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点点头，极其认真地表示理解。

　　但是她却摇了摇头说：“其实你并不完全明白。想想看，假如丽雪心中不是盛满了
你的这份感情，还希望侥幸开启新的生活，她会死乞白赖给你生孩子吗？我以一个女人
心态猜测，她所以会有这样打算，一定不是想用孩子作筹码要挟你改变现状，更不会要
求你给她什么样的承诺和报答，只不过是她很在乎很珍惜你给她的这份感情，她要为这
段感情而守候。扬帆，你也清楚，眼前你还有精力时不时陪伴在她身旁，可是若干年后
你还会有这样的精力吗？到那时候，孩子不仅是她生活上的依靠，更会是她对你的精神
寄托。所以扬帆，你那些说什么为她着想的话，不明摆着太伤她的感情太伤她心了吗？
要我说，你那些话不仅是自私自利的表现，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托词，是推卸包袱的借
口，简直就是混帐！”

　　严重晕~~原指望请她去做丽雪工作的，反过来却让她训了个狗血淋头，大冷的天，
训得我汗都出来了。即便那时候我还有什么想法，对她也怕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我除
了点头表示理解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和周菁菁分手后，我一直在反复琢磨她说的那些话，感觉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反过
来想想自己的考虑也并没有完全的错，所以我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很是矛盾。但是傍
晚快要下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给丽雪挂了个电话，我估计那时候周菁菁已经和她有
过交流了，她的怨气也该有所收敛了。挂那个电话的初衷并不是想和她继续讨论要不要
孩子的问题，我想还是等她心态平和下来的时候再去讨论，我当时就只是想打探她的状
态，因为我对她的状态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接通电话后我第一句话就是：“丽雪，对不起，昨晚我有些太不冷静了，我向你道
歉。我希望你不要把昨晚的不愉快放在心上。”

　　“是不是你已经改变主意了？如果你已经改变主意了，我想我不会介意昨晚的不愉
快。”她电话中迟疑了一下说，直接就将话题切入到孩子的问题上了。

　　我晕，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如果我不同意她的主张，她一定是在意的了。这让
我一时难以回答，所以我犹豫了下才说：“丽雪，孩子的问题我们过阵子再讨论好吗？
现在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扬帆，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顾虑，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等你拿定主意后再来找
我好吗？”她的语气柔和中透着坚毅，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丽雪。”我怕她挂掉电话，赶紧叫住她说。但是叫住她后我却又是无话可说的样
子。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才说，“好吧，希望我能够改变主意。”

　　“那我等你。”她的这句话说的非常轻，但又非常的凝重。

　　话说到这里，我们彼此都明白已经无话可说了，但一时间我们又都不忍心将电话很
快挂掉，似乎都还向对方抱有一丝隐隐期待样的。可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却是谁都没
有再作进一步的解释，最终还是我说了句“那你保重吧！”之后便挂掉了。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过于固执过于自私了，有些时
候真的是很动摇，动摇到几乎要放弃自己的主见了。正如周菁菁所言，丽雪其实并不想
指望我什么，不过是按照女人通常的考虑为自己打算而已，我干嘛要对此耿耿于怀呢？
可是反过来再细想想，既然她并不想要我改变现状，那么，她的决定不就等于将她自己
所有的退路都给封闭起来了吗？如果我已经看到这一点而不加以阻止，不就等于眼睁睁
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吗？我想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不能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的痛苦，所以，
虽然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却一直都没有个结果。

　　正是因为在孩子问题上出现的分歧，我们陷入了认识3 年以来最为低潮的时期。后
来我们虽然有过几次相聚，但是一触及到那个敏感的话题，彼此都会感觉到不愉快，甚
至无话可说。后来我干脆就放弃了要改变她主意的努力，既然她那么坚持，我想我再怎
么劝阻都将是徒劳的。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功夫阴历年就要到了。年前的那阵子，单位里总有许多琐碎的
杂事羁绊着，所以与丽雪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就减少了，另外也还有一层一厢情愿的想法，
希望丽雪在那段日子里可以静下心来认真地考虑我的建议，而不是一味的感情用事。

　　可是小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却接到了丽雪的电话，她在电话中作出的那个决定让我
感觉到非常的意外和震惊。

　　她电话里告诉我说：“扬帆，我知道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在这段日子里一直很不愉
快，我很抱歉。其实你知道吗，自从和你相识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心在飞翔，感觉
生活是这样的充实，人生是这样的美好，让我不由自主对未来充满了太多的期待。我本
打算这个春节要与你一起度过的，哪怕是一天，一个小时，我想我都会心满意足的。可
是现在，我决定回老家去过年了，并打算在老家把孩子生下来。我知道你一直都不赞同
我的这个决定，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扬帆，我是那么样的爱你，
这份感情让我无法作出其它的选择，也请你记住，这份感情同样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

