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的二次方
何飞添置手机以后,才发现这玩意儿并不是一个讨好的物件。
说来也巧,每次都是在何飞遭了项磊的气时,女朋友打来琐碎的电话。项磊不
得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那天,女友要何飞一起去逛街,项磊打算见吴亮那天,女友
又质问何飞周末到底要不要去看电影。何飞不胜其烦,女友无法忍受,所以早在项
磊失恋的前一天,何飞就已经和女友分手了。何飞当然没有像项磊那样,又是喝酒
又是抹鼻涕的,何飞向来都是那种分手不失恋的人。
项磊切断了许梦虎的联系,何飞的心情一度为此跌至谷底,这状态常常被人们
称之为失魂落魄,而何飞绝少经历过。何飞有时候觉得,别人的失恋应该也不过如
此了。
何飞每天都要去做三件事,加项磊的QQ账号,重读项磊的小说中某个片段,查
看项磊的网上踪迹。这三件事,很快成了一份雷打不动的习惯,就像从入学后到这
次寒假前,他每天都会冒充三好学生早出晚归的那种习惯一样。
何飞以为项磊会参加期末考试之后的学校BBS 网友聚会,于是胡乱申请了一个
账号就报了名。何飞很希望知道,项磊会不会钟情于和聚会上出现的哪个男生交往,
何飞觉得项磊太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了,何飞打算在适当的时候送去鄙夷的眼神警戒
他一番。
可是,项磊根本没有去参加聚会。
这大概是被安排好了的另一场缘分,何飞在BBS 聚会上发现了一个心仪的女生。
第一次吧,何飞没有对一眼就看中的女生产生上chuang的邪念,何飞觉得那女
生举手投足间都会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忍亵du的古典美,细看五官,虽然并不能称得
上精致,但整体看来让人心动,柔弱,婉转,眼神里似有哀怨。何飞偏就看上了这
份婉转的哀怨。
看来,自己真的不具备同性恋潜质了,柔情女子的这般婉转动人,怎么可能出
现在一个男人身上呢?就算是一个娘娘腔,恐怕也表现不来一丝一毫。想到这里,
何飞并不觉得兴奋,反倒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们一直在说,那女生是BBS 里的两大才女之一,何飞想想,大概便是那个每
日一贴的“流浪寒武纪”。何飞对她的文字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何飞从来不是
一个具有文字鉴赏本能的雅士。
她身边的女生一直被众人相继恭维,一定便是BBS 中与“流浪寒武纪”齐名的
另一才女,这女生似乎要靓丽许多,但那靓丽充满了现代感,在何飞看来,那现代
感离风尘气息只差一步之遥。她的谈吐显得逻辑分明又大方得体,何飞向来惧怕这
种聪明的女生,魅力有余,但往往性感不足。
聪明女生的男友自称石卓,他走过来招呼被众人冷落的何飞,询问何飞的网络
ID,这时候何飞有些紧张,好像对方已经看穿自己就是那个揭露项磊隐私的搅局者
似的。何飞谎称自己从来都只是看客,无措中端起了酒杯。
何飞哪知这石卓原是一个酒徒,当即便纠缠起来,非要拉着何飞猜拳赌酒。何
飞抵不过对方盛情,只好应战。
何飞想不到的是,“流浪寒武纪”会频频投来目光,何飞和石卓战毕,她还主
动和石卓换了座位,并主动介绍说,自己叫张雯雯。
然后,她对何飞说:“你很像一个人。”
何飞不胜酒力,稍稍有些眩晕,他感到自己有些轻薄地笑了:“你前任男友吗?”
