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局
作者:瞎子
(一)
我第一次看见峰的时候,他正坐在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灵巧地转动
着手中的铅笔,一边出神地盯着墙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大约24、5 ,样子很乖。峰呆呆看了半天,
又打开了面前的卷宗。里面只有薄薄的几页纸。除了她的姓名和年龄,峰只知道
她是做特种行业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目光呆滞地看着墙。确切地说,墙上不仅有这一张照片,
在上面,还有另外四张。这些女子年纪相仿,几乎都是同样的一副温良端淑神情。
可是除了这个,以及她们相继在四个月内死于非命外,峰并不知道她们是否有其
他任何相似之处她们的名字下面标着不同的籍贯和职业,甚至有一个是“身份不
明”,但是他直觉这些人都死于同一人之手。
有些微风。夕阳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屋子里光线明亮柔和。峰叹口气,开
始收拾东西下班。
门口,他的两个同事刚刚搜查完死者的住处回来,匆匆走进屋子。
我在这儿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不把它写成一个侦探小说自己决不是一
个能够精心编织推理悬念的人,虽然小说本身的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即便如此,
我还必须遵循一个定理:有受害者就肯定有凶手,不过说实话,我比读者更耐不
住性子要揭开凶手的面目。
让我快一点看到谁是杀人犯吧,我一边打字一边对自己说。
第二天是个很好的大晴天,坐在闷热拥挤的中巴上,峰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去
等路过的101 路冷巴,他现在觉得省下的一块钱不能弥补破烂而肮脏的座位,况
且上海宾馆下车后他还得走一长段烈日下的路,才能到达中医院,他已经感觉到
被汗水湿透的衬衣顽强地粘在他的脊背上。
我想这足够解释他推开妇产科门的时候心情并不好。
可我的心情不错很快,我就要见到那个凶手了。
当峰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您……是李医生?”
我也愣了一下,因为没法看见凶手的容貌,峰高大的背影遮挡了那张关键的
脸庞。不过,据峰事后叙述,李医生显然也很意外,一个大男人闯进妇产科并不
是常见的事情。但是在我听来,对方回答的声音却很平静自然: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吗?”
峰看了看,屋里并没有别的医生或者病人,他于是掩上门,拿出证件说:
“对不起,有件事情想询问你一下,了解了解情况。”
他们互相打量了一会儿。李医生脸型瘦削,颧骨有些突出,嘴唇薄薄的,峰
注意到那双修长干净而光滑的手无疑这是一个决断有说服力同时却表现相当温和
的人。峰则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额前的头发有些卷曲,看上去不象个干练的刑
警,倒象个漫不经心的大孩子。
李医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完全可以穿制服来,和我进行一场正式的谈话。”
峰耸耸肩:“个人有个人的方式,我感兴趣的只是真相。”
李医生看着他的目光柔和,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昨天他同事的搜查成
果,上面有个潦草的电话号码,还有那张受害人的照片。
微笑并未消失:“我认识,她来这儿检查过。”
“哦?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病人的隐私罢?”
峰又耸耸肩:“我感兴趣的只是真相。”
这时的笑容里已经有了一种宽容的意味:“还能有什么,她疑心自己染了什
么不洁的毛病,结果一切正常。”
正说到这里,有人推门,见他们说话,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李医生已经看见
了,笑着很温和地说:
“小红,你等一等好吗?”
门口那个叫小红的年轻女子红着脸点了点头,局促不安的样子。
峰立刻猜到怎么回事,于是拿出名片给李医生说:
“如果你想到什么,给我打电话,或者传呼。”
“你没有手机么?这样联系方便一点。”
“……刚工作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呢。”峰有点尴尬地回答。
李医生笑着点了点头。
在医院长长僻静的回廊中穿过,峰忽然觉得那个小红有点面熟,他一下子想
起墙上的那五张照片。
在他走出阴凉的医院,重新回到灼灼的烈日下的时候,小红已经脱下衣服,
躺在里间的检查台上。房门已经锁好,李医生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小红赤裸的身躯
上优雅而轻柔地游走,屋子里开始弥漫轻微的呻吟。小红摸索着脱下李医生最后
的贴身内衣,两个躯体立刻重叠在一起。厚重的窗帘使得外面的烈日变得柔和而
暧昧。在温暖交织的嘴唇,凌乱的黑发,以及纠缠的躯体中,小红睁开眼,脸上
汗津津的。李医生听见她迷乱而微弱的问询:
“姐,你爱我么?”
