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的小世界
十一月,项磊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几乎把全部家当都搬出了宿舍。
因为李增说,他们单位改编制,自己面临下岗,不如干脆辞职,来北京找事做。
项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应有的那种兴奋,他甚至一再劝说李
增,不要冲动地做出决定。可李增的决定,显然不是项磊所能影响到的。他还是来
了。
李增来北京之前,问项磊要了500 块钱,说自己因为北上的决定和家人闹翻了,
没有路费。项磊本想借此再劝上几句,又担心给李增造成金钱方面的误会,最终还
是寄了钱。项磊打算就此面对李增即将来到身边并朝夕相处下去的现实。
李增拉着一个超大的皮箱从出站口走出来,项磊和魏桐迎上前去。
“挺好的。”魏桐对项磊耳语道。
项磊回应了一个由衷欣慰的笑容,未说其他。
李增走到项磊身边,肉麻地喊了一声“宝贝”。项磊伸出手去,打算接过箱子,
却被李增推开了。
“睡了一路,没那么累。”李增说。
项磊把李增和魏桐相互介绍了一下,三个人一同回了项磊已经布置好的“家”。
“想死你了!宝贝!”一进门,李增就抱住项磊,并不顾及一旁的魏桐,直接
吻住了项磊的嘴巴。项磊有些难为情,草草回应了一下,便吩咐他去洗澡。
项磊没有忘记自己当初的打算,当晚李增示意他翻过身去的时候,尽管项磊内
心闪现过一丝挣扎的念头,却还是尽快地主动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李增从他的皮箱里找出一个形如牙膏袋的东西,开始做必要的准备。项磊感觉
到凉意的时候,不由还是紧张起来。
“宝贝,你后面……怎么好像……有问题?”
项磊最近洗澡的时候有所感觉,还一直以为自己生了痔疮。此刻听到李增这样
说,项磊倒有一丝放松。
下次吧,项磊在心里想。
“你别乱动,我看看。”李增打开床头的台灯,仔细查看了一番,项磊觉得那
姿势别扭极了,像是一个等待鞭打的囚犯。
“项磊……我操你妈!”
项磊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叫骂,随之,他感觉到自己被李增大力推dao 在了一
边。
项磊回头,撞上的是一双想要杀人的眼,那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几乎要顷刻
间焚化眼前的一切。
“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装纯!背后却和别人乱搞!”李增咬牙怒吼。
尽管项磊面对的是火,却还是不寒而栗了。
“你他妈的知道你染上什么了吗?”
项磊觉得自己要颤抖了。
“尖锐湿疣!”
项磊开始颤抖。
这厮一定在说笑,丫装得还蛮像呢!
“你说你他妈的找多少人鬼混了?你说!我当初怎么跟你交代的?”他扑上来,
扼住项磊的脖子。项磊感到呼吸困难。项磊觉得他再继续一分钟,自己就会没命。
“你——弄——错——了——吧?”项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他妈的还嘴硬?!”李增松开项磊脖子上的手,挥手打了项磊一个耳光。
项磊发现自己连感觉疼痛的力气都丢掉了。
李增搡了项磊一下,随即离开了项磊的身体。
他跳下床取了烟盒和火机,坐在床沿上抽起了烟。房间里随之失去了所有的喧
嚷,以至于香烟燃烧的声音,几乎都可以清楚地听到。
“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李增打破了这安静,缓缓说道,“当年我
们跟着老师实习的时候,这症状见得多了。你他妈的就继续装纯吧!”
项磊忽然想,说的就是那些膏药传单上的几个黑体大字吗?马路边的电线杆上,
或是公共厕所里的墙上,常常都可以看到,那些遥远了很久的事,现在真的要找上
门来,和自己发生切实的联系吗?
“你好好想想,都跟什么人乱搞了。”李增继续说。
“没有。如果只有那种方式传播,这一定不是。”项磊颤抖着声音说。
“行!明天咱就去医院检查去,等确诊了,我看你还说什么。”李增把烟狠狠
仍在地板上,闷声说道。
刚才专注于确认和李增认识以后的经历,随后,项磊才忽然想到了邵一鸣,想
到那天让他感觉到肮脏的血迹。项磊猛然察觉,自己和李增即将完了,谁会和一个
染上性病的人继续在一起呢?谁会?又一次短暂的所谓幸福。又一次。
“认识你之前,有一次,没成,但是流了血……”项磊闭上眼睛,泪水滑向鬓
角。
“什么时候?”