“也算不上是吧。”她大概并没有察觉到何飞笑容里的轻薄味道,幽怨着双眼
继续说,“他家中变故,没能参加高考,没读完中学就去南方打工了。为了告慰病
危的母亲,又早早地订下了婚期。”
那不幸的孩子未来的新娘,自然不会是她。
那些每日一贴,自然是为了祭奠她名不副实的爱情。
每个人都有故事,何飞忽然有些惆怅地想,每个人的刻骨铭心都是因为某一段
情感不能善终,然后,每个人都在寻找替身。
“要不,我来做你男朋友吧。”何飞说。
张雯雯倒也并不吃惊,她凝望了何飞片刻,回道:“也许我现在并不需要男朋
友,不过,我倒愿意做你的朋友。”
这个本应该矜持得像个修女的女生能够这么主动,何飞觉得,一定是她的记忆
太过深刻了。她要何飞的QQ号码,何飞想了想,说自己不上QQ,然后留下了自己的
手机号码。她开始报自己宿舍的电话号码时,何飞才慌忙拿出了手机。
寒假期间,何飞接到了张雯雯从家乡打来的电话,此后一周内,何飞出于礼貌,
主动回拨了几次。几次电话往来,何飞几乎能够确定,那张雯雯已经开始把自己当
成男朋友对待了。何飞有意问她是否和那个男生见面叙旧了,张雯雯说,那只能成
为一种打扰。
开学以后,张雯雯约了何飞出去吃饭,何飞到了约定地点之后才发现,石卓和
杨琳也在。石卓笑着对何飞说:“帅哥才女,原来和古人一再赞叹不已的才子佳人
一样赏心悦目。”杨琳在一边纠正道:“这种说法不妥,才女同时也是靓女,被你
这么一说,感觉好像有天大的歧义。”于是石卓便作势要自己掌嘴。
何飞看到张雯雯但笑不语,便也跟着吃吃地笑起来。
事实上,整个寒假对何飞来说几乎有些煎熬。
何飞再也没办法做到,每天都能看到项磊,或者,只是用一个虚拟的身份被他
依恋。何飞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去挽回,想来想去,最终打算寄希望于那个没讲完的
“故事”。
当初,何飞深知项磊的感性,所以,为了第一时间在网上吸引到项磊关注,何
飞决定把内心深处的那段回忆分享给项磊。可是,“故事”讲到一半,何飞就发现
了,这是一件异常痛苦的事,痛苦到胸闷气短,直到没办法继续诉说下去。
这一次,何飞花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把另一半故事敲在了电脑上。结尾的时
候忽然觉得自己残忍,好像这“故事”真的是由自己决定的一样,想了又想,还是
把最后几段文字给删除了。
何飞将这半个故事发到了项磊常去的那个论坛,此后,每天去看一眼项磊的最
后登录时间。这招果然显灵,开学后第一天,何飞终于得以和项磊重新建立了网络
联系。
何飞激动地想,往后,再也不能小瞧这家伙的脾气了。
正牌何飞祖上河南农村,自小和定居北京的外祖上更为熟悉。何飞大这表弟2
个月,所以从来不用肩负表兄长的责任,二人从小掐到大,关系倒是越掐越铁。
这日,表弟来何飞家蹭饭,何飞只顾在房间里闷着,少有地冷落了他。表弟闯
进房间,看到何飞正忙着聊QQ,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的QQ里只有一个好友,而且,
一看就是个男网友的头像。
表弟绕到何飞身后,看到何飞敲出了一句句肉麻得让人起几层鸡皮疙瘩都不为
过的话,而且明明知道表弟就在身后观摩,却根本不去遮掩。
“你丫搞同性恋呢?”表弟瞪大了眼睛望着何飞说。
“就算是吧,你丫别碍事,边儿呆着去。”何飞不耐烦地回道。
“我这就去跟舅妈爆料去!”表弟作势要走出房间,却看不到何飞有任何的反
应。
“你这不是玩儿真的吧?”表弟又问。
“这是我一宿舍同学。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何飞说着,转过头来看了看表弟,“你知道吗?丫的倍儿像我们家小二。”
看着何飞的认真劲儿,表弟便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了。
对方问何飞要照片,何飞诡秘地一笑,打开电脑里存着表弟照片的文件夹,挑
出了最装逼的一张,还没等表弟反应过来,何飞就把照片发了出去。
“嘿,嘿!嘿——你丫疯了吧!”表弟去抢鼠标的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何飞笑道:“怎么?你还以为他能有机会认识你啊?”
“你丫这是侵犯我肖像权!再说,你不是答应过,会介绍你们同学去我那攒电
脑的吗?到时候不还是会露馅?”表弟说。
“没事儿,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让你女朋友帮你看店。”何飞说,“对了,
忘了跟你说,我这同学还真是一同性恋,估计你这张帅照杀伤力不小。”
“那完了!他要是爱上我了,拿我照片到处跟人炫耀他认识一大帅哥的话,我
就出名了。要是名气大到连我妈都知道了,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丫真损!”
