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说话之间,裴莹丽雪勉强咽下了几口馄饨,之后就推说没有胃口不再要了。我本打
算劝她为了我们的约定再吃一些的,但想想她虚弱的身体也就没再劝了。唉,又一片心
肺付东流了!
我将余下的馄饨搁置在床头柜上,看看时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于是我将裴莹丽
雪的床架重新摇了下去,劝她再休息一会儿。其实我自己也很困,因为不知道周菁菁什
么时候才能来替换我,所以也很想趁此机会补休一下。在我的劝说之下,裴莹丽雪很听
话样的闭上了眼睛。之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我反正是扒在她的床边又迷糊
了一觉。
当我又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脑袋,试探着去
看裴莹丽雪,我晕,她的眼睛竟然睁着。这让我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很不好意思地
轻咳了两声,故装糊涂地问:“迷着了没有,刚才?”
“睡了一会儿,刚醒。”她无精打采地说。
不知道她说没说实话,看她的脸色似乎带有倦怠的神情,于是我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寻开心一样的蹦出句逗乐的话:“不会是尿憋醒的吧?如果是你可就更惨了,内裤让我
给扒啦。不过我向上帝发誓,我是闭着眼睛干的。”
听完我这句话,裴莹丽雪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潮红,显得有些尴尬。她没有接我的
话,而是岔开话题说:“扬帆,这两天可是累着你了。不过……有件要紧事,还要辛苦
你跑一趟。”
“有什么事直管分咐,哪怕赴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我偏着脑袋看她,信誓旦
旦地说。
“没这么严重。”她抿着唇,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样和我说,迟疑了片刻,终于
像是下定决心样的说道,“我怕菁菁一会儿要来看我,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种
狼狈的样子。所以你必需现在就把我的衣服取来,包括……内衣裤。”接着告诉我睡衣
放在什么位置,内衣裤放在什么位置,等一切都交待清楚了,这才将她家大门的钥匙递
到我的手中,并用了非常信任的目光期待地看着我。
我接过钥匙,在手心里颠了几颠,故意磨蹭着时间说。“唔~~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如果我将钥匙偷偷配上一把,岂不是可以随时进入你的家了。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吗?诱惑!”
“快去吧,菁菁很快就会到的!”她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干嘛这样醋她,看到了又能怎样?不信她就没有光身子的时候。”我不服气地说。
“就你会瞎联想。听话,什么也别说了,快去快回。”裴莹丽雪既不正面回答,也
不予以反驳,像哄孩子一样的,将柔柔的话语轻轻送进我的心坎,立时就让我变得乖巧
起来。
找到裴莹丽雪所在的小区并不难,搭辆计程车就到了,但要在小区中找到她的家可
并非易事,问过几个住在小区里的人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那时候我才切身体会到鸡犬
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什么概念。尽管去过她的家,但那天是乘了周菁菁的车去的,又是
黑灯瞎火的,这时候找起来还真有些晕头转向。本想给裴莹丽雪打个电话,可是她身上
根本就没带话机,如果询问周菁菁,岂不与裴莹丽雪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于是只能在小
区中瞎转了。还算幸运,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小区中兜了仨圈之后,终于是摸到裴莹丽
雪的家门,之后按她的指点一通的翻箱倒柜,外衣,内衣,包括裤衩、袜子,一件不少,
胡尔麻叶塞在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关门,上保险,蹬蹬下楼,也没顾上巡视一番她家中
的陈设,慌得跟打仗一样。
裴莹丽雪猜测得没错,护士帮她换好衣服没一会儿,周菁菁就到了。返回的途中,
我想裴莹丽雪只吃了几口馄饨,可能是因为油大不合她的口味,所以捎带为她卖了份微
咸的豆腐脑。周菁菁蹑手蹑脚进屋的时候,我正耐着性子喂裴莹丽雪喝着豆腐脑,没有
注意到周菁菁的到来,所以她一张嘴就把我吓了一跳,险些没将豆腐脑泼在地上。
“哇噻!好温馨,好浪漫啊!”周菁菁极夸张地说,之后又忍不住哏哏地笑起来,
似乎我们这样的情景就不该在她眼前出现,有些大惊小怪。
“死丫头,撇下我死活不管,还有心情笑!”裴莹丽雪极力掩饰着脸面上的慌张,
假意生气地瞪了周菁菁一眼,先声夺人地说。但她似乎并不擅长此道,话还没说完,脸
上就情不自禁地泛起了一抹微白的红氤,越是掩饰却越是欲盖弥彰,内心的慌乱被暴露
的更加肆无忌惮了。
“哈,只怕心里正责怪我来的不是时候吧!”周菁菁毫不留情地冷笑了两声,同时
扬了下手中的保温瓶说,“还惦念会没人疼你呢,专门煲了鸡汤拿来,眼下看来是正月
十五挂门神,晚半个月了!”