“暑假回家前一天。”
“那就对了,正好过了潜伏期。这么说,我他妈的也快了。”
项磊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抽泣,那种失声的抽泣。很多人说的那种天塌下来的
感觉,项磊终于得以经历了一次。
李增爬上chuang,侧身抱住项磊,缓缓地说:“别哭了,明天就去检查,如果
是我眼拙,万幸,如果不幸真是,咱就慢慢治。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离开你。”
项磊这便心生希望了。一是李增有可能判断失误,二是李增说,他不打算离开。
项磊一时间觉得,情况或许也不算糟糕透顶。
“有时间你把那人给我指出来,我废了他!”李增接着说。
“联系方式……丢了。”项磊说。
第二天,李增和项磊一起去了趟医院。
门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项磊想等到换班后再去检查,李
增说,在这种地方怕羞没有任何意义。
为了证明这一点,李增赶在项磊前面去做了检查。随后女医生叫了项磊的名字,
项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脱吧。”女医生干脆利落地说。
女医生检查完,正要填写病历卡,项磊红着脸说:“后面……也检查一下吧。”
女医生狐疑地看了项磊一眼,回说:“早言语啊!冲这边儿撅着。”
项磊感觉,那一刻全世界都看到了自己,一身龌龊无处躲藏。
“尖锐湿疣!”女医生说着,开始在病历卡上龙飞凤舞。
项磊想,门外候诊的人,大概都听到了吧。
“做服务生的?”女医生写处方的时候问项磊。
“嗯。”项磊随口应道。
后来,李增看到处方时说,那女人的意思是问你是不是做服务行业的,你这么
回答,显然对方认为你来钱快,处方上的药,1000块钱也下不来。
然后去电灼。当那个手执电灼器具的胖医生看到项磊退下裤子以后背对自己时,
不禁问道:“在后面啊?”项磊没说什么,闭上眼睛当作别人和自己一样看不到自
己的样子,来日就算马路相逢,那人应该也不会记得对面这个人有过这样的一天。
“你爱人传染给你的?”胖医生问道,大概是为了缓解项磊的紧张状态。
“嗯。”
“你爱人……也是男的吧?”胖医生继续发问。
“嗯。”
“这地儿本来就不是* 官,悠着点吧。”胖医生建议道。
“嗯。”
然后项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
空气里随之弥漫开来的味道,也让他禁不住恶心起来。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项磊专程去找了一趟魏桐。
项磊小心翼翼地问魏桐有没有和邵一鸣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魏桐先是一
脸不可思议,接着笑着问项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项磊这才发现,找魏桐来
问这件事根本就是个错误,于是打算,周末看到邵一鸣的话,直接问他。
邵一鸣当然想不到,项磊会制造和他独处的机会。
在此之前,邵一鸣一度觉得,他和项磊之间的关系,已经毫无任何指望可言了。
项磊问出那个问题后,邵一鸣甚至有些窃喜,他急切地回答说:“没有,绝对没有!”
项磊深呼一口气,说道:“那就好,你离开他吧。”
这误会大了。邵一鸣以为项磊这么说,是打算接受自己。
邵一鸣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你,你想好了?”
项磊讽刺地笑了,他对着那双清澈的眸光送去了一脸鄙夷。
“你装什么?我并不打算找你要医药费!”
邵一鸣看到项磊鄙夷的神色,当即愣在那里,几秒钟以前的窃喜尴尬地渐渐隐
退,他良久没有做出回应。在项磊看来,这无疑是邵一鸣心虚的表现。
“项磊,你在说什么?”良久以后,他这么问。
“如果你这是在装,揭穿你也没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了。如果你真的
还没有出现症状,不用太久,你就知道我今天在说什么了。”项磊说完,转身要走。
在这样的情景下,邵一鸣应该拉住项磊问个究竟,没错儿,他是这么做的。
“你生了什么病?”邵一鸣追问。
项磊想挣脱,失败了。
“放手。”项磊说。
“你说啊,你生了什么病?你刚才在说什么?”
