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莲新传
张鸿福
话说丈夫陈世美进京赶考,一去一年多杳无音讯,秦香莲一人上要侍侯年迈的
公婆,下要抚养两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日子艰辛可想而知。更何况丈夫死活不知,
夜深人静,忧心如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好不容易睡着,又是恶梦连连。
突然有一天,从邻居张四那里听到了关于丈夫早就高中状元的消息。张四的消
息是通过表哥的表弟的表叔的外甥听来的。那外甥的表哥就是同科中榜的最后一名,
著名的孙山先生。孙山放任江西某县令,上任前回家告别,提到过同科状元是本省
的陈世美。陈状元深得主考丞相大人的青睐,被安排在京里任职。什么职务不清楚,
但想必孬不了。
听到消息,一家人又喜又忧。喜的是十年寒窗大功告成,忧的是陈世美何以高
中后却连个信儿也不给家里来。虽说电话电报互联网都没有,但信使总还是能传递
只言片语的。是病了--后世的知名人范进不就是中举后乐极生悲成了精神病吗?
还是被人谋害了。领导的职位和竞争上岗的人数都是有限的,状元死了榜眼探花不
就相应谋个好些的位子吗?这样的例子前世的有后世的也有,据刘半仙说千把年后
某省县委副书记就雇凶杀了县委书记呢。官场险恶,自古已然。陈世美生在农家,
长在农家,喝稀饭吃地瓜长大,优点是老实,缺点是过于老实,被人暗算也未可知。
那么,还有可能是见异思迁。一举成名天下闻,状元那可是焦点人物。不要说青楼
女子做着才子佳人梦,甘愿免费献身,就是那些三流歌星,为了傍上大官,将来事
业好发展,勾引了陈世美也极有可能……陈世美老爹打断了秦香莲的话,说:儿媳
你多虑了。知子莫如父,世美这孩子不会也不敢。他从小见了漂亮女子就脸红心跳,
是不会去青楼那类地方惹事生非的。再说自小受我严格教育,大事小情都要向我报
告,这样大的事儿他不敢自作主张。没有消息就有没有消息的理由,不要胡乱猜想
自寻烦恼。你不妨进京去打听一番。
夜深人静,孩子公婆都睡着了,香莲又激动又担心,毫无睡意,就起身收拾包
裹。其实包裹已经收拾过三七二十一遍。突然窗子啪的一声响,香莲吓得心惊肉跳。
外面是婆婆,小声说:香莲,你开门,有句话儿我要对你说。香莲开门让婆婆进来。
婆婆说:白天当着你爹的面,我没敢说。你爹的话你别全信。有其父必有其子,我
和他这大半辈子,婚姻危机不知有多少。家外的一棵大白菜,他也觉得比家花有气
质。要不是他一直是个穷光蛋,怕是三十年前我就是他的前妻了。世美这孩子,虽
说饱读圣贤书,可是理论和实践总是有一定距离的,何况还有“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样的教唆?我直觉,世美这孩子八成是在女人身上出事了。你想,他前面有多少
温柔的陷阱?你要有这种心理准备。明天你进京,一定要把孩子带上。不是有人说,
婚姻是条船,孩子就是压船的石头吗?老婆可以一脚踢了,孩子却是牵他心的。带
上孩子,你就多了一成取胜的把握。婆婆这么一说,香莲已经紧张的不得了。婆婆
说:你也不要过于紧张,这些不过是我合理的推测。
第二天一早,秦香莲带上两个孩子就走了。一路之上历尽艰辛,自不必说。三
个月到了京城,三个人脚上鞋子都走烂了。亏的是到了京城已是晚上,夜幕总算可
以掩饰一下他们的狼狈。京城毕竟是京城,晚上也比他们乡下热闹十几倍。酒楼一
处连着一处,处处传来对酒和歌。香莲仔细听听,那歌唱得十分痴情缠绵。再仔细
一听,那歌词是--