(二)
在拨通峰的传呼没多久,李玲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这么快?还在办公室?”
峰突然觉得李医生的说服力除了聪明和简洁之外,恐怕还应该包括她悦耳轻
柔的声音。他吸了口气,回答:
“是,今天没什么事,再说办公室还有空调。”
峰听见电话那边的笑声。
15分钟后,他在星河吧的门口走下的士,路过一辆崭新的白色桑塔纳2000,
推开了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尽头,李医生笑意盈盈
地冲他招手。
看着峰有些生疏地穿过错落的桌子,走到面前,李玲就禁不住要笑。他今天
还是穿得很随便,T 恤牛仔裤。李玲象看自己的弟弟一样看着这个松松垮垮的男
子。
峰开了一瓶喜力,凝视着对面的李医生。在闪烁的人造灯光中,她的眼眸幽
深而明亮。
“李医生……”
“我叫李玲。”
“唔,好罢……李玲,今天……”
“今天我们随便坐坐,不谈公事,好么?”李玲突然软语相求起来。
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好罢,随便你。”他突然发现李医生笑起来其实也
很妩媚,不得不承认她是很漂亮的女子。
这的确是一场令人愉快的交谈。我在远处看着执法者与凶手迅速地亲密,不
知道是一种什么心情。没有穿白大褂和把利落的头发妩媚地披散在肩后的李玲显
然很能喝酒,也很喜欢喝酒。在这场充满着智慧挑衅反击迂回影射双关的语言和
不时轻笑的交谈行将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笑靥如花,面色潮红了。走入灯火辉煌
的深夜街头,峰有力却隐秘地搀扶着她。李玲走近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从手袋掏
出钥匙。
“别开车,你已经喝醉了。”
峰得到的是一个灿烂而讥讽的笑容。这种彻底的理解让他失去了继续劝说的
兴致。他暗暗苦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坚决地夺下她手中的钥匙,顺手把她塞进了
前边的乘客座位。
夏夜的深圳有很凉爽的风,这也是我怀念这个城市的一个理由。在空旷的滨
海大道飞车的感觉相当舒服。峰并没有开空调,而是摇下窗户。他在呼呼的风中
直视前方,大声询问:
“你家在哪儿?!”
这时候的李玲和刚才截然不同,她按了一下点烟器,从手袋里拿出一枝三五,
冷冷地回答:“你不是已经把我的一切调查清楚了么?!”
接下来的旅程是一片死寂。明亮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于是他们的脸庞
时而鲜明时而灰暗地变幻着。
总是这样,一场游戏的规则被破坏之后,取代暧昧亲密的一定是沉默的敌意。
而我感兴趣的是她为什么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是一个无法被确切把握的女人,
她讨厌被任何人操纵和看透,即便是我她的创造者。
本来我给她安排的是一场顺理成章的床上戏,至于她是在浴室还是卧室干掉
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刑警是她的事情。可现在……我得承认她让我很意外,也让
我很感兴趣。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叫李玲的女子一无所知,除了她
是凶手这是我强加给她的。同样,我也不了解这个叫峰的干警,他表面上随随便
便,什么都心不在焉,却在背后把李玲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有讽刺意义的不仅仅是她知道,而是他知道她知道……或者她知道他知道她
知道?