项磊觉得太没劲了,自己又不是来讨什么说法的,何必说得那么清楚?项磊觉
得那个词用嘴巴说出来,都会让自己感觉到无比痛苦和恶心。
“你他妈的给我放手!”项磊用力挣脱邵一鸣,转过身去,烦躁地迈开了步子。
“项磊,我要退伍了。”邵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项磊几乎要停下脚步了,但,仅仅只是“几乎”而已。
其实,邵一鸣仍在退伍和留在部队两件事之间犹豫,但是这一刻,当项磊义无
反顾转身离开时,邵一鸣忽然打算,如果项磊听到这句话毫无反应,自己还是选择
退伍吧。
项磊在前方的楼影处转个弯消失之后,邵一鸣难过极了。
邵一鸣找到魏桐,提出了分手。
魏桐当场就急了,他问邵一鸣为什么,邵一鸣说,自己要退伍了。
把邵一鸣送到车站时,魏桐哭了。而邵一鸣坐在回部队的车上,也差点流出了
眼泪。邵一鸣看着车窗外和自己无关的喧嚣,一遍遍地回忆着项磊刚才的决绝,无
奈而心痛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完了。
关于项磊的故事,现在可以对邵一鸣做出总结了。
冬天正式来临之前,刘冲说,宿舍里曾经接到过若干次找项磊的电话,来自同
一个声音,项磊确定不了,那人到底是不是邵一鸣。
总之,此后,项磊和魏桐再也没有接到过邵一鸣的电话,更不用说见面了。项
磊曾经在QQ上看到过邵一鸣的留言,但并没有回复他,而是直接将他加到了黑名单。
李增一直在找工作,但是始终没有眉目。
餐厅服务生的工作,李增是断然不屑于去做的,本来有一个药店零售的工作机
会,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忍受那种枯燥,而跑业务、做销售的行当,好像也不适
合他这种人,脾气古怪,没有耐心。
李增因此而烦躁起来,比如正在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把碗和筷子哗啦一摔,说
:从来没见过把饭菜做成这样的!或者,他从阳台上收回项磊洗过的裤子,放在项
磊面前质问:你平时就是这么洗衣服吗?说完,直接扔进了水盆里。
项磊始终觉得,这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如果李增不在身边,项磊真不知道自己
该怎么办。项磊曾经以为,做过电灼手术,又一直在用昂贵的干扰素,这病,应该
不会再有大碍了吧,可是李增告诉他:宝贝,以后可有你的罪受啊。
果真,两周后,项磊的病复发了。
项磊对门诊室里那个花甲医生说,自己还是学生,第二次电灼的费用,果然给
减少了一半。这一次,手执电灼器具的医生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大概她有一个和
项磊差不多大的儿子,所以项磊听到她用一种既心疼又责怪的语气说:“你说说你
这么一大小伙子,怎么就摊上这种病了呢?”未听到项磊回应,她又问:“跟什么
人乱来的?”
“是……一个老师。”项磊信口胡诌。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呢?上法院起诉他去!我指定给你出证词!”
“他……不是故意的。”
项磊已经预感到下一秒的疼痛了,不由地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病人做了1 年这样的小手术,也还是会复发。”
当项磊要为此崩溃的时候,李增说,宝贝别担心,我们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应对
它,好在当初没成事儿,所以不会像那个手术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项磊觉得,李增已经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撑。
可就在这种时候,李增对项磊透露了自己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项磊身上
的病痛毫不客气地延伸到了精神世界。
李增讲得有些出神,甚至忘了他的听众是项磊。
他说他在项磊回校以后去见了上次说过的那个朋友,也就是贴在李增房间里那
张照片上的人,他是一个靠出卖身体来养活自己的人,他喜欢李增,李增也喜欢他。
但是他们之间,只能有身体上的关系。那人指望不上李增,所以并不打算为了
李增而放弃自己的“事业”,李增也不可能为了他而放弃项磊。他们在一起一个月
的时间之后就分开了,李增来北京之前,一直蜗居在那人在济南租住的房子里。
离开的时候,那人希望和李增互赠一个礼物留念。他买了一条名牌裤子给李增,
也就是李增责怪项磊没洗干净的那条裤子,而李增则买了一双名牌鞋子给他,身上
的钱不够,才问了项磊要……
项磊当即就哭了,项磊闭上眼睛的时候,内心的感觉,就像李增来北京第一天
晚上告诉自己得病时的感觉,天塌了,自己的小世界随之沦陷了。项磊找不到出口。
项磊知道,自己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没有原则,明明无法接受的事,却又不得不
倔强地面对,如若不然,情况一定更加糟糕,项磊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预料,也不敢
预料那个更加糟糕的状况。正是这种两难的心情,让项磊只好无休止地流出眼泪来
借以表达。
李增紧紧抱着项磊。他充满柔情地对项磊说:“对不起,宝贝,对不起。不过
你要相信,不管我和别人怎样,心里只会有你一个。”
项磊听到这话,没有丝毫动情的感觉。
项磊只顾觉得自己悲惨,项磊只顾痛恨不已地去指责命运的安排。项磊在心里
愤怒地问:为什么就是我呢?——他问个不停。
项磊希望命运这东西可以触摸得到,那样的话,他一定抓住它狠狠摔在地板上,
吐口唾沫,再疯狂地踩上几脚,回敬它不可一世的嚣张!