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
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让我最后一次想你……心想这女的真不要脸,明天就要嫁人了,还在想着别人。
另一家忘情水大酒店里,传出的是--
郎君啊,
你是不是困得慌
你要是困得慌对我十娘讲,
十娘我伴你上竹床……心里暗想,京城女人真开放,连上床这样的话也说得出
口,听那口气,她要陪着上床的也并不是他男人。真是不要脸的婊子,你陪着上了,
人家老婆却要自个独守空房。心想这样的环境真是了不得,再好的人怕也是要被拉
下水的。这一下又触动了心事,只怕陈世美就在某个酒店里,正和人家唱什么<<迟
来的爱>>。心里放不下,就近到一家酒店,打听陈世美的消息。店主见他们以为是
叫化子,打发人去端剩菜。两个孩子早饿坏了,就坐在台阶上吃起来。那么大的鱼,
几乎一筷子也没动。香莲连忙制止,说这么贵的菜,咱哪吃得起。店主说:我还要
什么钱啊,这都是撤下来的菜。香莲惊讶的说,这鱼可还没吃哪。店主说大姐是乡
下来的吧?你不知道,现在这有钱人,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吃什么苦菜子、玉米窝
头呢。又指指东边的暗角说:大姐,你带孩子们到那边吃,别影响我的生意。香莲
不走,说:我要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去年的新科状元吗?店主说:听说过。当时
还跨马游街。香莲说:大哥可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店主说:这我就说不清了。你是
他什么人?香莲想了想,说:是他的亲戚。家里出了点事,来找他帮忙。店主说:
好,正好衙门里一位当差的在我这喝酒的。官场的人和事,他们清楚着呢。
一会一位当差的出来了,问明白了,说:你打听陈大人呢,可以说无人不晓啊。
当朝丞相赏识的人,那还了的?陈大人在吏部当差,外面说哪,过不了多久,又要
提拔了。秦香莲说:这位大哥,你可知道他在哪里住?当差的说:好找,你一问丞
相府,京城里无人不知。丞相府你找到了,东边紧挨丞相府的,就是陈府。那可是
咱京城数得着的。香莲问:大哥,陈--大人家里并不富裕,哪盖得起会么府啊。
当差的说:哪用他自己盖,皇上当的证婚人,赏给他的。要不是有眼眶拦着,香莲
眼睛要瞪出来了:证婚?他跟谁结婚?当差的说:谁?丞相的千金呢。今春结的婚,
可是呢,小姐那身子已经笨得很了。当然是未婚先孕啦。当然说明两个人感情很好
了。看到香莲脸色苍白,收了笑,问:这位大姐,你问的好奇怪呀,你到底是他什
么人?香莲苦笑着说:我是他表姑,家里遇了点事。来求他了,不知他肯不肯见。
当差的说:大家既然是陈大人的亲戚,陈大人过问一下,什么事儿也好解决。可是
你这样去见,不说陈大人,就是门口的家丁,也不让你进。这样吧,看大姐怪为难
的,我写上一封信,明天一早你去陈府,把信交给韩琪,他是我的哥们,会帮忙的。
香莲拿了信,带着两个孩子当下就打听着去了丞相府。往东不远,果然找到了
华丽的陈府。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香莲拍门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哐哐得传出老
远。一会门开了,开门的一看破衣烂衫的娘儿仨,象赶一群鸭子,说:去去去,都
什么时候了。香莲一看门要关上,急得跳脚大喊:陈世美你给我滚出来。开门的一
