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公墓山座落在城市西郊,在山上可以一览无遗眺望到整座城市。与热热闹闹的城市
相比,公墓山显得安静而肃穆。一连数日的积雪厚厚地铺盖在整座山野上,包括一排排
的青柏,一级级的台阶,一座座的墓碑,让整座公墓山显得越发的寂静,甚至有些凄凉。
说老实话,之前的我连见着寿衣店门前的花圈都会恶心的,可是那天我竟然一个人
走进了公墓山。那天的雪地上,除了我的脚印就不见任何其它的痕迹,惨白的阳光洒落
在银白的雪面上,折射出怵目惊心的寒冷,可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竟然一点都没有感
觉到恐怖和害怕,我想那份勇气应该就是丽雪赐予我的吧。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束鲜艳的郁金香,还有一些食物,另外还在看墓人房前的走廊中
捡到了一些干爽的杂草。我将花和食品摆设在丽雪的碑前,用脚把墓碑周围的积雪清除
到了一边,将杂草铺在地上,而后坐在杂草上,就像是丽雪生前我们促膝谈心的样子,
让我心里感觉到一丝宽慰。
按照丽雪最后告诉我的遗愿,我将她生前一直佩带的那个蓝白相间的十字架收藏了
下来,直到那时候,我才有时间细细打量那个十字架。十字架并不贵重,但是做工却比
较精细,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多少有些分量。我不清楚丽雪为何会佩戴这么个
十字架,但是当我抚摸着那个十字架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抚摸在丽雪光洁而柔软的脸上,
有一些伤感,有一些心痛,还有些莫名的幸福。
整整一个上午,我就那么孤独地陪坐在丽雪的身边。我依靠在她的墓碑上,就像当
初我们相互依偎在一起,什么言语都不需要说,只是静静地眺望着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
那座城市,我们牵手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我们相互依偎过的每一簇花丛,还有我们苦心
经营的那个温馨的爱巢,仿佛过去那些点滴的岁月,那些令我终生难忘的情景一下又都
涌现在了眼前:
“其实……你本质应该不是这种人。”她是这样令我感动的。
“哼~~如此说来,你是白吃‘干’饭的啰?!”她是这样损我的,气得我肝肠寸断。
“碧海。”听到她那一声轻唤之后,我是如此惊喜而发傻的。
“别,别过来!”她笔直直握着船浆谨防我使坏时的模样,让我感觉到她是如此的
可爱。
她在滂沱大雨中举着一把艳艳的红雨伞,然后怨怨地告诉我说:“是,我是疯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疯的!”“可有人比我更傻,傻到不能体会我此时的心境!”那
一刻我是如此的恐慌而又如此的幸福。
一曲《献给爱丽丝》之后,她坦言心声说:“知道吗扬帆,除了我的家人,我从未
单独给任何男人弹奏过,你是第一个!”她让我感觉到是那样的幸运。
中秋节前的烛光晚餐,她牵着我手很娇柔地说:“你拉着我的手,闭上眼睛。”
“不叫你千万不要睁开啊!”她是那样让我感受浪漫的。
还有我们一起在中西文化领域神游的那些个不眠的日日夜夜,我们关于柴可夫斯基
和梅克夫人的争论,我们在莲花湖畔的美好记忆,我们在那座废弃桥面上的共舞,我们
共同对大海的向往,我们在雨中的漫步,还有她扎着马尾的样子,她抿嘴微笑的样子…
…她每一次音容笑貌都依然是那样的鲜活,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珍藏在我的心中。
可是过往的记忆和现实的痛苦交织在我的脑海里,越发凭添了我的忧伤,特别是在
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告诉我的那句话,“我是真的欠你……上辈子欠的……”既令我感动,
更让我追悔莫及。
于是在临别的时候,我触摸着她墓碑上的名字说:“丽雪,我来看你了,你知道吗?