“你就偷着乐吧!你丫肯定在想:让小女生尖叫有什么了不起,小爷儿我摆平
一个爷们儿都不在话下!”何飞大笑,“以后你丫就当我替身得了,反正你才是真
何飞。”
“你们俩又扯什么胡话呢?”客厅里传来何飞母亲的声音,二人当即噤声。
难得何飞心情好,这表弟又好说话,二人这便达成了协议。
石卓又发起了一次BBS 小型聚会,何飞觉得自己和石卓那帮朋友倒也算意气相
投,便也跟着去了。
何飞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项磊居然来了。石卓介绍何飞的时候,有意指出了
何飞是张雯雯的男朋友,这时的何飞竟然有些无地自容。不知道为什么,他太不希
望项磊知道这些事了,尽管自己清楚,项磊根本不知道何飞就是网上的许梦虎,而
何飞交了新女友这件事,也不会对项磊爱上许梦虎那件事造成什么影响。
何飞本来和张雯雯说好的,下午一起去看电影,好像是为了弥补似的,聚会散
场后何飞临时谎称自己还有别的事儿,让张雯雯自己回学校,自己则绕道回了宿舍。
何飞想在宿舍里等到项磊,然后当面说上几句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三两句也行,
何飞很希望结束那种形同陌路的状态,尽管项磊似乎一直都不愿意给他一个台阶下。
何飞足足等了项磊一个下午,等得烦躁不堪,不想等下去了,又实在不想放弃。
晚饭的时候,项磊拿着一张CD回来了,当他看到那是U2乐队的CD时,忽然心动。项
磊借去刘冲的CD机,躺在床上一直听那盘CD,何飞坐在刘冲的床铺上,一直思考着
应该说些什么话才算合适。刘冲叫何飞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何飞置若罔闻。
最后,何飞摘掉项磊的耳机对他说:“你明天能不能帮我晒晒被子。”
项磊转过脸来的时候,何飞觉得他们离得太近了,那几乎是亲吻前的距离。何
飞当时有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想在那个已经把丛林修葺干净的地方
恶作剧地亲上一口,当他忍不住要来回应的时候再恶作剧地撤离,这样,他没准儿
会跟上来。
何飞正打算为这念头欣喜的时候,忽然又发现,这念头好像根本就无关yu望。
就此打住,转身离开。丫的自个儿琢磨去吧!
第二天,何飞上网,迟迟等不到项磊上线,心生焦躁时忽然就想到了表弟。表
弟觉得好玩,于是帮忙打电话约了项磊上网。
放下了电话,表弟想起自己刚刚做过的那句自我介绍,“每天都在网上等你的
那个人”,忍不住笑得满床打滚儿。
有人问项磊为什么很久没去见网友的时候,项磊说,他已经有朋友了,可以想
象,当时在场的何飞心里甭提有多满意了。何飞想,许梦虎的柔情蜜语,再加上表
弟的装逼酷照,本来就应该无懈可击。何飞好像从来不曾想过,这件事最终应该如
何收场。
而事实上,这件事似乎也根本就不需要最终的收场。
因为,好景不长。
项磊在他的网络日记里提到,他的那些朋友们一直都在说他傻,因为他们认为,
网恋根本就不现实。为此,项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开始追问何飞到底何时见面,
何飞仍旧说了不见,于是项磊又开始了他的寻找。
何飞知道,那些劝项磊现实点的所谓朋友们,都是项磊身边的同性恋,一定还
有那个叫魏桐的娘娘腔。何飞恨透了那些人,他们从来不可能为项磊做出周全的考
虑,却一直都在影响着项磊的生活。
他被一次次地叫去同性恋酒吧。
他甚至开始夜不归宿。
他跑去上海去找那个曾经睡在何飞铺上的娘娘腔。
他说暑假回家仍要打算再见一个网友。
他过玩暑假就又一次高调地宣布自己恋爱了。
他国庆节去了趟西安,肯定又是去见网友。
他在家乡交到的男朋友跟到北京来了!
