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作者:瞎子
汉原每次走出公司的大门,都会觉得这个停车场空荡荡得让人心慌。
他慢慢走到自己的车边,没有急于开车门,而是拿出一支烟,慢悠悠地放到
嘴里。这时有其他最后下班的几个同事走过,和他打着招呼:“Have a nice weekend,
Han.”他连忙堆出个笑脸,却发现嘴里含着东西喃喃地说不出话来。一阵发动机
的声音响起又远去,停车场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他和那辆银灰色的野马拖出
长长的影子。有些风吹过,他连忙低下头,凑到双手围拢的打火机上。再抬起来
的时候,就有青色的烟雾随风四散开。
除了面前那栋只有一层的厂房,四周全是德克萨斯州一望无际的平原,公路
对面,半人高的荒草轻轻摇曳在夕阳下,明暗不定地变幻着。因为光线的缘故,
远处瑰丽而浓密的云层呈现出从深灰到火红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绵延不绝。相
比耀眼的晚霞来,宽大落地窗后通明的灯火都显得黯淡得多。而在天空的另一头,
则毫无遮碍,一个硕大滚圆的白色月亮清晰得能看到上面的环形山。汉原凝望了
一阵子,长吁口气,打开了车门。
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汉原恐怕都会想起这个安静而色彩斑斓的傍晚,并且
深深遗憾自己没有用相机将它保留下来。实际上,这种遗憾从他的车子汇入高速
公路上滚滚洪流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其姝看见那些照片时显露
出她特有的安宁和不动声色的喜悦——在那种沉默中,只有从她抬起的眸子里才
能看到快乐是多么强烈。而在这个傍晚,对面的夕阳笔直地从前方穿射过挡风玻
璃,尽管有遮阳板和墨镜,他的视野仍然是一片刺眼的迷茫。汉原不禁握紧了方
向盘,同时努力驱赶走出公司大门时就开始弥漫的倦意。
十五分钟后,他走在去往自己公寓的楼梯上,脚步沉重。事实上,他打开房
门的时候就几乎失去了知觉,能倒在床上纯粹出于一种本能。接着,他看见一个
婴儿坐在竹席上,全身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着,形成润泽的光晕。那个婴儿神情快
乐,粉色的手指轻轻捏成拳头上下挥舞,似乎和空中的尘土玩得不亦乐乎。他的
前后,有隐隐绰绰的身影,也许是陪他玩的亲人。但是那些影子都很模糊,仿佛
只是阳光下不停变幻的明暗。婴儿不会说话,但是嘴唇一张一翕,许多小小的纸
片就从口中一张张飞出,上面有彩色或者黑白的图案。它们飞舞得很快,汉原尽
力用目光去辨认也无济于事。等静静站在那些身影后面的他想到可以伸手去抓的
时候,那些纸片已经消失不见了。
忽然又是另一个阳光妩媚的傍晚。他和其姝跌跌撞撞在高及他们肩膀的草丛
中走动,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远处是一幢残破的房子,其姝曾经骄傲地指着那
里说她小姨在里面的广播室做播音员,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奶声奶气的,和其他
四五岁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汉原却觉得很好听。他们轻手轻脚接近停在草叶顶
端的蜻蜓,企图挟住那条长长的尾巴,但是始终没有成功。忽然汉原发现一只蜻
蜓头朝下笔直地栽在草丛里,他捏起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僵硬了。那是一种红
色的蜻蜓,汉原从来没见过。他把它转过来,面对面凝视着,有风吹过,宽大的
翅膀就微微抖动,显出少见的淡红色。他呆呆地望着死蜻蜓两只硕大无比并且依
然炯炯有神的复眼——它们在风中轻轻晃动仿佛是活的——忽然觉得一种恐惧涌
上心头,忍不住打了寒噤,立刻将它扔掉。他转过头,看见其姝白色的小裙子在
远处的荒草中逐渐消失,正要奔过去,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猛地响起了激昂的乐
曲,还有其姝小姨尖锐的声音。
汉原一下子从床上弹起,连忙按掉闹钟,黑暗的屋子里立刻陷入沉寂,自己
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辨。他慢慢摆脱梦魇,安定下来,忽然意识到手还放在闹钟上。
这个闹钟是其姝最后一次离开这里回学校时留下的。当时她在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汉原,这个闹钟送给你。它很奇怪,在没人关注的时候,它都会永远