听吓了一跳,说:陈世美也是你喊的?你不想活了?香莲说:别人喊不得,我喊的。
陈世美你出来,我是你老婆,找你来了。开门的愣了一会,说:好好好,你别大吵
大叫了,要不明天我们也是受责骂。你到底是陈大人的什么人,怎么满口胡说。香
莲泪就下来了,说:我是他老婆。我含辛茹苦,给他养老抚小。他弄到了一官半职,
就连家也不回了。开门的说:我们陈大人今春才结的婚,怎么又冒出一个老婆来。
香莲说:他胸膛上有撮毛,屁股上有个黑痣,我不是他老婆,能知道的这么详细。
开门的说:大姐,这算得了什么,我还知道陈大人胳肢窝里有个肉瘤呢,总不能说
我也是他老婆吧。香莲急了,说:好好好,咱上丞相府去闹去,他有老婆的人还在
外面结婚,我看丞相怎么解释。开门的追出来说:大姐呀,你可别搞错了,现在是
宋朝,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可还没搞一夫一妻制呢。香莲放开喉咙喊:丞相大人,
陈世美忘恩负义,我是他结发妻子秦香莲,我找他来了。香莲在乡下是卖烧饼的,
练就了一副好嗓门,那声音,是把美声、通俗和民族歌手的特点融为一体,特别这
种夜深人静之时,就是聋子也听得清清楚楚。开门的当下就急了,说:好大姐,算
我韩琪求你了。你这么一闹,明天下岗的首先是我。香莲说:你就是韩琪兄弟呀,
你看我真是糊涂。我这还有封信,是你朋友写给你的。韩琪看了信,说:大姐呀,
这不就好说了吗?我们彼此方便嘛。我们当差的也不容易。我先给你安排住处,第
二天一早安排你和陈大人见面。当下安排人赶了马车送三人去西菀大洒店住下。
书中暗表,这韩琪乃陈世美的心腹,当年他在荒山野外险些冻饿而死,幸亏被
进京赶考的陈世美相救。陈世美发达了,他就进陈府当了家丁头目,对陈世美算得
上忠心耿耿。人忠厚仁义又聪明,当下就去叫醒了陈世美,谎称吏部有急事需要加
班。陈世美坐上轿子,被韩琪指挥着抬到了荒僻处,这才实话实说。陈世美吓了一
头冷汗,可嘴上还说:我说韩琪,你都在府上干了一年多了,不大不小,也算个中
层干部。一个乡下来的疯婆子,说了几句胡话,就把你弄得手忙脚乱,这成得了什
么大事?圣人说,要处变不惊,水来土淹,兵来将挡,天塌了地接着,你要注意学
习嘛。又小声问,你安排到哪里了,我现在去看看。想必人家有什么冤情,想了这
办法要见我。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宗旨,咱不能忘。
陈世美到了西菀大酒店,找到香莲和孩子们住的房间。孩子们第一次住这么高
档的房子,正满屋乱窜,新鲜得不得了。他做出一副要亲近孩子们的样子,可是两
个孩子都远远地躲着他。他凑到香莲身边说:香莲,你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香莲
说:怎么,打搅了你的好梦是吧?怕我来惹你新奶奶不高兴是吧?有胆做,就要有
胆担。陈世美连忙说:不是的不是的,你误会了香莲。我是说,你来的这么仓促,
连顿饭也没给你们安排。香莲说:我们饿死了关你什么事?你哪里还有什么家?你
如今当了官了,连个口信也不给家里。老婆孩子你可以不要,你老爹老妈可想你想
白了头。陈世美说:香莲呢,你可冤枉我了。我老婆孩子都要,老爹老娘都挂在心
上。可是,我是置身政界,身不由已啊。当年大禹治水,就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你
也是知道的。香莲说:大禹是为了百姓,为了治水,你治什么?你治女人罢了。陈
世美说:香莲呢,我是有苦说不出哪。你想,她是丞相的女儿,她说要和我结婚,
我不答应行吗?我不答应,她老子抽个机会,把我这功名给抹了,我这十年寒窗不