　　她平静的语气中有些异样的成分，多少带出一些离别的伤感，仿佛在作生死离别似
的，所以我忍不住插话说：“丽雪，如果在这里过春节会让你感到孤单的话，我不会反
对你回老家过年，只是你想过没有，在你家人的眼中，今年应该是你新婚后的第一个春
节，如果你只身一人回去过年，他们会怎样想呢？另外，你决定把孩子生在你的老家，
如果是为了得到家人的照应我也无法可说，只是你的这个决定，会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和愧疚。”

　　“扬帆，你不用担心的，之前我已经和家人沟通过了，我告诉他们，春节期间你要
在单位值班，而且家人都知道我不太习惯北方的冬天，每年春节我都是要回去的。扬帆，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在父母身边生孩子不仅会得到家人更多的照应，我心里也会更加的
踏实和安心。只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

　　“另外的原因？不是在有意回避我们之间的分歧吧，或者说由此而引发的不愉快？”
我猜测着说，但接着我又马上解释说，“丽雪，其实我并不是在反对你要孩子的想法，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多次了，没必要反复强调。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个理由，我想大
可不必如此的周折。你认为呢？”

　　“是的，正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但是，你只猜到了一半，我还有个更长久的考虑。
扬帆，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反复思考你的种种顾忌。你说的没错，你有家庭，有孩子，
你不可能在未来给我更多的保证，包括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扬帆，尽管我一直都希望
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我却不愿意是因为我和孩子让你的家庭破裂，这样就违背了我们当
初的誓言，也违背了我们爱的初衷，我不想亵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所以这次回去后，
我打算先在老家住上几年，我希望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在这个孩子身上，我要给这
个孩子最精心的照料。如果还有可能的话，几年后，我会带孩子去其它地方接受更加良
好的教育，直到孩子长大成人。”她语气一直都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听过这话，我感到非常震惊，有些简直不敢相信耳朵似的，迟疑了一下才说：“丽
雪，怎么了你，不会是我已经把你伤害到如此程度了吧，你是在暗示我们要分手了吗？”

　　“扬帆，我一直暗自庆幸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你，这几年我一直感觉非常幸福，可
是这份幸福却也一直让我心神不宁。特别是有了这个孩子之后，我担心会在以后为你带
去更多的牵绊，令你分心，令你疲惫，令你厌倦，我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段感情在以后慢
慢地变质，我想我无法承受那样的结局，我宁愿在心里保存一份美好的记忆。”她说。

　　严重晕，她这不是等于在说分手吗？所以我很是着急地说：“丽雪，我不明白你怎
么会突然冒出这样幼稚的想法？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要去见你，我要让你当面给我解释
清楚。”

　　“扬帆，我本打算回到老家后再将这一切想法告诉给你，可是我怕你会不顾一切千
里迢迢地赶去，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让家人知道我们的一切，我希望以后慢慢再给他们解
释。所以，我决定把一切现在就告诉给你，希望你能够理解。”她说。

　　“你就不怕后悔作出这种荒唐的决定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我想之前我们应该
好好谈谈。”我有些气恼地说。

　　“对不起，两小时之后的火车，怕快要来不及了。菁菁也在这里，我们正在清点东
西，等下就要出门了。要不，我们就在车站见面吧。”她依然平静地说。

　　我晕，看来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听了她的话后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于是我质
问道：“丽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难道我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听到我这样的质问，电话那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听她不是很平静地低声说
：“其实我很矛盾，我怕你会令我改变主意。”

　　“你现在就不怕改变主意了是吗？”我毫无道理地质问道。

　　“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相信你会有时间更加冷静考虑我的想法。况且，我已经
向菁菁辞去了公司的职务，我想在临别前再见你一面。”她声音开始哽咽着说。

　　“那好吧，我们车站见。你知不知道车站旁有一家云轩茶楼？我现在就去那里等你
们，好吗？”听到她答应之后我挂了电话，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除非她对我已经没
有了感情，否则，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她放弃那种天真的想法。

　　记忆中，那天的天气也非常的可恶，从清晨就开始突然下起了雪，上午还是零星的
雨加雪，中午过后就开始飘起了鹅毛雪片，下得满世界昏天黑地。我出门的时候，雪片
依然在飘，让我心里怪怪的突然有了种莫名的恐惶，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感觉似乎有
一种不祥的预兆。

　　一路之上，我被那种莫名的恐惶折磨着，以为我会说服不了丽雪，以为一别之后她
就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以为我终将会失去那份感情。当时我还暗暗的自我安慰，如
果是上天在暗示我，丽雪已经不再看重我们之间那份感情的话，我一定会尊重她的决定。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上天暗示给我的远远不只是失去了一份珍贵的情感，而是包括了太
多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我花了20几分钟先期抵达了“云轩茶楼”，并在茶楼相对安静的角落里选订了一张
茶台，我想在那张茶台旁更便于说些隐私的话。可是那张茶台却不临街，看不到街面上
的过往车辆，于是我走出了茶楼，就在茶楼门前临街处等候丽雪她们的到来。

　　过后我也拼命的后悔，我干嘛要约了丽雪在茶楼见面，直接去候车厅不就行了吗。
我更后悔不该在茶楼前候着她们，那样，丽雪或许就不会着急着横穿马路了。

　　纷飞的雪片中，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非常熟悉的凌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丽雪
开过的车。尽管后来我知道了那车是属于周菁菁的，但我依然对它很有好感。