项磊不知道,他已经面对的,是不是已经够了。
李增每天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可以找份什么样的工作。
这天,他问项磊,北京不是有很多gaybar吗?也许自己可以去那里试试。项磊
当即表示了不同意,李增笑着问项磊是不是怕自己学坏,项磊说,总之他不希望李
增去那种地方工作。
周末,李增叫来魏桐吃晚饭,提出想去gaybar看看,项磊马上不高兴了,李增
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接着和魏桐讨论这件事。魏桐答应当晚带李增去酒吧之后,才
察觉到了项磊的不高兴,于是便对李增说:“要不改天吧?”
李增哗啦扔了碗筷,指着项磊吼道:“老子不去找工作,还不兴去看看啊?你
敢说你他妈的没去过?你去问问任何一个人,看谁相信有人只搞过一次就能染上性
病?”
项磊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暑假的回忆和北京的相处真的反差太大了,曾经,李增会让项磊很容易就甜蜜
得忘乎所以,而现在,李增会让项磊很容易就委屈得心灰意冷。
“你们去吧,我不想去。”项磊听见李增说到“性病”两个字,已经觉得自己
理亏了,因此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底气摆出一副赌气的姿态。
李增站起来踢翻凳子,继续吼道:“你爱去不去,摆个脸子给谁看?”
魏桐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李增,他感觉李增那只踢向凳子的脚,冷不丁就有
可能踢向坐在那里干嚼着饭菜的项磊。
魏桐心想,项磊如果不去,自己单独陪着李增去又算什么呢?可眼见李增这阵
势,大概今晚是去定了。后悔自己多言已经补救不及了,魏桐只好尽力劝说项磊同
去。
项磊答应同去之后,跟着李增和魏桐下楼。
小手术后多少有些行动不便,楼道里的灯坏了,项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
去试探第一阶楼梯。这个时候,李增停下来伸出一只手,项磊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的
同时,已经流出了眼泪,李增便重新跨了上来,一把抱住了项磊,项磊随之哭出了
声音。
李增拍着项磊的背,不住地说:“好了宝贝,好了好了,我又乱发脾气了。”
这时候,项磊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女人,满腹哀怨,稍加抚慰就能泛滥成灾。
但凡别的任何时候,项磊都一定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反胃。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三个人身后一直有两个人尾随,直到魏桐拦下了一辆出租
车,后面的其中一个人才急急地赶上来,拍了拍李增的肩膀说:“嘿,哥们儿,可
不可以留下来聊会儿?我的朋友想认识你。”
李增看了看稍远处的另一个人,稍作迟疑,便转身扶着项磊的肩膀说:“你们
先走吧,放心,我一定很快回来。”
也许是因为出门时的那个深情拥抱,项磊这会儿心无杂念,没说什么就和魏桐
钻进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后,魏桐难以置信地看着项磊,不禁问道:“项磊,你怎么会答应?”
项磊不知道怎么回答,内心这才开始有所不安起来。
李增果真很快就回来了,可是,居然带来了那个想认识他的人。
项磊躺在床上,屈身对着墙壁,假装睡着了,也无心回头去看那人是个什么模
样。项磊听见李增“嘘”了一声,关了房间里的灯。
项磊听见……他们一同去了卫生间。
随后,项磊听见……淋浴的声音。
项磊闭着眼睛想,自己一定身在梦境。
项磊开始期待着,自己能够尽快醒来。
项磊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的时候,听见他们一先一后,蹑手蹑脚地爬
上了床。项磊感觉到李增转身背对自己,正和那人窃窃私语。
“你怎生的声音么不行啊?”项磊听到那个陌说。
“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吧。”李增回说。
“不会是因为他吧?”项磊感觉那个陌生的人伸手指向了自己。
“不是。他是我认的一个弟弟。”李增说,“不过,他一直挺喜欢我的……”
“要不,我来吧。”那人又说。
“算了,改天吧。”李增回说。
项磊为了远离身边的躯体,几乎完全蹭掉了被子,他紧紧贴在墙壁上,他感觉
到那墙壁很是冰冷,他想用自己的身体温暖那块儿贴身的冰凉墙壁,可过了很久,
却发现只是徒劳。他越发紧贴了上去,好像下一刻,就能把自己的身体嵌进去,然
后穿过那墙壁来到空旷的夜色里,他想着外面的夜色里,一定有清新的空气。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听不真切,项磊觉得自己的意识又要模糊起来的时候,
身下的垫子开始无规则地颤动。项磊感觉到,身边的李增爬到了别人身上。
项磊的胸膛里有一点抽搐,同时,腹腔里也有一点翻涌。
项磊花了不短的时间积蓄着零散的力气,然后挣扎地坐起来,绕过两个交缠的
身体,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穿衣服。项磊没有找到袜子,索性光脚穿上鞋子。
项磊在带上门的一刹那,听到李增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去你妈的吧!”项磊在心里回道。
项磊在楼道的拐角处忍不住要呕吐,那股翻涌的力量几乎让他无法站立,项磊
蹲下去用一只手撑在地上,涨红了脸干呕几下,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许梦虎说的那种“nothinglefttolose ”,这,大概也算是。
无处可去。项磊以为有个家,其实现在,无家可归。
项磊想起中学时信手涂在作文纸上的那些断句,总是离不开“流浪”的话题,
其实真正的流浪,两三年后的这一晚,才得以身体力行。
万籁俱寂的夜色长街,大概就是用来给不归人流浪的。
寒冷和饥饿真好哇,饥寒交迫的时候,所有的心情几乎都变得一文不值。爱啊
伤害啊什么的,统统沦为狗屁!