是白读了吗?我无所谓,那你这十年为我受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就算咱老夫老妻
都无所谓,可是孩子们呢?再让他们象咱一样当平头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东家欺
西家侮吗?我要不为了孩子们,我干吗要找罪受。香莲心里有些动了,可是还要冷
着脸,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和那小骚货幸福着呢,反倒在这里诉苦。
这种屁话,鬼才信。陈世美对天发誓,称丞相女儿如何霸道,如何衣服破了不给补,
饭菜吃过不收拾。香莲说:那你怎么娶了她?陈世美说:我哪是娶她,是娶她老子
的权力吧。她老子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趁他没退休,我沾光提拔提拔。
要不,咱这么个平头百姓的孩子,无根无底,一倍子在基层,干个操心不讨好的小
七品。又悄悄说:香莲呢,你知道是官比就比民大,我呀,最晚下半年,老头子就
提我做吏部侍郎。吏部侍郎相当于组织部副部长,管官的官呀。那时候,咱不就呼
风唤雨了?那时候,老头子退了也没什么好怕的。那时候我连退休的丞相都不怕了,
还怕他的女儿吗?我就把你接过来,老夫老妻和和美美过日子,她吗?顶多算个二
太太,还不是受你领导吗?香莲已经前嫌尽抛,被美好前景迷住了望眼,说:可是,
你不该一个口信也不往家捎啊。陈世美说:香莲,你想想,我怎么往家捎啊。说什
么?说你放心吧,我刚刚娶了新太太,一切都好?你一生气,一闹腾,我的计划全
盘皆输,这十年寒窗,不就光图个热闹?这还是其次,丞相恼了,把我推出午门斩
了,香莲没了妻,孩子没了爸,爹娘没了儿。一句话,时机不成熟啊!你今天来了
也好,我给你说明白了,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了。你回家,等着我派八抬大轿
抬你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韩琪赶着一辆大马车到了西菀大酒店,还带来了几大包衣服啦补
品啦等等的东西。香莲和孩子们换上了新衣服,真是光彩照人,特别是香莲,性感
中透着成熟,直把大酒店的人都看花了眼。韩琪赶着马车,一路之上心事重重。第
三天,他们出了河南,进了山东地界。在一片荒山野岭间,韩琪停下车来,腰间的
刀抽出又收回,如此三番五次。韩琪长叹一声,说:大嫂,不是我心狠,实在是陈
大人吩咐。当初陈大人谎称尚未娶妻,丞相才将女儿嫁给他。事情闹出来,陈大人
官不保,怕命也难保,故命小人斩草除根。小的不能不从。连小的命,都是陈大人
给的。香莲母子这才从喜悦里清醒,发现了他们面临的危险。香莲跪在韩琪面前,
只求杀她一个,且饶孩子们一条性命。韩琪心一软,把刀掷到地上,说:罢罢罢,
你们娘仨赶快趁我没改变主意逃命去吧。老家你们万万回不得,陈大人会再派人去
的。香莲左牵儿右扯女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出十几步,想起应该回头谢韩琪不杀
之恩,一回头,见韩琪正要举刀自杀。主人交待的事情没有办好,他除了自杀别无
他途。香莲夺下刀来,说:兄弟,我们娘儿仨有家不能回,你救人救到底,你要不
嫌,香莲愿终生侍奉,以报大恩。韩琪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采纳了香莲的建
议。毕竟生非容易死非甘啊。何况香莲大嫂容貌人品具佳?
