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我沉迷在心有千千结和裴莹丽雪两个相互交叉、重叠的幻影中,想分辩出哪个更
为真实的时候,裴莹丽雪却低着头,用蚊子哼哼更小的声音问:“你呢?”问这话的时
候,她的脸始终是垂向水面的,并不停轻轻搅动着手中的桨叶。
“什么?”我没大听清她究竟咕噜了句什么,追问的同时,趁势就抬起屁股要挪到
她那一边,美滋滋的心下暗想,排排坐一起,不仅显得更加亲密而浪漫,或许还能擦出
两心相悦的火花呢。
但是,我未曾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敏捷而强硬,就在我屁股刚刚抬起还未完全抬
起的时候,她已经双手握了桨,如同握了把带刺的长枪,笔直直的指向我心窝说:“别,
别过来!”
我靠~~有没有搞错!看着她紧张兮兮的眼神,我忍不住地笑了,尽管笑的有些自嘲。
但为了不把局面搞僵,我乖乖将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回原地,并尽量做到能够自圆其,故
作委屈地摊开双手,说:“干吗呀,至于这样紧张吗?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是有些紧张。你不要乱动,不然小船会失去平衡。我问你叫什么,这回可听清了?”
她满干脆地说,不再如蚊子哼哼了。
这回倒是听的一清二楚了。但从她那掩饰的微笑里,我明白她为了避免更多的尴尬,
也在装糊涂。郑老爷子这话怎么说来着:难得糊涂!哈~~很有些殊途同归不谋而合的意
思。于是,我们相互的会心一笑,吹散了所有硝烟。
“名字呀,就嵌在网名中,猜猜看?给你三次机会,猜中有奖!”我踏踏实实坐下
了,心中尽管不安分,不满意,也只能过过眼瘾了,所以,依然歪歪着脑袋,眼珠子乱
转。我故伎重演,期待她像上回一样,傻傻问会是什么奖,然后我会告诉她,一个火辣
辣的热吻!
“还指望别人上第二回当吗?”她收回桨叶,重新插进水中,稍斜着身开始荡水,
嘴角间挂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
“哈~~看来阶级敌人开始有所警觉了!可怎么又上我贼船了呢?这回可没人逼你,
一切都是你自觉自愿哈!”我撇撇下巴,傲气十足地坏笑。
“上了又怎么样?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她抿嘴一笑,笑得那样自信,明媚。那笑
容分明在向我质问:你真有这么坏吗?抑或是我看走了眼?
她这招果真厉害,比抹脖子上吊抑或哭天抹泪地叫喊来得更加奏效,我想,当时我
就是那样的一种尴尬,露出了呲牙咧嘴地苦笑。
“为何不搭腔了?是叫扬帆吗?”她睃了我一眼,尔后将脸转向远处的水面,那里
荷叶清碧,荷花正艳。
“真聪明!都不知道该奖励你什么了!”我嬉笑着夸赞说,手下开始用力拨划桨叶,
让小木船向那片郁郁葱葱的莲花驶去。
“扬帆的扬吗?”
我点头称是。
“好大气的名字!”她慢慢转过脸,口中念念有词,之后,又有些将信将疑地问:
“扬?百家姓里多见白杨树的‘杨’,扬帆的‘扬’可是少见。”
嘁~~少见多怪!我决定给她上堂“扬氏理学”,顺便来个壁虎子掀门帘——露一小
手,展示下自己“脖大肚深”的“悬悬学问”。我告诉她:“杨姓起源主要有三支,其
中两支出自姬姓,以封邑命姓氏。相传,周宣王少子名尚父,封于今天湖北省襄阳一带
的杨邑,号日杨侯,建立杨国。杨国侯子孙以封邑命姓为杨氏。但古时杨与扬二字通用,
故仍保留一部分扬姓。”
“原来如此。以为你们祖上被晋国兼并后,‘扬’氏一脉,已经不剩下什么能人了
呢,想不到,还真有个能吹善侃的留在世上!”她歪了脑袋看我,噘了小嘴一本正经地
说,嘴角间牵出一丝盈盈的坏笑。见惯了她的淡然与矜持,乍然展现妩媚俊俏的调皮模
样,还真他妈让人着迷,让人魂不守舍。
可是,我又被她狂涮了一把,明知俺老祖宗那一段蒙辱的惨烈渊源,却故意下套让
我愣往里钻,可不是拿俺当猴耍了?怪不得孔夫子教导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
除了对她的笑模样着迷之外,我还有些愤懑,牙咬的痒痒,忍不住顺手就用桨叶撩起湖
面的水报复性地向她突然泼去,我要让她偿偿惩罚的滋味。
