耕种奶子包这块最珍
贵的土地，保证她很快就有收获。

    这时，奶子包辈份最高、生育最多的妇女，颤颤巍巍地爬上高台。音乐嘎然而
止，众人鸦雀无声。长者穿着宽大的粗布袍服，张开双臂，拜天拜地拜四方，然后
缓缓祝词：

    “我的儿女，苦难的人！上苍让你成为奶子包臧家的女儿，让你从男人中选择
未来孩子的父亲，使你幸运地成为母亲。感谢上苍吧，感谢男人！他们使你成为真
正的奶子包女人。你有权利选择他们，真心地爱他们！敞开你的心灵和身体，让他
们精心塑造你生命中的每一次辉煌，用数不尽的儿女装点你的生命。那是你生命最
伟大的价值，能够洗刷你所有的苦难。我的女儿，我的心肝宝贝，祝你成为一名母
亲，祝你为奶子山带来辉煌！”

    最后，老者一声“呀啦——臧门——”，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人们齐声欢呼
“呀啦——臧门——”。成人仪式在欢快而狂乱的器乐中结束。男人女人相拥相抱
进入寂静的狂乱之夜。

    降生岩上的猫头鹰凄凄惨惨地叫着，把今夜的祝福与希望传向四面八方。

    ［２０００年夏初稿，２０００１春改定。湖北三峡问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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