两人带着孩子一路向南,隐生埋名到了浙江,在杭州城里卖烧饼。香莲在民间
有“烧饼西施”之美称,杭州志有明文记载。香莲的烧饼与众不同,层层叠叠不知
有多层,有千层底的美誉。韩琪负责向各大酒店销售,很快在杭州叫响了牌子。韩
琪主张给自家烧饼起香莲牌商标,香莲执意不从,注册为韩琪,以示不忘救命之恩。
最近有专家正在写论文,证明韩琪(其实应该是香莲)为中国商标之父,比欧洲人
还早了五百一十年。后来韩琪牌烧饼市场不断扩大,江南诸城都慕名争购,成为各
大酒店必备美食。为了发展业务,韩琪又在苏州设了第一连锁店,此后陆续在江南
名城设连锁店二十五处。韩琪任董事长,香莲任总经理,总管技术指导。最新的研
究表明,秦香莲韩琪是现代营销方式--连锁经营的鼻祖,比欧洲人早了一千多年。
两人日子过得很好,两个孩子也送进了贵族学校念书。只是韩琪放松了思想改造,
和一分店的小女孩子有了那事,有一天被香莲逮个正着。韩琪表示下不为例,给了
女孩子一笔钱,打发她走人。但这并非治本措施,不久,他又与二分店、三分店、
四分店等数名漂亮女孩子说不清楚。而且被香莲捉住也不以为然,说:最近有个作
家说,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不是品质问题。我呢,喜新并不厌旧,对你还是有
感情的。香莲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韩琪说:那是狡猾的兔子。他们吃远处的,
吃得更狠。我吃窝边草,正说明我比较的诚实可靠。说急了,他便梗起脖子说:当
初不是我刀下留情,你能有今天?不要不知满足嘛。当初我在陈府,怎么说也是个
中层干部,混几年陈大人还不给安排个官做做?我混成个平头百姓,还不都是为了
你?虽说手头有几个钱,可钱算什么?再怎么着,也是个体私营业者,哪有一官半
职威风?香莲无话可说,只有暗自流泪,反反复复唱一首<<男人的肩膀靠不住女人
的温柔>>。心想权力和金钱真是男人的天敌,一旦拥有,没有不走样的。一个女人
要想过安生日子,要想家庭和美,只有让自家男人别受这两样东西的污染。
这年春天,有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也许并不多么老,可是人瘦毛长,没法判
断他的真实年龄)总是在香莲他们总店附近晃来晃去,或者远远在坐在路边,盯着
他们的招牌出神。香莲就注意了这个人,就想到当年自己和孩子进京寻夫,不也是
这般的落魄?心下顿生怜悯之情,就打发小Y头A送去两个“韩琪”牌烧饼。Y头
A回来大惊小怪说:那人真是可笑,接过烧饼就哭了,说我总算吃到这烧饼了。另
一个Y头B说:现在这人都有神经病,迷信名牌,仿佛享用到名牌就多么高贵似的。
Y头A说:亏现在这人有这毛病,要不,咱这“韩琪”牌烧饼没人吃了,咱还不都
下岗?香莲没心思听他们打嘴架,出门去找那人,那人扔了手中笔一溜烟似的跑了。
墙壁墨汁未干,题的是一首词,名曰钗头凤--
春如旧,人空瘦。捧着烧饼泪湿袖。桃花落,闲池阁,烧饼虽在,痴情难结。
莫莫莫。
东风恶,欢……下阙还未写完,大概香莲一出门,把人惊走了。香莲虽非名门
闺秀,但当年受陈世美影响,对诗词也粗知一二。这词虽不能全懂,但囫囵吞枣,
也能读出些眉目。心下说,莫非这人对我害着单相思已久?只是这人蓬头垢面,不
甚理想。但有人相思总比没有强。何况这人也许是落难的才子,也或许是故意作了
这副落魄相来试探。当下情不自禁揽镜自照。自己虽徐娘半老,但这些年来生活忧
越,又比较注重化妆,一周作一次新疆中药美容,因此风韵不减,信心大增。也许
读者怪我胡编,香莲是怎样的贤淑端庄,怎能有这番奇思妙想?我说读者你错了,
温饱思淫欲,并非单指男人,何况香莲物质生活富有而情感上却有着深深的挫败感
呢?咱们总不能只许男人放火,不许女人点灯吧?何况人家香莲是由怜悯而生真情,
并不是男人那种直勾勾只关注女人局部的“三点式”相思,更不是直奔主题,说不
上三句话就想上床一样的低档次。
第二天,那人又出现在附近。香莲打发Y头A再送两个烧饼去。并交待说:小
A,我看这人满有才气,说不准是文学史上留名的文人。你带这几张纸去,他要题
诗留词,就写到纸上,别再向墙壁上题,要不,市容监察大队的人抓住了,要罚款
的。小A走后,香莲忐忑不安,只怕那人再题了词,自己会情不自禁越滑越远;更
怕那人不再题,自己自做多情,空想一场。正想着,小A回来了,掣着一张宣纸,
上面果然有诗。香莲象是嫌疑,担心罪证让人获知,大声责怪小A:你这个Y头,
干什么也是毛毛躁躁,你这是要晾床单还是晒被子?小A委屈的说:老板,这墨迹
未干,怎么敢叠啊。香莲说:你就不能等墨干了再向回拿?关了门,仔细看那诗,
