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
作者:瞎子
“好的……你放心吧,我没事的……再见。”柯虹神态自然语调平稳地和好
朋友小丽告别,放下了电话,虽然她的脸上仍然看得见泪痕。酣畅淋漓地倒完苦
水以后,她觉得非常疲倦,坐在那里怔怔了半晌。
卫生间的水声依然在哗哗作响。“每次洗澡都这样,”柯虹突然回过神来,
有些无奈地苦笑,“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唉。”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她
对刘强的脾性了如指掌,因为她深爱着这个男人,爱他浓重的眉毛,爱他低沉磁
性的嗓音,爱他总是微微翘起的傲慢的嘴角。柯虹何尝不知道这个成功自负的男
人身边总是有不停围绕着他的女人?可当他强悍的手臂温柔却不由分说地围住自
己腰间的时候,她总是一下子就瘫软下来。也许是他身上狂妄的男子气味把她给
击倒了,她这么觉得。每次,她都心想这次就放过他吧,那些女人永远不会象我
这样聪明美丽解风情,能够把这么个不羁的男子用婚姻来约束住,和她们相比,
我是胜利者。他每次都说最爱的是我,谎言重复多次,也该成为真理了吧。也许
给他这次机会,他就不会心有旁骛了。
柯虹无法解释自己这份感情。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冤家吧,她一边想着一边
又忍不住伤心起来,刚刚擦干净的眼圈又有泪水涌出。她赶快拿了纸巾轻轻敷了
敷眼睛。柯虹并不愿意让刘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为了尊严或是什么说不清的别
的,她甚至不会当面谈论他那些风流韵事,虽然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记得最初
刘强还讪讪地解释,柯虹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那是什么人?提那个女人别没
来由地污了我的口。转过身飞快去,她却忍不住悲恸欲绝,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
很长时间。
每次都是这样……柯虹有些绝望地想,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哭,赶紧站起身来,
担心地看了看卫生间。还好,刘强还在享受他的热水,没有一两个钟头他是不会
出来的。以前她觉得自己会麻木地习惯,但是每次知晓内情依然伤痛不已——她
为这些伤痛而伤痛,因为它们在提醒自己依然深爱着这个男人。说到以前,刘强
总是笑吟吟地,不由分说拉着她一起进洗澡间,一边吻得她透不过气来,而她也
总是拼命挣扎,最后逆来顺受,甜蜜地靠在他厚实的胸口上。可现在……她一边
想着一边下意识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美丽动人风姿
绰约。为什么这样一个可人儿他居然会漫不经心呢……她有些怨尤地胡思乱想。
天渐渐黑了下来……该做饭了。柯虹有些回过神来的慌张,快步走进厨房。
给他做点儿好吃的吧,妈早年说过,留住男人的胃也就留住了男人的心。自己本
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可这几年下来,为了这个冤家,自己早就出得厅堂入得厨
房了。边这么想着,柯虹边有些好笑,心情也好了些。
给刘强做饭,已经几乎成了柯虹最快乐的事情。他吃饭的时候总是无限满足
地说自己娶了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外面的那些应酬全他妈是垃圾……每次他这种
嚣张的感叹都让自己甜蜜不已。柯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冰箱的门。
给他做红烧肉吧,刘强最爱吃的了。她思忖了一会儿,拿出那块今天早上才
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肉,放到水龙头下洗。这肉很红……应该是很新鲜的,一边
想着,柯虹一边灵巧地用长长的手指把肉里残存的血捋出来,那些血红色的水在
白色的池子里特别扎眼,轻盈地打着转儿下去了。
就是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她发现了这件事,远远的她看到彻夜不归的刘强和
那个妖艳的女人拥吻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个身材高挑面目
姣好的女子。她是叫颖的罢,这七个月来自己的丈夫一直和她来往密切。即便早
就知道,看到这一幕柯虹仍然禁不住心如雷击,身子晃了晃,拼命地咬住嘴唇才
把泪水忍住。她在小区门口的树下坐了半天,等到能控制自己了才走进去。
这一天她都没有说话,她从不对自己的丈夫质问那些事情——它们肮脏不值
得自己多看一眼。但是那幕景象一直在她面前浮现,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中,一个
高大挺拔的男人热切地拥着一个魔鬼般妖冶的女子,这个画面很美很煽情,除了
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柯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有那个狐媚子这么诱惑——自
己的身材虽然玲珑可没有那么高挑,手指也纤细可是因为家务已经有些粗糙,面
容依旧光滑但是眼角多了一些不容易觉察的鱼尾纹,重要的是自己永远不可能那
么嚣张挑逗地看着自己的爱人——自己那些满满的爱意总是隐藏在渴望的羞怯慌
乱中。以前他总能轻易找到,可现在他好象不大愿意去找了。
柯虹一边洗着一边无法挥去脑海里的这一幕。走开,走开,都给我走开!她
在心底里拼命地呼喊,周围却一片寂静。绝望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湮开,她感到自
己在无可避免地朝深渊里沉没下去,但找不到什么办法抵御,只有狠狠地洗着那
块肉,直到肉色变白了才停手。
她在橱柜里翻找那把熟悉的菜刀,但怎么也找不到……死活想不起自己把它
放哪儿去了。柯虹一边在脑子里驱赶着记忆,一边在整个厨房拼命寻找。似乎找
到那把熟悉的不锈钢菜刀自己就能恢复常态,但她最后还是叹口气对自己说看来
的确是老了。
有些眩晕。柯虹倚着台子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心里痛得一抽一抽的。她想
放声痛哭,可是微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那些东西堵在心里不断膨胀,却
不能释放出来,这让她极度难受。在如潮水般袭来来的悲伤中她竭力站住不让自
己倒下去,用力握着台边,她对自己说真糟,我有些撑不住了。
她微微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尖利的西餐刀。先凑合着用它吧,柯虹心
想,嘴唇有些哆嗦,并且因为心跳厉害的缘故变得惨白。她勉强调匀了呼吸,开
始狠狠地一下一下切肉。
突然她发现一刀下去,就有鲜红的鲜血从剖开的地方渗出,很快原本浅红甚
至白色的肉又变成了刺眼的血红,仿佛在肆意嘲笑她。她赶紧又切了几下,情况
越发糟了,血水从被切开的地方汩汩流出,红得耀眼而且粘稠,很快就从砧板上
溢了下来,流下案台,流进水池,最后布满了她整个视野。她睁大了眼睛看手里
的西餐刀,是的,它已经被染红了,那些一尘不染雪亮的不锈钢色已经被完全吞
没,自己的手上也是甜腻腻潮呼呼的红色。
这些红色冲着她大声讥笑,刺耳的声音贯穿了整个耳膜,象极了他的笑声。
柯虹觉得胸口那个东西在拼命地膨胀,让自己窒息。她使劲张大了嘴想透过气来,
可是不能够,眼前一片漆黑。再不把它挖出来,我就活不成了……柯虹在最后的
一丝意识中想到。她没有犹豫,只是在心底里绝望地叫了声“天呀”。
最后的听觉里,她听见刘强在哗哗的水声中哈哈大笑。
警察冲开门的时候,柯虹已经死去。那把尖利的西餐刀深深地插在胸口。洗
澡间里刘强舒适地躺在澡盆里一荡一荡,旁边那把锋利的不锈钢菜刀在水中闪闪
发光。他脸上和往常一样是自负的笑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给冲得发白。他残存
的身体在冰箱里和砧板上,保持着新鲜的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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