不受外界打扰默默而且准时地走着,可是要它履行闹铃义务的时候,它就不准了。
汉原你看,就连机械金属也不都是坚强的。我猜它也有害怕和脆弱的时候呢。
那张纸条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汉原的枕头下面。
他只看过一次,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奇怪的是里面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甚至标点符号的位置也在脑海里清清楚楚。现在他一边摩娑着闹钟光滑沁凉的金
属和玻璃表面,一边在脑海里又看到了每个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很清晰。他沉
吟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去冲了个冷水脸。
汉原再次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甚至因为刚才的睡眠而精神抖
擞。再有几个小时,就是一个重要的早晨,他将在其姝生日的晨曦中唤醒她拥抱
她,让她不再害怕。为此,汉原还特意查了传统的中国年历,关于明天,2002年
8 月23日,上面用古雅的繁体字写着:農曆七月15日壬午年/ 戊申月/ 癸亥日,
鬼節,宜:祭祀、沐浴;忌:嫁娶、祈福、安葬、出行。外面的空气很凉爽,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自己的车走去,一只手攥着那只闹钟。他感觉到指针行走的
轻微震动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传了上来,渐渐和心跳混到了一起,自己也分不
清楚。
他把车开上驶离城市的高速公路,渐渐加快了速度。周末的深夜,路上几乎
没有别的车辆,他安静地注视前方,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尖则在搁
在旁边座位的闹钟上随意地轻弹,仿佛跟随某个不知名曲子的节奏。事实上,他
什么也没有听,车厢里寂静得很,就连因为飞速而呼啸的风声也被挡在车窗外面。
沉默的夜色弥漫开来,四周只有仪表盘发出清晰的绿色荧光——自从开车后,汉
原就非常喜欢黑暗中的这种安静光线,无论速度多快,他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平
和地朝不可测的深渊坠落下去,他可以在这样的下坠中舒展四肢,什么都不去想,
仿佛飘在空中的一片羽毛。
转过一个山坡,微微侧过脸就可以俯瞰一片璀璨的灯火,那是这个大都市群
落中的新贵地区。密集的灯光互相交织,即便是远远地望去,依然刺目。这片遥
远的繁华在汉原的脸上隐隐地燃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母亲坐飞机。
他好奇地从小小的眩窗望下去,地面上的微弱灯光缓缓移动,仿佛山野里若隐若
现的萤火虫,遥远而安静。而降落时那些灯光变得密集和清晰起来,在飞机的轰
鸣中迅速变大,似乎在迎面扑来,他睁着眼睛,喘不过气,恍然中发觉自己汗津
津的手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回过脸,就是母亲的微笑。他张张嘴,想要说
点什么,却终于形容不出,但是母亲依然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全然知晓他内心所
有的体验——即便这些体验已经超越了汉原的语言表达能力。多年以后,当他静
静地坐在母亲的坟茔边上,努力想对她诉说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然忘记了
所有的词语。唯一记得的,是她宽厚洞察并且温暖的笑容。于是那个晴朗的日子,
汉原整天沉默地坐在那里,感觉幸福。
这个深夜,当他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时,母亲微笑的
脸庞又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隐隐浮现,眼神柔和,一直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一
种凶猛的力量从那里沿着所有的神经血管汹涌而上,在平静而若有所思的面容下
面,汉原泪流满面,内心喜悦。车厢里安静到了极点,只有路边零星加油站的灯