　　宝马车缓慢停在了街对面的路旁，丽雪穿了件紫罗兰的驼绒大衣只身打车上走了下
来，周菁菁当时并没有下车，我猜测，她大概是想给我们留一个单独说话的空间吧。

　　记得第一次见面之前，丽雪告诉我说，她会身穿一套醒目的紫色裙装，但是那次她
并没有兑现诺言，反倒是在决定分手的时候却穿了件紫罗兰的驼绒大衣，让我心里别别
的不是滋味。但因为是在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那件紫罗兰的驼绒大衣穿在她的身上，
反而越发显得时尚而动感了。

　　看到丽雪从车上下来后，我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臂，冲她大声地喊道：“丽雪，我
在这里！”

　　我真后悔不应该冲她喊了那么一声，其实她已经看到我了，并正在向马路这边走过
来。如果不是我的那声喊叫，她或许就不会如此着急地向这边冲跑过来，更不会让我亲
眼目睹到令我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恶梦了。

　　或许正是因为丽雪听到了我那一声喊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就在她急切向我这边
奔跑过来的刹那间，恰好正有南北相向行驶的两辆车在她面前交错，其中那辆向北行驶
的车辆因为车速较快，加上错车时车轮突然的打滑，一个躲闪不及，就直直地冲向了她
的身上，刹时间将她整个身子都撞飞了出去。

　　我极其清楚地目睹了那一幕悲剧的发生。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间，丽雪就像是一片轻
飘飘的雪花，毫无声息地飘落在了地上。

　　那一刻来的是如此的突然，简直让我难以相信，在短暂的不能再短暂的一两秒钟内，
一场意外的车祸竟然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让一个鲜活的生命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
失。

　　那一刹时的情景，让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够忘却。我当时非常清晰地看到，丽雪那一
刻的目光停落在我的脸上，明亮的眼眸中因为即将的离别而含有几分淡淡的忧伤，她的
脸色在紫罗兰大衣的映衬下略有一些惨白，却更加凸显出青春的妩媚。可是令我非常惊
诧的是，当汽车撞向她身体的一刻间，她脸上几乎没来不及惊现出慌乱的神色，整个身
子便飞了出去。

　　过去，我曾经无数次诅咒过影视剧里那些极其拙劣的表演，当他们目睹亲友惨遭横
祸的时候，竟然可以震惊到呆若木鸡的状态，可事到临头我才明白，那些表现手法一点
都没有夸张。当丽雪被撞的一瞬间，我和周菁菁都亲眼目睹到了整个过程，可是那一刻
我们都像傻了一样的不知所措，准确地说，简直就是呆若木鸡，直到有人叫喊：撞人啦！
我们才在异常的震惊中同时向丽雪倒下的地方冲了过去。

　　那时候，丽雪的身边已经有了几个围观的行人，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息。当我和
菁菁一路踉跄着冲进人群的时候，我看到，丽雪是那样安静地倒卧在雪白的地上，她的
嘴角间含着一抹殷红的鲜血，但脸上却是那样的安祥，安祥的让我误以为那只是一场恶
梦。

　　可是，那毕竟不是梦。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横祸，我几乎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双腿一软就跌坐在了丽雪的身旁。我急切地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我企图用自己的
呼唤把她叫醒，但是我的声音却颤抖的到了几乎快要崩溃的边缘。

　　我无法确切描述那一刻我内心的痛，痛到无法形容，痛到欲哭无泪，痛到心胆俱裂。
我相信那种痛的感觉，就像是被五马分尸一样的，刹那间的惨裂之后，什么痛的感觉好
象一下就荡然无存了。

　　我相信那一刻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我在搜索那个肇事
司机，我相信，如果那家伙此时要是站在我的面前，即便是判我个死刑，我也一定会毫
不犹豫地将他掐死。

　　好在周菁菁比我显得更加冷静，她掐着丽雪的脉搏冲我喊道：“脉搏还在跳动，快，
赶紧送医院啊！”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路口的交警也迅速赶到了现场，在交警的帮助下我们很容易就
拦了辆车，并火速向医院驶去。因为丽雪的脉搏确实还在跳动，我和菁菁的心中又都燃
起了一线希望，对丽雪抱有一丝幻想。

　　驶往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是紧紧地将丽雪楼在怀里，并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
望她能够奇迹般地睁开眼睛。那一刻，我才真正深切地体会到，生与死的离别竟然是如
此的恐怖，恐怖到令我快要窒息的程度。

　　奇迹果然出现了，在我们一次次的呼唤声中，丽雪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惨白的脸上
极其微弱地展现出一丝凄美的微笑。我无法确定那微笑是为了给予我某种安慰，还是表
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歉意，但我却宁可将它理解成为一种顽强的生命征兆，我希望这一份
征兆能够帮助丽雪平安地度过难关。于是，我更加的抱紧了丽雪，生怕稍有疏忽就会永
远的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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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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