哇
我欲与君相知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山无棱
地为陷
才敢与君绝香莲只觉心头火热,揽镜自照,竟然小姑娘一样满面红云。小心翼
翼收起了,招手叫小A进来。很热情地说:小A呀,往后他再写诗什么的,你收起
来,小心带回来。要不,让人家看见了,还以为咱乘人之危,用两个破烧饼换人家
的大作呢。又说,你好好干,下个月我单独给你加薪。
长话短说,两人虽未正式面对,但已经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可是忽然有一天,
那人没来,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还不见那人踪影。香莲心急如焚,茶饭不思,
做了种种猜想,人就象减肥广告说的那样,立杆见影瘦了下去。第九天,那人突然
又来了,香莲亲自送两个烧饼去,问:你这些天怎么了?病了吗?那人摇头。出了
什么事吗?那人还是摇头。香莲说:那你怎么这么多天不来见我。那人说:咱还是
算了吧。你要是听了我的过去,会恨我的。香莲说,不会,绝对不会。我不管你的
过去。你过去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我也不会在意的。那人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你有家有孩子,生活又这般富足,不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那时后悔也晚了。香莲说:我不会后悔的。女人不是有了钱就能满足的。我要过一
种哪怕艰难的日子,但要有情。那人说:我们都放一放,慎重考虑考虑。你要把我
向坏里想,越坏越好。不然,你听了我的故事,会失望的。
第三天,香莲如约到忘情水咖啡屋。她已经想好了,并写诗明志--
家庭诚可贵,
孩子价更高。
若为爱情故,
两者皆可抛。
但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人却没有出现。后来服务生拿来一封信,说是那位
先生让我一定交给你。香莲向窗外望去,只看到了她熟悉的背影。那是一封很长的
信。原来,那个人就是她的前夫陈世美!丞相因为卷进谋逆案,满门抄斩。陈世美
因是外姓人,且工作努力,人缘极好,皇上网开一面,留他性命,但贬为庶民,永
不起用。离开了权力旋涡的陈世美,心一下落到了地上,对从前的作为十分悔恨。
他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深深爱着香莲。他决心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妻子儿女找
到。他四处流浪,边乞讨边探寻消息。后来在安徽听人说浙江出了韩琪烧饼,有人
出十万银子买那牌号,人家都不卖。他大喜过望,就直奔杭州而来。当然,这其间
过程,何等的起伏迭宕,他的情感又是如何的丰富深刻,不是我辈能三言两语说清
楚的。但陈世美那可是头名状元。文采何等了的?那封信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多
得的精品,当时天下文人骚客争相传抄,一时间洛阳的纸都供不应求,造纸商纷纷
提价,这就是“洛阳纸贵”的来历。香莲一遍遍默读,竟然把陈世美的一切都原谅
了。两人相约携儿女私奔。
一个月明星稀之夜,香莲叫醒儿女,乘一辆马车出了杭州城。她随身只带了十
几两银子。她说我们不拿韩琪的一分钱,就是让他明白,我在意的不是钱。我有祖
传烧饼手艺,将来生计大可不虑。天亮之前,他们已离杭州几百里。正要喘口气,
却有快马一匹追来。那人奉上黄金十两并韩琪的一封短信--
这位大哥:
我们虽从未谋面,但我依然要感谢你。感谢你拐走了我的妻子。俗话说,中年
男人有三大幸福:升官发财死老婆。老婆终久要死,但非正常死亡就要惹上官司。
被人拐走再好不过。象我这种有钱人,谁不盼着妻子被人拐走?可以说,你的出现,
成就了我和小A的姻缘。为了表示感激,奉上黄金十两,请笑纳。
韩琪再谢。
香莲看罢信,长出一口气说:我总算不欠韩琪了。
一家四口,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他们崭新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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