于是,一场细雨风和的“泼水战争”就这样开始了,伴随着欢笑,伴随着嬉闹。开
始时候,她还不甘示弱的想学我的样子,企图用桨叶进行自卫反击,可是,相对她纤弱
的手臂,木桨似乎有些沉重,于是她放下木桨,先用一只手臂护住她的脸,另一只手从
湖面撩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向我泼来。裴莹丽雪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欢快的游戏中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极其自然的投入,除了欢乐还是欢乐,完全的忘我境界。
蓦然的,我被她活泼灿然的可爱模样一下子惊呆了,内心禁不住生出一些感慨,原
来她竟是这样一个活泼而明媚的女孩子,但为何在先前的印象中,又总给我留下一种淡
淡的忧郁呢?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的木桨,停止了反击,甚至忘了遮挡
她撩洒过来的串串水花,就那么样愣愣神神地看着她,看她第一次展露如此开怀的笑脸,
看她发自内心的无拘无束的活泼,看她清水芙蓉样的清纯灿然……
“怎么啦你,缴械了?”她收住银铃般的笑声,疑惑的望着我说。
“你可真美,而且可爱!”我傻呼呼突然冒出一句着弦不着调的话,好象不只是对
她说,更像面对一个转瞬即失的美丽幻觉。
她愣了一下,像没有任何心里准备似的,白皙的脸颊上蓦然腾起一缕红晕,于绚丽
的阳光中泛出醉人的羞涩。或许为了掩饰这样的窘态,她突然指着一片莲花诧异地惊叹
道:“哎呀,只顾打水仗了,快看,多美啊,那片莲花!”
我随着她这声惊叹看过去,那片密密匝匝蓬蓬勃勃的莲花果然已经漂浮在了眼前。
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地配合着,紧划几下接近过去,郁郁葱葱的荷叶便开始亲吻我们的
脸,摩挲我们的肌肤,阵阵清香随风入鼻,沁人心脾。在一朵鲜艳的粉红色荷花面前,
裴莹丽雪显得惊喜而亢奋,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因为船身狭小,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
有些微微晃动,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先是用手轻轻抚摸,尔后又用唇去亲
吻,那神情,那姿态,叫我好生嫉妒,恨不能立时化作一朵盛开的荷花。
我忍不住跟着也站了起来,小心地跨在她的侧旁,形同黄雀与螳螂,她在亲吻花的
芬芳,我在嗅闻她身上的馨香。我们同时都陶醉了,她陶醉于花的艳丽,我陶醉于她的
优雅。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谁都未曾料到,一艘快艇正打我们身旁疯狂驰过,快的
像脱离了水面的飞船。平静的湖面刹时被快艇割开一道深深的印痕,劈开的波涌须臾间
撞击在一起,合力形成的波涌重新向两侧推涌,更加的汹涌澎湃。当我下意识瞥向那快
艇的时候,激涌的波浪已经哗哗啦啦漫过了我们的船底,随即我便感到自己身体开始剧
烈的摇摆起来。
裴莹丽雪完全没有预见到激涌带来的剧烈摇晃,一下失去了重心。刹那间,我听到
了她的一声尖叫,并看到她脸上惊现出了恐慌的惧色。
尽管我也在剧烈摇晃,但因为事先那无意识的一瞥,让我提早多了一份自我保护,
没有完全的失控,并且,在裴莹丽雪失去重心的刹那间,让我有时间抱住了她。但是,
我最终还是没有把她稳住,结果是,她倒了,把我也带倒了。
万幸的是,我们没有栽入湖中。说实在的,跌倒的一瞬间,真真是展示出了我男子
汉大豆腐的英雄本色。由于惯性的原因,裴莹丽雪是向身后倒下去的,如果就那么样把
我带倒下去,我一定会正面压在她的身上,有趁火打劫占她便宜的嫌疑,而且她背部也
一定会受到硬伤,因此,倒下去的瞬间,我既要拼尽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又要与她身
体保持一定的间隙,如此高难度的动作绝不亚于杂技表演,但是,我却做到了。
小船渐渐归复了平稳,裴莹丽雪依然在惊恐中喘息。我两只胳膊被她压在身下,剌