若非如此,自己岂不是又要像个娘儿们似地凄凄惨惨戚戚?
项磊还是回到了那栋筒子楼的门口,蜷起身子,席地而坐,很快便睡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增叫醒了项磊,项磊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人钻进了一辆私
家车里,亮起了尾灯掉头。
李增朝着那辆车挥完手,看着那辆车转出了居民区的胡同,这才在项磊对面蹲
了下来,伸出手捧住了项磊的脸。
情景有些灰暗,项磊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项磊扳开了那双手。
项磊甚至闻到了,那双手正在散发着让他再次腹内翻涌的异味。
上楼,爬上chuang,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好暖!
李增跟着爬上chuang来,侧身抱住项磊。
项磊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拿开李增的手;李增又抱过来,项磊再次拿开;李增
继续,项磊也继续。项磊干脆把自己的手停在那个地方,等着下一轮的反复。
李增坐起来,倚着床头,点上了一支烟。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好受。”
项磊觉得,自己如果把“闭嘴吧”三个字说出来,一定会浪费不少力气。
“你知道他什么背景吗?他老爸是市委高干,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现在在招
商局混呢,他答应帮我留意工作上的事。”
项磊只想睡觉,他困得要死,冷得要死,他只想尽快睡着。
“你也知道你这病要花的钱多着呢,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项磊想笑,原来这个人真如他的自评,拥有大概是天生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
“宝贝你说说话啊!”李增伸手摇了摇项磊。
“分手吧。”果然,三个字就能耗费大把大把的力气,项磊只说了三个字,就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枯竭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吧!”事已至此,索性连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吧。
“不行!”李增马上咆哮道,“你说分手就分手吗?你他妈的不知道我这是为
了你吗?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不举?我他妈的根本什么都没干成!你难道还不清楚
我有没有过阳痿的毛病?不是顾及到你,我他妈的怎么可能这样?不是怕你一个人
在家多想,我他妈的何不干脆答应那人出去开个房得了?不是不顾一切来找你却赶
上你染了这种病,我他妈的怎么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得了这种病,会死吗?”项磊看着李增,问道。
“你拖下去试试,不死也够呛!”
“我宁愿死!”项磊死死盯住李增,狠狠地说。
李增有一些闪躲,他不愿意面对项磊这种难得的逼视。
“我不是说过吗?无论我和别人怎样,只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就行了吗?你
总是把我说的话当成耳旁风。他妈的整天搞得自己跟林黛玉似的,你至于么你?”
项磊想说,我不是不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相反,我记得牢牢的,只不过,我
没有一刻不觉得这句话像坨狗屎!
算啦!这些二了吧唧的争辩有鸟的意义?不配套!散了吧!
仔细想想,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与其说是多情的项磊出于感动爱上
了某个人,不如说,混乱的项磊不过是一时冲动,爱上了一场形如爱情的错觉,罢
了。
可是,可是他说:“不是不顾一切来找你却赶上你染了这种病,我他妈的怎么
会把自己逼成这样?”一时间,项磊竟无从击破。
就这样分开,无论对谁来说,似乎都是残忍的。
而自己,又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地需要他。
项磊心想,从今以后,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被身边的这个人伤害了,无论他天
生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发挥到何等淋漓尽致,项磊大概都介意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分不分开,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增的胳膊又抱了过来,项磊没有再去拿开它。
项磊疲倦透顶,挪动了一下身子,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之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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