周菁菁话里有话,一语双关,但我和裴莹丽雪都明白是一种玩笑。好朋友有时候斗
斗嘴反而是种亲呢,是种气氛的调和,所以我和裴莹丽雪谁都没有计较。但是我无意掺
和她们之间的斗嘴,心想既然来了大补鸡汤,豆腐脑也就显得廉价而多余了,于是端了
碗挪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打算将碗中剩下的残余分子统统消灭干净。可是刚刚坐下,
就听裴莹丽雪很关切地对我说:“扬帆,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你也够辛苦的,人都熬瘦
了,喝点鸡汤养养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脸上明显少了些肉。有时候我
自己都挺纳闷儿,怎么这样经不起事呢?同样是劳累熬夜,别人一觉就补回来了,我得
两觉才能反过劲来。怪不得老妈说我是个富贵命,经不起折腾,一心要给我找个贤淑持
家的女人呢,看来那句老话说的真是没错,知儿莫如母。唉,现在想想,我真是辜负她
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我这边一通的瞎琢磨,还未来得及回应裴莹丽雪的话,就听周菁菁有些夸张地抗议
道:“哎哎~~别把俺一片好心当了驴肝肺哈,俺自己还没舍得喝呢,倒拿去便宜了别人!”
我靠~~说她胖就喘起来了,这傻丫头说话简直不用脑子,一点不回避我的存在,好
象我压根就是个摆设一样。尽管前面领教过她的直肠子,但玩笑一旦过火就成了不靠谱
的半调子了。我有些不太高兴地抬起脸,和裴莹丽雪的目光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中果
然有一种歉意,并给了我一种不与计较的暗示。其实,即使她不给我任何暗示,我也不
可能有什么计较。周菁菁话粗理不粗,我有什么资格与她较劲呢。于是我挑了挑眉,一
语双关地说:“我可不打算占这便宜,补了怕消受不了。”
在她们之间,我知道自己无处插嘴,与其干干地傻坐着,倒不如主动回避图个清静。
于是我向裴莹丽雪使了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就来到了外间屋里,懒散散摆了个相对舒适
的姿势躺在长条沙发上。原本我打算打开电视看会儿节目,因为里面聊得比较亲热,不
希望打扰她们,就打消了看节目的念头,把电视摇控器丢到了一边,将头歪靠在沙发扶
手上闭眼养起神来。
但是,里屋的声音虽然不高,却也时断时续不停地传入我的耳膜,让我的耳朵始终
消停不下来。我对女人们聊天拉家常向来提不起兴致,偶尔听到的几句,无非也就是些
生活琐事,其间也涉及到了裴莹丽雪的病情和治疗。当时,更让我感兴趣的倒是裴莹丽
雪和周菁菁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关系,于是我就忍不住的胡思乱猜,她们之间究竟是一
种什么样的关系背景呢?家道世交?青梅竹马?好象又都不是。凭我的直觉,她们那看
似比亲姊妹还要亲密无间的情感中,影影绰绰似乎又横亘着一道谁都不愿触及的伤痛。
我一直在琢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裂痕,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可是琢磨了半天却始终理不
出个像样的头绪,那谜团就像当天弥留不散在窗外的晨雾,让我一时无法看到远方的景
致。
后来听裴莹丽雪说,她感觉已经好多了,想尽快出院。其实我一直闻不惯医院那种
刺鼻的药味,巴不得早早拔腿撩杆子离开那鬼地方。但周菁菁却坚持让裴莹丽雪再观察
一天,裴莹丽雪拗不过她,我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我陪着裴莹丽雪又在医院住了一天。
好在那一天并不怎么闲着,时间过的挺快。早上时候,周菁菁见裴莹丽雪还有些精神,
就说要陪她聊会儿天,免得睡过头了对身体反倒不利,并开恩放了我半天假,让我外面
活动活动。经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种放风的感觉,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其实我想可能
是周菁菁有私房话要与裴莹丽雪说吧,再呆在她们身边就有些赖皮的感觉了,于是我什
么也没说就走出了医院。