痛而且麻木。但我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我们的距离是那样的近,近得能够轻易感受到她
的呼吸。也就是那一刻,我真切地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很清秀,脸型如土鸡蛋窄窄尖
尖,额头饱满,脸颊丰盈,鼻梁挺直小巧,肌肤柔嫩、细腻、净晰,尽管惊恐使她的脸
色显出些许苍白,却无法遮蔽故有的娇艳与美丽。最有特色的是她的嘴,窄而弯弯,微
微上翘,稍有牵动,便呈现出婉约的妩媚。她的两唇稍厚,柔媚而清晰的勾勒出胭脂红
的唇线,非常性感,一呼一吸间,都似有幽兰的清香散出。第一次与她如此近距离的对
视,她的美令我震憾,令我狂乱,真想立刻就将自己的臭嘴压在她的唇上,尽情吸吮她
口中的清香。
可是,就在冲动着要压上去的刹那间,仅仅差之毫厘的时候,一个猝然的发现,使
我禁不住嘎然顿止了。我发现她的唇在微微颤抖,呼吸骤然间急促起来,丰满的乳房在
我的胸前剧烈的起伏着。我看不到她的双眸,但我想,那双隐居在墨镜背后的眼睛,一
定也该是惊惧而恐慌的了。
靠~~正是她的这种惊慌状态,挽救了我,让我避免了一个也许一生都不可饶恕的错
误。我想,如果真是趁她之危来纵容来实现自己卑鄙下流的欲望,那我成什么人了?一
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一个只知纵欲与占有的恶人,一个不管不顾将快意建立在别人痛苦
之上的小人。不,我不能。尽管我不是谦谦君子,尽管我的灵魂并不高尚,但我也绝不
会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记得早年看过一本《旋涡》的书,作者名字已经忘了,但有个情节却记得十分清楚。
是说一位名流,看上了夫人的贴身丫头,以他当时的身份,想要占有甚至纳她为妾都是
很容易的,可是他不,他情愿只在精神上拥有。他有个形象的比喻,很贴切。他把这丫
头比作一朵正值盛开而娇艳的花,将他比作赏花的人,如果不去采撷,那花就会长久盛
开,长久娇艳,长久供他欣赏,一旦采撷下来,再娇艳的花朵都会迅速的枯萎,死掉,
再无欣赏的价值。
不能不佩服这家伙的见地,应该说,这是种高级的臆念占有,非一般俗人能够达到
的境界。如果说,我与这家伙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雪白的肌肤
和芬芳的香味,更渴望灵与肉的高度融合。想达到这样的融合,需要时间,需要彼此间
情感的认同、黏合与释放,还需要幽香的氛围与浪漫的情调,而不应该是在惊惧中,在
恐慌中,更不是在匆忙间。
“吓着你啦?”我刹住冲过去的臭嘴,馋猫样哽动着喉结,将混合着鱼腥味的唾液
强行咽入肚里,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缓缓摘下裴莹丽雪脸上的深灰墨镜。我终于看到
了她那双杏仁般的眼睛。这双眼睛黑白分明,尽管涨满了惊魂未定的悸慌,却依然散发
着莹莹的清澈。于是我歪歪着脑袋对视着她的眼,眨出一缕坏坏的讪笑,而后却一本正
经说:“你欠我一条人命!”
“我……我补偿你,请你吃饭!”她稍稍定下心来,一只手轻拍着胸脯,微喘着气
息说。
“俗!”我异常坚定地说。
“你要怎样?”她眨着晶亮着眼睛说。
“从此不要在我面前戴这鬼玩意儿了!”我摇晃着她的墨镜,站起身,一只手将她
拽起来,命令般地说。
她笑笑,收回墨镜,放进包里,而后很小心翼翼地扶了船舷坐下,我注意到,她双
腿依然微微地颤抖。于是我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划下去,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我又问她
还看不看荷花了,她想了想,毅然地点头。“我们换条大船好了。”我耸耸肩说。
于是我们把小木船靠岸,等船主人拉住了缆绳,我一步跨上岸,而后转身,将一只
手伸向裴莹丽雪。这回,她不再犹豫,也不再迟疑,很爽快就将手递了过来,尽管还稍
存羞涩,却给了我一种莫大的信任。我当时就想,幸亏没有强行吻她,不然,就不会有
这样的信任了。她的信任让我很想嘲讽《旋涡》中那位名流了,他只是想做个赏花的旁
观者,我,却在努力为玫瑰浇水施肥,培植一份快乐,一份信任。哈~~看来我比那名流
又更胜一筹啦!