嘿嘿,不管他们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这才是最有讽刺意义的。
车缓缓停在蛇口海边的别墅区前。他们都下了车。
峰轻轻握住李玲手的时候,她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看得出,她的摆脱企图
犹豫不决,而且峰显然早有准备,因此挣扎的过程极其短暂。在我注意到的时候,
峰已经温柔而坚决地掰开李玲下意识蜷拢的手指。在她有些迷惑的神情中,峰把
车钥匙小心放在她手中。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之前说过,在一种绝对关乎微妙的针锋相对的游戏中,撕下心照不宣的伪
装是违反规则的,这种任性的举止带来的往往只是沉默的敌意,而这却是聪明的
游戏者在过度追求意外效果时经常忽略的。对于切断了大家的台阶的一方,她
(他)已经没有决定结果的权利,至于最后如何,要看另一方的反应了。很明显,
这时候一个不露痕迹而善意的表示是多么重要和对自己有利当然,他(她)必须
判断这种善意是否值得,也就是说,他(她)必须了解对方是因为急需取得优势
而孤注一掷呢还是因为过于厌倦想一拍两散。这些纷繁芜杂的想法让我越发确认
峰比我创造他时要复杂阴险得多。
在李玲展示那个歉意的笑容的同时,峰的目光一直没有中断凝视,而他眼里
调侃的笑意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李玲下意识开始逃避他的目光并且脸红了起来。这
时候大家都想说点什么却又都觉得无从说起。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还是峰开了口:
“夜很深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好。”
两人相视笑了下,峰忽然冷不防弯下腰,在李玲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若
有若无的脂粉香和酒味混杂在一起,瞬间充斥了峰的嗅觉。他不由自主打了个激
灵。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峰已经转身,影子拐过街角,不见了。
“调皮害羞的大男孩。”李玲笑着自言自语。
一阵响动,然后是李玲站在门边。没有灯光的房间,月光的银辉斜斜地洒进
来,显得空旷冷清。在细微的月光下,可以看见客厅里挂满了相框。它们属于同
一个女子,她样子乖巧而沉静,在所有的照片上微笑着。李玲关上门,轻轻地喊:
“姐,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三)
第二天上午,峰笔直地站在队长办公室里汇报情况:
“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李玲有重大的嫌疑。据亲友回忆,五个死者中有三
个曾经去过中医院妇产科,而李玲是那里最主要的医生。可是我在中医院没有找
到她们的就诊记录,很可能被她隐藏或者销毁了。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李玲,
单身未婚,家境颇富裕,住在蛇口,父母早年去世。”
“那么她家里就她一个人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还有个姐姐。”峰字斟句酌地回答,表情看上
去说不出的奇怪。
这个故事说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了。受害人、凶手、执法者都已经登
场,至于作案过程,还是留给想象力丰富的读者吧。但是我仍然觉得缺少了一个
很重要的东西动机,因此我停顿了一些时间来仔细搜索。忽然意识到峰了解一些
他没有说出来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非常关键的部分。我得从这个该死的年轻刑
警脑子里挖出那些隐秘的东西作为一个作者,竟然被自己创造的人物所捉弄,这
实在太可笑了。
我决定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他们总是要见面的,而我有耐心。况且,
李玲看上去已经爱上了这个马大哈式的警察弟弟。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他们通了几次电话,但都是例行公事式的。这应该
很符合双方的心理。对于峰来说,他已经巧妙地弥合了上次由于李玲任性而为所
造成的对游戏的破坏,现在球在她那一边,而他只是等待她心照不宣地开球。对
于李玲来说,上次的交锋虽然体面地下了台阶,但内心很清楚自己一败涂地,出
于一种包含报复赌气矜持甚至再次挑衅等各种复杂成分的心理,她不会马上又做
一次特别善意的举动。
但是,总是有按捺不住的时候,时间会不可避免地调整一切的。这次,李玲
决心再次单刀直入打乱对方阵脚。这次,那个小子肯定不会预料到,她蛮有把握
地想。
于是,在蛇口海边露天座位上,她盯着峰问:
“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凶手,为什么还这么对我?你完全可以把我抓起来,而
不是坐在这里和我聊天。”
“因为你不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我爱你。”
长时间的沉默。
峰回答的坦率和坚决让李玲不知所措,刚才胸有成竹的咄咄逼人转眼就消逝
得无影无踪。她感觉自己的如意算盘再一次打错了,这种溃败的感觉并不太好。
她抬起眼,发现峰正盯着她,一下子没来由的慌乱起来,甚至丧失了和他对视的
勇气。李玲感觉一种虚弱无助潮水般没了自己的顶,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泪眼模糊中,她感觉一双手从她身后小心围拢自己的肩膀,在潮湿的海风中
忽然就有了男子温暖的味道。
她放弃了溺水后的挣扎。
把头靠在峰的手臂上,李玲幽幽地说:
“你说得对,峰。那是我姐姐。我带你去见她。不过,你得保证不要伤害她。”
“我保证。”峰很沉稳地回答,同时悄悄地关上了录音键。
李玲打开房门,两人走了进去。峰开始打量客厅墙壁上的照片。李玲轻轻地
喊:“姐”
没有人回答。
“她现在可能不在。我们等一等。你坐下喝杯水吧。”
“这些照片全是你姐的?”