走上大街的时候,早上的晨雾开始逐渐散去,能见度好了许多,人也多了起来,整
座城市顷刻间又显得繁忙而喧嚣起来。置身于那种喧闹中我一直在想,是应该回家补上
一觉还是到哪个朋友家喝茶聊天?后来这两种方案都让我给毙了。我想回家要是万一撞
上龚玉倩,指不定瞌睡没补上再被盘查询问就得不偿失了。去朋友家更是冒险,我那帮
朋友都知道我礼拜天有睡大头觉的习惯,不到中午牙根不用说事,这么一大清早就跑去
了,不是不打自招吗?再说,他们根本也不是什么好鸟,不是酒鬼就是赌徒,不让你喝
个烂醉如泥,不跟你赌个精疲力竭,根本就甭想抽身。这样一边走一边瞎琢磨,不知不
觉竟然走到了滨河公园门口,于是就想,已经很久没进公园了,不如就此进去转一转。
公园是免费开放的,走进去,但见初夏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扑扑簌簌、亮亮艳艳洒
落在公园的草坪上,林木间、水面上也播下了斑驳的金色,包括一簇簇娇艳的花朵,一
株株身披绿荫千姿百态的花木,一排排清秀俊逸傲然挺拔的水杉,幽幽冥冥不喜张扬的
竹林,静态妩媚端庄若淑的湖泊,蜿蜒深邃曲径含幽的鹅卵小路,面对着这些曾经如此
熟悉而如今又是如此陌生的景致,一瞬间禁不住让我感慨万端。回想当初,在我们年轻
的生命历程中,不也曾有过一段如眼前景致一样简单而绚丽的日子吗?在那份青春的记
录里,没有太多人情世故的压力,没有太多患得患失的承担,即便有一些风花雪月的惆
怅,有一些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失意,一阵微风吹过,也就随之飘散了。可是不知不觉中,
青春已逝,就连心中那一份淡泊的宁静都早已被城市的喧嚣、人生的浮华所吞噬,不复
存在,就像眼前被晨练的人们填充起来的景致,不再安静。
那时候的园区内,漫跑的,踢毽的,打拳的,练剑的,打球的,跳舞的,读书的,
什么样人都有,显得非常热闹。但要说我最喜欢看的还是跳舞的那一拨人马。因为我喜
欢跳舞,年轻时候还特意投门拜师学过一些舞艺,只是打有了孩子之后一直就没再舞过
了。于是我就想,不知道裴莹丽雪有没有这样的爱好,什么时候拉她也来蹦一把。
在公园内消磨了大半个上午,差不多快中午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医院。听周菁菁说,
裴莹丽雪刚刚又才入睡,让我不要打扰她,睡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然后说要外出办
事,只是临走时提醒我,在她醒来之后不要忘了把鸡汤热了她喝。还别说,这傻丫头看
起来一根筋,考虑事儿倒是挺周全。
周菁菁走了之后,我感觉不是太饿,于是就在外屋长沙发上躺下,不知不觉也补了
一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 点多了,还好,裴莹丽雪当时还没有醒,否则我心里
又该过意不去了。将近下午3 点的时候,裴莹丽雪也醒了,看样子气色不错,身体好象
也已基本恢复了元气。按照周菁菁的叮嘱,我连肉带水在微波炉里热了碗鸡汤端到裴莹
丽雪面前,连哄带骗地喂了她几口。这次裴莹丽雪听话多了,吃了两块肉,喝了小半碗
汤,余下的让我包圆了。
因为裴莹丽雪不用挂点滴了,可以下床稍稍活动一下,于是掺了她在卫生间简单洗
漱过后,就留在外间屋看了会儿电视。其实,我们谁都没有太在意电视画面,多数时间
我们是在聊天,内容大多是文艺圈内的新闻,比如她喜欢哪个演员,最近又主演了什么
影片,我喜欢哪个导演,导演的影片用了什么样的风格,等等而已。后来她说想听我读
文章,于是我相当听话地关了电视,拿了报纸杂志上的文章读给她听。可是裴莹丽雪有
些得寸进尺,一定要我用普通话读,说用方言读文章不好听,会失掉文章原有的韵味。
我靠,我普通话一向不太标准,时有方言音掺杂其间,读出来的效果自然是洋相百出,
笑料不断。不过这样一来也得到了出奇的效果,我们俩感觉都挺开心。
晚饭是用鸡汤泡的方便面。饭后,裴莹丽雪说在屋里呆的时间久了感觉很闷,想到
户外走走,我怕她高烧刚退外面闪了汗,没有同意。但为了使她开心,于是我就给她讲
我小时候的种种历险,讲学生时代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可乐的故事。特别是当讲到我默
写《木兰诗》将“旦辞爷娘去,暮至黄河边”篡改成“旦辞爷狼去,暮至黄河边”被老
师当众出丑时,裴莹丽雪忍不住几乎笑岔了气,捂着笑痛的肚子说:“把‘娘’写成
‘狼’?亏你下得了手,简直两大罪状:不学无术,不孝贤孙!”