我是多么的想你。今天是大年初五,按照民间的说法是破五了,过了今天,意味着新的
一年就要开始了。我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但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我
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丽雪,你走的好匆忙,匆忙的让我好心痛。你就像我生命中一划
而过的流星,如此璀璨,却又如此短暂。但是请你相信,我会永久地记着你,牵挂你,
年年都来看你,陪你,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说完这些话,我站了起来,没有试图抚去她墓上的积雪,因为雪是洁白的象征,在
我的心目中,丽雪也永远是纯洁无瑕的。我只是在临别之前,在她墓碑上留下了一个极
其深情的长吻,就像亲吻她的额头一样,我希望那是对她灵魂最好的告慰。
回去之后,我懒懒地在家看着电视,但是下半晌的时候,宋波却打来电话,约我去
“野战排”聚聚。我心想他可能要我借酒消愁吧,但是我当天没一点心情,特别是从公
墓山回来之后,有种身心交瘁的感觉,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给我过多的同情,我不想在别
人的同情中擦拭自己的眼泪。可是他却突然告诉我说,过了正月他就要出国了,也许往
后见面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所以临别前约我和方芳在老地方一聚,想叙叙旧。
宋波说话时的语气尽管是轻描淡写,但是在我听来却是那样的突然而陌生。挂掉电
话后我心里非常难过,刚刚才失去了最心爱的人,马上又要和最要好的朋友道别了,那
种惆怅的滋味真的是难以诉说。
我赶到“野战排”的时候,宋波与方芳先就在那里了。我们彼此寒暄了一阵子,然
后就聊起宋波出国的事。宋波还是老样子,什么事儿在他眼里都不太当回事儿,讲述他
出国的原因和动机就像讲别人的事一样,漫不经心的,但是我却分明在他淡淡的语气中
品到了一些苦涩的味道。
那次聚会,我们仨人的情绪似乎都因为宋波的即将离去而有些低落,聊着聊着就断
续地有些冷场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了,而且除了方芳之外,宋波
也明白我的心中还隐藏着怎样的巨痛。所以,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多数时间是我
和宋波对酒相碰,真有点借酒浇愁的味道了。
方芳其实是有些酒量的,以往我们仨聚会的时候,她常常比我喝的都多,不过我也
承认,有些酒是代我喝的。但是那天她说什么都没有开戒,只要了杯热奶抱在手里,但
为了缓解场面上的郁闷,她突然喜喜气气地冲我们说:“扬帆,宋波,我有个喜讯要告
诉你们。但我现在不说,我要你们俩猜,猜中了,今天我埋单,猜不中,就罚你们每人
八杯酒,怎么样?”
其实,在方芳死护着杯子不让倒酒的时候,我和宋波就相互交换过眼神,而且那天
她脸上的气色也显得特别滋润鲜亮,凭我和宋波对她知根知底的了解,当下就都明白是
怎么回事了。
只是宋波却有意要逗她解闷,主要也是想让我们从之前的郁闷中解脱出来,于是悄
悄给我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坏笑地对方芳说:“还用猜吗?肯定是把你那位给踹了,
重新又获得人生自由了呗!我说方芳,哥哥我一直还单身着啦,不如咱们一起远走他乡
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道临走都不让我念着你的好吗?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方芳恨恨的瞪了宋波一眼,尔后转过脸看着我,满是期待地说,“扬帆,你猜猜看,一
定要用心哦,不然是要罚酒的。”
于是我怏怏端起杯子,先做了认罚的准备,淡淡地说:“中奖了,升职了,加薪了。”
方芳对我们的表现有些失望,但也不无得意神情,一副胜利者的喜悦挂在脸上,向
我们宣布道:“认罚吧你们,都没猜中。我呀,就要当妈妈啦!”
听她这样说,我和宋波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果然不出我们意料。于是宋波立马
假装出一副万分惊喜的样子,举杯向方芳道贺:“哇,革命终于结出了果实,可喜可贺!
方芳,这辈子咱俩也算是有缘无份吧,当不了孩子的亲爹,当干爹总可以吧,到时候别
忘了通知我啊!”
“哼,才不要啦,怕孩子跟你学坏!”方芳一脸幸福地撇着嘴说。
“那得,要不让扬帆当干爹吧,我当大伯还不成吗?”宋波哈哈地笑着。
于是方芳转脸看着我说:“好啊,孩子就认你这个干爹了!”
“没问题。”我端了酒杯晃晃地站起来道。可是那一刻我却想到了丽雪,还有她肚
子里的孩子,于是情不自禁地悲从心来,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想不起来说了,似乎只有
酒能解我心愁了,于是我将玻璃杯中剩下的半杯白酒一口气灌进了肚里,然后又倒了半
杯,强颜欢笑地冲着方芳说:“方芳,刚才是认罚的酒,现在我向你正式祝贺,祝你早
日喜得贵子,母子平安,也祝我当……当干爹!”