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却又随着汽车的远离而转瞬即逝。
若干年前,他也在类似的光影下经过,不过当时他并没意识到自己会牢记那
些场景并且在以后的今夜猛然回顾。秋夜的上海总是十分凉爽,他骑车从学校回
家,慢悠悠地经过路边的法国梧桐。白色的路灯从浓密的树冠里撒落下来,车轮
的幅条就随着转动闪闪发光。其姝笔直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扶在他的腰际。他
们都不说话,仿佛专心倾听链条轻微的“嗒嗒”声。他们安静的脸庞上,树荫和
路灯的光芒交替而过。汉原忽然觉得现在握着方向盘的自己,和那个时刻握着自
行车把的自己有着相同的心境:都希望面前的路无限绵长,他们可以一直这么安
静地走下去。
这条路现在看起来的确是无限延长的,甚至是笔直地消失在寂寂的夜色中。
北美大平原的夜空,似乎是一种很深的黛蓝色,而不是漆黑。这使得他可以依稀
辨认出远处苍穹和平坦的地平线的交界处。除此之外,公路两边是荒凉的野草,
没有树林,只有稀疏的仙人掌。车就更少,很长时间,他才能看见对面过来的一
两点车灯,在呼啸声中一闪即没。
月亮从云层中慢慢浮现出来。和傍晚离开公司的时候相比,它小了些,但一
样浑圆。让汉原奇怪的是,它发出的不是银色的光芒,而是一种黯淡的红色,这
使得被它光芒覆盖的整个大地历历在目却又晦暗不明。他想起那只死蜻蜓红色而
透明的翅膀,而整个梦魇也在他以为已经淡忘之际潮水般地奔涌过来,瞬间一切
又都毫厘不爽。汉原一边尽力摆脱那种复生的恐惧,一边搜索真实的记忆。
很奇怪,其实在跟随父母下放农村的童年里,他早已见过无数红蜻蜓。每到
傍晚,那些蜻蜓就集中在操场上方盘旋,密密麻麻,他和很多孩子一样,拿着长
长的竹竿去扑打它们。蜻蜓是如此密集以至于你哪怕是闭着眼胡乱挥舞竹竿也能
打下几个,但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打到过——进一步说,在他的记忆里,童年的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死去的红蜻蜓。
另一方面,这种红色轻盈的昆虫他却从未在美国见过。直到今天,他停好车,
走回自己的公寓时,才在楼下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见到一只——它头冲下,僵
硬地栽在那里。当时的汉原已经要被疲倦夺去了意识,但是他仍然隐约记得自己
的目光尽力在它身上停留并企图刻进记忆中,但终究如同湮开的水墨一样模糊了。
至于它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了汉原的梦魇,没人能够知道。
这样飘若烟雾随意来去的思绪让他觉得很惬意,尤其是在这样空旷的荒原上,
在这样的暗夜里。当速度稳定下来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飘浮在一个未知名的空
间中。在他看来,面前仪表盘上清晰的绿色荧光,是包容自己的一个小小世界里,
他手上安静的烛火。而在外面,则是广袤的宇宙,红月如雾气一般的光芒无所不
在却又黯淡模糊。这样的孤寂让他每个毛孔都自然张开,仿佛泡在温泉之中。
突然,他发现前面有尾灯的红点。它们迅速清晰显示那车开得很慢。汉原于
是换到快车道,准备超越它。等到接近它的时候,他才发现那是一个庞大而杂乱
无章的车队,显然是因为路线巧合而凑在一起的。奇怪的是它们的速度都缓慢而
均匀,仿佛之间有了默契。汉原有些疑惑:之前并没有经过什么繁忙的入口啊。
他超越了一辆又一辆,却感觉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那些车各式各样:老式轿车、
越野车、卡车、货柜车……司机们无一例外都转过头来看他。开始汉原不以为意,
但很快就发现另一个让人迷惑的地方:所有的车厢内部都亮着灯,因此那些司机
的脸庞无不在昏黄的车内灯下阴影浓重。
汉原超越了一辆很长的货柜车,货箱的棱角上亮着闪闪的灯泡,排成直线,
勾勒出那个庞大的轮廓。他瞥了一眼车身,准备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广告,但发现
上面是不同寻常的空白。接着,他越过一辆大客车,透过宽大的窗户,他看见里
面灯火通明,乘客们手舞足蹈,有的人在咧嘴大笑,有的人放声大哭,有的人好
像在激烈争吵,还有的则面容悲戚。一切都热闹非凡而又专心致志,没有人留心
到他的经过。汉原和司机的目光交接时,那个胖胖的黑人憨厚地笑着,冲他点了
点头,仿佛熟识的朋友。