“哪能不学无术,地理课上我还认真和老师探讨过黄河水是怎样爬上‘几’字型山
梁呢!”我认真地说。
“老师一定又夸你了吧?”裴莹丽雪讥笑道。
“可不是咋地,地理老师猛夸我具有超人想象智慧,建议我报考大学专业时一定选
择西方抽象艺术研究,或者直接进入毕加索绘画学院,没准能催生出又一代立体画派的
世界级大师。”我一丝不苟地附和说。
“是我就建议你搞文学创作,你生来就具备写玄幻天书的资质。”她继续讥讽我说。
“玄幻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够深刻。要写就写一部类似于《老人与海》那样的作
品,没准还能填补我国诺贝尔奖项缺失的空白呢。”我说。
“或许和你恰恰相反,我不喜欢那种过于功利性的作品,反倒是很欣赏那种出自于
内心深处的吟唱,比如席慕蓉、张爱玲、三毛的作品。”她说。
“这就是人生观的不同了。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因为我更仰慕海明威那种傲视群雄、
放荡不羁、绝尘超世的生活态度。也只有这种人才能写出旷世不朽的伟大作品。”我说。
“可为什么这样的奇才会选择自绝于世?”
“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在别人的怜悯中枯萎凋谢,即便是告别他也宁可
选择那种轰烈的方式。如果换一种体验人生的角度替他阐释,死亡既然已经迫近,他为
何就不能用自己的身体为世人上演一出最后的实验剧?而且我认为,在独幕剧最后谢幕
的时刻,他还为世人留下了无数个悬疑,为后人各类艺术题材创作留下了无法想象的广
阔空间。这样的伟人难道不值得我们敬仰吗?”
我晕~~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围绕类似的话题我们聊了差不多近两个小时,如果不是
我看裴莹丽雪有些疲倦了及时打住,估计话题还会进行下去。整个过程最让我感动的是,
为了顾忌我的感受,裴莹丽雪始终没有提及她这次住院的起因,于是从结束话题的那一
刻起,我就暗暗发誓,以后再不会伤害她了。
周日上午,周菁菁开了车接我们出院。除了我买的那篮鲜花裴莹丽雪坚持带走之,
我们几乎是空手而出,只是路过农贸超市的时候,周菁菁把车拐了进去,停车之后周菁
菁头也不回地冲我喊道:“扬帆,跟我来。”我靠,听口气就像是首长命令警卫员。真
受不了她那趾高气扬的大小姐脾气,厌烦透了我。但是看在裴莹丽雪的面上,我还是很
不情愿地下了车。
我一摇三晃吊在周菁菁身后进了超市,周菁菁顺手拖了辆购物车,原本是要交给我
的,但一转脸见我吊得比较远,根本没主动承担义务的热情,只好撇撇嘴自己恨恨继续
拖着。购物原来不是男人的强项,可看周菁菁挑选东西的情形,就知她也不是什么理家
好手。只见她拖了车直奔半成品熟食专柜,也不分清红皂白,只要顺眼顺手直管取了往
购物车里撂,不大功夫就满满登登装了一整车。
看着她那干瘪身材吃力拉车的情景,我忍不住想笑,但一直没敢。也就是在这时候,
她转过身瞪着我说:“扬帆,如果你打算埋单的话呢,尽管当甩手掌柜好了。本小姐给
你两个选择,要么埋单,要么出力,你自己掂量。”
她这一手比较恶毒。好家伙,我可是瞪眼看她挑选的东西,别的不说,仅是高档补
品就拣了不少,她当裴莹丽雪做月子呢。怪不得裴莹丽雪说她有独身倾向呢,像她这号
毫无计划又不懂节俭的女人,想不独身都不行,甭管什么男人想娶她当老婆,哼哼,首
先得掂量掂量自己通货硬盘够不够大,不然绝对没戏。我可不想充当这样的冤大头,于
是我选择了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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