我想我当时一定不是那种很自然的状态,不象是在恭喜谁,倒像是饯行法场一样了。
“扬帆,你怎么啦?”方芳明显已经觉察出我的情绪不大对劲儿,一把抓住我的手
腕,怪怪地眼神看了看宋波,又回头盯着我,很是困惑地说,“一见面我就感觉你有些
不大对劲儿,宋波出国又不是坏事,怎么像生死离别似的了,别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吧,啊?”
“怎么不对劲了?宋波出国我高兴,你要当妈了我更高兴,我……我……”我本想
说我也要当干爹了,我一样的高兴,可是话到嘴边我却突然说不下去了,胸中有一股极
其悲伤的情绪刹那间冲破了心灵的闸门,一涌而出,难以控制,我第一次当了他俩的面
呜呜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方芳当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因为那一刻我已经不由自主跌坐在椅子
上,将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我不想让她看到我万分痛苦的表情。
可是方芳一直还紧抓着我的手腕,生怕我将那半杯酒再灌了下去,因为那时候我已
经有些醉态了。她之后将我手里的杯子卸了下去,一只手抚慰在我肩膀上,柔声细雨地
探问道:“扬帆,大过年的你到底怎么啦,啊?”见我没有反应,于是她又质问宋波道
:“宋波,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一定清楚,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嗨,能有什么事呀,这小子,你还不清楚,多愁善感呗!”宋波说着话从桌下狠
狠揣了我一脚,然后一语双关地暗示我说:“臭小子,别没出息啦,不就哥们要出国嘛,
方芳都还没怎么着,你倒娘娘腔起来了,是想让我们陪着你一起哭吗?”
经宋波这一提醒,我也立马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了,是的,如果方芳知道了真相一
定会看扁死我的。于是我止住哭声,双手捂在脸上,抬起头,顺手将眼泪抹干,借酒遮
脸样的哽咽道:“妈的,你小子好不好的出哪门子的国呀,害得老子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我明着在指责宋波,其实是说给方芳听的,想让她不要多心。方芳眼神中虽然还带
着疑问,但见我如此的反应,也不好再探问下去了。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着脸晃
了晃杯中的牛奶,似乎也已经没什么好兴致了。
但是缄默了片刻,方芳却突然抬起脸,用一种似乎陌生的目光看着我说:“扬帆,
我忽然发现你变了,和两年前的你不太一样了,让我感觉到了陌生。我不清楚你的生活
究竟发生了哪些改变,我也无权干涉你的生活,但我要告诉你,从前那个阳光、稚气、
开朗而幽默的扬帆,正在你身上渐渐的失去,我不希望你有这样的改变。”
“嗨,沧海桑田,岁月蹉跎,方芳,其实我们不知不觉地都在改变,你在变,我也
在变,只是你漠不关心罢了,大概注意力都在这小子身上了吧?哈!”未待我开口,宋
波就已经将难题拦了过去,前半截还一本正经,后半截便走了味。
我明白宋波不想让这种话题再来刺激我脆弱的神经,于是我也就装做默认的样子,
低着头不再作声。
“就你一肚子坏水!”方芳很不以为然地横了宋波一眼,知道我当时也不会有心情
讨论变与不变的道理了,于是就换了话题问宋波道,“具体什么时间启程呀?到时我们
好腾空送你。”
“初步计划是正月底,但也说不准。送与不送就看你们方便了,只是别当那么多人
面哭鼻子就成,万一把我心给哭碎了,我可就决定不走啦!”宋波调侃着氛围说。
“想得美,巴不得你走远远的,省得你这张破嘴胡言乱语。”方芳笑笑地说。
“就知道我是你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我早点滚蛋,得,扬帆,为了这一天,咱们
不醉不归,来,干!”宋波冲我挤了挤眼皮,举起杯子哈哈地笑道。
我不清楚宋波那天醉了没醉,但我是真的醉了,醉的一塌糊涂,方芳想拦都没有拦
住。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我想要的醉,还是我原本就已经醉在了梦中。
宋波出国的时间比原定计划虽说推辞了几天,但终于还是走了。送他那天,我和宋
波虽然强撑着假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眼圈却都湿湿的,心里异常的难过。说好不哭
的方芳更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送走宋波之后,我心里一直有种特失落的感觉,好象今后有什么心事再也无人诉说
的样子,空荡荡的,感觉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太多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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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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