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咸无淡
何飞和项磊之间的关系,再次回到了形同陌路的状态。
四年大学时光中,我们所看到的何飞和项磊之间的关系,处于此种状态的时间
似乎要更多一些,当然,其间被另一种形影不离的状态分割成几段,不过,后者每
次持续的时间,明显要更少一些。
于是,通常何飞在宿舍里的时候,项磊会有种种借口离开,就算项磊不得已也
留在宿舍里,也不见他们二人一同参与到我们的话题中来,更不用说相互对话了。
谁也不会多嘴问些什么,个中缘由相当微妙,似乎只可意会。
当年,许梦虎可以死皮赖脸地加项磊的QQ账号,或者,有意讲给项磊一个没有
结尾却一定能够打动他的故事,而现在,何飞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结束这
种形同陌路的冰冷状态。
有几次,何飞推开宿舍的门看到项磊一个人在的时候,都想主动说上几句话,
何飞觉得一旦说上几句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可就此改善。可每次都是一样,在何
飞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说些什么话之前,项磊就已经匆忙离开了。
有时候,何飞能在擦肩的瞬间掠过他的表情,那里好像并无过多的厌恶和憎恨,
而是充满了紧张和恐惧。何飞似乎因此而稍稍得到了些安慰,但同时又多了几分自
责。
何飞想,自己无疑伤害了他,而且深及肺腑之地,只有时间,可以为他平复。
何飞一个人在宿舍里发了会儿呆,坐在刘冲的床铺上抽完一支烟,又看了几眼
项磊的床铺,然后简单收拾一下,搬回家去了。
何飞开始对学校和宿舍失去了兴趣,不再早出晚归。
临近考试,何飞交代室友,必修课划考试范围的时候,再电话通知他来上。学
校的意义,对于何飞来说,变得像其他体育特长生一样简单了:特定时段的体能训
练,篮球队里或官方或私下的活动和聚会,对张雯雯例行公事,诸如此类。
其实,何飞很想知道项磊发生了什么。
他又开始上网找朋友了吗?或者,他已经答应和陶铸闻在一起了?现在每个周
末都会去北大度过?他终于幸福了吗?还是,等待他的,最终不过是大致雷同的伤
害?
何飞常常在睡觉前打开电脑,寻找项磊可能在网上留下的痕迹,可是一直未果。
何飞隐身挂着QQ,从未再见到项磊上线。也许他同样隐身呢,于是何飞打开对话框,
想留几句话,可冥思苦想了老半天,还是斟酌不好,该留些什么话才合适。
何飞发现,面对项磊时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慎重起来,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惹
得什么自此要万劫不复了似的。
索性关掉电脑。
仅仅只是面对那个虚拟的头像,何飞都像是看到了那一脸紧张和恐惧。那表情,
总是让何飞一想到就会没来由地无所适从。
何飞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偶尔想起卫生院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怀抱里的魏桐,便在何飞的想象里置换成
了项磊,何飞终于能够带着身体yu望去触碰他,亲吻他了。
那是一个超越本能的愉悦历程。
何飞总能在这样的想象中,被带领着,到达一个未知的巅峰之境。
何飞想,在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是绝不可能的。
大二最后一天上课,学院里组织了一次集体献血。
其实,学院只是组织了一场动员,至于谁献谁不献,完全遵循自愿原则,当然,
预备党员全部自愿。
献血之后的最后一节课,是两天后的第一场考试科目。
任课老师划完考试范围后问道,献血的同学会不会影响到后天的考试。然后有
人提出,希望这场考试推迟一天,有人反对,前者希望多出一天时间复习,后者希
望尽早扔掉这门课,留出时间准备第二场考试。
老师让所有人举手决定,可是放眼望去,两方人数大致等同。
项磊强烈支持第一场考试如期举行,而坐在团支书附近的几个同学,则同样强
烈地要求推迟这场考试的时间。
半个教室里的人都看到了,团支书恶狠狠地瞪着项磊咆哮了一句:“没你这么
自私的!你了解别人献血之后的状态吗?”