灯火被抛在身后并且逐渐黯淡,汉原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到了这个神秘车队
的尽头。那是一辆黑色的灵柩车,缓慢无声地行驶在队伍的最前列,车窗也是黑
色的,看不见里面。汉原继续望向前方,那是又一片虚空。
被甩去的车队已经消逝不见,他继续沉默地往前开。其姝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天亮的时候,他将抵达。想到这些,汉原觉得很安心,而这漫漫的长夜,黛蓝色
的天空,在他眼里也变成了广阔的海水,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浮游生物罢了。
一辆车从后面很快地赶上来,明晃晃的车灯闪烁着,移到了超车道。汉原转
头去看它,发现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车:银灰色的福特野马,甚至是同一年的款
式。车厢里面没有开灯,他看不清司机,不过还是有些好奇:是谁,在这样的暗
夜里匆匆赶路呢?突然,一个小孩的脸凑到车窗边上,冲他快乐地笑,两只胖胖
的手蜷着,拍打着车窗。那是个很纯真的笑脸,圆圆的,甚至两腮有浅浅的酒窝。
两车相交的瞬间,这张孩子的笑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竟然显得清晰无比。汉原觉得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时,那辆野马已经超越了它,到了前面,汉原仍然在努力回忆,目光无意
落在它的车牌上:X5RK75. 他在心里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数字,忽然打了个激
灵:这是他自己的车牌。
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感觉内心强烈收缩,虽然那辆车已经消失在夜幕之
中了。这样的恐惧使得他清醒无比,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就像刚刚扔进在伏特加的
冰块一样剔透冰冷,并且因为断裂而发出“噼啪”的轻响。汉原死死盯住前面的
黑夜,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把速度设定到巡航,开始在口袋里摸索香烟。
前面又是一辆车的红色尾灯,他全神贯注地接近,慢慢能够辨认车的形状和
颜色,然后是车牌。白色的福特野马,X5RK75. 他从左侧超过去,深深吸口气,
去打量那辆车的司机,扶住方向盘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那个司机正等着他看过来。那是一张苍老并失去血色的脸,但是却很平静。
他们在彼此交错的时候努力地凝视。汉原仔细观察他布满皱纹的额头,花白稀疏
的头发,松弛的下颌以及没怎么变化的眼睛。有那么一刻,汉原觉得他的眼睛和
自己如此贴近,都可以看见瞳孔旁边细微的纹路以及其中的闪烁。瞬间之中,梦
魇里那些从孩子口中飞出的无数彩色或者黑白图案的纸片同时涌来,穿越他的胸
口,然后突然消失,仿佛猛地刮过一阵风暴,找不到曾经的痕迹。
一切昭然若揭。
汉原已经将垂暮的自己抛在身后,他的心里不再有恐惧,但是也没有喜悦—
—确切地说,他觉得自己身体每个部分都如同泡在水中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然
后分散,飘荡升腾。恍惚之中,他看见苍穹之下那块安静的墓碑,它悄然伫立在
树荫下的鲜花中,上面有端正的汉字:我的爱人,2001年8 月23日。一阵雾气从
高速公路的前方弥漫过来,将汉原吞没。那些浓雾透过他,变成数不清的萤火虫,
上上下下地沉浮着,其姝沉静的面容渐渐从里面显现出来,对他微笑。这张发光
的面庞将汉原照耀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象孩提时候,坐在母亲身后的背篓里
那时一样,企图去抓住这些美丽而安静的飞虫。他看见母亲缓缓走在弯曲的山路
上,微笑着,嘴里哼着曲调飘忽的山歌,而自己就在歌声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萤火虫们就在他笨拙的指尖四周飞舞。汉原的手似乎触到了一阵水面,那些淡绿
色光芒的昆虫如同波纹一样散开,又聚拢,形成另一张熟悉而让他眷恋的脸。汉
原凝视着它,轻轻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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