船是论钟点计费的,船主自然希望我们玩得长久些,所以,小船靠岸后,船主眼里
便蒙了层疑惑与失落,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经船主一问,让我忍不住就想到刚刚这惊险的一幕情形,想笑,于是就带了几分讪
笑瞟了裴莹丽雪一眼,说:“哈,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诘难呢!”面上虽是对船主说,可
意思却是冲裴莹丽雪去的。但是船主却不明白,猛劲忽闪着眼皮看我们,丈二和尚似的。
“他跟你说笑呢,我们只是突然想换条大船。”裴莹丽雪悄悄瞪我一眼,敷衍船主
说。
船主一听此话,立马兴高采烈起来,指了不远处一条大船,顾不上忽闪眼皮地说:
“换大船呀,容易容易。你们看,那条够大吧?能乘几十号人呢!也是我家的,我带你
们过去!”
“只是不知它开往什么地方?要多久时间?”裴莹丽雪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
“对面莲花庵,晚上六七点钟回头。”船主只怕我们不去,又连连比划说,“坐大
船蛮好的,上面什么都有,又安全又舒适。回程时候,正好赶上夜间的灯火晚会,他们
叫那什么‘怕踢’来着,喏,就在宾馆旁边那片草坪上,会有很多人,很热闹的。要不
要替你们预订座位?我跟宾馆里的人很熟,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船主热情的唾沫
飞溅。
听说有灯火“怕踢”,我立时就来了精神,怕不怕踢是一回事,主要想留住裴莹丽
雪,哪怕与她小小地“踢”上一回呢!于是,并不等裴莹丽雪作出决定,我已拿定了主
意,抢先对船主说道:“那就替我们订张台子吧,记住了,要前排的。”
裴莹丽雪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没能经受住我的怂恿,默然认可了。一切搞掂后,我
们在船主带领下上了一条大船。
游船分上下两层,空间很大,设施也比较完善。船主在楼上船舱替我们张罗了张临
窗的台子。台面是长方形的,铺盖着素净的碎花台布,上面摆置着台号、菜单、烟灰缸,
一应俱全。台子两边置放着双人的旅行坐椅,能坐能躺,非常舒适。坐船的人不是很多,
于是我们就独占了整张台面。船窗是可以拉开的,初夏季节的微风与暖暖阳光,和着湖
水清冽的滋润,荷花芬芳的香味,一齐铺洒在船舱中,于是,我们眼前便拓展开一片绚
丽而明媚的湖光山色。
灿然光线迎着裴莹丽雪的正面照射过去,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明丽而朦胧的光晕。迷
蒙的光晕中,她的过肩长发瀑布样披挂下来,折射出清爽亮丽的光泽。她头发的颜色是
那种淡淡的栗色,很时尚的色质。开始我以为是染出来的效果,看来看去总不能肯定,
因为染发不会那样自然,浑然天成,问过之后,果然是自然发质。
女人长发飘飘的样子总显得清秀挺拔,妩媚优雅。我认为,飘飘的长发最能代表了
女性的温柔,也最能让男人联想出许多妙不可言的遐思,所以,我一直喜欢长发飘飘的
女人。顺着她的长发看下去,没发现她身上挂着过多贵重装饰,只在耳垂上吊着两只琥
珀耳环,有杯口般大小,细细亮亮的,与她清秀娇柔的脸型和修长脖胫相互辉映,显得
别致而时尚。更有意思的是,她微微露出的雪白胸前,挂件竟然不是金银玛瑙珠光宝器
之类的俗物,而是一副很卡通的塑造十字架,竖为淡蓝,横为乳白,用一条湖蓝色细绳
串连着。尽管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挂这样的挂件,但我想,一定是有着特别的用意。
“干吗盯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裴莹丽雪捏着细长的银质勺把在咖啡杯里缓缓
搅动着,不经意斜我一眼说,很快,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竟然一直在死死盯着她看,自己都浑然不觉。这在过去,还
从来没有的事。经她那么一问,我才从浑然不觉中清醒了过来,愣一愣神后,略略纠正
好歪斜的坐态,尽量作出一副无聊而懒散的样子,反问了一句:“你不看我,怎么知道
我在看你?”她没有回答,我感觉有些无聊,伸手拢抱着杯子,想了半天,才突然想起
什么似的,一本正经说,“对啦,有两个重大课题一直想问你,事关地球能否正常运转,
希望你积极配合,如实交待。”
“不会是相对论或UFO 之类的命题吧,那可没办法交代!”大概是处得稍熟些了,
裴莹丽雪的视线尽管依然放在窗外,淡淡的神情,但冷不丁却冒出一句诙谐的幽默,如
同冰冰湖面涂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阳光。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上帝不会同意,而且,你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上帝正凝视着你。”我也忽悠了她一把。但突然间,我却很想知道裴莹丽雪在现实中的
一切,而不是那个虚幻缥缈的心有千千结,于是一板一眼地说,“丽雪,咱们现在可是
面对面坐着啦,能不能收起你冷冰冰的面孔了?我可不希望这次见面总像陌生的过客那
样,匆匆来,匆匆去,到分手彼此都还一无所知,岂不辜负这大好光阴了!”