项磊的脸当即就红了,再也没有说出话来。
毕竟,团支书是个女生,而且代表了班上所有的思想进步人士。
项磊不算进步人士。当初项磊提交的入党申请书直接石沉大海,班长帮他分析
原因的时候说,你的集体意识太差了,很少参与集体活动。
何飞想了想,在项磊生病期间,的确拒绝了两次集体活动,一次是女生那边发
起的通宵K 歌活动,另一次,是男生发起的冬游香山植物园活动。
只有何飞知道,当初项磊生活拮据,而且根本料想不到,这些娱乐活动会和集
体意识如此相关。
后来项磊被记了过,就颇为自觉地,再也没有提交过申请书。
项磊报名参加献血时,引来不少人揶揄,他们告诉项磊,你丫的血是不能献的。
班长还煞有介事地找过项磊,一边递出一本小册子,一边为难地说:“项磊啊,
你要真的……搞那个,还真不能献……反正你现在还没预备呢,也没必要非得参与
……”
然后,项磊才放弃了报名。
这天,何飞真想走上前去,给那团支书一个耳刮子。她的身体并不肥胖,可下
巴两侧布满了赘肉,嘴角上,还长了一颗让人目不忍视的黑痣。
这个教室,何飞根本待不下去了,他看也没看讲台上的老师一眼,抓起书包就
走出了后门。好像这个学校也变得让人厌倦起来,何飞开始盼望着能尽快毕业。
校园里随处可见即将离开的大四学长们抱在一起痛哭的场景,喝醉的人干脆躺
在路边的草地上,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何飞想,两年以后,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也会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舍不得离
开的心情吗?何飞巴不得自己现在就可以彻底离开。
可是,何飞随即又想到了项磊。
如果不是还在这个校园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该怎样地继续下去呢?
再看看那些抱头痛哭的学长们,何飞忽然又有些伤情了。
暑假里,何飞偶尔会去中关村帮表弟看摊儿。
这天,正好碰上日语老师,带着她的儿子来攒电脑。
何飞一时间忘了这老师的姓,只得诚惶诚恐地简单喊了声“老师”。日语老师
见到何飞,仍旧像课堂上那样一脸佯怒,说道:“你这家伙,都旷了我好几节课了,
连缺考都不提前打个招呼!下学期任你再会溜须拍马,我也不会要你这样的学生了!”
何飞心想,恐怕你就是请我去,我也没什么好去的了,嘴上却说:“误会误会!
疑似非典被学校隔离了,然后怕给您丢人,考试也没敢去。”说完,嘿嘿直乐。
“哟,那到底是项磊连累了你,还是你连累了人项磊呀?你哥俩儿一宿舍的吧?
难怪呢!我还心说,一下子都不来了,让人知道,还以为我这课讲得忒没劲了呢!”
听到项磊的名字,何飞心里不由地翻起几道涟漪,脸上却仍旧带着微笑应着:
“怎么会?我这没语言天赋的人现在都能显摆几句了,老师您就让我下学期接着听
吧。”
“简单!这铺子你也能说上几句话吧?给你个机会,按最低的折扣攒台性能最
强的电脑,贿赂一下老师吧。”日语老师笑道。
“怎么能说‘贿赂’这词儿呢?就算不为听您的课,也不可能不给自己学校的
老师最低折扣啊!您赶紧坐会儿,我问问小兄弟要什么配置。”
日语老师告诉何飞,原是怕被人给坑了,逛了半天都没敢轻易做出选择,正巧
看到何飞在这里忙活,心想自己的学生总该信得过。
然后哪日语老师又问何飞,是不是和项磊闹了别扭,说以往看着这二人每天腻
在一块儿,跟亲哥俩似的,临近考试忽然就剩下一个了,讲台上望下去,还怪不习
惯呢!
何飞真判断不出来,这老师是有意套近乎呢,还是真就明察秋毫到这境界了,
不过听那语气,好像也没多少虚情假意。
被她这么一问,何飞稍稍觉得有些不自在,随口问道:“没有的事。对了老师,
项磊考得怎样?”
“没的说,差点儿满分!要么咋能把你们哥俩记这么清楚呢?一个上课时总是
全神贯注听讲,成绩很棒,明显是为学东西挣学分去的;另一个却动不动就心猿意
马,考试干脆缺场,明显不是为听我的课去的。”日语老师说完,自个儿先笑了起
来。
何飞一听,更加不自在了,感觉这老师分明是在出自己的洋相。
也怪了,项磊又不是女生,难道他知道项磊是同性恋?
表弟和日语老师家的少爷在一边儿研究讨论了半天,已经开始装机了,日语老
师不管不问,只顾和何飞谈笑,而且话题动不动就扯到了项磊身上。倒也难怪,他
们只有日语课的话题可聊,而聊到日语课,难免就要提到项磊。虽然是一门冷清的
选修课,看上去,这老师对待起来却不无认真,俨然把项磊当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临走时,日语老师对何飞回头一笑,说道:“何飞,甭管参加不参加考试,挣
不挣学分,下学期你这家伙再也不准迟到旷课了哦!”