不由地,何飞越来越厌恶这样的项磊了。何飞想,如果项磊是个女人,一定水
性杨花,他好像没有男人就不能存活。
何飞总是能幻想出项磊和一个男人在床上媾和的场景,曾经见识过的那些GV里
的镜头一帧都没拉下,不过是将画面里那些* 的男人置换成了项磊而已。何飞会走
进这些龌龊的幻想中,把项磊从暗室里拖到阳光下,然后痛快地拳脚相加。
许梦虎的心情却大为不同。许梦虎一直身处那种被抛弃的凄凉境地,他确信自
己爱上了项磊,对方越想离开,自己越想抓住他。可是,对方却一天天地远离着。
项磊在他的网络日记里详述了他的新恋情,那些陌生人回复了千篇一律的祝福,
自那天起,许梦虎便决定放下这种画虎类犬的感情了。
何飞一分为二,一个是何飞,一个是许梦虎。然后许梦虎又一分为二,冥冥中,
一个许梦虎希望项磊就此圆满,另一个许梦虎又希望那人最终还是会伤害项磊,最
后项磊兜了一个大圈,却不得不委屈地回来。
何飞一直安分地做着张雯雯的男朋友。
这件事显得轻松极了,所以何飞第一次和一个女生像模像样地谈起了恋爱。张
雯雯好像从来不会用女人惯用的那些伎俩,要挟何飞给予她足够多的陪伴,顶多,
在何飞例行公事打去电话的时候,她会提到下一次约会的时间地点,并不无诚恳地
征询何飞的意思。更多的时候,他们的约会里总是会同时出现石卓和杨琳,四个人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情形总是温馨平淡得恰到好处。
何飞常常想,也许是自己对这个女孩太上心了,所以反而不忍对她的身体抱有
太多的非分之想,一年的交往中,何飞对张雯雯最过界的一次举动,发生在校园湖
边的石凳上。那是国庆节之后的一个晚上,校园湖边被绿化带两两相隔的石凳,几
乎全部都被姿态各异的情侣们占据,何飞和张雯雯,只得站在湖边,何飞情不自禁
亲吻了张雯雯,其间,又情不自禁把手伸进了张雯雯的上衣,张雯雯并未拒绝,可
是何飞很快就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停止了亲吻。
因为何飞明明察觉自己有了生理反应,可要命的是,他当时想到了项磊。
何飞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思考这种情况究竟意味着什么,想了一路也没有结果。
何飞觉得,自己的生理反应应该是触到女孩身体之后的条件反射,但是随之而来的
关于项磊的想象却让自己始料未及。何飞甚至想到,是不是可以找项磊试试这种身
体接触,可又实在是怕,怕自己根本无法坦然面对可能的失败结果。
大二寒假第一天,何飞难得在网上遇见了项磊,项磊到底还是辜负了何飞压抑
了很久的平静,他说他过得不好,甚至,糟糕透顶。
“他吃不惯我做的饭,看不惯我洗的衣服。”
——何飞心想,你活该。
“我染上了病,性病。”
——何飞震惊,震怒。
“他坚持认为,我是和很多人乱搞才染上的病。”
——何飞觉得,这并不能减少你的耻辱。
“他找我要钱,给别人买名牌鞋子。”
——何飞希望那人还在北京。
“他在我身边,跟别人上chuang。”
——何飞想砍人。
何飞想起,自己曾经希望那人最终还是会伤害项磊,现在,何飞发现这希望几
乎算是一种诅咒。
何飞第二次为项磊自责起来,对项磊来说,自己的躲藏大概无异于穷凶极恶。
那一刻,何飞迫切地希望项磊就在面前,何飞想抱住他,给他的委屈一个像样
的支点。这家伙肯定又一次没出息地哭了,何飞觉得他的眼泪应该淌到一个人的肩
膀上。
何飞想,项磊经历的这一切,好像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何飞问表弟借了1000块钱,汇给了项磊,好在,许梦虎在项磊的世界里不够真
实,何飞也就不用担心,他可以找到方式拒绝。
大二下学期开学前一天,何飞第二次汇了1000块钱给项磊,不曾想,在项磊收
到这次汇款前的新学期第一天,许梦虎这个人就阴差阳错地被项磊给撞见了。
何飞觉得这大概是命中注定。
项磊转身走出宿舍之后,何飞开始暗暗踌躇起必要的身心准备了,只是,稍稍
有些乱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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