“人生,本来就是匆匆过客。日日守在一起的人,未必会有心灵感应,一面匆促之
缘的人,也未必没有心灵共振。既然是匆匆过客,何必又要强求表面的琐碎呢!”她将
视线由窗外收回,淡定着说。
好家伙,我一头雾水,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如果还是在网络中,我既不
会反对子经史集,也不会反感田园牧歌,可回到现实里,依然不食人间烟火就有些勉强
了。但人家既然不愿涉及我也不想强求,于是,话题转向下一个:“好吧,就算是匆匆
过客,可我们毕竟是在约会不是?”
“是见面!”裴莹丽雪毫不留情纠正着我的错误,釜底抽薪样将我某种滚烫的暗示,
邪念的引导,一下抽离的干干净净,一星点火种都不肯留下。
“是,见面,是见面。但我却很想搞清楚,见面前……你有没有过思想斗争?”我
龇牙咧嘴地说,暗暗的有些无可奈何。
按照常人固有的思维定式,网友见面前,总会千方百计打探对方的个头、身材、面
相,有条件的会相互交换照片,然后选择见与不见,比较灵活。我如此瞎想,并不想理
论别人是否心怀叵测,因为审美愉悦早已植根于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无论男女,无论老
少,无论是否意识到,也无论承认与否,若隐若现的审美意识形态都潜在地存在着,所
以我并不想狗拿耗子多管别人的闲事,我想要知道的就只是裴莹丽雪的真实想法。
“你有过吗?”裴莹丽雪反问一句。
“有。”我这人就是如此的老实巴交,有嘛说嘛,承认的不仅相当干脆,甚至将读
到老太太见面及其真实想法都毫无保留的据实相告。讲完后,我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直视
着她,看她怎么说。
“你以为我会如此浮浅吗?会很在乎表层现象?”她嘴角一轮似乎挂着蔑视与讥讽,
还有隐隐的嘲笑。
靠~~~ 我心底划过一道苍白!于是我夹着几分冷冷的讥讽说:“呵,不会当自己是
艾丝美拉达吧?”
“你也并不是卡西莫多!”她反唇相讥。
“如果是,你会怎样?”我撇撇嘴,穷追猛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终于停止搅拌咖啡了,很认真看着我说,摆出大讨
论的架势。
“问你呢!如果可能,我想写本《巴黎圣母院》续集!”我死盯着裴莹丽雪的脸,
想在她脸上掘地三尺,寻找那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他们有过后来吗?”她说。然后托起杯子,悠悠搅拌两下,将一勺咖啡送进嘴里
含着,似乎在品味咖啡的苦涩。那神情,如同智者面对一个傻瓜。
靠~~我无言以对!我果真就是个傻瓜!艾丝美拉达与卡西莫多哪有什么后来啊!用
纯粹国语说,卡西莫多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面对残酷的现实,他所谓的爱慕,至多
算是无望与无助的觊觎,而且是那么样的苍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滑向
深渊。相反,艾丝美拉达能够赐予他的,仅仅只是同情与怜悯,没有爱,根本不可能有
爱,也就压根谈不上什么后来了。
既然我不是卡西莫多,裴莹丽雪也不是艾丝美拉达,那我们是谁?我们会有后来吗?
不知道,在裴莹丽雪眼中看不出任何暗示。我暗暗有些失落,有些失望,还有些愤愤不
平,为我们那么多曾经的付出。于是,我悻悻地撇撇嘴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希望我
们此前的一切都不是海市蜃楼,包括你在灵山寺许的愿!”