何飞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应道:“一定!一定!”
表弟凑过来轻声问何飞:“项磊不就是你们宿舍那个同性恋么?我怎么听着,
你这老师像是在撮合你们俩搞到一起去呀?”
何飞并不理会表弟这话,而是忽然伸出一只手说:“借你哥三两千块钱,急用!”
表弟急了:“我操!你丫还欠着呢!又借!”
“甭废话!短不了你的利息!快点儿!”何飞叫嚷道。
“你干嘛用?”
“买手机,这年头,没这玩意儿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你丫说什么就什么,一刻都不能等。”
“别叽歪了,赶紧的。”何飞又把手往前伸了几寸。
表弟嘟嘟囔囔着数了两千,正要递出去,何飞手一缩,嚷道:“三千!”表弟
喊了一声“我操”,接着又数了一千。
不等表弟递出,何飞一把夺了去,风一样地转个弯就没了影。
自从手机报销之后,何飞一直没着急买。
因为没有手机的日子,何飞着实感觉到了难得的清闲。
往常,何飞的手机几乎就是为张雯雯准备的,每天都有任务,光通电话还不成,
人张雯雯说了,哪对儿恋人之间没有你来我往的短信?张雯雯说,女生宿舍里熄灯
后,每个床铺一头,都会亮起或蓝色或绿色的荧光,随之伴以此起彼伏的手指按动
手机键盘的声音。所以,何飞每天都要耐着性子,用笨拙的手指回复张雯雯的短信,
多半只是“亲亲”、“乖”之类的简短情话罢了,可就这,已经让何飞感觉到不胜
其烦了。
日语老师走后,何飞一时间抓心挠肝,特想找个没人的地儿,打个电话给项磊。
之所以要找一个没人的地儿,倒不是怕身边的人会取笑自己这般迫切地要打电话给
一个男生,而是怕自己对着手机一时讲不出半句话来,给瞧见的人都替自己紧张地
捏一把汗。
何飞觉得这想法未免夸张了些,却明白自己当前的心境下,这夸张倒也名副其
实。
何飞在手机柜台前选了半天,最终买下了那款摩托罗拉V70 ,项磊曾经赞叹过
它的360 度旋转盖儿设计。
买完手机何飞才记得,电话卡还在家里扔着呢,于是又去买了一个新号码。
何飞故作聪明去了地下车库,——那里清净,却不料信号奇差。电话接通后,
双方交替“喂”了几声就被项磊挂断了。何飞有些懊恼地返回一楼,走出了商城。
还没等何飞重拨出去,项磊已经打了回来。
何飞胡乱想着,他是不是以为哪个旧情人或是新网友打去的呀?这么快就回了!
如果他知道是自己,会这么快接通,又在挂断后这么快打回来吗?
“喂,你好!”项磊故作深沉的声音。
“你好。”何飞觉得好笑之余,竟然多少有些无措。
“你好,哪位?”
“我。”
“谁呀?没听出来。”
“我!”何飞有些不耐烦。
“何飞?”
“嗯。”
“……”项磊忽然没再回应。
“干嘛呢?”
“找了份工作,正上班呢。”
“哦。在哪啊?”
“亚运村这边儿。”
“做什么呢?”
“电话销售。”
“哦。怎么样?”
“不太好做。你换号码了?”
“没,这个是临时用的。”
“有事吗?”
“没,就问问你,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哦。”
“……”何飞仰着脖子看天。靠,太阳真他妈的毒!短衫背后已经汗湿了。
“那什么……我正上班呢,不跟你说了。”项磊说。
“等会儿!……哪天出来一起吃饭吧。”
“恐怕不行,我白天上班,晚上还有一份家教。开学以后再说吧。”
“哦。那算了。Bye 。”
“Bye 。”
毫不客气,便只剩下一片忙音。
不过还好,这境况,远远好过何飞一度的猜想。何飞曾经想象过,听筒里传来
的将会是怎样冷冰冰的声音,说不定,只有往来三两句的对白而已。
然而随后,何飞又有了一丝不安。
那声音听上去也太过平静了些,像白开水一样不咸不淡,尝不出任何味道,好
像,反倒不如冷冰冰地更让人玩味。
一时间,何飞忽然又烦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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