“是。”
李玲突然发现峰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注视她。这种目光怪异而复杂,她实
在不能懂,不自觉问了一声:
“怎么了?”
峰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背面用铅笔标明着“死者身份不明”我突然
想起来,这是邢侦队墙上那五张照片里的第一张。
“李玲,你姐姐已经死了。”
李玲全身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我昨天晚上还和她在一起”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瞬间她又看见了每天晚上都看见的噩梦。两个女子赤裸
的身躯在床上交织翻滚。月光下,汗水都是亮晶晶的。她们年轻的曲线圆润柔和,
在银辉色的光芒中象波浪一样起伏。然后是温柔的面庞上妖异幽深的黑眸,以及
乖巧的笑容中说不出的邪恶。
峰看着李玲慢慢蹲下身去,战栗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在阳光下突然心头
掠过一阵无法描述的寒冷。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低垂着头,十指深深插入
头发,嘴里喃喃地说着不的李玲。
她忽然停止了颤抖,站起身,平静地望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李玲开始把
头发束整齐。等到她把头发扎好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变得沉静了:
“我的房间在楼上,可能有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峰暗暗舒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女子已经彻底投降了。确切地说,这两个女子
都已经停止隐瞒和抵抗李玲和她姐姐。他跟着她上楼,看着她打开一个布满灰尘
的锁。
峰慢慢踱进房间。里面一片凌乱,墙壁上布满干涸成黑紫色的血迹。他满意
地微笑。突然他想起什么,一边转头去看李玲,一边去掏怀里的手枪。
已经晚了,在转过头的刹那,他发现李玲的手从门边一个隐秘的按钮挪开,
然后感觉脑后重重的一击,于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眼角最后的余光中,他看见李玲的眸子里浓重的诡异,他闪过的最后一个
念头是布满客厅的那些相片中她姐姐的眼睛。
这个结果让我目瞪口呆。原本大获全胜的凯旋者瞬间成了一败涂地的牺牲品。
很难描述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停顿了半晌,最后决定不再写下去。
实在太累了。我关掉电脑,看了看窗外:下午的阳光正从三楼宽大的阳台外
灿烂地照射进来,可以听见远处香梅路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我拿起手边的《新
齐谐》,穿过木地板的客厅,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趁着光线还好的时候,读一会
书罢,我对自己说。
收拾好房间,李玲走出门,发动了自己的那辆桑塔纳。一个小时后,她从深
南大道拐进香梅路,然后进了香蜜二村住宅小区。前排座位上,放着峰的手枪。
她留心地数着门牌号码,最后在13栋停下,透过车窗,她看见三楼阳台上摆
满的植物中间,一个男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当阳光变成柔和的金色的时候,我合上书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过了一会
儿,我听见有人按门铃。
我走近大门,瞥见了墙角的棒球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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