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灿烂的阳光下，一切如旧。
    凌云啸父亲从村里到外面读书的孩子手中拿到了一封由他们捎来的信，当他看
到是自己儿子写来的信时，他眼中不禁落下了浑浊的老泪。他把信交给一个识字的
邻居，让他帮着念念：
    爸、妈：
    我提起笔写这封信时，心里难过万分。我甚至想：根本就不配做你们的儿子，
他是一个畜牲，
    他只能让你们为之担心、为之伤心、最后失望。
    桂花开了。
    前天是我十八岁生日。这就是说，你们辛辛苦苦养育了我十八个年头，十八个
年头里你们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十八个年头里，你们含辛茹苦、劳累奔波，把我养
大。一想到这，我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都把信纸打湿了。我真对不住
你们。
    桂花年年开。
    今岁桂花再开，我已经长大了，想一想，真快啊！
    爸爸，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云云，我自己受过好多苦，受过冻，讨过饭，甚
至受过许多屈辱，可我再也不让你受苦、受冻，我一定尽自己的能力，让你活得很
幸福很快乐……
    妈妈，你记不记得，你也说过：我跟你爸就指盼着你，盼你有本事有出息，盼
你能够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你有本事，活得人模人样了，妈就是苦死做死累死，
死了也值得呵！
    可是，你儿子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是个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你们养他白养
了，养他还不如养了一只狗他存心堕落，有什么法子？他不久就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一个为凌家丢脸抹黑的罪人。
    天哪！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他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天哪！是什么作的孽呵！我生生也许就是来杀人害人的，我什么本事都没有，
我就像一条被人养着的蛇，江山易改，蛇的本性难移，难道不是么？
    爸！妈！说句心里话：我心疼你们！我真的好心疼好心疼你们。一想起你们起
早贪黑、风里雨里忙碌不歇，我就眼眶红……了。
    不是儿子懒、不是儿子不想上进！
    有许许多多原因是不便明讲的。
    人为什么要长大？人一长大就什么都来了。他本来想这样子做的，可身体和头
脑长在自己身上，却偏偏不听自己的话，偏偏要那样做，那样想……唉！人的可怜
之处就在于他有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住。可怜可悲可叹！
    我真的尽力了，我曾经发誓要振作、要奋发、要努力、要知足、要笑容满面，
可我还是消沉、还是散漫、还是不知足、还是愁容满面，我实在是管不住我那颗越
来越膨胀、越来越罪恶的心了
    ……
    活着，对我是一种折磨……
    活着，我的心已死，是名符其实的诛心人。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生活已毫无
意义……
    活着，我觉得愧对给我身体发肤的父母（你们），愧对给我生存以条件的大自
然，还愧对一切希望我好，盼望我长进的人。
    我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一切的一切！
    活着好无奈……
    我要自杀！我要自杀！我要自杀！我要……以死来做为解脱，脱离心狱的折磨，
我要以死以谢天下！
    ……可是，我突然发觉我竟然对自己下不了手！我又发现我灵魂中另一个恶的
东西：我懦弱、我不敢对自己下杀手！
    所以我想到另一个法子：--借法律的手来杀自己、毁灭自己！
    不必藏着说：我的心灵深处，一直藏着些卑污的东西，那些东西，我连提的勇
气都没有，连想到，我的脸都会红得不像话……妈妈，这你是知道的，在还是很小
的时候我根本就不能扯谎、一扯谎脸自然而然就会红呵！对那些肮脏的思想和污秽
的东西，我也像扯谎一样，把它们看成不是一个好孩子乖孩子该有的。
    人呵！人！
    我想我到死都不会明白的：为什么人能伟大到了解自然改造自然，却了解不了
自己改造不好自己。
    人是什么？！
    人是什么？！
    人是什么？！
    人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
    哦，人可以是一切，就不是人吗？
    人呵！你太矛盾！
    你太臭美了！
    你太伪善了！
    你太复杂了！你也太可怕了！我近些年来，一直活在深深的罪恶之中、一直被
阴影遮蔽了花季所应有的明媚、爽朗、多姿多彩的天空。
    我还有什么？
    我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十八个年头，弹指一挥间。这些日子，我发觉人
世间是有许多美好，值得无数人留恋、向往；但我同时更看见了人间的太多无奈、
沧桑、凄惶和忧伤。一切的一切，都是恶梦一声，人生在年华的流逝中幻灭，最后
全部成为虚无！
    人生呵！人生！
    春阳……鲜花……绿原……想一想，闭眼想一想，真的很美好，所以我又多次
产生眷恋之情。可一觉过后的午夜，看一看窗外的月缺……花残……凄风……苦雨
……哦！我那颗激动的心又再次悲凉！
    其实，我自己应该清楚地明白：我的生命之花，早在十六岁的那年凋谢了！枯
萎了！零落成泥碾作尘了！我的十六岁已经殒落，又有什么美好的十七、十八岁可
言？
    我耻谈我的十八岁！
    每年都有一个春天！艾青说：春天去了能回还，而人生只有一度青春，青春去
了不复返！我为自己早逝的青春悲哀！
    爸爸，讲句……唉，我不放心你。你小时候是孤儿，爷爷早死了，奶奶改嫁了，
你比我苦上一万倍都不止。严冬你在深山坞的冰天雪地里冻伤过，青黄不接时你在
讨饭的路上饿昏过……因此，你留下了许许多怪毛病，这些怪毛病又老是折磨着你，
你活得不容易，而往常的我，却又那么不懂事，何尝关心、体谅过你？做儿子的，
现在想想，心都碎了。
    妈妈，家里，你最苦了，我……就说那么多吧，免得人家以为我假惺惺的。
    我说句交底的话，我也许恨过世界上许许多多相识的或素不相识的人，但我最
受你们，我愧对你们，我欠你们的太多，今生已矣！来生再来报答吧！
    当有一天，法庭判决了我！
    我晓得终归会有那一天。
    当执行人员将我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时候，请你们待在家里，不必去送我！
我已经够让你们丢脸的了，你们就叫亲戚们把我用草席卷回来随便埋在哪算了！
    爸、妈！多保重！
    写得很乱，见谅。
    不孝儿：凌云啸绝笔
    9.28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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