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身影
奚凝
有人笑言:世间最可悲伤的无过于为人辛苦,而别人并不在乎。
想来已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天,我站在站台上,等着朋友去找人,看见他时,
他在三五米外几个男孩中向我望,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后来才知道,朋友找的人居
然就是他。那个去长城的同乡聚会,混进了我和他两个外乡人。两天的旅行之后,
决定在我们学校的小饭馆里吃散伙饭。有人建议插进个游戏:把汤勺放在中间,转
动桌子,由停时勺柄的指向决定被罚喝酒之人。他和我是邻桌。一次,勺柄停在我
俩之间,大家便吵着让他代喝。
我说:“该谁就是谁,怎么能用‘代喝’二字?”
有人笑言:“世间最可悲的无过于为人辛苦,而别人并不在乎。”
他望向我,轻轻地问,又像是自语:“是吗?”我一怔,躲过他的目光,没有
回答。
他约我两天后去他的学校,说有个交谊舞培训班,请我作舞伴。我不顾旁人的
嬉笑,点了点头。
那个傍晚,他却没有按时来,我独自坐在窗前,听着闹钟的滴答声,任夕阳把
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终于,门上的传呼器响了,“冰儿,在吗?”。我本能地站起来,冲着传呼器
大喊:“她不在,她等不下去了。”
泪水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把脑子冲得一片空白。我盯着闹钟的旋转、旋转…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实在不能忍受这种心被揪动的感受,我知道我在乎他,我后
悔了。
就这样冲下楼,他站在大门前的道上,两手叉兜,一动不动。那微微的一颤让
我意识到--是他。他笑了笑,摊出双手,作无可奈何状,没有任何解释。那晚返校,
我们推车走了一站又一站,风轻柔地吹过,偷走了我们的谈话。临近校门, 我下意
识一看表--11:30,楼门已关。他忙问:“回不去了吗?到我们寝室坐一晚吧。”
我摇摇头让他先走,坚持要回去。透明的楼门里漠然地挂把大锁,没人理会。我想
了想,只有返回,见路灯下他扶车而立,我看见了希望一样奔向他。
“你的书。”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才想起来,于是又回来了。”
“你忘了,我刚刚借给你的呀!”简直莫名其妙。
“哦……突然记起以前好象看过。”
我心中窃笑,这个家伙居然不肯承认他的放心不下,便故意以一副认真的口气
相问:“真的吗?”
“当然,”他不自主地躲开目光,又问,“对了,你怎么也回来了?”我?我
无言以对,只有望着他的眼睛,那似乎能将我看透,又似含深情的眼睛。既然他能
洞察一切,既然他这么关系,为何不肯说?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我的思绪飘
离身体,在风中跌跌撞撞,只有他的声音能改变一切。好久好久,我累了,倦了,
无力再等待什么,只是轻轻地说:“我该回去了,再见!”他仍立在那里。失落、
孤独化作更浓的夜色包围着我。有谁关心。有谁知道我一人坐在楼前绿园中?
这时听见一阵车铃声,他在身后十几米处,我没有理会,也不再说让他走。就
这样彼此静坐。每隔半个小时,风送来一阵铃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又亲切,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再一次把我的影子拉得修长,我默默地看着风悠动的衣襟,
想一些过去的片段。
这一夜是短是长,当门被打开的一瞬,我冲似乎已经睡着的他喊道:“真的,
你回去吧。”他揉揉双眼,露出疲惫的笑意。
……
算什么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以后的几个月。
这些日子,彼此只是见过几次面,通过几封信,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们到
底算什么样的朋友呢?我矜持的等待换取的是他矜持的沉默。他是个全面优秀的男
孩,不光在学业上,他的吉他弹得让人心动。
寒假即到,在我踏上南下的火车之前,我决定主动告诉他我家中地址,这让我
自己都深感意外。
每天我都在盼信,送信人的铃声总是牵回那个有风的夜,想呆我的每一天。最
终没有他的只语片言。在等待中我写了第一封信,让他去火车站接我。不久,又写
了第二封信,说算了。
火车到站,包好沉,我的心更沉。他不会知道我用被琴弦硌出茧子的手弹熟了
一曲吉他曲,他不会知道我写的又何止那两封信,他不会知道……他会来吗?我拖
着大包小包艰难地下了火车。抬起头,见他和一位我约好的同乡正从两个方向走来。
似乎很久以后,我装出笑脸,背对着他喊:“喂,这儿呢!”后来的事不知是怎样
继续下去的。总之,我仿佛毫无知觉地走出火车站,坐地铁,挤公共汽车,然后就
进了校园,趴在床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很久以后的一个傍晚,有他一封信和一盘磁带--《至冰儿》。我坐在那晚的长
椅上读了一遍又一遍,风耐心地帮我拂泪,一行又一行。
信是这样写的:
“古人有一个花瓶,十分珍爱,捧着怕打碎,放在家中又怕被盗走,忧郁之后,
决定送给博物馆。虽不再属于自己,隔窗相望亦觉欣然。我便是那个男子。
也许我们的心还太年轻,还太不懂得付出与珍惜--那所谓的“辛苦”,我亦不
敢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一无所有,尽管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自己的错。在我
的心中,你仍然是那个站台上,长发飘飘,在万千人中把我寻渡的女子,而我却只
有走开,是不愿在最后把你我敏感的心伤害。
别了,永远想念你。”
从此不再有他的音信。
所谓的“辛苦”?我又何尝不是为人辛苦,而他在意过吗?在半夜四点半,我
为他画贺卡信封,他居然没有发觉;圣诞节,我做了一瓶绢玫瑰,却不见他来找我
……那首吉他曲已经生疏,风中飘来他的声音。
他说:“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以后一定亲手教会你。”
他说:“这是和弦的弹法……不懂啊?不懂就对了。”
他说:“你跳的错误动作够标准的。”
……
可他从来不说--抱歉。
想到这儿,四年后的今天我仍旧泪痕满面。世间没有一样的风,今天的风替我
拂泪,尘寰之中,只有那夜的风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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