“许愿?”裴莹丽雪有些莫名其妙,但随即又像明白过来似的,淡淡的一笑,有些
抱歉地说,“你是说那条信息吧?那可不是我发你的!”
“什么?!”我愤怒,我诧异,我惊愕,险些站了起来。但是,我最终还是克制住
了愤怒的火焰,将狼一样泛着荧荧绿光的眼逼近她,一字一顿的底嗥道:“不是你,那
会是谁?!”
“对不起,是一个……朋友。”她躲闪着我逼视的目光说。
狂晕~~如果我耳朵没什么毛病的话,裴莹丽雪的意思是说,她的朋友用她的手机很
恶作剧的给我发了那条信息。这令我不可思议,裴莹丽雪竟然会傻乎乎把我的存在告知
另外的人。她怎么能够这样?又怎么可以这样?真该送她去精神病院把把脉!于是,我
由牙缝间挤出一声质问:“谁?”
“我告诉过你,有朋友要和我一起来的。下船后你就可以见到她。”她用指尖撩了
一下额前飘忽的发线,脸上显出微微的歉意。
靠~~真是难以置信,她果真带了朋友。我诧异的险些将下巴甩掉上地,惊诧的一嘴
型活像一头打着哈欠的大河马。看来我估计的没错,她只是将我们的相约当做了一次散
心。我怪怪的眼神看着她,原还想问她什么原因耽搁了约期,甚至电话都不打一个。但
是我想,已经没必要再追问了,我们这一次的经历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后,我们保持了一定的沉默。我脸上一直挂着索然无味的神情,并尽量显出一副
很无所谓的样子。裴莹丽雪也不时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一切对话都已经失去了现实的
意义。
中午时分,船至莲花山前,我们随了游客一起下船,徒步向莲花庵进发。下船时候,
我依然拉了裴莹丽雪的手,但是,已经没有了那种暖暖的心颤感觉。
我一向不迷信天地神灵,更甭说佛祖观音了。可奇怪的是,那天进了莲花庵,我竟
然在莲花观音的像前久久的伫立着,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感觉心事有些沉沉的。
“在想什么?”裴莹丽雪和我并排立在一起,她默祷过一阵子后,侧过脸低低问我。
“祷告。”我淡然答道。
“听说莲花娘娘很灵验的,祷告什么,如此虔诚?”她又问。
我仰起无所谓的面孔看向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心头掠过一丝沉甸甸的悲凉。然后
又看向裴莹丽雪,看她默然的神情,还有黑白分明的眼仁中超脱世俗的那份安然。她超
脱了吗?我心中暗自在问。可是,我不知道,因为我并没有超脱,也没有理由超脱,所
以无法理解她眼中的含义。但是,当时我确实有些愤愤不平,而且鼻子酸酸,眉头皱皱,
似乎要将一肚子委屈一起宣泄出来样的说:“祈祷莲花娘娘赐我一点点成熟,使我不再
幻想、不再天真下去!”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样说,是想刺激裴莹丽雪?抑或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感
受?其实完全没必要把心情抖得很开,应该学学宋波那小子,把一切都看的很透,很淡,
又很无所谓。看来,要做足这门功课,我还需要在现实中千锤百炼。
裴莹丽雪听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向外走了几步,走的很慢,好象心事重重的样
子。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我一时也猜不透。我回过脸去看她,见她并没有走出
门去,在大殿门前边止住了步履。当时,殿堂内的光线较暗,但是大殿门前的那一块地
面上,却被灿然的阳光方方正正的印上了一片明亮。裴莹丽雪正处在那一方明亮中央,
那一片明亮打在她婀娜修长的身上,周身上下便罩上了一圈明亮而朦胧的光晕,仿如一
尊静伫的观音像。
我感觉她像是有点失落的样子,又说不清为了什么,于是,迟疑着跟了过去,默然
伫立在她身旁。莲花庵座落在莲花山的半腰间,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我顺着她的视线
望出去,远处的山,脚下的湖,都像是极大地浓缩了。因为水面的开阔和季节原因,那
一时的湖面被罩上了一层淡淡而朦胧的水雾,如纱似线,那么样的虚无,那么样的缥缈,
真的就像是海市蜃楼。
看着那虚幻缥缈的景象,我心情有些怪怪的,就像是我与裴莹丽雪无法看清楚的未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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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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